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史春吉太太?」
她的回答曖昧。
「人都不喜歡薄禮無情。」
「你是受傷害的一方?」
「對不起,你說什麼?」
「是你跟你先生離婚的?」
「是的。」
「你——對不起——你是否怨恨他?」
「沒有——一點也沒有。」
「你真是寬宏大量,史春吉太太。」
她沒有回答。他再度嘗試「沉默」的手法——但是奧德莉不是凱伊,不會因此被激得自動開口,她安安靜靜,保持沉默,毫無不自在的跡象。巴陀承認自己被擊敗了。
「這次會面——你確定不是你的主意?」
「相當確定。」
「你跟目前的史春吉太太關係友好嗎?」
「我不認為她怎麼喜歡我。」
「你喜歡她嗎?」
「是的。我認為她非常漂亮。」
「哦——謝謝你——我想就到此為止。」
她站了起來,走向門去。然後她猶豫了一下,走了回來。
「我只想說——」她說來緊張而快速,「你認為奈維爾——他為了錢而殺害她。我相當確信並非如此,奈維爾從不怎麼關心錢。這一點我知道。我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八年,你知道。我無法明白他會為了錢殺害任何人——這——這不是奈維爾。我知道我這樣說沒有什麼證明價值——不過我真的希望你相信我的話。」
她轉身勿匆離去。
「你對她有什麼看法?」李奇問道。「我從沒見過這麼——這麼缺乏感情的人。」
「她只是沒表露出來,」巴陀說,「可是感情還是在。某種非常強烈的感情。我不知道是什麼……」
8
最後來的是湯瑪士-羅伊迪。他坐在那裡,神情嚴肅呆板,微微眨動眼睛,有如一隻貓頭鷹。
他從馬來亞回家來——八年來第一次,自小就有到「鷗岬」來做客的習慣。奧德莉-史春吉是他的遠房表妹——從九歲開始由他家人帶大。昨天晚上他正好快十一點時上床。是的,他聽到奈繼爾-史春吉先生離開屋子的聲響,不過沒見到他。奈維爾大約十點過二十分離去,也許晚一點。他自己一晚上什麼都沒聽到。崔西蓮夫人的屍體被發現時,他已經起床在花園裡——他是個早起者。
一陣停頓。
「歐丁小姐告訴過我們這屋子裡有緊張的局面,你是否也注意到了?」
「我不這樣認為,不太注意。」
「說謊,」巴陀心裡想著,「你注意到的可多了——比大部分人都多。」
不,他不認為奈維爾’史春吉缺錢用。他當然不可能缺錢用。不過他對史春吉先生的事知道得非常少。
「你對第二位史春吉太太瞭解有多深?」
「我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她。」
巴陀打出他最後一張牌。
「你可能知道,羅伊迪先生,我們在兇器上發現奈維爾-史春吉先生的指紋。同時我們在他昨晚所穿的外套袖子上發現血跡。」
他停頓下來。羅伊迪點點頭。
「他告訴了我們」他低聲說。
「我坦白問你:你認為是不是他乾的?」
湯瑪士-羅伊迪從不急躁。他停了一會兒——感覺上是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回答:
「不知道你為什麼問我?這不是我的事,是你們的事。我自己看來——非常不可能。」
「你能不能想出來,在你看來誰比較可能?」
湯瑪士搖搖頭。
「只有一個人,我想不可能,如此而已。」
「那是誰?」
然而羅伊迪更堅決地搖搖頭。
「不可能說出來,只是我個人的看法。」
「協助警方是你的義務。」
「我把事實都告訴你們了。這不是事實,只是一個想法,而且這是不可能的。」
「我們沒從他身上問出多少來,」李奇在羅伊迪走後說。巴陀表示有同感。
「矚,是沒問出多少。他有他自己的想法——相當確定的想法。我倒想知道是什麼想法。這是件非常奇特的罪案,詹姆士──」
李奇正待開口,電話鈴聲響起。他抓起話筒,聽了一兩分鐘之後,他說「很好,」然後放下聽筒。
「衣袖上的血跡是人血,」他說,「血型跟崔夫人的一樣。看來似乎奈維爾-史春吉是難脫罪嫌——」
巴陀已經走到視窗,相當感興趣地望著窗外。
「外面有個美麗的年輕男子,」他說,「相當美麗而且確確實實不正派,我想是這樣。可惜拉提莫先生——我想他是拉提莫先生——昨晚是在東頭灣而不是在這裡。他是那種會砸爛自己祖母的頭的人,如果他認為他能脫身,還有如果他知道他能從中得到好處的話。」
「哦,這件事跟他毫無瓜葛,」李奇說,「崔夫人的死並不能讓他得到任何好處。」電話鈴聲再度晌起。「該死的電話,這回又是怎麼啦?」
他走過去接聽。
「喂。噢,是你,醫生?什麼?她醒過來了?什麼?什麼?」
他轉過頭來:「舅舅,你過來聽聽這。」
巴陀走過來接過電話筒,他聽著,他的臉上如同往常一般不露出任何表情。他對李奇說:
「把奈維爾-史春吉找來,詹姆士。」
奈維爾進來時,巴陀正好擱上話筒。
奈維爾一臉蒼白疲憊,好奇地注視著蘇格蘭警場的督察長,企圖從那張木臉上看出他的心思。
「史春吉先生,」巴陀說,「你是否知道有任何人非常不喜歡你?」
奈維爾兩眼圓睜,搖了搖頭。
「確定?」巴陀表情深刻。「先生,我的意思是,某人不只是不喜歡你——某人——坦白說——非常討厭你?」
奈維爾筆直坐正。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沒有這種事。」
「想一想,史春吉先生。你沒有絲毫傷害過任何人?」
奈維爾臉紅起來。
「只有一個人我可以說是傷害過,然而她不是那種會怨恨的人。那就是我為了另一個女人而離開她的我的第一任太太。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她並不恨我。她是——她是一個天使。」
督察長傾身向前。
「讓我告訴你,史春吉先生,你是個非常幸運的男人。我並不喜歡這個案子對你不利——我不喜歡。不過,這是個足以對你構成起訴的案子!而且除非陪審員正好欣賞你的個性,否則你會上絞臺。」
「聽你說來,」奈維爾說,「好像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是過去了,」巴陀說,「你得救了,史春吉先生,純粹是僥倖。」
奈維爾仍舊以探詢的眼光看著他。
「昨天晚上你離開崔西蓮夫人之後,」巴陀說,「她拉鈴找她女僕。」
他觀望著等待奈維爾聽出他的意思。
「之後……那麼巴蕾特見到她——」
「是的。好端端地活著。巴蕾特在走進她女主人房裡之前看到你離開屋子。」
奈維爾說:
「可是那把鐵頭球杆——我的指紋——」
「她不是被人用那把鐵頭球杆打死的。拉仁比醫生當時就覺得不太對,我看得出來。她是被人用其他東西殺害的。那把鐵頭球杆是故意放在那裡的,好讓嫌疑落到你身上。可能是某個偷聽到你們之間爭吵的人,順理成章地選你當犧牲品,或者可能是因為——」
他停頓下來,然後重複他的問題:
「這屋子裡有誰根你,史春吉先生?」
9
「我有個問題要問你,醫生,」巴陀說。
他們在醫生家裡,跟剛從療養院回來的珍-巴蕾特有過一次簡短的談話。
巴蕾特身體虛弱疲憊,但是她的說詞相當清楚。
崔西蓮夫人拉動叫人鈴時,她剛喝完旃那時汁準備上床。她看了一眼時鐘——十點過二十五分。
她披上睡袍下樓。
她聽見樓下大廳的聲響,從樓梯欄杆下望。
「是奈維爾先生正要出門。他正從衣帽架上取下雨衣。」
「他身上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他那套灰色細條紋西裝。他表情非常擔憂,悶悶不樂。他隨便披上雨衣,然後走出去隨手‘砰’的一聲把前門關上。我繼續走到夫人房裡去。她的表情非常呆滯,而且不記得為什麼拉鈴找我——她經常不記得,可憐的夫人。不過我幫她理理枕頭,替她倒了一杯水,把她安頓得舒舒服服的。」
「她沒有顯得不安或害怕什麼?」
「就只是累而已。我自己也累。一直打呵欠。我上樓去,一下子就睡著了。」
這便是巴蕾特的說詞,看來似乎不可能懷疑她知道她女主人的死訊後所表現的悲傷和恐懼的真誠性。
他們回到拉仁比家,然後巴陀宣稱他有個問題要問。
「問吧,」拉仁比說。
「你想崔西蓮夫人是什麼時間死的?」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在十點到半夜零時之間。」
「這我知道。不過這不是我的問題。我問的是你個人的看法?」
「不列入記錄,呃?」
「是的。」
「好。我猜是十一點左右。」
「這正是我想要你說的,」巴陀說。
「樂於效勞。為什麼?」
「我一直不認為她是十點二十分以前遇害。想想巴蕾特服下的麻醉藥——那時還未生效。這表示兇殺是要在更晚之後才發生——我個人認為是半夜。」
「可能。十一點只是個猜測。」
「可是最晚不可能超過午夜零時吧?」
「不可能。」
「不可能是兩點半之後?」
「老天,不可能。」
「哦,看來史春吉是脫了嫌疑沒錯。不過我還得查證一下他出門之後的行蹤。如果他說的是實話,那麼他的罪嫌便洗清,我們就可以繼續追查別人。」
「其他繼承財產的人?」李奇問。
「也許,」巴陀說,「不過,我有點不這麼認為。我要找的是,某個有怪癖的人。」
「怪癖?」
「很糟的怪癖。」
他們離開醫生家之後,來到渡口,渡船是由一對兄弟操槳,威爾和喬治-巴思斯。巴思斯兄弟熟識鹽浦每一個人以及從東頭灣過來的大部分人的面孔。喬治被問及時,立即回說昨晚「鷗岬」的史春吉先生十點三十分上船過岸。他並沒有再載史春吉先生回來。最後一班一點半從東頭灣那邊過來,史春吉先生沒在船上。
巴陀問他是否認識拉提莫先生。
「拉提莫?拉提莫?高高、英俊的年輕人?從那邊的旅館過來到‘鷗岬’去?是的,我知道他。不過,昨晚都沒見到他。他今天上午過來。上一班船回去。」
他們上了渡船,到對岸的東頭灣旅館去。
他們找到剛從對岸回來的拉提莫先生。他搭比他們早一班的渡船回來。
拉提莫先生熱心地想盡他所能幫忙。
「是的,奈維爾昨晚過來這裡。看來一副憂鬱的樣子。告訴我說他和老夫人吵了一架。我聽說他也跟凱伊吵過,不過,他當然沒告訴我這個。總之,他有點氣餒,好像突然相當高興跟我在一起。」
「據我的瞭解,他不是一來就找到你?」
拉提莫正色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坐在休息廳裡。史春吉說他找過那裡沒見到我,不過他的精神不集中。或者可能是我出去到花園散步一下。我總是儘可能待在外頭。這旅館的氣味真難聞。昨晚在酒吧間就注意到了。我想是排水管的問題!史春吉也提起過!我們都聞到了,很難聞的腐臭味,可能是撞球室的地板下有死老鼠。」
「你們打撞球,然後呢?」
「噢,我們談了一些話,喝了一兩杯。然後奈維爾說:‘啊,我誤了渡船了。’所以我說我開車送他回去,我們大約兩點半到那裡。」
「這麼說史春吉先生整個晚上都跟你在一起?」
「噢,是的。隨便你問任何人,他們都會告訴你。」
「謝謝你,拉提莫先生,我們是得慎重其事。」
他們跟那微笑、沉著的年輕人分手後,李奇說:
「這麼仔細地查證奈維爾-史春吉的行蹤有何用意?」
巴陀微徽一笑。李奇突然明白了。
「天啊,你要查證的是另外一個。原來這就是你的想法。」
「為時尚早,」巴陀說,「我只是得確切知道泰德-拉提莫先生昨晚在什麼地方。我們知道從十一點十五分開始——就說到半夜零時吧——他跟奈維爾-史春吉在一起。可是在此之前他在什麼地方——當史春吉來到這裡找不到他時?」
他們執著地繼續調查——詢問吧檯服務生、小弟、電梯服務生等。九點到十點之間拉提莫在休息廳裡。十點十五分在酒吧間。可是此後一直到十一點二十分,他似乎消失無蹤。後來一個女侍說拉提莫先生「跟貝多士太太——一個北地來的胖女士在一間小寫字間裡。」
追問她時間,她說她想大約是十一點。
「這可砸了,」巴陀憂鬱地說,「他是在這裡沒錯。他只是不想讓人注意到他跟他那位胖女士朋友(絕對是有錢的富婆)在一起。這下我們又得從其他那些人身上著手——僕人、凱伊-史春吉、奧德莉-史春吉、瑪麗-歐丁和湯瑪士-羅伊迪。他們之中有一個殺害了老夫人,可是,是哪一個?如果我們能找出真正的兇器——」
他停了下來,然後猛力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詹姆士,我的好甥兒!現在我知道是什麼讓我想起赫邱裡-白羅了。我們吃點午餐,然後回‘鷗岬’去,我給你看樣東西。」
10
瑪麗-歐丁坐立不安。她屋內屋外走進走出,漫不經心地摘摘枯萎的天竺牡丹花蕊,回到客廳裡毫無意義地換換花瓶擺設的位置。
書房裡隱隱約約傳來談話聲。屈羅尼先生和奈維爾在裡頭談話。凱伊和奧德莉都見不著人影。
瑪麗再度走出去到花園裡。她看到湯瑪士-羅伊迪在圍牆邊抽菸鬥,朝他那裡走過去。
「噢,天啊。」她在他一旁坐了下來,深深嘆了一口氣,教人感到困惑。
「怎麼啦?」湯瑪士問道。
瑪麗笑得有點歇斯底里的味道。
「只有你才會說這種話。這屋子裡發生了兇殺案,而你還說,‘怎麼啦?’」
湯瑪士有點訝異地說:
「我的意思是說是不是又發生什麼事啦?」
「噢,我知道你的意思。能看到像你這麼悠遊自在、著無其事的人實在是一大解脫!」
「窮緊張也是沒有什麼用的,不是嗎?」
「是的,是的。你真理智。我想不通你怎麼做得到。」
「哦,我想是因為我是外人。」
「當然,這樣說是沒錯。你無法像我們一樣為奈維爾洗清罪嫌而感到鬆了一大口氣。」
「當然我很高興他洗脫了罪嫌,」羅伊迪說。
瑪麗聳聳肩。
「真是好險。要不是卡美拉在奈維爾離開她之後想到拉鈴找巴蕾特——」
她沒繼續說下去。湯瑪士替她說完。
「那麼奈維爾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接觸到瑪麗譴責的眼光,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我並不是真的這麼冷酷無情,不過現在既然奈維爾沒事了,我不禁暗自為他有點受驚感到高興。他一向都那麼自滿。」
「他並不真的自滿,湯瑪士。」
「也許不是。這只是他的態度問題。不管怎麼說,他今天上午可真嚇壞了!」
「你真冷酷!」
「哦,他現在已經沒事了。你知道,瑪麗,奈維爾甚至連這種事也走狗運。其他一些可憐蟲碰到這種一切證據都指向他的情況可就沒有這種運氣了。」
瑪麗再度打了個冷顫。
「不要這樣說。我喜歡無辜的人——受到保護。」
「是嗎,我親愛的?」他的聲音細柔。
瑪麗突然大聲說:
「湯瑪士,我在擔心。我擔心得要死。」
「嗯。」
「是關於屈維斯先生。」
湯瑪士的菸斗掉到石塊上。他俯身撿起來,語調改變說:
「關於屈維斯先生什麼?」
「那天晚上他在這裡——他說的那個故事——有關一個小兇手!我一直在想,湯瑪士……那是不是純粹只是說故事?或是他說出來是有目的的?」
「你的意思是,」羅伊迪含蓄地說,「那個故事是針對屋子裡的某一個人說的?」
瑪麗低聲說:「是的。」
湯瑪士平靜地說,
「我正在試著回想……他所說的,你知道,你剛剛過來時我正在想。」
瑪麗半合起眼皮。
「我正在試著回想……你知道,他說得那麼含蓄……他幾乎像是在隨便聊天一樣。他說他隨時隨地都認得出那個人來。他強調這一點,就好像他已經認出了他。」
「嗯,」湯瑪士說,「我都想過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那樣做?有什麼用意?」
「我想,」羅伊迪說,「是一種警告。警告那個人不要再輕舉妄動。」
「你的意思是說當時屈維斯先生就已經知道卡美拉會遭人殺害?」
「不——是。我想這太過於捕風捉影了。那可能只是一個一般性的警告。」
「我一直在想的是,你認為我們該不該告訴警方?」
湯瑪士再度深深考慮。
「我認為不要,」他終於說,「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關聯。不如屈維斯先生還活著可以自己把一切告訴他們的好。」
「是的,」瑪麗說,「他死了!」她很快地打了個冷顫。「湯瑪士,他死得那麼古怪。」
「心臟突發。他的心臟不好。」
「我是指電梯故障那件奇怪的事。我覺得不對勁。」
「我自己也覺得不對勁。」湯瑪士-羅伊迪說。
11
巴陀督察長檢視臥室。床已經整理好了。除此之外室內一切未變。他們上次來時一切整整潔潔的,現在也是。
「就是那個,」巴陀督察長指著老式的鋼製壁爐護欄說,「你看得出來那護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一定用心擦過,」詹姆士-李奇說。「保養得很好。我看不出有什麼奇怪,除了——對了,左邊的圓頂球比右邊的亮。」
「就是這個讓我想起赫邱裡-白羅,」巴陀說,「你知道他很注意東西的左右對稱性——一發覺不對就令他動起頭腦想。我想我一定在潛意識裡想到,‘那會讓老白羅感到不對勁,’然後我開始談到他。瓊斯,你帶著採指紋的工具吧?我們得好好看看那兩個圓頂球。」
不久,瓊斯向他報告。
「右邊的圓頂球上有指紋,長官,左邊的那個沒有。」
「那麼,我們要的是左邊的那個。另外一個上面的指紋是女傭擦拭時留下來的。左邊的那個已經被擦掉了。」
「這個廢紙簍裡有些皺皺的砂紙,」瓊斯主動說,「我不認為有什麼意義。」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你在找什麼。小心一點,我敢打賭那個圓頂球一定被鬆開過——不錯,我就想到了。」
瓊斯隨即扶起那個圓頂球。
「還滿重的,」他雙手掂了掂說。
李奇俯身看著,說:
「有暗色的東西——在螺絲上。」
「血,也許是吧,」巴陀說,「擦拭過圓頂球,沒有注意到螺絲上的一小塊血跡。我敢打賭這一定是砸爛老夫人頭的兇器。不過,還有得找。全看你了,瓊斯,再仔細搜查這幢房子。這次你可就知道你要找什麼東西了吧。」
他快速地下了幾個詳細的指示。他走到視窗,探頭出去。
「常春藤裡面塞了一些黃黃的東西。那很可能是我們要找的東西,我想是錯不了。」
12
巴陀督察長走過大廳,碰到了瑪麗-歐丁。
「我可以跟你談一下嗎,督察長?」
「當然可以,歐丁小姐。我們進這裡去吧?」
他推開餐廳的門。午餐已經由哈士託收拾乾淨。
「我想問你一件事,督察長。你當然不會,你不可能仍然認為這——那可怕的罪案是我們之中某一個人乾的吧?一定是外頭來的某一個人!某個瘋子!」
「你說的倒錯不到那裡去,歐丁小姐。如果我想的沒錯,這個罪案正是瘋子乾的。不過不是外人。」
她的兩眼睜得很大。
「你的意思是這屋子裡有一個人是——是瘋子?」
「你想的是,」督察長說。「某個嘴角冒白泡,兩眼斜吊的人。瘋狂的人並不是這樣。有些最具危險性的瘋狂歹徒看起來就像你我一樣正常。通常,這是具有強迫觀念的問題。某個觀念,牢牢地噬啃著心靈,逐漸使得整個心靈鈕曲變形。楚楚可憐、理智清醒的人跑來找你,向你訴說他正如何地受到迫害,又是每個人都如何地監視著他——有時候讓你感到他所說的一切一定是事實。」
「我確信這裡沒有任何人有被迫害的觀念。」
「我只是舉個例子來說。還有其他形式的瘋狂。不過我相信,不管是誰犯下這樁罪案,一定是在某一種偏執觀念的支配之下——一種他們一直索繞心頭的觀念,直到——直到除了這個觀念之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或無所謂了。」
瑪麗顫抖起來。她說:
「我想,有件事情你應該知道一下。」
她明確地告訴他有關屈維斯先生來這裡吃晚飯的事,以及他所說的故事。巴陀督察長深感興趣地說:「他說他認得出那個人?——對了,是男人或是女人?」
「我想那個故事是關於一個男孩——不過實際上屈維斯先生並沒有明說——事實上我現在想來起來了——他確實說過他不說出那個人的性別或年齡。」
「真的?也許這有點意義重大。他說那個人有個明確的生理特徵,不管他到那裡他都能認得出來。」
「是的。」
「一道疤痕,也許吧——這裡有沒有人有疤痕?」
他注意到瑪麗-歐丁在回答之前有點猶豫:
「我沒注意過。」
「得了,歐丁小姐,」他微笑著說,「你是注意到了什麼。你不覺得該讓我也知道一下嗎?」
她搖搖頭。
「我——我沒注意過。」
他看出她內心的驚懼不安。他的話顯然激起了她一條非常不愉快的思路,他真希望他知道她想的是什麼,不過經驗告訴他,這時候再逼問她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他把話題帶回到屈維斯先生身上。
瑪麗告訴他那天晚上悲慘的結局。
巴陀問了她長長的一段時間。然後他平靜地說:
「那對我來說倒是新鮮的,以前從沒碰過。」
「你是什麼意思?」
「我從沒碰過吊塊告示牌在電梯上這麼簡單的謀殺手法。」
她一臉驚怖。
「你不會真的認為——」
「認為那是謀殺?當然是謀殺!快捷、機智的謀殺手法。當然,那可能無效——不過它確實生效了。
「就因為屈維斯先生知道——」
「是的。因為他能引導我們注意這屋子裡的某一個人。就這樣,我們才在暗中摸索,沒有人指引。不過我們現在已經窺見一絲光亮,而且每過一分鐘,這個案子就越明朗一分。我來告訴你,歐丁小姐——這是件事先每一個細節都小心計劃過的謀殺案。而且我要你特別記住——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已經告訴過我你剛才告訴我的。記住,這很重要,不要告訴任何人。」
瑪麗點點頭。她仍然一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巴陀督察長出了餐廳,繼續瑪麗-歐丁攔住他之時他正要去做的事。他是個有條不紊的人。他想要一些資料,新的線索並不會讓他分心不去進行原先的計劃,不管這新的線索是多麼地有吸引力。
他敲敲書房的門,奈維爾的聲音傳來:「進來。」
奈維爾介紹他認識屈羅尼先生,一個高大、相貌特別的男人,有一對精明銳利的黑眼睛。
「對不起打擾了,」巴陀督察長歉然說,「不過有件事我還沒弄清楚。你,史春吉先生,繼承了前馬梭爵士的一半財產,可是誰繼承另外一半?」
奈維爾露出驚訝的樣子。
「我告訴過你,我太大。」
「是的。可是——」巴陀輕咳一聲,「是哪一個太太,史春吉先生?」
「噢,我明白了。是的,是我的疏忽,沒說清楚。是遺囑立下時的我的太太奧德莉。沒錯吧,屈羅尼先生?」
律師點點頭。
「遺囑寫得清清楚楚。遺產由馬梭爵士的被監護人奈維爾-亨利-史春吉,和他的妻子奧德莉-伊莉莎白-史春吉(閨姓史坦迪西)平分。後來的離婚並未影響到這項遺囑。」
「那麼,我就清楚了,」巴陀說,「我想奧德莉-史春吉太太完全知道這些事實吧?」
「當然,」屈羅尼先生說。
「那麼現在的史春吉太太呢?」
「凱伊?」奈維爾顯得有點驚訝。「噢,我想是知道。至少——我從沒跟他談過多少——」
「我想你會發現,」巴陀說,「她誤會了。她以為崔西蓮夫人一死財產就歸你和你的現任太太。至少,今天上午她給我的感覺是這樣。所以我才來問個清楚。」
「多麼奇怪,」奈維爾說,「不過,我想這可能是相當容易產生誤解。現在我想起來了,她曾經有一兩次說過,‘卡美拉死後我們就繼承財產,’不過我當時以為她指的是跟我分享我的那一份。」
「是奇怪,」巴陀說,「往往兩個人在一起討論一件事,彼此領會錯了意思都還不知道——彼此各指各的,卻都沒發現不合之處。」
「我想是這樣,」奈維爾說。他不太顯得有興趣。「無論如何,就這案子來說,這並不太重要。我們根本不缺錢用。我很為奧德莉感到高興。她一直手頭很緊,這將給她一大改變。」
巴陀直率地說:
「可是,先生,在離婚的時候,她當然從你這裡得到一份贍養費吧?」
奈維爾臉紅起來。他以壓抑的聲音說:
「有一種東西叫——自尊,督察長。奧德莉-直堅拒我想給她的贍養費。」
「非常大方的一筆數目,」屈羅尼先生說,「不過奧德莉-史春吉太太一直拒絕接受,按月退回。」
「很有意思,」巴陀說完即走,不給任何人機會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找到他的甥兒。
「表面上看來,」他說,「這件案子每個人都有謀財的動機。奈維爾-史春吉和奧德莉-史春吉各得五萬英鎊。凱伊-史春吉以為她可得五萬英鎊。瑪麗-歐丁得到一份收入可以免除再謀生計之苦。湯瑪士-羅伊迪,我不得不說,他一無所得。不過我們可以包括哈士託,甚至巴蕾特,如果我們認為她冒險自己服毒是為了避免受到嫌疑的話。是的,如同我所說的,每個人都有謀財的動機。然而,如果我沒想錯,金錢跟這個案子根本扯不上關係。如果有所謂純粹因恨殺人的事,那麼這個案子就是。而且即使沒有人來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會把這個兇手逮住!」
後來,就在他奇怪自己怎麼會說出最後那句話時——安德魯-馬克懷特已經在前一星期六來到東頭灣。
13
安德魯-馬克懷特坐在東頭灣旅館的陽臺上,望過河面,凝視著對岸的斷崖。
此時他正沉陷在自己的思想、情感總檢討中。
七個月前,就在這裡,他企圖了結自己的生命。命運,純粹是命運,橫加干涉,他感激命運嗎?他懷疑。
他清醒地認為,他並不感激。不錯,他目前並沒有自殺的傾向。自殺這個名詞對他來說已經永久成為過去。如今他願意繼續承擔生命的重擔,不帶熱心甚至沒有樂趣,只是規律地一天過一天。他承認,你不能冷酷地了結你自己的生命。這得要有非比尋常的絕望、悲傷、沮喪或苦痛的刺激。你不能僅僅因為感到了無生趣而自殺。
他想,如今別人會認為他是個相當幸運的人。命運之神在對他皺過眉頭之後,已開始對他展現笑容。可是他沒有心情報以微笑。當他想到那富甲一方、性情怪異的柯奈裡伯爵約見他的情形時,不禁啞然失笑。
「你是馬克懷特?以前跟過赫伯特-克雷?克雷的駕駛執照被記上不良記錄,就因為你不說他的行車速率是每小時二十哩。他氣得要死!有一天他告訴我們。‘該死的蘇格蘭人,真是豬腦袋!’他說。我自己心想——這正是我要的人!不受賄賂說謊的人。你不用替我說謊。我的作風不是那樣的。我到處在找誠實的人——這種人少之又少。」
伯爵說完咯咯大笑,他那精明一如猴子般的臉愉快地皺成一團。馬克懷特可不覺得好笑,呆立在那裡。
不過他得到了工作。一份好工作。如今他的前途有了保障。一週之內,他就將啟程離開英格蘭到南美去。
他不知道是什麼使他選擇現在的地方度過他行前的最後幾天假期。不過,是有什麼讓他來到這裡。也許是一種考驗自己的心願——看看他的心中是否仍然殘留任何過去所有的絕望感。
夢娜?如今他是多麼地不在乎她。她嫁給了另一個男人。有一天他在街上跟她擦身而過,心中一點感覺也沒有。他還記得她離開他時,他心中的那種悲傷、痛苦。但是如今這一切都已成過去。
一隻全身溼琳琳的小狗和一個他新交的朋友——十三歲的黛安娜-布靈頓小姐打斷了他的思緒。
「噢,走開,唐。走開。臭死了,它在沙灘上壓到了死魚或是什麼的。你遠遠的就可以聞到它身上的臭味,真是臭死了。」
馬克懷特的鼻子聞到了臭味。
「一條腐爛的死魚在石頭縫裡,」布靈頓小姐說。「我把它帶進海里,想把臭味洗掉,可是好像不怎麼管用。」
馬克懷特有同感。唐,一隻親切可愛的蜷毛狗,因它的朋友堅決不讓它太靠近他們而露出一副受傷害的樣子。
「海水不管用,」馬克懷特說,「熱水加肥皂才是唯一的辦法。」
「我知道,可是這在旅館裡可不怎麼容易辦到,我們又沒有私人浴室。」
後來馬克懷特和黛安娜悄悄地從邊門溜進去,偷偷地把唐弄進馬克懷特的浴室裡,大肆清洗一番,搞得馬克懷特和黛安娜也是全身溼琳淋的。清洗完畢,唐非常悲傷。又是討厭的肥皂味道——就在它好不容易才弄到足以令其他的狗羨慕的味道時。唉,算了,人類總是一樣的——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味道才是高尚美好的。
這個小小的事件令馬克懷特開心了不少。他搭公車到沙爾丁敦去取回他送洗的一套西裝。
那家二十四小時交件的洗衣店裡負責的女孩茫然地看著他。
「你是說馬克懷特?恐怕還沒有好。」
「應該已經好了。」他們答應過他昨天把那套西裝交給他,就算是昨天交給他也已經是送洗四十八小時而不只二十四小時了。換作是女人家也許會這樣抱怨,但是馬克懷特只是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時間還沒有到,」那女孩漠然一笑說。
「胡說。」
女孩止住了笑容。她吼了一聲。
「不管怎麼樣,還沒好就是還沒好,」她說。
「那我這就拿回去,」馬克懷特說。
「根本還沒動過,」女孩警告他說。
「我還是要帶回去。」
「也許明天我們就洗好了——特別為你服務。」
「我不習慣要人家特別服務。只要把那套西裝還給我就行了。」
女孩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走進內室。她回來時把胡亂包紮的一包東西往櫃檯上一丟。
馬克懷特拿了就走。
相當荒謬的是,他感到有如打了場勝仗一般。實際上是,這樣一來,他就得把那套西裝送往別處去清洗!
回到旅館之後,他把那包衣服往床上一丟,心煩地看著。或許他可以叫旅館的人幫他擦拭一下,燙一燙。那套西裝並不真的有多糟糕——也許實際上並不需要洗清?
他開啟包裹,露出煩擾不悅的表情。那家二十四小時交件的洗衣店真是沒有效率到無話可說。這根本不是他的西裝,甚至顏色也不對!他送給他們洗的是一套深藍色的。真是胡搞。
他憤慨地看看上面的標籤,是寫著馬克懷特沒錯。另一個叫馬克懷特的人的?或者是糊里糊塗把標籤弄錯了。
他因擾地看著那皺巴巴的一堆,突然抽動起鼻子。
他當然熟悉那味道——特別難聞的味道——跟狗有關的昧道。對了,就是那個味道。黛安娜和她的小狗,千真萬確的死魚臭味!
他俯身翻尋著。就在這裡,西裝上衣的肩頭有一疤汙點。在肩頭上——
馬克懷特心想,這可真是非常奇怪……
無論如何,他明天可要好好的對那家二十四小時交件的洗衣店裡的女孩說幾句重話。簡直是胡搞!
14
吃過晚飯之後,他漫步走出旅館,朝著往渡口的路上走去。這是個清澈的夜晚,不過令人感到寒冷,頗有早冬的味道。夏天已經過去。
馬克懷特搭上渡船,到鹽浦那邊去。這是他二度重訪斷崖頭。這個地方對他具有蠱惑力。他緩步上山,路過「宮廷」旅館,再來是一幢坐落在斷崖頂上的巨宅。「鷗岬」——他看到漆門上的標示寫著。對了,這就是那個老夫人被人謀害的地方。旅館裡很多人都在談論,負責他房間的女傭纏著他把一切告訴他,報紙上也以頭條新聞刊出,令一向寧可看些世界性新聞,對罪案沒有興趣的馬克懷特感到煩擾不安。
他繼續往前走,走下山坡,沿著一處小沙灘和一些古今合璧的漁民小屋外緣前進。然後再度拾級上山,直來到路的盡頭,換上通往斷崖頭的小徑。
斷崖頭陰森恐怖。馬克懷特站在斷崖邊俯視大海。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站著。他試著捕捉他當時的感受——沮喪、憤怒、厭倦——渴望脫離一切。可是如今一切已成過去,他已捕捉不到那些感受。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冷的憤怒感。被樹鉤住,被海岸巡邏隊員救起,在醫院裡像個頑皮的小孩一樣擾攘,一連串的屈辱。為什麼別人就不能不要管他?他寧可一死百了,脫離一切。現在他仍舊有這種感覺。唯一欠缺的是必要的原動力。
那時他一想到夢娜就有多麼地痛苦!而如今他可以冷靜地想她。她一向就有點愚蠢。禁不起人家幾句甜言蜜語就跟人家跑了,或是自認為她自己不同凡響。她是非常漂亮,不錯,是非常漂亮——但是沒有頭腦,不是他夢寐以求的那種女人。不過,那是種美,當然——一幅隱隱約約的景象浮現在他眼前,一個女人飛過夜空,身後白衣隨風飄曳……像是船頭的裝飾人像——只是沒有那麼顯眼……那麼堅硬……
然後,剎那之間,不可思議的事有如戲劇般地發生了!——個人影從夜色中飛奔出來。它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一條奔跑中的白色人影——奔跑著——衝向斷崖邊緣。一個美麗而絕望的女人,被複仇女神追趕驅向毀滅之途!不顧死活地絕望奔跑……他了解那種奮不顧身的絕望。他了解箇中意味他一個箭步從陰影中躥出來,就在她正要衝下斷崖時攔住了她!
他粗暴地說:
「不行,你不能……」
他就像抓住一隻小鳥一般。她掙扎著——默默地掙扎著,然後像只小鳥一般,突然一動也不動。
他情急地說:
「不要跳崖!不值得這樣做。不值得!即使你極為不快樂。」
她發出一聲聲響,有如鬼一般的笑聲。
他厲聲說;
「你並不是不快樂?那麼是為了什麼?」
她立即以低如呼吸一般的聲音回答:
「恐懼。」
「恐懼?」他驚愕得放開她,退後一步站著,以便看清楚她。
他了解了她的意思。是恐懼令她沒命奔題。是恐懼令她聰慧白皙的小臉變得空洞、愚昧。她的兩隻大眼因恐懼而擴張。
他難以置信地說:
「你怕什麼?」
她的回答聲音低到他幾乎聽不到。
「我怕吊死……」
不錯,她正是這樣說的。他一再睜眼凝視。他看看她,又看看斷崖邊緣。
「原來就因為這?」
「是的。不如快快死——」她閉上眼睛,打起顫抖。她一直顫抖著。
馬克懷特在腦海裡以邏輯思考把一件件事情串連起來。
他終於說:
「崔西蓮夫人?被殺害的那個老夫人。」然後,他責難地說:
「你是史春吉太太——第一任史春吉太太。」
她點點頭,仍舊顫抖著。
馬克懷特試著回想他所聽說的一切。謠傳與事實結合。他以他低沉謹慎的聲音繼續說:
「他們拘留了你丈夫——是不是?很多證據對他不利——後來他們發現是某人故意安排那些證據想要陷害他……」
他停下來,看著她。她不再顫抖。她只是站在那裡:像個溫順的小孩,看著他。他發現她的態度影響到他。
他繼續說:
「我明白……是的,我明白那是怎麼樣的感受……他為了另一個女人而離開你,不是嗎?而你愛他……因此——」他中斷下來。他說,「我瞭解。我太太為了另一個男人而離開我。」
她攤攤雙臂。她開始無助地支支吾吾說道:
「不——不是——不——不是這——這樣。根本不——不是——這樣——」
他打斷她的話。他的聲音堅定而權威。
「回家去!你不用再害怕了。你聽到沒有?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吊死!」
15
瑪麗-歐丁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她頭痛而且覺得全身疲累。
調查庭昨天舉行,在正式對證之後,延期一個星期。
崔西蓮夫人的葬禮將在明天舉行。奧德莉和凱伊開車去沙爾丁敦買些黑色喪服。泰德-拉提莫跟她們一道去。奈維爾和湯瑪士-羅伊迪出去散步,因此除了傭人不算,瑪麗可以說是單獨一個人在家。
巴陀督察長和李奇督察今天不在這裡,這也是叫人大大鬆一口氣的事。對瑪麗來說,他們不在就等於去掉了一層陰影。他們是彬彬有禮,相當和善,可是問不完的問題,平靜含蓄的刺探,件件都令人難以消受。現在那木雕臉的督察長該已知道了過去十天中這裡發生的每一件大小事情,每個人所講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動作手勢。
現在,他們一走,一切就都平靜下來了。瑪麗讓自己放輕鬆下來。她要忘掉一切——一切。就只是躺在那裡休息。
「對不起,太太——」
哈士託站在走道上,一臉歉意。
「什麼事,哈士託?」
「有一位男士想見你。我請他到書房去了。」
瑪麗有點驚愕不安地看看他。
「是誰?」
「他說他是馬克懷特先生,小姐。」
「我沒聽說過他。」
「是的,小姐。」
「一定是個新聞記者。你不應該讓他進來,哈士託。」
哈士託輕咳-聲。
「我不認為他是記者,小姐。我想他是奧德莉小姐的朋友。」
「噢,那就不同了。」
瑪麗理理頭髮,厭倦地走過大廳,進入小書房。當那站在窗前的高大男子轉過身來時,她有點感到驚訝。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是奧德莉的朋友。
然而她還是和和氣氣地說:
「抱歉,史春吉太太出去了。你想要見她?」
他深思地看著她。
「你是歐丁小姐?」他說。
「是的。」
「也許你也一樣可以幫我。我想要找一點繩子。」
「繩子?」瑪麗好笑地說。
「是的。繩子。你們可能把繩子擺在什麼地方?」
後來瑪麗心想她是半受到催眠了。如果這位陌生男子自動提出任何解釋,她也許會拒絕他。可是安德魯-馬克懷特,在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之下,非常明智地決定不作任何解釋。他只是相當簡單直率地說出他想要的東西。她發覺自己在半昏眩狀態下,帶著馬克懷特去尋找繩子。
「什麼樣的繩子?」她問。
他回答:
「任何繩子都可以。」
她懷疑地說:
「也許花棚裡有——」
她帶路前去。那裡有麻繩和一截繩子,可是馬克懷特搖搖頭,
他要的是一整捆的繩子。
「貯藏室,」瑪麗猶豫著說。
「啊,可能那裡有。」
他們走回屋子裡,上樓去。瑪麗推開貯藏室的門。馬克懷特站在走道上,朝裡頭望。他滿意地嘆了一口氣。
「有了。」他說。
一大捆的繩子就在門內一個木箱子裡,跟老舊的釣魚器具和一些被蟲咬破的椅墊放在一起。他一手擱在她的臂上,輕輕地推她向前,直到他們站在那裡俯視著那捆繩子。他摸摸繩子說,
「我要你好好記住這個,歐丁小姐。你看看這四周的東西都蒙上一層灰塵,只有這捆繩子上沒有灰塵,你摸摸看。」
她說:
「摸起來有點潮溼,」聲音顯得驚訝。
「正是如此。」
他轉身準備離去。
「可是繩子呢?我以為你要?」瑪麗訝異地說。
馬克懷特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知道有這麼一捆繩子,如此而已。也許你不介意鎖上這道門,歐丁小姐——同時把鑰匙帶著吧?嗯。如果你把鑰匙交給巴陀督察長或是李奇督察,我會感激你。最好由他們保管。」
在他們下樓時,瑪麗盡力讓自己恢復清醒。
他們到達大廳時,她抗議說:
「可是,真是的,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他抓起她的手,熱情地一握。「我非常感謝你的合作。」
說完便直接走出前門而去。
隨後不久奈維爾和湯瑪士走了進來,後來車子也回來了,瑪麗-歐丁發現自己羨慕凱伊和泰德還能表現得相當愉快。他們兩人在一起有說有笑的。終究,這有何不可?她想。卡美拉-崔西蓮夫人在凱伊心目中算不了什麼。這一悲劇性的事件對一個年輕美麗的人來說是難以消受的。
警方人員來到時,他們剛吃完午餐。哈士託以帶點驚嚇的聲音宣佈巴陀督察長和李奇督察人在客廳裡。
巴陀督察長和他們打招呼時,臉上表情相當親切。
「希望沒打擾到你們,」他歉然地說,「不過有一兩件事我想知道一下。比如說,這隻手套是誰的?」
他拿了出來,一隻小小的黃色羚羊皮手套。
他向奧德莉說:
「是不是你的,史春吉太太?」
她搖搖頭。
「不——不是,不是我的。」
「歐丁小姐?」
「我想不是。我沒有那種顏色的手套。」
「我看看可以嗎?」凱伊伸出手。「不是我的。」
「也許你可以戴戴看。」
凱伊試戴了一下,可是那隻手套太小了。
「歐丁小姐?」
瑪麗試戴。
「也太小了,」巴陀說。他轉向奧德莉:「我想你會發現你戴正好合適。你的手比其他兩位女士都小。」
奧德莉接過來,套上右手。
奈維爾-史春吉猛然說:
「她已經告訴過你,那不是她的手套,巴陀。」
「啊,」巴陀說,「也許她看錯了,或是忘記了。」
奧德莉說:「這可能是我的——手套看起來都差不多,不是嗎?」
巴陀說:
「無論如何,這是在你房間窗外發現的,史春吉太大,塞在長春藤裡面——兩隻都在那裡。」
一陣停頓。奧德莉張開嘴巴想說什久,然後又閉了起來。在督察長的直視之下,她的兩眼低垂。
奈維爾躥向前來。
「聽著,督察長——」
「也許,我們可以私下跟你談談吧,史春吉先生?」巴陀嚴肅地說。
「當然可以,督察長。到書房去吧。」
他領頭,兩位警官隨著他去。
書房的門一關,奈維爾就厲聲說:
「你們說什麼手套在我太太的窗外是怎麼一回事?」
巴陀平靜地說,
「史春吉先生,我們在這屋子裡發現了一些奇特的東西。」
奈維爾皺起眉頭,
「奇特?你說奇特是什麼意思?」
「我會給你看看。」
他一點頭示意,李奇便離開書房,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樣非常奇怪的器具。
巴陀說:
「如同你所看到的,先生,這裡面裝著一個從護欄上取下來的鋼球——很重的一個鋼球。有一把網球拍的頭部被鋸掉,然後這個鋼球用螺絲鎖在球拍把手上。」他頓了頓。「我想無疑的這正是用來殺害崔西蓮夫人的兇器。」
「可怕!」奈維爾身子一抖。「你是在什麼地方找到這——這可怕的東西?」
「鋼球被擦拭乾淨,放回護欄上。然而,兇手疏忽了,沒擦到鋼球上的螺絲。我們在螺絲上發現血跡。同樣地,網球拍頭和把手也用外科手術用的膠布重新黏合在一起,然後隨便丟進樓梯下的櫥子裡,跟那麼多其他的網球拍混在一起,要不是我們正好有心要找,恐怕沒有人會注意到。」
「你真聰明,督察長。」
「只不過是例行的事。」
「我想,沒有指紋吧?」
「那把球拍,據它的重量看來,是凱伊-史春吉太太的,她和你都拿過,上面有你們兩人的指紋。不過上面同時也有跡象顯示有人在你們兩人之後戴上手套動過它,錯不了。上面只有一個第三者的指紋——我想,這次是由於疏忽而留下的。是在用來重新黏合球拍的膠布上。目前我不說出那是誰的指紋。我還有幾點得先提一提。」
巴陀停頓了一下,然後說:
「我要你先作好承受震驚的心理準備,史春吉先生。目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確定這次的聚會是出自你自己的主意而不是奧德莉-史春吉太太向你提議的?」
「奧德莉沒做這種事。奧德莉——」
門開啟,湯瑪土-羅伊迪走進來。
「抱歉打擾了你們,」他說,「不過我想我要加入。」
奈維爾轉向他,一臉困擾的神色。
「可不可以請你出去,老朋友?這是私人的事。」
「抱歉,我可管不了這麼多。你知道,我在外面聽到你們提及一個人名。」他頓了頓。「奧德莉的名字。」
「奧德莉的名字跟你有什麼關係?」奈維爾怒火上升地問道。
「哦,你呢,跟你又有什麼關係?我還沒明確跟奧德莉說過,不過我來這裡,是要請她嫁給我,我想她知道。再說,我真的想娶她。」
巴陀督察長咳了一聲。奈維爾警覺地轉向他。
「抱歉,督察長。這種干擾——」
巴陀說:
「我無所謂,史春吉先生。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兇案發生的那天晚上,你晚飯時穿的那件深藍色西裝上衣肩頭和衣領裡有金色頭髮。你知不知道那些頭髮是怎麼弄到的?」
「我想是我的頭髮。」
「嗅,不,不是你的頭髮,先生。是女士的頭髮。而且衣袖上還有一根紅頭髮。」
「我想那根是我太太的——凱伊的。至於其他的那些,你的意思是奧德莉的?很可能。有天晚上我在外面陽臺上袖釦纏住了她的頭髮,我記得。
「照這樣說,」李奇督察低聲說,「頭髮應該是在袖口上。」
「你們到底在暗示什麼?」奈維爾大叫說。
「衣領上還有粉跡,」巴陀說。「天然1號——一種香味驚人而且價錢昂貴的名牌化妝粉——可別說你用那種化妝粉,史春吉先生,因為我不會相信你。而凱伊-史春吉太太用的是蘭陽牌的。奧德莉-史春吉的確用的是天然1號。」
「你這是在暗示什麼?」奈維爾重複說。
巴陀趨身向前。
「我是在暗示——奧德莉-史春吉太太在某一時候穿著那件外套。這是上面沾有頭髮和化妝粉的唯一合理解釋。再者你已看過我剛剛拿給你們看的手套了吧?是她的沒錯。剛剛那只是右手,這只是左手——」他從口袋裡袖出來,放在桌上。這隻手套皺巴巴的,而且沾有暗褐色的斑點。
奈維爾以有點恐懼的聲音說:「那上面是什麼?」
「血,史春吉先生,」巴陀語氣堅定地說,「而且你也注意到,這是左手。奧德莉-史春吉太太是左撇子。當我看到她在早餐桌上右手端咖啡杯,左手拿香菸時我就注意到了。而且她房裡寫字桌上的鋼筆盤被移到左邊。她房裡壁爐護欄上的圓頂球,她房間窗外的手套,還有那件外套上她的頭髮和化妝粉,崔西蓮夫人是右太陽穴受擊——可是床擺的位置不可能讓任何人站在那邊。也就是說用右手來攻擊崔西蓮夫人是件非常彆扭的事——但對一個左撇子來說就最自然不過了。」
奈維爾不屑地大笑。
「你是在暗示奧德莉——奧德莉會為了得到老夫人的財產而做了這一切萬全的準備,打死了老夫人?」
巴陀搖搖頭。
「我沒有這種意思。我很抱歉,史春吉先生,不過你得了解事實。這件案子,自始至終。箭頭一直指向你。自你離開她以來,奧德莉-史春吉一直懷恨在心,想找機會報復。到頭來她變得有點精神失常。也許她的精神狀態一直就不怎麼穩定。她也許想到殺掉你,可是這還不夠。她終於想到讓你因謀殺罪而被處吊刑。她選擇了她知道你和崔西蓮夫人發生爭吵的那個晚上下手。她從你臥房裡拿走那件外套,穿上它,攻擊崔西蓮夫人,以便讓外套沾上血跡。她把你的那把鐵頭球杆放在地上,她知道我們會在上面找到你的指紋,同時在球杆頭部塗上血和髮絲。是她讓你產生跟她一起來到這裡的念頭的。而唯一解救你的是她無法預料到的一件事——那就是崔西蓮夫人拉鈴找巴蕾特,而巴蕾特看見你出門去。」
奈維爾雙手掩面。他說: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奧德莉從沒記恨過我。你們全搞錯了。她是最正直、最誠實的人——在她心中毫無一點惡念。」
巴陀嘆了口氣。
我不想跟你爭論,史春吉先生。我只是要你作好心裡準備。我會要史春吉太太留神,要她跟我走。我已經取得拘捕證。你最好想辦法幫她找個律師。」
「荒謬。這簡直是荒謬。」
「愛比你想像的還容易轉變成恨,史春吉先生。」
「我跟你說這全搞錯了——荒謬。」
湯瑪士-羅伊迪插嘴,他的聲音平靜和悅。
「不要老是說荒謬,奈維爾。清醒一點。難道你不明白現徵唯一能幫助奧德莉的是,放棄你那些中古騎士的觀念,把事實真相說出來嗎?」
「事實真相?你是指一一」
我是指奧德莉和亞德瑞安那件事實。」羅伊迪轉向兩位警官。「你知道,督察長,你把事實搞錯了。奈維爾並沒有離開奧德莉。是她離開了他。她跟我弟弟亞德瑞安跑了。後來亞德瑞安在一次車禍中喪生。奈維爾以最高尚的騎士精神對待奧德莉。他安排讓她跟他離婚,自己擔起過錯。」
「不想讓她名譽受損,」奈維爾鬱郁地低聲說。「不知道有人知道。」
「亞德瑞安寫信告訴我,就在事發之前,」湯瑪士簡短地解釋。他繼續說:「你看,督察長,這不就把你所謂的動機剔除掉了!奧德莉沒有理由恨奈維爾。相反的,她很有理由感激他。他還千方百計的要她接受一份她拒絕的離婚贍養費。因此,當他要她來這裡見凱伊時,她自然無法拒絕。」
「你們看,」奈維爾急切地說,「這可把她的動機剔除掉了。湯瑪士說的對。」
巴陀一張木雕臉不為所動。
「動機只是-一回事,」他說,「也許這一點我是錯了,不過事實又是另一回事。所有的事實都在顯示她有罪。」
奈維爾有意地說:
「兩天前所有的事實都在顯示我有罪!」
巴陀似乎有點退縮。
「這倒是事實,不過,聽我說,史春吉先生,你所要我相信的,你是在要我相信有某一個人同時恨你們兩個——某一個人,即使他的計謀在你這方面失敗了,還是可以把箭頭轉向奧德莉-史春吉,現在你能不能想到有任何人恨你也恨你的前妻,史春吉先生?」
奈維爾的頭再度垂下,埋進手掌裡。
「你這麼一說,就顯得這太捕風捉影了!」
「因為這正是捕風捉影。我得依據事實行事。如果史春吉太太有任何解釋——」
「我那時有任何解釋嗎?」奈維爾問道。
「沒有用的,史春吉先生。我得執行我的職務。」
巴陀猛然站起來。他和李奇先離開房間,奈維爾和羅伊迪緊隨他們身後。
他們越過大廳,來到客廳,停了下來。
奧德莉-史春吉站了起來。她向他們走過去。她直視著巴陀,她的雙唇微張,形近微笑。
她非常柔和地說:
「你要找我,不是嗎?」
巴陀變得非常官式。
「史春吉太太,我這裡有份拘捕證,將你依九月十二日,上星期一謀殺卡美拉-崔西蓮的罪名逮捕。我必須要你留神,你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都將被記錄下來,同時可能在審判你時作為證據。」
奧德莉嘆了一口氣。她輪廓清晰的一張小臉平靜純潔得有如浮雕貝殼一般。
「這簡直是一項解脫。我很高興這已經——過去了!」
奈維爾躥身過來。
「奧德莉——什麼都不要說——不要開口。」
她對他微微一笑。
「可是,為什麼不,奈維爾?這是事實——我好累。」
李奇深吸了一口氣。好了,就這樣了。太瘋狂,當然,不過倒省掉不少煩惱!他不知道他舅舅是怎麼啦。那老傢伙一副好像見到了鬼的樣子。兩眼直直地看著那精神錯亂的女人,好像他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樣。啊,這是個有趣的案子,李奇欣慰地想著。
然後,高xdx潮突降,哈士託開啟客廳的門宣稱:
「馬克懷特先生來到。」
馬克懷特懷有目的,跨步進來,他直直走向巴陀。
「你是不是負責崔西蓮案子的警官?」他問道。
「我是。」
「那麼我有些重要的話要對你說。抱歉我沒早點來找你,不過上週一晚上我恰巧看到的某件事的重要性,我剛剛才想通。」
他快速瞄了眾人一眼。「我可不可以私下跟你談談。」
巴陀轉向李奇。
「你跟史春吉太太在這裡好嗎?」
李奇一本正經地說:
「是的,長官。」
然後他趨身向前,湊近另一位的耳邊細語一番。
巴陀轉向馬克懷特。
「跟我來。」
他帶路走進書房。
「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同事告訴我他以前見過你——去年冬天?」
「不錯,」馬克懷特說,「企圖自殺。那是我想說的一部分。」
「繼續,馬克懷特先生。」
「去年一月我企圖跳下斷崖頭自殺。今年,我重訪舊地。我在週一晚上走到那裡。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我俯視大海,看到東頭灣,然後我往左側看。這也就是說我看到這幢房子。在月光下我可以看得相當清楚。」
「是的。」
「直到今天我才想到那正是兇殺案發生的晚上。」
他趨身向前。
「我來告訴你我所看到的。」
16
只不過大約過了五分鐘左右,巴陀就回到客廳裡,可是這段時間對其他那些人來說,似乎長多了。
在巴陀回到客廳之前,凱伊突然失去控制。她對奧德莉大叫說:
「我就知道是你。我一直知道是你。我就知道你想幹什麼!」
瑪麗-歐丁迅即說:
「請不要這樣,凱伊。」
奈維爾厲聲說:
「閉嘴,凱伊,看在上帝的分上。」
泰德-拉提莫向開始哭泣起來的凱伊走過去。
「冷靜一點,」他仁慈地說。
他氣憤地對奈維爾說:
「你好像不瞭解凱伊心裡的壓力有多大!為什麼你不多照顧她一點,史春吉?」
「我沒事。」凱伊說。
「我還有兩條腿,」泰德說,「可以帶你離開他們這一群!」
李奇督察清清喉嚨。他很清楚,在這種時候,很多欠思考的話都會說出來。不幸的是,事後這些話通常都牢記在各人心頭。
巴陀回到客廳,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說:「史春吉太大,你收拾一下東西好嗎?抱歉,李奇督察得跟你一起上樓。
瑪麗-歐丁說:
「我也去。」
兩個女人和李奇督察離去之後,奈維爾迫不及待地說:
「那個傢伙來幹什麼?」
巴陀慢吞吞地說:
「馬克懷特先生說了一個非常古怪的故事。」
「對奧德莉有幫助嗎?你是不是仍舊決心逮捕她?」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史春吉先生。我得執行我的職務。」
奈維爾轉過臉去,臉上急切的表情消失。
他說:
「我想,我最好打電話找屈羅尼。」
「不用急,史春吉先生。由於馬克懷特先生的供詞,我想先作一項實驗。我先把史春吉太太帶走再說。」
奧德莉正走下樓來,李奇督察在她一旁。她的臉上仍舊是那遙不可及的孤立、鎮定神色。
奈維爾走向她,雙手張開。
「奧德莉——」
她冷淡的眼神掃瞄過他。她說:
「沒關係,奈維爾。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
湯瑪士-羅伊迪站在大門邊,有如要堵住出路一般。
一絲微笑泛上她的唇角。
「忠實的湯瑪士,」她喃喃說道。
他低聲說:
「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
「沒有人能做什麼了,」奧德莉說。
她頭拾得高高的走出去。一部警車在外面等著,瓊斯巡佐坐在駕駛座裡。奧德莉和李奇進了車子。
泰德-拉提莫讚賞地喃喃說道:
「美妙的退場!」
奈維爾怒不可遏地轉向他。巴陀督察長機敏地插身兩人中間,揚聲打圓場說,
「如同我剛剛所說的,我要做個實驗。馬克懷特先生在渡口那裡等著。我們十分鐘之內到他那裡。我們將搭汽艇出海,所以女士們最好穿暖一點。十分鐘之內,動作請快一點。」
他有如舞臺經理一般,指揮一群演員上臺。他一點也不理會他們困惑不解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