「大人誇獎,在下自當銘記!」
「說說正事了。」
「好!公務何事?要否本亭效力?」
「先說小事。我有一宗郵件,要儘快傳往咸陽。」
「多大物件?公文還是器物?」
「一隻銅匣。不大。」白胖黃衫人比劃著,卻沒有回答是否公文。
「大人放心!我泗水亭傳郵從未出過差錯,除非寫錯了地名人名。」
「好!亭長是個幹才。」
「只是大人需登入姓名、官職、傳郵何物。成例,大人不必介意。」
「那是自然。我乃少府尚書,姓張名蒼,傳郵冊件一函。」
「老二!記:少府尚書,張蒼,冊件一函——」
呼喊落點,庭院立即傳來高聲應答,顯然是一邊複述一邊寫。
「老二,是何官職?」白胖黃衫人有些驚訝。
劉邦一陣大笑:「我的大人也!我亭長老大,傳郵吏次之,豈不老二嘛!」
白胖黃衫人撲哧一笑:「奇也!老二?還有老三麼?」
「有!一直到老十二。」劉邦呵呵笑著,「亭員十二,分為前老六,後老六。前老六是正吏,後老六是亭卒。郵卒、庖廚、馬伕都算,統共老十二。」
「亭長之治不像官署,倒像是江海風塵之門派了。」
「大人有所不知。」劉邦幾分詭秘又幾分嬉戲地眨著亮閃閃的細長眼睛笑道,「殺豬殺尻子,各有殺法。鄉野吏員僕役都是粗人,老二老三一吼叫,又豁亮又明白。我若腆著肚子板著臉,官腔叫傳郵吏,叫庖廚,叫馬嗇夫,不說我煩,粗人聽著也不給勁!有的你叫幾聲他還木著,不知道是叫他。所以呀,索性老大老二老三。嗨!粗是粗,管用!大人可去打聽,俺劉邦做亭長几年,沒出過一件差錯。」
「好好好,管用便好!」白胖黃衫人也爽朗地笑了。
「亭長倒是個人物也。」黑瘦黃衫人罕見地說了一句。
敘說得片時,亭長劉邦將兩位官賓安置到了最靠近後院的兩間大房子,說這裡又涼快又幽靜,是亭院最好的住處。白胖黃衫人打趣笑道:「你說最好便最好?安知你不會留著最好的房子給大官住?」劉邦哈哈大笑道:「大人呵,留好房子等大官,那是蠢貨!劉邦要那樣,還不叫唾沫星子給淹死了?我這泗水亭,統共十三間賓客房,誰來了都盡最好的安頓,不獨對大人。說白了,誰來得早誰住得好。要是隻剩最後一間,賓客不滿意,我便給他加派個亭卒侍奉,賓客還是高興。所以呀,人都說,劉邦安房間,人人都喜歡!大人你說,目下天氣大熱,一個賓客沒有,我能將最好的涼快房間空著麼?」白胖黃衫人聽得饒有興致,對黑瘦黃衫人笑道:「這劉亭長是個好商人也!賣貨不惜售,揀好的出手,剩一個不好的,還給你額外好處。有道理有道理,理財經事之道也!」黑瘦黃衫人淡淡一笑道:「夜來小酌一番,亭長意下如何?」劉邦立即爽朗地一拱手:「在下高攀!兩位大人只管歇息,一切有我。」
暮色時分,河畔亭院清風習習。
劉邦將酒案設在了庭院正中。兩位黃衫人一進庭院,不約而同地說了聲好。院中大青磚地面已早早用清水澆潑過幾次,三方蘆蓆三張木案,整齊潔淨又空闊通風,耳聽流水蛙鳴,目望朗星明月,實在是難得的天成村野意趣。案上酒食,卻是久負盛名的泗水青魚、粳米飯糰、蘭陵老酒。兩位賓客一來,劉邦就一拱手笑道:「這魚是我下水撈的,米是自家人送的,酒是我買的,全與官錢無涉。兩位大人放心吃喝,秦政奉公守法,在下還是明白的。」自胖黃衫人笑道:「吏員住驛站,自家補錢便可請客。說好的我等補錢,如何便要你自家勞作了?」劉邦呵呵笑道:「常在水邊走,謹防打溼鞋。亭吏亭卒十幾個,我得自家乾淨才是嘛。」黑瘦黃衫人不禁拍案讚歎道:「好!奉公守法,亭長有大明!」
說話間三人邊飲酒邊說話,漫無邊際說開去了。兩位黃衫人問民生,問風習,連養魚之法也問了。劉邦事無不答,答無不清,獨特的痞氣語言又多見諧趣,院中陣陣笑聲不斷。只說到養魚事,言語利落的劉邦顯得吭哧起來,紅著臉說叨不清,末了索性爽快道:「不瞞兩位大人,劉邦農作不精,老父不待見,老罵我痞子一個。我能出來混事,就是吃了農作不精的虧。慚愧慚愧!」黃衫人不禁揶揄道:「如此說來,劉太公倒是慧眼識人了?」黑瘦黃衫人卻搖手笑道:「無妨無妨。人各有長,足下做亭長,當得一個能才!」劉邦大笑道:「大人見識,顯是比我那老子強多也!」話未落點,三人一陣大笑。
片時之後,兩位黃衫人不期然說到了民田土地,一口聲稱讚泗水郡物產豐饒魚米之鄉,說若能在此建造一座數萬畝桑園,定然於國家大利。劉邦一聽,臉上便有了陰影,連忙問兩位大人是否為此而來。白胖黃衫人沉吟道:「亭長脾性可人。我等也不相瞞:我等乃少府吏員,特為查勘皇室桑園而來。」「噢?大人不是潁川郡吏?」劉邦的目光驟然閃爍起來。「這是少府令牌。」白胖黃衫人拿出了一面手掌大的銅牌一亮,月光下少府令三字赫然在目。見劉邦連連點頭,白胖者收起令牌道,「我等前來查勘泗水郡山川田土,欲在此地遴選數萬畝田園,為皇室建造一處桑麻苑囿,以供尚坊製作絲綢。亭長若能襄助,也算一功了。」
「敢問兩位大人,皇室何以要在泗水郡佔地?」
「人言泗水郡荒田多多,無人耕耘……」
「哪個鳥人胡說!」劉邦猛然一拍大腿,臉色顯然陰沉了。
「亭長是說,泗水郡沒有荒田?」
「豈止沒有荒田……咳!不說也罷,誰佔不都一樣?」
「公事官話。亭長何須顧忌?」
「這天下事也是奇了!」劉邦憤憤然道,「分明是民田流失,可上有一層流水,誰也看不見那條地河!分明是耕田照常,可人卻說土地多有荒蕪!分明是民失田產,淪為傭耕與販夫走卒,可人卻說泗水豐饒民眾富足!鳥!誰說得清?」
「所謂地河,敢問其詳。」
「不能說也!」對邦搖頭,「再說,我說了你信麼?」
「唯見真相,如何不信?」
「你便信了,又有何用?那是通海地河,你能填平了?」
「精衛尚能填海,況乎國家?」黑瘦黃衫人目光驟然大亮。
「除非,兩位大人有通天之路。否則,只怕劉邦白搭進去了。」
「亭長請看,此乃何物?」黑瘦黃衫人從腰間抽出了一方物事,直抵劉邦案前。劉邦定睛端詳,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幽幽月光之下,一方黃金鑲黑玉的令牌爍爍生光,中央黑玉上「帝命」兩個白字赫然入目!劉邦死死盯著令牌一動不動,額頭汗水驟然涔涔流下。片刻之間,劉邦霍然起身一揮手:「走!我帶兩大人去見一個人,保你清楚!」白胖黃衫人猶疑笑道:「夜半三更,方便麼?」劉邦道:「不遠。白日還不定能見到人。走。」黑瘦黃衫人一拱手道:「亭長豪傑之士也!我等信了,走!」劉邦領著兩位黃衫人大步出門,一邊高聲道:「老二!招呼著,有人找我,就說到縣府公事去了。」傳郵吏大步匆匆過來道:「明白!大哥只管去,一切有我!」
星月幽幽,一隻小船悄無聲息地順水漂向了沛縣城。
小小船艙中,白胖黃衫人低聲道:「亭長,是到民戶查訪麼?」坐在艙板上的劉邦頗神秘地嘿嘿一笑:「民戶查訪須一個一個問,累你流幾鼻子淚還費時耗日。我帶兩位大人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一次查清。」白胖黃衫人一笑:「一次查清?劉亭長未免大言過甚了,既是地河,官府也沒此等賬冊。」劉邦一笑:「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有人敢做,就有人知道。既有地河,就有神工。兩大人但放寬心,保你一個鐵證如山。」
船到沛縣西門。劉邦吩咐水手靠在岸邊,自己一步跨上岸去了。片刻劉邦回來,便見城門下水柵已經悄悄開啟,小船從水門輕盈地劃了進去。進城泊好船隻,三人棄舟登岸,曲曲折折便向一條小巷走來。在一座低矮堅固的石門前,劉邦舉手叩門三響,而後便耐心地等候著。片刻間大門輕輕地吱呀一聲,一個女人開門驚訝道:「呀!果真劉大哥!快進來。」劉邦卻側身一拱手:「兩位大人請。」兩黃衫人道一聲多謝,舉步跨進了門檻。
女人關門後快步趨前,一邊向亮燈的正屋喊道:「劉大哥來了!」隨著女人話音,屋內有男子高聲答應,隨即一箇中等身量的微胖身影快步出門笑道:「劉大哥鼻子好長也,如何便聞到我剛弄到的老酒了?呵,兩位是?」劉邦一拱手笑道:「老二,這是少府兩位尚書大人,言語投機,高朋新友!」白胖黃衫人忍住笑一拱手道:「張蒼。夜來叨擾,敢請見諒。」微胖主人謙和地拱手笑道:「沛縣功曹蕭何,見過兩位大人。」
「走!家裡坐,老二有好酒好茶!」
劉邦彷彿是在自己家中一般,熱情豪爽地禮讓著客人。進入正屋,主人蕭何禮讓客人坐定,方才開門的女人已經捧著大盤斟來了涼茶。蕭何笑道:「此乃震澤春茶煮的,清涼敗火,多飲無妨。」女人是一個溫潤賢淑的少婦,嫻雅有度地斟好茶便退了出去。
「兩大人先飲茶,我與老二在後屋說幾句話。」
劉邦向兩位客人一拱手,然後拉著蕭何便去了後屋。兩黃衫人打量著這間小廳,同時微微點頭讚許。廳中除了三方几案,便是四個特大的竹製書架,竟然碼滿了簡冊。顯然。這個豐厚慈和的縣吏,定然是個頗有學問的能吏。便在這片刻之間,劉邦蕭何從後屋走了出來,蕭何手中還捧著一個不算小的鐵箱。蕭何將鐵箱放到黃衫人案前,微微一笑道:「尚書大人,這是泗水郡民田暗中買賣之大要,雖算不得明細,卻也有八成憑證了。」
「八成憑證?」白胖黃衫人顯然是發自內心的驚訝了。
「此等買賣,已經遍及楚地了。」蕭何淡淡緩緩的語調中顯然蘊藏著一種幽深的鬱悶,開啟鐵箱,拿出了厚厚一大本黑乎乎的劣質羊皮紙大書,從那新舊不一的書脊縫製針線上可以看出,這本大書是反覆拆裝的。蕭何又捧起鐵箱反轉一扣,一大堆寬大的竹簡嘩啦傾倒在案上。蕭何指點道:「兩大人且看,這本賬冊是田產交易目次,這堆寬簡是少許密契。整個泗水郡,民田流失總數大體在百萬畝上下,佔全部民田的七至八成!」兩黃衫人一時驚愕,打量著一大堆聞所未聞的物事默然了。黑瘦黃衫人拿起了一支寬大竹簡,面色沉鬱地端詳著。竹簡只有兩行字,比尋常買賣田產的書契簡約了許多。
民周勃賣田百六十畝於項氏勃戶以田主之名為傭耕
不告官不悔約若有事端殺身滅族
年青的黑瘦黃衫人緊緊握著竹板的大手微微顫抖著,喉頭噝噝喘息著:「這位周勃,兩位熟識?」劉邦憤憤道:「豈止熟識?不是蕭何兄弟,周勃早餓死街頭了!耕田全被強買光也,了無生計,只好給人做喪葬吹鼓手!」說著拿起了一支竹板,「看!還有這個樊噲,地賣光了沒法活,只好屠狗賣肉,整日混個肚兒圓都難!一家老小更是半飢半飽!不說了不說了,黑殺人!」
「冒昧一問,足下一介小小縣吏,何以能蒐羅到如此多秘事?」
見白胖黃衫人似有疑慮,那個沉靜的蕭何冷冷一笑,眼中突然閃射出奇特的光芒道:「秘事?對你等廟堂大員而言,是秘事。對村夫,對縣吏,則是大太陽下人人看得雪亮的明事!蕭何不過有心,記下了聽到見到的每一筆賬而已。你若還想細究,蕭何可以給你講幾千幾百個血淚故事。」
黑瘦黃衫人離座起身,深深一躬道:「功曹真天下良吏也,後必有報。」
蕭何連忙也是一躬:「在下在民知民而已,豈有非分之想哉!」
劉邦一捋短鬚笑道:「大人,你說皇帝能堵住這道地河麼?」
「亭長慎言。」白胖黃衫者臉色頓時一沉。
「大人且莫多心。」蕭何道,「我等決不會對他人言及的。便是今日之事,若非劉亭長親來,蕭何絕不會和盤托出。大人,對劉亭長,對在下,這都是殺身之禍也。我等一念,無非盼天下太平,使耕者有其田,民得以溫飽也!……劉亭長,也是被奪地之家……」
「如何如何,亭長家的地也奪?」白胖黃衫人又是一驚。
「亭長?嘿嘿,在項氏眼中連條狗都不如!」劉邦憤然拍案了。
「劉亭長也是有苦難言也!」蕭何一嘆,「劉家原有兩百餘畝好田。亭長父親劉太公,是十里八鄉間聞名的忠厚長者。因了這泗水郡的彭城六縣原本是項氏封地,那項燕雖則戰死了,可兩個公子項梁、項伯都在,數千族人尚在,財力根基尚在。項氏家老帶著一班當年的私兵,喬裝成商旅專一在舊封地購置田產。誰若不從抑或報官,利劍便在身後。幾年前,項氏商旅逼著亭長老父劉太公賣田,用二十個舊楚金幣,強買去了劉家二百餘畝好田……那時候,亭長還是個浪蕩子。家道中落,他才不得不出來謀個小吏做了。否則,飯也沒處吃了。」
「我要是皇帝,非滅了項氏!」劉邦面色鐵青一拳砸案。
黑瘦黃衫人慨然一嘆:「害民老世族者,長久不得也!」
劉邦道:「兩位大人,入秋時節,我要領泗水郡幾百人去咸陽服徭役。若還須得找我,就到民佚營。要證據,劉邦蕭何包了!」
白胖黃衫人一拱手道:「記住了!兩位善自珍重,莫被人黑了。」
劉邦哈哈大笑:「黑我?我不黑他算他運氣也!」
黑瘦黃衫人一拱手正色道:「亭長,我本欲親帶這等憑證上路,又恐保管不便。我意,公事路徑更穩妥。我將這個鐵箱用官印封定,敢請亭長派傳郵快馬專送咸陽廷尉府如何?」
劉邦離座慨然一拍胸脯:「絕保無事!出了事我劉邦第一個被黑!」
蕭何笑道:「劉季善結交,有一好友名夏侯嬰,是我縣車馬吏,最是與劉季相愛。若派此人充亭卒飛馬,最是可靠。」劉邦大笑道:「都叫你兜底了,借人跑公事,我想落個能事吏都不行了!」四人一陣笑聲,黑瘦黃衫人朗聲道:「亭長得人,自能成事。好,此事交給你了!」
白胖黃衫人立即動手歸置大書竹簡。蕭何又拿來幾塊舊布將鐵箱內四面塞緊,鐵箱合上猛力一搖,一絲聲息皆無。白胖黃衫人從隨身皮袋中取出一條柔韌的寬頻皮條,將鐵箱渾然裹定;又拿出一個小皮盒,挖出一大塊封泥將箱鎖封成一個略顯凸起的渾圓。黑瘦黃衫者掀開腰間皮盒,取出一方小銅印,不輕不重地摁在了鎖頭封泥上。蕭何一瞥,目光大亮,在劉邦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劉邦卻是隻盯著封泥目光發直。黑瘦黃衫者渾然不覺,解下短劍一摁劍格,劍身驟然彈出,劍根處竟鑲有一隻長條玉印!黑瘦黃衫人一振劍身,玉印正在掌心之中,向印上一哈熱氣,便向箱蓋寬皮帶壓下。待玉印抬起,赫然一排紅字撲入眼簾——天字密事失者滅族!
「嘿!」劉邦一拳砸在了手心。
五更雞鳴,天色最黑的時分,小船悄無聲息地漂出了沛縣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