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你一直都不快樂?」
「親愛的小傻瓜,你想到那裡去了?當然我一直都快樂,很快樂。可是——」
凱伊打斷他的話。
「‘可是’——這就是了!這個家裡總是有個‘可是’在。這地方蒙著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惡陰影,奧德莉的陰影。」
奈維爾注視著她。
「你的意思是你嫉妒奧德莉?」他說。
「我不是嫉妒他。我是怕她……奈維爾,你不知道奧德莉是什麼樣的人。」
「我跟她結婚在一起八年多,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你不知道,」凱伊重複說,「奧德莉是什麼樣的人,」
四月三十日
「荒唐!」崔西蓮夫人說。她上身靠著枕頭立了起來,眼光憤憤地環顧左右,「真是荒唐!奈維爾一定是瘋了。」
「看來是有點古怪,」瑪麗-歐丁說。
崔西蓮夫人有著醒目的外形,挺直細長的鼻樑,一對眼睛可以隨意達到言辭的效果。雖然她如今已七十多歲,而且健康不佳,她那天生的好腦筋卻絲毫未損。她雖然長期退出了日常生活圈子,半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但是她還是能從這種半昏睡的狀態中浮現出她精明的官能,發出犀利的言辭。在她房裡一角擺著的一張大床上,靠著枕頭支撐上身,她就像法國皇后般地君臨她的宮廷。瑪麗-歐丁,她的一位遠房表妹,跟她住在一起。這兩個女人相處得非常融洽。瑪麗三十六歲,有著一張那種不受年齡影響的平滑的臉,歲月對這張臉所造成的影響微乎其微。她看起來可能叫人猜想是三十歲也可能是四十五歲。她有副好身材,很有教養的樣子,烏溜溜的頭髮,前頭一綹白髮給人一種很有個性的感覺。這曾是一種時尚,但是瑪麗的那綹白髮是天生自然的,打從她小時候起就有了。
她看著崔西蓮夫人遞給她的奈維爾-史春吉寫來的信。
「是的,」她說,」看來是有點古怪。」
「你不會說,」崔西蓮夫人說,「這是奈維爾自己出的主意吧!是有人教他這樣的。也許是他那個新太太。」
「凱伊。你認為是凱伊的主意?」
「很像是她。新潮而且下流!如果夫妻不得不公開他們之間相處的困難,那麼至少他們總可以高高尚尚地分手吧。新太太和舊太太交朋友在我想來實在相當噁心。時下真是沒有人有什麼格調了!」
「我想這正是現代的方式。」瑪麗說。
「在我屋子裡可不行,」崔西蓮夫人說,「我想我讓那腳趾猩紅的動物進我這屋子裡來就已經很夠了。」
「她是奈維爾的太太。」
「不錯。所以我才覺得馬梭如果還在世也會希望我這樣的。他非常喜愛那男孩,要他把這裡當做是他的家。由於拒絕接納他太太會公然引起裂痕,所以我才讓步,讓她來這裡。我不喜歡她——奈維爾娶錯了她——她沒有背景、沒有根!」
「她的出身相當不錯,」瑪麗調和地說。
「壞血統!」崔西蓮夫人說,「她父親,如同我所告訴過你的,在那件紙牌的事之後不得不退出所有的俱樂部。幸好不久之後他就死了。而她母親在裡維那拉聲名狼藉。那女孩是在什麼環境下長大的?除了旅館生活什麼都沒有——還有那種母親!後來她在網球場上認識奈維爾,死纏著他不放,直到她令他離開了他太太——他極為喜愛的太太——跟她結婚!這件事情我全怪在她身上!」
瑪麗微微一笑。崔西蓮夫人個性守舊,碰到這種事情總是縱容男方而責怪女方。
「嚴格來說,我想同樣也該責怪奈維爾。」瑪麗說。
「是該責怪奈維爾,」崔西蓮夫人同意說,「他有個熱愛他的迷人太太——也許是太過於熱愛他了。然而,要不是那個女人死死不放,我相信他會醒悟的。可是她決心要嫁給他!我完全同情奧德莉,我非常喜歡奧德莉。」
瑪麗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一直非常棘手,」她說。
「是的,的確是棘手,讓人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怎麼辦才好。馬梭喜歡奧德莉,我也是,不可否認的,雖然可惜她無法分享他的娛樂,她對奈維爾來說還是個非常好的太太。她從來就不是個好運動的女孩,這整個事情叫人感到非常苦惱,在我年輕的時候,這些事情根本不會發生。男人家會在外頭拈花惹草,這當然啦,可是他們決不被容許破壞婚姻生活。」
「如今就發生了,」瑪麗直率地說。
「就是嘛。你的常識很豐富,親愛的,留戀過去的日子是沒有用的。這些事情發生了,像凱伊-莫提墨一樣的女孩子偷走別的女人的丈夫,沒有人認為她們有什麼不好!」
「除了像你一樣的人,卡美拉!」
「我算不了什麼。那個叫凱伊的東西根本不擔心我贊不贊成她的做法,她太忙了,忙著過好日子,奈維爾可以帶她一起來,我甚至願意接受她的朋友——雖然我不怎麼喜歡那個老是在她身旁打轉的年輕人,長得非常戲劇化的那個——他叫什麼名字?」
「泰德-拉提莫?」
「就是他。她在裡維那拉時代的朋友——我倒很想知道他是怎麼過活的。」
「靠他的智慧,」瑪麗提示說。
「那倒情有可原。我有點認為他是靠他的臉蛋過活的,奈維爾太太交上這種朋友可不好!我不喜歡去年夏天他們來這裡時,他也跟著來住在東頭灣旅館,」
瑪麗望著窗外。崔西蓮夫人的房子坐落在陡峭的斷崖上,俯視騰河,河的對岸是新近開闢的東頭灣夏令休閒娛樂地區。包括一大片海濱浴場,一列現代化的平房建築以及一家坐落在山岬上眺望大海的大旅館,鹽浦本身則是散落在山坡上的小漁村,景色如畫。這是個老式、保守的村鎮,鄙視東頭灣以及夏日來的訪客。
東頭灣旅館幾乎正好與崔西蓮夫人的房子遙遙相對,瑪麗隔著一泓窄流,看著它嶄新亮白的外觀,聳立在山岬上。
「我很慶幸,」崔西蓮夫人閉起眼睛說,「馬梭沒看過那低俗的建築,他在世的時候,海岸風光還沒怎麼遭到破壞。」
馬梭爵士和崔西蓮夫人三十年前往進「鷗岬」。馬梭爵士,一位熱衷航海者,十年前他出航的小涎翻覆,幾乎當著他太太的面慘遭滅頂。
每個人都認為崔西蓮夫人會把「鷗岬」賣掉,離開鹽浦,但是她卻沒這樣做。她繼續在這幢房子住了下來,她唯一採取的行動是把所有的船艇賣掉,同時把船庫拆除掉。「鷗岬」此後不再供應來客船隻。他們得走到渡口去,向另一位船伕租用。
瑪麗遲疑了一下,說:
「那麼,是不是我寫信給奈維爾,告訴他他所提議的事跟你的計劃不相符?」
「我當然不想幹擾奧德莉的來訪。她每年都是九月來我們這裡,我不會要她改變計劃。」
瑪麗看著信說:
「你知道奈維爾說奧德莉——呃——贊同他的主意——還有她願意見凱伊嗎?」
「我就是不相信,」崔西蓮夫人說,「奈維爾就像所有的男人家一樣,相信他們想要相信的事!」
瑪麗堅執地說:
「他說實際上他跟她談過這件事。」
「那可真是非常古怪!不——也許畢竟並不古怪!」
瑪麗以探詢的眼光看著她。
「就像亨利八世,」崔西蓮夫人說。
瑪麗一臉困惑。
「你知道,道義心!亨利八世一直試圖要讓凱薩琳同意離婚是對的。奈維爾知道他自己理虧——他想要求得心安。所以他一直想要用盡各種方法讓奧德莉說一切都已沒事了,說她會來見凱伊,說她一點也不介意。」
「我倒懷疑,」瑪麗緩緩地說。
崔西蓮夫人突然注視著她。
「你在想些什麼,我親愛的?」
「我在想——」她停了下來,然後繼續,「這——這好像很不像是奈維爾——這封信!你不覺得,為了某種原因,奧德莉想要這——這次見面機會?」
「為什麼她想要?」崔西蓮夫人語氣尖銳地說。「奈維爾離她而去後,她住到她姨媽羅伊迪太太家去——教區牧師公館,同時精神完全崩潰。她完全就像是個遊魂一樣,顯然受到很深的打擊。她是那種文文靜靜,沉默寡言,感受力很強的女孩子。」
瑪麗不安地挪動身子。
「是的,她是感受力很強,一個在很多方面都令人感到奇怪的女孩……」
「她受苦很深……後來離婚辦妥,奈維爾娶了那個女孩,奧德莉開始逐漸恢復過來。如今她已幾乎恢復以往的常態。你總不會是說她想挑起以往的記憶吧?」
瑪麗有點固執己見地說。
「奈維爾說她想。」
老夫人以驚異的眼光看她。
「你對這一點倒是固執得出奇,瑪麗。為什麼?你想要讓他們一起出現在這裡?」
瑪麗-歐丁一陣臉紅。
「不,當然不是這樣。」
崔西蓮夫人言辭銳利地說:
「該不會是你向奈維爾提示這個主意的吧?」
「你怎麼會有這種荒謬的想法?」
「哦,我一點也不相信這是他出的主意。這不像奈維爾。」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愁容消失。「明天是五月一日吧?大後天奧德莉會到伊斯班克的達靈頓家去做客,離這裡只有二十哩路。寫封信要她過來這裡吃頓午飯。」
五月五日
「史春吉大太來了,夫人。」
奧德莉-史春吉走進大臥房,向大床走過去,俯身親吻老夫人,然後坐在為她備好的椅子上。
「見到你真好,我親愛的。」崔西蓮夫人說。
「我也是。」奧德莉說。
奧德莉-史春吉有種不可捉摸的氣質。她中等身高,手腳非常嬌小。她的頭髮是淡金色,臉上血色非常少。她的兩眼很大,清澈的淡灰色,她的身材嬌小勻稱,一張蒼白的橢圓小臉有著筆直的鼻樑。如此的外觀,一張雖不美但卻惹人喜愛的臉,她確實具有一種不容忽視且引人一再對她注目的氣質。她是有點像鬼魂一般,不過你同時又會感到鬼魂可能比活生生的人更實在……
她有著異常可愛的嗓子,輕柔清脆得就像小銀鈴一般。
她和老夫人交談了一陣子彼此都認識的朋友和家常事。然後崔西蓮夫人說:
「除了想見見你讓我高興一下之外,我親愛的,我要你來是因為我收到了奈維爾一封有點奇怪的信。」
奧德莉抬起頭看她。她的雙眼大開,平靜安詳,她說:
「噢,怎麼說?」
「他提議——一項荒唐反常的提議——說他和——和凱伊九月要來這裡。他說他要你和凱伊做個朋友,還說你自己也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她說完靜靜地等著。稍後奧德莉以她輕柔清脆的嗓聲說:
「這——真的是那麼反常嗎?」
「我親愛的——你真的想這樣做嗎?」
奧德莉再度沉默了一下,然後輕柔地說:
「我想,你知道,這可能不失為一件好事。」
「你真的想要見那個——你想要見凱伊?」
「我真的認為這可能——讓事情單純化,卡美拉。」
「讓事情單純化!」崔西蓮夫人重複她的這句話,一副無助的樣子。
奧德莉非常輕柔地說:
「親愛的卡美拉,你一向為人很好,如果奈維爾想——」
「奈維爾是什麼東西,我才不管他想不想!」崔西蓮夫人使盡力氣說。「你想不想,這才是問題所在!」
奧德莉雙頰出現些許血色,就像貝殼般微妙輕柔的泛紅。
「是的,」她說,「我真的想。」
「這——」崔西蓮夫人說,「——這——」
她停了下來。
「不過,當然啦,」奧德莉說,「這完全由你來決定。這是你的房子,而且——」
崔西蓮夫人閉上雙眼。
「我老了,跟不上時代了,」她說,「任何事情都想不通了。」
「可是一我當然可以改期再來——任何我合適的時間。」
「你還是照以往一樣九月來,」崔西蓮夫人急忙說,「奈維爾和凱伊也來,我或許老了,但是我還是可以像任何人一樣好好地適應這個變遷的現代生活。不要再說了,就這麼決定。」
她再度閉上雙眼。過了一兩分鐘,她半睜著眼睛瞄著坐在她床邊的年輕女人說:
「好了,如你所願了吧?」
奧德莉吃了一驚。
「噢,是的,是的,謝謝你。」
「我親愛的,」崔西蓮夫人聲音低沉而關切地說,「你有把握這不會傷害到你,你非常喜歡奈維爾,這你是知道的,這可能讓你舊創復發。」
奧德莉低頭看著她戴著手套的小手。崔西蓮夫人注意到她一隻手緊緊抓住床緣。
奧德莉抬起頭。她的雙眼平靜,毫無煩惱的神色。
她說:
「如今一切都可以說已經過去了,可以說過去了。」
崔西蓮夫人重又靠回枕頭上。
「這——你自己應該知道。我累了一你得走了,親愛的。瑪麗在樓下等著你。叫她們把巴蕾特找上來我這裡。」
巴蕾特是崔西蓮夫人一個忠心的老女僕。
她進門看到她的女主人閉起眼睛躺著。
「我越早離開這個世界越好,巴蕾特,」崔西蓮夫人說,「這世界的一切我都不瞭解。」
「啊!不要講這種話,夫人,你累了。」
「我是累了。把我腳上的鴨絨彼拿開,還有把我的補藥端來。」
「是史春吉太太來干擾了你,一個好女士,不過我看她需要補補身子。身體不好,不過她很有氣質,叫人感到‘我見猶憐’,可以這麼說。」
「說得對,巴蕾特,」崔西蓮夫人說,「非常對。」
「而且她不是那種叫人容易忘記的人。我常懷疑奈維爾有時候是否還在想念她。新的史春吉太太非常漂亮——真的非常漂亮——但是奧德莉是那種她不在時你會想她的人。」
崔西蓮夫人突然低聲輕笑說:
「奈維爾是個傻瓜,想把那兩個女人湊在一起。他會後悔的!」
五月二十九日
湯瑪士-羅伊迪嘴上咬著菸斗,看著馬來亞頂尖僕歐靈巧的雙手在忙著整理他的行裝。偶爾他的目光轉向農園。未來的六個月當中,他將看不到這看了七年的熟悉景象。
再度回到英格蘭一定會感到怪怪的。
他的夥伴艾倫-狄瑞克探頭進來。
「嗨,湯瑪士,怎麼樣啦?」
「都已準備好了。」
「來喝一杯吧,你這幸運的傢伙。我都羨慕死了。」
湯瑪士-羅伊迪慢步走出臥房,一言不發,因為湯瑪士-羅伊迪是個異常沉默的人。他的朋友已經學會了從他的沉默中正確猜出他的各種反應。
有點矮胖的身軀,一張嚴肅的臉,一對深思敏銳的眼睛。他走起路來有點偏斜,螃蟹一般。這是一次地震時身子被門卡住的結果,使他得了個「螃蟹居士」的外號。他的右手臂和肩膀部分失靈,加上走起路來習慣性地慢半拍,常常讓人以為他是害羞。尷尬,事實上他很少感到羞怯、尷尬。
艾倫-狄瑞克調好酒。
「好了,」他說,「一路順風!」
羅伊迪回了一聲,聽來像是「啊嗯。」
狄瑞克以奇特的眼光看他。
「老樣子,還是這麼冷靜,」他說,「真不知道你怎麼還能這麼平靜。你多久沒回家了?」
「七年——將近八年。」
「很久了。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經完全被這裡的土著同化了。」
「也許是吧。」
「你總是話這麼少,活像個啞巴似的!計劃好要回去的?」
「呢——是的——可以這麼說。」
一張平靜的古銅色的臉突然血色加深。
艾倫-狄瑞克驚愕地說:
「我猜是為了女孩子!他媽的,你的臉都紅起來了!」
湯瑪士-羅伊迪有點粗嘎地說:
「別瞎猜!」
同時猛吸著菸斗。
他打破了以往的紀錄,自己又接著說下去。
「也許,」他說,「回去後我會發現什麼都有點變了。」
文倫-狄瑞克好奇地問道:
「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上次你突然不回家去,就在最後一分鐘決定不回去。」
羅伊迪聳聳肩。
「本來以為回去打打獵可能不錯。後來家裡來了壞訊息。」
「對了。我忘了。你弟弟遇難身亡——在一次車禍中。」
湯瑪士-羅伊迪點點頭。
狄瑞克一直認為,為了這個原因不回家似乎很離奇。他還有個母親——有個妹妹。在那種時候當然——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湯瑪士那次是在他弟弟的死訊傳來之前取消行程的。
艾倫以奇特的眼光看著他的朋友。老湯瑪士,一匹莫測高深的黑馬?
事情已經過去三年了,他可以問。
「你跟你弟弟感情很深,」
「亞德瑞安和我?並不特別深。我們總是各走各的,他是個律師。」
「嗯,」狄瑞克心想,「非常不同的生活。倫敦的事務所,各種宴會——靠嘴皮子生活。」他想亞德瑞安-羅伊迪一定是個跟沉默的湯瑪士非常不同的人。
「令堂還在世吧?」
「我媽媽?是的。」
「而且你還有位妹妹。」
湯瑪士搖搖頭。
「噢,我以為你有。那張快照——」
羅伊迪低聲含糊地說:「不是妹妹,是遠房表妹之類的,跟我們一起由我媽媽帶大的,因為她是孤兒。」
那古銅色的臉上再度湧現紅暈。
狄瑞克說:「她結婚了嗎?」
「結婚了。嫁給那個叫奈維爾-史春吉的傢伙,」
「玩網球等等之類的那個傢伙?」
「是的。她跟他離婚了。」
「而你想回家去找她碰碰運氣!」狄瑞克心想。
他繞過這沒再追問下去,換了個話題。
「回家後要不要去釣釣魚打打獵?」
「先在家待一陣子,然後我想去鹽浦玩玩船。」
「我知道那個地方,迷人的小地方。那裡有家高尚的老式旅館。」
「是的,叫‘宮廷’旅館。可能住那裡,或是住到我在那裡的朋友家去。」
「聽起來蠻不錯的。」
「啊嗯。安安靜靜的好地方,鹽浦,沒有人干擾你。」
「我知道,」狄瑞克說,「那種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的地方。」
六月十六日
「這真是叫人非常苦惱,」老屈維斯先生說,「過去二十五年當中,我都下榻裡海特的海濱旅館——而現在,你信不信,那個地方被整個拆掉了。說是什麼要擴充門面,重新改建,這類無聊的舉動。為什麼他們不能保持這些海濱小鎮的原有風味,不要去亂動它們——裡海特一向有種特殊的風味——攝政時代的風味——純粹攝政時代的風味。」
路華斯-羅德爵士安慰他說:
「我想,那裡總還有其他的地方可住吧,」
「我真的不覺得我還能去裡海特了。在海濱旅館,馬姬太太十分了解我的需要。我每一年都住同一個房間——而且服務幾乎年年都一樣好。而且那裡的廚師非常好——非常好。」
「到鹽浦去試看看怎麼樣?那裡有家不錯的老式旅館,叫‘宮廷’,告訴你是誰開的。一對叫羅傑士的夫婦開的。她以前是老孟泰德伯爵的廚子——他是倫敦有名的老饕。她嫁給了男管家,如今他們開了這家旅館。在我看來這種地方正合你的口味,安安靜靜——沒有嘈雜的爵士樂隊——而且食物、服務都是一流的。」
「這倒是個好主意——這當然是個好主意。那裡有沒有庭院陽臺?」
「有——內有遊廊外有陽臺。你可以曬太陽也可以納涼。隨你的意。如果你喜歡,我還可以介紹你一些鄰近的人家。有一位崔西蓮老夫人——她幾乎就住在旅館隔壁。一幢漂亮的房子,而她本人是位快樂的婦人,儘管她身體非常不好。」
「你是說法官的遺孀?」
「正是。」
「我認識馬梭-崔西蓮,我想我見過她。一位迷入的婦人——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鹽浦靠近聖盧市,是吧?我在那一帶有一些朋友。你知道嗎,我真的認為到鹽浦去是個很好的主意。我寫信去詳細詢問一下。我想八月中旬去——八月中旬到九月中旬。我想,那邊有車庫可以停車吧?還有我的司機住的地方?」
「噢,有。那邊的裝置完全跟上時代。」
「你是知道的,我走路上山得非常小心。我想我該住在底樓,儘管我想他們設有電梯。」
「嗅,是的,什麼都有。」
「看來,」屈維斯先生說,「好像我的問題解決了。而且我將樂於跟崔西蓮夫人敘叔舊。」
七月二十八日
凱伊-史春吉身穿鮮黃色的毛線衣和短褲,趨身向前,看著比賽中的網球選手。這是場男子單打準決賽,奈維爾正跟被認為是「網球界一顆升起的新星」的麥瑞克對打,這位年輕新人的出色表現是不可否認的——他所發的一些球頗令人難以招架——但是較年長的對手豐富的臨場經驗和技巧也讓他嚐到了苦頭。
目前的比數是三比三打成平手。
泰德-拉提莫悄悄坐到凱伊身旁的一張椅子上,以懶洋洋帶著嘲諷的語氣說:
「忠實的妻子看著丈夫揮拍奪取勝利!」
凱伊吃了一驚。
「你嚇了我一大跳。我不知道你在這裡。」
「我總是在你左右。現在你該知道了吧。」
泰德-拉提莫二十五歲,長得非常好看——儘管老一輩的人會說他是:
「拉丁人的調調兒!」
他的皮膚被陽光曬出均勻美麗的暗褐色,舞跳得好極了。
他的一對黑眼睛非常動人心絃,可以取代嘴巴說話,而他說話的聲音如演員般地自信。凱伊打從十五歲起就認識他。他們在一起抹油膏行日光浴,在一起跳舞、打網球。他們不僅是朋友,而且是「盟友」。
年輕的麥瑞克正在左邊場子裡發球,奈維爾還手銳不可當,漂亮的一個殺球,直殺到角落底線。
「奈維爾的反手球很厲害,」泰德說,「比他的正擊好多了。奈維爾知道麥瑞克的反手球弱。他會盡量利用這個弱點。」
這一回合結束。「四比三——史春吉領先。」
下一回合由史春吉發球。麥瑞克潰不成軍,招架無術。
「五比三。」
「奈維爾佔優勢,」拉提莫說。
然後年輕的小夥子振作起精神,開始打得小心翼翼。他改變了球速。
「他有腦筋,」泰德說,「而且他的步伐是一流的。好戲上場了」
年輕的小夥子逐漸扳成平手,五比五。然後七比七三度平手。最後麥瑞克以九比七贏得這場比賽。
奈維爾走向中央隔網,露齒一笑,惋惜地搖搖頭,跟對方握握手。
「年輕到底還是比較行,」泰德;拉提莫說,「十九歲對三十三歲。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奈維爾老是拿不到冠軍的原因,他太輸得起了。」
「胡說八道。」
「不是胡說。該死的奈維爾一直是個完美的好運動員。我從沒見過他因輸掉比賽而發脾氣。」
「當然不會,」凱伊說,「沒有人會這樣。」
「噢,不,他們會:大家都見過。一些網球明星厚顏無恥——而且佔人便宜。但是老奈維爾——他總是不計成敗,一笑置之,讓技高一籌的人贏。老天,我真痛恨這種紳士教育培養出來的精神!我沒上那種貴族學校可真是謝天謝地。」
凱伊轉頭看他。
「這可有點不懷好意吧?」
「不錯!」
「我希望你不喜歡奈維爾不要表現得這麼明顯。」
「為什麼我該喜歡他?他搶走了我的女孩。」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轉。
「我可不是你的女孩。環境不許可。」
「的確。沒錢惹人嫌,我總不能巴望你做我的糟糠妻。」
「閉嘴。我是愛上奈維爾才嫁給了他——」
「而且他是個好得不得了的傢伙——我們大家都這麼說!」
「你是想故意惹我生氣?」
她轉過頭面對著他問這個問題。他微笑了起來——稍後她也嫣然回笑。
「夏天過得怎麼樣,凱伊?」
「還好。遊艇上的假期蠻愉快的。我有點厭倦這些球賽。」
「還有多久的比賽?一個月?」
「嗯。然後九月份我們得到‘鷗岬’去兩個星期。」
「我會住到東頭灣旅館去,」泰德說,「我已經訂了房間。」
「那將很好玩!」凱伊說;「奈維爾和我、奈維爾的前妻,還有某個即將從馬來亞回來的傢伙。」
「聽起來好像是蠻熱鬧的!」
「當然,還要加上那邋里邋遢的表親,活像個女奴一樣的供那老而不死的女人差遣——她這樣是沒有用的,到頭來什麼也得不到,因為財產都將歸我和奈維爾。」
「也許,」泰德說,「她不知道吧?」
「那倒有點奇妙,」凱伊說。
不過她顯得心不在焉。
她凝視著手中把玩著的網球拍。突然她喘了一口氣。
「噢,泰德!」
「怎麼啦,甜心?」
「我不知道。只是有時候我感到——心驚膽寒!我感到害怕,感到怪怪的。」
「這不像是你,凱伊。」
「是不像我,是嗎?無論如何,」她有點不確定地淡然一笑,「你會在東頭灣旅館。」
「一切都按照計劃。」
當凱伊和奈維爾在更衣室碰頭時,他說。
「我看到你那位男朋友了。」
「泰德?」
「嗯,忠實的狗——或者該說是蜥蜴(遊手好閒的傢伙)比較恰當。」
「你不喜歡他吧?」
「噢,我不在乎他。如果你喜歡像拉著條狗般的帶著他——」
他聳聳肩。
凱伊說:
「我想你是在嫉妒。」
「我嫉妒拉提莫?」他真的感到驚訝。
凱伊說:
「泰德是很有魅力的。」
「我相信他是很有魅力。他有南美人的魅力。」
「你是在嫉妒。」
奈維爾友善的捏捏她的臂胯。
「不,我不是,美人兒。你可以有你的崇拜者一如果你高興,一大群也無妨。我是你的所有權人,在法律上十拿九穩。」
「你對自己非常有信心,」凱伊微厥著嘴說。
「當然。你和我是命中註定的一對。命運讓我們湊在一起。你記得我們當初在坎尼斯認識,後來我到厄斯陀瑞爾去,一到那裡,我所看到的第一個人又是可愛的凱伊!當時我就知道這是命運——而且我無法逃避。」
「其實並不真的是命運,」凱伊說,「是我!」
「你說‘是我’是什麼意思?」
「因為事實上就是我!你知道,我在旅館中聽到你說你要去厄斯陀瑞爾,所以我在媽媽那裡花了番工夫,說動她也會——因此你才會在那裡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凱伊。」
奈維爾以有點奇特的表情看著她。他緩緩地說:「你以前一直都沒告訴我。」
「不錯,因為說了對你不好。可能會讓你感到自鳴得意!不過我一向就擅長計劃。除非你使它們發生,否則事情是不會自己發生的!有時候你叫我小傻瓜——但是我自有聰明之處。我使得事情發生,有時我得事先早作計劃。」
「腦力勞動一定很強。」
「你儘管取笑無所謂。」
奈維爾突然有點苦澀地說:「我是不是才剛開始瞭解我所娶的女人?團為命運——就是凱伊!」
凱伊說:
「你該不會是生氣了吧,奈維爾?」
他有點心不在焉他說:
「不——不——當然不是。我只是——在想……」
八月十日
「我的假就這麼泡湯了,」巴陀督察長厭煩地說。
巴陀太太感到失望,不過做了這麼多年的警官太太,她已經懂得如何接受失望。
「噢,」她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想是個有趣的案子吧?」
「細想一下就不怎麼有趣了,」巴陀督察長說,「外交部的官員嚇得兩腿直髮抖——那些瘦瘦高高的年輕人到處像無頭蒼蠅一樣地叫人不要聲張出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必大費功夫就可以解決——而且挽救每個人的面子。不過這不是我會寫進回憶錄裡的案子,如果我傻到想寫回憶錄的話。」
「我們的假可以延期,我想——」巴陀大大遲疑著還沒說完,她丈夫就堅決地打斷她的話。
「沒這種事。你和孩子們到佈列靈敦去——房間早在三月就訂好了——不去可惜。至於我——等事情過了之後,我到詹姆士那裡去度一星期假。」
詹姆士是巴陀督察長的甥兒,詹姆士-李奇督察。
「沙爾丁敦離東頭灣和鹽浦相當近,」他繼續說,「我可以吹點海風、泡泡海水。」
巴陀太太哼了一聲。
「我看比較有可能是他把你抓去幫他辦案!」
「這種時候他們不會有什麼案子——除非是一些婦女順手牽羊的雞毛蒜皮案子。再說詹姆士很不錯——他的腦筋沒有生鏽,不用人家替他磨一磨。」
「噢,好吧,」巴陀大太說,「我想這樣也好,不過總是叫人感到失望。」
「這種事是要來考驗我們的,」巴陀督察長老調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