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度假以來,巴特爾警監的心情一直很愉快。在假期還剩三天就要結束時,天氣起了變化,下起雨來,這真掃警監先生的興。可是,在英格蘭你還要怎樣才算好呢?直到目前為止,他的運氣一直是非常好的。
警監正和他的侄子——詹姆斯-利奇警督在吃早點,突然,電話鈴響了。
「我馬上就去,先生。」吉米1放回了聽筒。
1詹姆斯的愛稱——譯註。
「什麼案子這麼嚴重?」巴特爾警監問,他注意到了侄子臉上的神色。
「一樁謀殺案,特里西利安太太被害,一位老太太,在這一帶沒人不知道她,是個病人。她的家就在鹽溪的那個大懸崖上。」
巴特爾點點頭。
「我就去見那個傢伙(利奇總是這樣不尊敬地稱呼他的上司警察局長)。」「他是那老太太的朋友,我們要一塊兒到現場去。」
走到門口吉米懇求道:
「叔叔,這次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這樣的案子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只要我在這兒,就一定幫助你。是破門搶劫嗎?」
「還不清楚。」
2
半小時以後,警察局長羅伯特-米切爾少校正神色莊重地跟巴特爾和利奇叔侄倆說話。
「這還說不上來,」他說,「不過似乎有一點很明白。這不是外人乾的。什麼都沒丟,也沒有闖入的跡象。今天早上所有的門窗都還關得好好的。」
他直視著巴陀。
「要是我向蘇格蘭警場請求,你想他們會派給你這件案子嗎?你正好在這裡,你知道。還有你跟李奇的親戚關係。這也就是說,如果你願意。這表示你的假期得提早結束。」
「這倒無所謂,」巴陀說,「至於另外一點,長官,你得跟愛德格爵士說,」(愛德格-古膝爵士是副局長)「我相信他是你的朋友吧?」
米契爾點點頭。
「嗯,我想愛德格那方面沒問題。那麼,就這麼決定了!我馬上打電話給他。」
他抓起電話:「給我接蘇格蘭警場。」
「你認為這會是重大案件嗎,長官?」巴陀問道。
米契爾沉重他說:
「這將是一個我們不想出任何差錯的案子。我們要完全確信找對我們要找的男人——或是女人,當然。」
巴陀點點頭。他相當瞭解這話中有話。
「他認為他自己知道是誰幹的」他在心裡自言自語,「而且對這情勢感到不快。我敢打賭一定是個有頭有臉的人乾的!」
3
巴陀和李奇站在佈置優美的臥房走道上。一個警官正在他們面前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採擷一支高爾夫球杆把手上的指紋——一把沉重的鐵桿九號。球杆的鐵頭上沾滿血跡,還黏著一兩根白髮。
當地的警方醫生拉仁比在床邊俯身檢視崔西蓮夫人的屍體。
他嘆了一口氣,站直身子
「一擊命中。她被正面猛力擊中。一擊就擊碎了骨頭,一命嗚呼,不過兇手再度出手以確定她已死去。我不跟你們說一些專用術語——簡單說就是這樣。」
「她死了多久?」李奇問道。
「我想是十點到午夜零時之間。」
「你不能再把時差縮短一點?」
「還是不要的好。要考慮到各種因素。如今我們不依靠死後僵硬程度來判斷。最早十點,最遲午夜零時。」
「她是被這把九號鐵桿擊中的?」
醫生看著那把鐵桿。
「想必是。幸好兇手把它留卞來。我從傷口推斷不出兇器是把九號鐵桿。鐵桿銳利的一面沒有碰到頭——擊中她的一定是成弧度的背面。」
「這樣下手不是有點困難嗎?」李奇問道。
「如果是故意這樣的話,是的,」醫生同意說,「我只能假設,有點巧得出奇,正好是這樣。」
李奇抬起雙手,本能地試著模仿兇手的動作。
「彆扭,」他說。
「是的,」醫生深思他說,「這整個事情本身就彆扭。你知道,她是右太陽穴受擊——是下手的人必須站在床的右側——面對躺在床上的人頭一左邊沒有空間,距離牆面的角度大小了。」
李奇兩耳豎起。
「左撇子?」他問道。
「這一點我不會確認。」拉仁比醫生說,「太多意料不到的情況了。如果你要我的意見,我會說最簡單的解釋是兇手是個左撇子——不過還有其他的解釋。比如說,假設老夫人在那個人下手時頭微微轉向左側。或是他可能事先把床移出來,站在床的左側下手,事後再把床移回去。」。
「不太可能——最後那種情況。」
「也許是不太可能,可是還是有可能發生。我對這件事情有些經驗,而且我可以告訴你,小夥子,就這樣推斷兇手是個左撇子可是太輕率了!」
瓊斯巡佐蹲在地板上,說「這把高爾夫球杆是一般右手型的。」
李奇點點頭。「然而,這可能不是兇手的。我想是個男人吧,醫生?」
「不見得。要是兇器真是那把九號鐵桿,女人還是可以揮出致命的一擊。」
巴陀督察長以他平靜的聲音說:
「但是你不能確認那是兇器,你能嗎,醫生?」
拉仁比醫生感興趣地快速瞄他了眼。
「不能。我只能說這可能是兇器,而且想必這就是兇器。我會化驗上面的血跡,確定一下血型——還有毛髮。」
「是的,」巴陀贊同他說,「徹底一點總是好的。」
拉仁比醫生好奇地問道:
「你自己對那把高爾夫球杆有任何懷疑嗎,督察長?」
巴陀搖搖頭。
「噢,沒有,投有。我是個單純的人,喜歡眼見為信。她被重器擊中——那球杆是很重。上面沾下乎跡和頭髮,因此想必是她的血和頭髮。因此——那是兇器。」
李奇問道:
「她遭到攻擊時是醒著或是睡著?」
「在我看來,是醒著。她的臉上有驚愕的表情。我想——純粹只是個人的看法——她沒料到會發生那種事。沒有企圖反抗的跡象——沒有恐懼、驚嚇。我想要不是她剛醒過來,昏昏沉沉的,不知所措——就是她認識兇手,而且認為他是個不可能想傷害她的人。」
「只有床頭燈還亮著,」李奇深思他說。
「是的,這有兩種解釋,可能是她被某個突然進她房裡的人吵醒時開啟的,或是可能本來就亮著。」
瓊斯巡佐站直身子。他滿意地微微一笑。
「從球杆上採到一組不錯的指紋,」他說。
「清晰得很!」
李奇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應該使得事情簡單化了。」
「負責任的傢伙,」拉仁比醫生說,「留下兇器——留下指紋——奇怪,他怎麼不乾脆連名片也留下!」
「可能是,」巴陀督察長說,「他一時昏了頭。有些人會這樣。」
醫生點點頭。
「這倒是事實。好了,我得去照顧我的另一個病人了。」
「什麼病人?」巴陀突感興趣地問。
「管家是在發現這裡的情況之前打電話找我來的。今天早上崔西蓮夫人的女僕被發現昏迷不醒。」
「她怎麼啦?」
「服用過量的巴比妥酸鹽。她的情況很糟,不過她會恢復過來的。」
「女僕?」巴陀說。他的一對牛眼移向那具大拉鈴器,器尾的飾穗就在死者手邊的枕頭上。
拉仁比醫生點點頭。
「不錯。那正是崔西蓮夫人提起警覺時第一件會做的事——拉鈴召來女僕。她可能一直猛拉著,直到氣絕身死。女僕不會聽見。」
「那已被動了手腳?」已陀說,「你確定?她沒有服安眠藥習慣?」
「我確定。她的房裡沒有這種東西的影子。而且我發現她是怎麼吃進去的。旃那葉汁(防瀉藥),她每天晚上都喝一點,裡面被加了東西。」
巴陀督察長抓抓下已。
「嗯,」他說,「某個對這屋子非常瞭解的人。你知道,醫生,這是件非常古怪的謀殺案。」
「哦,」拉仁比說,「那是你們的事。」
「他是個好人,我們的醫生,」李奇在拉仁比離開房間時說。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拍過照,現場方位尺寸也記錄下。來了,這兩位警官知道了一切現場該知道的。
巴陀對他甥兒點點頭。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令他不解的問題。
「你想有沒有任何人可能握住那把球杆——比方說,戴上手套——而不破壞原有的指紋?」
李奇搖搖頭。
「我不認為,你也不認為有可能。你不可能抓住那把球杆——我是說,不是使用它,而不破壞那些指紋。它們沒遭到破壞。它們清楚得很。你自己也看過了。」
「現在我們客客氣氣地問問每個人是否願意讓我們採下他們的指紋——當然,不是強迫性的。然後每個人都會說好——然後有兩種可能會發生,要不是那些指紋都不吻合,就是——」
「就是我們會找到我們要的男人?」
「我想是這樣。或者是我們要的女人,也許吧。」
李奇搖搖頭。
「不,不是女人。球杆上的指紋是男人的。太大了,不可能是女人的。再說,這不是女人乾的罪案。」
「不是,」巴陀同意,「是男人乾的罪案。殘酷,男性化,有點運動員的味道,而且有點愚蠢。知不知道這屋子裡有誰像這樣?」
「我還不認識這屋子裡任何一個人。他們現在都在餐廳裡。」
巴陀走向門口。
「我們去瞧瞧他們。」他回頭看看那張床,搖搖頭說:
「我不喜歡那拉鈴器。」
「它怎麼啦?」
「講不通。」
他開啟門,接著又說:
「奇怪,誰會想殺她?這附近多的是活該讓人家給她頭上敲上一下的老女人。她不像是那類人。我想她受人喜歡。」他停頓一下,然後問道:
‘她很有錢吧?誰繼承她的財產?」
李奇聽出了他活中的意味:
「你找對了!這就是答案。這是首先要查出來的事。」
他們步下樓梯時,已陀看著手中的一張名單。
他念出產來:
「歐丁小姐,羅伊迪先生,史春吉先生,史春吉太太,奧德莉-史春吉大太。嗯,史春吉的人好像不少。」
「那是他的兩個太太,我知道。」
巴陀眉頭上揚,喃喃說道:
「他是青髯公(亂娶妻妾的男人)嗎?」
一家人都聚集在餐桌上,假裝在吃飯。
巴陀督察長以銳利的眼光掃瞄轉過來看他的一張張的臉。他正以他自己特殊的方法打量他們。要是他們知道他對他們的看法可能會大吃一驚。他的眼光是偏頗的。不管法律再怎麼假裝說任何人在被證實有罪之前都是無辜的,巴陀督察長一向把任何跟謀殺案有關聯的人都視為潛在的兇手。
他從在主位上坐得挺直的瑪麗-歐丁看到在她一旁裝菸斗的湯瑪士-羅伊迪;看到座椅後移,坐在那裡的奧德莉,右手端著咖啡杯托盤,左手挾著長煙;看到一臉惶惑,試圖用顫抖的手點菸的奈維爾;看到手肘支在桌上,透過化妝還看得出臉色蒼白的凱伊。
巴陀督察長的想法如下:
假設是歐丁小姐,冷靜——能幹的女人,我想是。要解除她的警覺可不容易。她一旁的男人莫測高深——有隻無力的手臂——一張「撲克」臉——說不定有「自卑情結」。那是兩個太太之一我想——她嚇死了——嗯,她是嚇壞了沒錯。那手中端著的咖啡杯可奇怪。那是史春吉,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他是戰戰兢兢的沒鍺——神經崩潰。紅髮女孩是悍婦——脾氣有如魔鬼,頭腦也一樣。
當他如此這般地打量他們時,李奇督察長在發表僵硬的短短談話。瑪麗-歐丁一一叫出在場每個人的名字。
她結尾說:
「這對我們來說是一項可怕的驚嚇,當然啦,不過我們熱切希望盡我們所能幫你們的忙。」
「首先,」李奇說著抓起球杆,「請問有沒有人知道這把高爾夫球杆?」
凱伊叫了一聲,說,「多麼可怕是不是這——」然後停了下來。
奈維爾。史春吉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向李奇督察。
「看來像是我的,。我可不可以看一下?」
「現在沒什麼不可以了,」李奇督察說,「你可以拿去看。」
他所說的別具意義的「現在」似乎並沒有在旁觀者身上造成什麼反應,奈維爾檢視球杆。
「我想這是從我的球杆袋裡拿出來的一把鐵桿,」他說。
「我等一下就可以證實給你們看。你們跟我來。」他們隨他來到樓梯下的一座大櫥前。他開啟櫥門,裡面似乎堆滿了網球拍,看得巴陀眼花鐐亂。這時,他想起了他在什麼地方見過奈維爾-史春吉,他迅速他說:
「我看過你在溫布登打過球,先生。」
奈維爾半轉過頭來。
「噢,是嗎?」
他正在推開一些網球拍,櫥子裡有兩袋高爾夫球杆靠著釣魚器具擺看。
「只有我太太和我會打高爾夫球,」奈維爾說,「而那是把男用球杆,嗯,不錯——是我的。」
他已經搬出他的球杆袋,裡面至少裝了十四支球杆。
李奇督察心想:
「這些運動員的確是蠻像一回事的。我可不想當他的球童。」
奈維爾正在說:
「這是從聖艾斯伯特買來的華爾特-哈德生鐵頭球杆之
「謝謝你,史春吉先生。這解決了一個問題。」
奈維爾說:
「我想不通的是什麼東西都沒掉。而且房子好像也沒有遭到破壞?」他的聲音迷惑——同時害怕。
巴陀在心裡想著:
「他們在想,他們每個人都……」
「僕人都這麼老實,」奈維爾說。
「我會跟歐丁小姐談談僕人,」李奇督察平和他說,「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崔西蓮夫人的律師是誰?」
「亞斯克威士-屈羅尼律師事務公司,」奈維爾快速地回答,「在聖盧市。」
「謝謝你,史春吉先生。我們得找他們查出有關崔西蓮夫人遺產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奈維爾問道,「誰繼承她的財產?」
「不錯,先生。她的遺囑等等。」
「我不知道她的遺囑,」奈維爾說,「據我所知,她自己沒有多少可以遺留下去的。我可以告訴你們有關她的大部分財產。」
「怎麼樣,史春吉先生?」
「根據馬梭-崔西蓮閡十的遺囑,那歸我和我太太。崔西蓮夫人只有在世時才能享用其利益。」
「真的,是這樣?」李奇感興趣地看著奈維爾,好像一個寵物收藏家又看中了一樣可能值得收藏的東西一樣。他的眼光令奈維爾緊張地畏縮起來。李奇督察繼續說下去,他的聲音出奇地親切,「你不曉得數目吧,史春吉先生?」
「我一時無法告訴你精確的數目。我相信,大概在十萬英鎊之數。」
「真——的。你們每個人都得到這個數目?」
「不,由我們平分。」
「原來如此,非常可觀的數目。」
奈維爾微微一笑。他平靜他說:「我自己的錢已經足夠生活了,你知道,不用撿死人的便宜。」
李奇督察顯得有點驚愕他會有這種念頭。
他們回到餐廳,李奇發表他的第二次小小談話。這次的主題是指紋——例行公事——過濾一下家人留在死者房裡的指紋。
每個人都表示樂意——幾近於熱切地——讓他們採下指紋。
他們像群綿羊一般地湧進書房,瓊斯巡佐在裡面等著進行採指紋的工作。
巴陀和李奇開始找僕人談話。
從他們身上問不出多少結果來。哈士託解說門戶上鎖的慣例,發誓說上午起來沒有人動過。沒有任何破壞闖入的跡象。他說前門鎖住,但是沒有上閂,意思就是說可以用鑰匙從外面開啟。因為奈維餘先生到東頭灣去會晚回來,所以才沒從屋裡上閂。
「你知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知道,先生,我想大概是兩點半左右。有人跟他一起回來,我想。我聽到他們的聲音,然後一部車子開走,然後我聽到關門聲和奈維爾先生上樓的聲音。」
「昨晚他幾點離開這裡到東頭灣去?」
「大約十點過二十分,我聽到關門的聲音。」
李奇點點頭。暫時似乎沒什麼可再問哈士託的了。他約談其他的僕人。他們都顯得緊張而害怕,不過在這種情況之下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了。
在有點歇斯底里的廚房女傭離去之後,李奇以探詢的眼光望著他舅舅。
巴陀說:「把那女傭叫回來——不是凸眼的那個——是瘦瘦高高好像醋瓶子一樣的那個,她知道些什麼。」
愛瑪-威爾斯顯然坐立不安。這次是那四平八穩、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親自問她話,令她起了警覺。
「我只是想給你一點忠告,威爾斯小姐,」他和氣地說,「你知道,知道了任何事情而不告訴警方是不行的。這會讓他們以對你不利的眼光看你,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愛瑪-威爾斯憤慨地抗議,不過卻顯得惴惴不安:
「我確信我從沒——」
「得了,得了。」巴陀抬起他巨大的手掌制止她。「你看到了什麼,要不然就是聽到了什麼一——到底是什麼?」
「我並沒有聽清楚——我是說我不是有意聽到的——哈士託先生他也聽到。而且我一點也不認為那跟兇殺案有任何關係。」
「也許是沒關係,也許是沒關係。你只要告訴我們你聽到什麼就好了。」
「哦,我正要上床。正好過了十點——我先去把熱水袋放到歐丁小姐床上。不管夏天或冬天,她都用熱水袋,所以當然我得經過夫人的房門口。」
「繼續,」巴陀說。
「我聽到她和奈維爾先生在爭吵,聲音很大。他在大吼。噢,真是名副其實的吵架!」
「記得他們確切吵些什麼嗎?」
「哦,我並沒有真正用心在聽。」
「夫人說她不容許什麼在她屋子裡,而奈維爾先生說,‘你敢說出任何對她不利的話。’他脾氣全上來了。」
面無表情的巴陀又試探了一次,但是無法再問出什麼來。最後他遣走了那個婦人。
他和詹姆士彼此相望。過了一兩分鐘,李奇說:
「瓊斯現在該能告訴我們指紋查證的結果了。」
巴陀問道:
「誰在檢查房間?」
「威廉士,他不錯。沒有什麼能逃過他的注意。」
「所有的人都不準進房間吧?」
「是的,直到威廉士檢查完畢。」
這時房門開啟,年輕的威廉士探頭進來。
「有樣東西要給你們看一下。在奈維爾-史春吉先生的房裡。」
他們站了起來,隨他來到西廂的那間套房。
威廉士指著地板上的一堆東西,一件深藍色外套、褲子和背心。
李奇厲聲說:
「你在什麼地方發現這些的?」
「塞在衣櫥的底部。看看這件,長官。」
他拾起外套,展現深藍色的袖緣。
「看到那些暗色汙點了吧?那是血跡,長官,絕對錯不了。還有,你們看這裡,一直濺到整條袖子都有。」
「嗯,」巴陀避開他甥兒急切的眼光,「看來是對年輕的奈維爾不利,我得這麼說。這房裡還有沒有其他的衣服?」
「一件暗灰色細條紋的衣服掛在椅子上。洗臉槽旁邊地板上都是水。」
「看來似乎是他匆忙把他身上的血跡洗掉吧?不錯。雖然洗臉槽靠近窗於,雨水潑進來不少。」
「不會多到造成地板上的那幾灘積水,長官。到現在都還沒幹掉。」
巴陀默默不語,他的眼前浮現一幅景象,一個雙手、衣袖都沾到血跡的男人,急急脫掉衣服,把沾到血跡的衣服塞到衣櫥裡,匆匆忙忙用水沖洗雙手和手臂。
他望著另一面牆上的一道門,
威廉士不等他開口先回答。
「那是史春吉太大的房間,長官。門鎖著。」
「鎖著?從這邊?」
「不,從另一邊。」
「從她那邊,呃?」
巴陀思考了一兩分鐘。終於,他說:「我們再去見見那老主僕。」
哈士託心情緊張。李奇單刀直人他說:
「哈士託,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們你昨天晚上聽見史春吉先生和崔西蓮夫人在吵架?」
老人眼睛一眨。
「我真的沒再去想它,先生。我不認為那是你所謂的吵架——只是彼此意見不合,和和氣氣地溝通而已。」
李奇忍住沒說出:「見你的大頭鬼,什麼和和氣氣地溝通!」他繼續說:
「昨天晚飯時史春吉先生穿什麼衣服?」
哈士託猶豫著。已陀平靜他說:
「深藍色或是灰色細條紋的西裝?如果你不記得,也許其他人能告訴我們。」
哈士託打破沉默。
「我現在記起來了,先生。是他那套深藍色西裝。」他接著又說:「家裡的人在夏天時沒有換上晚禮服的習慣。他們經常晚飯後就出去——有時候到花園,有時候到碼頭去。」
巴陀點點頭。哈士託離去。他在走道上與瓊斯擦身而過。瓊斯進門,滿臉興奮的神色。
他說:
「輕鬆的工作,長官。我已經查證出來了。只有一個人的指紋符合。當然我只夠時間做粗略的比對,不過我敢打賭絕對錯不了。」
「怎麼樣?」巴陀說。
「那把鐵頭球杆上的指紋是奈維爾-史春吉先生的,長官。」
巴陀躺回椅背上。
「好了,」他說,「這好像解決了,不是嗎?」
4
他們在警察署長的辦公室裡——三十神色凝重、困擾的男人。
米契爾少校嘆了口氣說:
「好了,我看只有逮捕他一條路了吧?」
李奇平靜他說:
「看來是這樣,長官。」
米契爾望著巴陀督察長。
「不要愁眉苦臉,巴陀,」他和藹他說,「又不是死了什麼最要好的朋友。」
巴陀督察長嘆了一口氣。
「我不喜歡,」他說。
「我不認為我們有任何人喜歡,」米契爾說,「可是我們有足夠證據取得拘捕證,我想。」
「不只是足夠,」巴陀說。
「事實上是,如果我們不申請拘捕證,任何人都可能問說為什麼不?」
巴陀悶悶不樂地點點頭。
「我們再仔細回想一下,」警察署長說,「你們找到了動機——史春吉和他太太因老夫人之死而得到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根據所知,他是最後一個見到她活著的人——有人聽到他和她吵架。那天晚上他穿的西裝沾有血跡——跟死者同型的血跡(這只是消極的證據,當然);最要命的是,兇器上的指紋是他的——不是別人的。」。
「然而,長官,」巴陀說,「你也不喜歡。」
「我要喜歡才怪。」
「你不喜歡的到底是什麼,長官?」
米契爾少校摸摸鼻子。
「也許,這讓那傢伙顯得有點太傻了吧?」他提示說。
「可是,長官,他們有時候的確表現得像傻子一般。」
「噢,我知道——我知道。要是他們不這樣,那還有我們立足的餘地嗎?」
巴陀對李奇說:
「你呢,詹姆士,你不喜歡的是什麼?」
李奇悶悶不樂地動動身子。
「我一向喜歡史春吉先生,看著他來來去去的好幾年了。他是個好紳士——而且是個運動家。」
「我不明白,」巴陀緩緩他說,「為什麼一個好的網球選手不會同時也是個殺人兇手。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他暫停下來。「我不喜歡的是那把鐵頭球杆。」
「那把鐵頭球杆?」米契爾有點不解地問。
「是的,長官,或者是那叫人鈴,兩者任選其一——而不是兩者都是。」
他緩慢、仔細地繼續說下去。
「我們想想,事情確實是怎麼發生的?是史春吉先生到她房裡,發生爭吵,脾氣大發,用一把鐵頭球杆打她的頭?如果是這樣,那是無預謀的,他怎麼會正好帶著一把鐵頭球杆?那不是他會在晚上隨手帶著的東西。」
「他可能正在練習揮杆之類的。」
「可能——可是並沒有人這樣說。沒有人看到他在練習。另認最後一次看見他手裡拿著鐵頭球杆是在大約一個星期前他在沙坑裡練習時。在我看來,你知道,這兩者不可能同時存在。要不是發生了爭吵,他一時情緒失去控制——記住,我看過他打網球,在那些競爭激烈的比賽當中,一些網球明星都極為緊張興奮,如果他們容易發脾氣,是會看得出來的。我從沒見過史春吉先生髮過脾氣。我該說他的自制能力非常強——比大部分人都強——而我們卻在說他一時脾氣爆發,猛擊一個弱不禁風的老婦人頭部。」
「還有另一種說法,巴陀,」警察署長說。
「我知道,長官。假設是有預謀的說法。他想得到老夫人的財產。這跟叫人鈴符合——對那女僕下毒——可是這跟那把鐵頭球杆和發生爭吵不符!如果他下定決心除掉她,他會非常小心避免跟她爭吵。他可以對女僕下毒——夜晚悄悄溜進她房裡——敲碎她的頭,安排得像是遭到搶劫一樣,把鐵頭球杆擦乾淨,小心地放回原處!這根本全錯了,長官——這是冷血預謀和偶發性的暴行的混合——而這兩者根本不會混在一起!」
「你說的有道理,巴陀——可是——另一種可能是什麼?」
「讓我百思不解的是那把鐵頭球杆,長官。」
「沒有人能用那把鐵頭球杆打她的頭而不破壞上面原有的奈維爾的指紋——這是相當確定的。」
「因此,」已陀督察長說,「她的頭傷是別的東西造成的。」
米契爾少校深吸了一口氣。
「這有點太離譜了,不是嗎?」
「我倒認為這是常識推斷,長官。要不是史春吉用那把球杆打她,就是沒有人這樣做。我個人認為是後者。因此那把鐵頭球杆是故意放在那裡的,上面還故意沾上血跡和頭髮。拉仁比醫生也不怎麼喜歡那把鐵頭球杆——他不得不接受它,因為它是明顯的兇器,而且因為他無法確切說它不是兇器。」
米契爾少校躺回椅背上。
「繼續下去,巴陀,」他說,「你儘管放手繼續追查下去。下一步驟是什麼?」
「除掉那把鐵頭球杆,」巴陀說,「剩下來的是什麼?首先,是動機。奈維爾-史春吉是不是真的有動機除掉崔西蓮夫人?他是財產繼承人——在我想來,這要看他是否需要錢而定。他說他不缺錢。我建議我們對這點查證一下,查出他的財務狀況。如果他經濟發生困難,需要錢用,那麼就對他非常不利。如果,換一方面來說,他說的是實話,他的財務狀況良好,那麼——」
「那麼怎麼樣?」
「那麼我們就得從屋子裡其他人身上去找動機。」
「這麼說,你認為奈維爾-史春吉是遭人陷害?」
巴陀督察長一對眼睛皺起。
「我曾經在什麼地方讀過一段活,激發了我的想像。是有關高明的意大手法的一段話。這個案子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表面上看來,這是個粗略直率的殘酷罪案,但是我似乎窺出了其他的一些什麼來——一隻在幕後操縱的高明的義大利人犯罪的手……」」
警察署長看著已陀,一陣良久的停頓。
「也許你對,」他終於說,「去他的,這件事是有蹊蹺。現在,你對未來的行動有什麼計劃?」
巴陀摸摸方方正正的下巴。
「哦,長官,」他說,「我一向喜歡按照顯而易見的方式行事。一切事實都在在令我們懷疑奈維爾-史春吉,那麼就讓我們繼續懷疑他吧。沒有必要到真的逮捕他的地步。不過可以暗示要逮捕他,質問他,讓他提心吊膽——同時觀察每個人的反應。查證他的說辭,仔細查證他那天晚上的行蹤。儘量明白顯示我們的手法。」
「相當不錯的馬基雅弗利權謀手法,」米契爾少校眨眨眼說,「鐵腕警探,主角巴陀。」
督察長微微一笑。
「我一向喜歡做別人期待我做的事,長官。這一次我打算慢慢來——不慌不忙。我想到處刺探一下。對奈維爾-史春吉先生起疑是個很好的藉口,可以到處刺探。你知道,我覺得這個屋子裡有件有點奇怪的事在進行著。」
「從性別的角度來看?」
「可以這麼說,長官。」
「照你的法子去辦吧,巴陀。你和李奇儘管放手去辦。」
「謝謝你,長官。」巴陀站了起來,「律師公司那邊沒什麼派得上用場的線索吧?」
「沒有,我打過電話給他們。我跟屈羅尼還蠻熟的。他會寄一份馬梭爵士的遺囑副本給我,還有崔西蓮夫人的。她一年大約有五百英鎊的收入屬於她自己的——投資在優良證券上。她留下一份遺產給巴蕾特,還有一小份給哈士託,其餘的都留給瑪麗-歐丁。」
「我們可以留意一下這三個人,」巴陀說。
米契爾一臉逗笑的神色。
「你是個疑心重的傢伙,可不是嗎?」
「不要被五萬鎊催眠了,」巴陀麻木他說,「很多兇手為了不到五十鎊的錢殺人。這要看你有多急著錢用而定。巴蕾特得到一份遺產——說不定她事先自己服下麻醉藥,好避開嫌疑。」
「她幾乎命都沒有了。拉仁比還不讓我們問她話。」
「也許是一時疏忽,做得太過火了。再來是哈士託,他可能急需現金用。還有歐丁小姐,如果她本身沒有錢,她可能想趁她還沒老到不能動時,擁有一小筆收入,好好享受一番。」警察署長一臉懷疑的神色。
「好了,」他說,「全看你們兩個的了。繼續工作吧。」
5
兩位警官回到「鷗呷」,威廉士向他們報告檢查結果。
所有的臥房裡沒有再發現什麼值得懷疑的東西。僕人吵著要繼續日常的清理工作。他該不該准許他們回房工作?
「也好,我想,」巴陀說,「我自己先到樓上房間去走走。還沒整理過的房間經常可以告訴你關於住在那個房間裡的人一些值得知道的東西。」
瓊斯把一個小硬紙盒放在桌上。
「從奈維爾-史春吉先生那件深藍色外套找到的,」他說,「紅色頭髮是在袖口上,金色頭髮是在衣領內部和右肩部上。」
巴陀拿起那紙盒裡的兩根紅頭髮和半打金頭髮,在眼前看著。他微微眨動眼睛說:
「方便。這屋子裡二個是金頭髮,一個是紅頭髮,還有一個是淺黑色。這麼一來我們立見分曉。紅頭髮在袖口上,金頭髮在衣領上?奈維爾-史克吉先生的確有點像是青髯公。他的手臂摟著一個太太,而另一個太太則把頭靠在他肩上,享盡齊人之福。」(編者注:《盂子-離婁下》:「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此處之「齊人」,比喻奈維爾同時擁有兩個太太。)
「衣袖上的血跡已經送去化驗了,長官。他們一有結果就會打電話告訴我們。」
李奇點點頭。
「僕人呢?」
「我遵照你的指示,長官。沒有人打算辭職離去,或是對那老夫人懷有什麼惡意。她是嚴厲,不過大家都喜歡她。再說管理僕人是歐丁小姐的事。她似乎蠻受他們歡迎的。」
「我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是個能幹的女人,」巴陀說,「如果她是我們要找的女兇手,要讓她上絞臺可不容易。」
瓊斯一臉驚愕。
「我知道——我知道,」巴陀說。「特別負責的史春吉先生的。一般都相信運動員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這話可一點也不真實),不過我無法相信奈維爾-史春吉是個大笨瓜。那個女僕的旃那葉呢?」
「一向擺在三樓僕人專用浴室的架子上。她經常中午把它放在水裡溶化,一直襬在那裡,直到晚上上床前才喝。」
「這麼說,任何人都可能動手腳?也就是說,這屋子裡任何一個人。」
李奇深信不疑他說:
「是自家人乾的沒錯!」
「嗯,我想是這樣沒錯。這不是封閉性的罪案,不是。任何有鑰匙的人都可以開啟前門進來。奈維爾-史春吉那天晚上有鑰匙——不過要照打一支是件簡單的事,或者箇中老手只要一根鐵絲就成了。但是我不認為有任何外人知道叫人鈴,還有巴蕾特晚上吃止瀉藥的事!這是自家人才知道的!來吧,詹姆士,我們上樓去看看這間浴室和其他所有的房間。」
他們從頂樓開始看起。首先是一同雜物貯藏室,裡面堆滿了老舊破損的傢俱和各種雜七雜八的東西。
「我沒有檢查這一間,長官,」瓊斯說,「我不知道——」
「你能找到什麼?不找也罷,只是徒然浪費時間。從地板上的積塵看來,至少有半年沒有人來過這裡。」
僕人的房間都在這一樓,還有兩問沒人用的房間和一間浴室。巴陀每個房間大致走走看看,注意到那凸眼女僕愛麗絲是關著窗子睡覺的;愛瑪,瘦瘦的那個,親戚很多,抽屜裡都擠滿了他們的照片,而哈士託擁有一兩件名貴的瓷器,雖然已經破損了。
廚子的房間有條不紊,廚房女傭的房間則亂七八糟。巴陀繼續前進,走進最靠近樓梯口的浴室。威廉士指著洗臉槽上的長架子,上面擺著牙刷、鏡子、梳子,各種軟膏和發水等瓶瓶罐罐的東西。一包旃那葉封口開著擺在尾端。
「紙包上或杯子上都沒有指紋?」
「只有那個女傭的。我從她房裡採到她的指紋。」
「他不必動到杯子,」李奇說,「他只要把東西滴進去就成了。」
巴陀走下樓梯,李奇隨身在後。這層樓梯半途牆上開著一扇有點不三不四的窗子。一根頂端裝有鐵鉤的木棍在角落裡豎立著。
「那是用來拉下窗子的,」李奇解釋說。「不過那裡有個防盜鈕,窗子只能拉丁來到那裡為止。空隙太窄,不可能從那裡進來」
「我並不是在想有人從那裡進來,」巴陀說,一副深思的樣子。
他走進二樓的第一間臥房,奧德莉-史春吉睡的房間,房內整潔、清新,梳妝檯上擺著象牙梳子——沒有散置的衣物。巴陀開衣櫥看,兩套便衣裙,幾件睡衣,一兩件夏季洋裝。睡衣是便宜貨,訂做的衣服剪裁得宜,價格昂貴,不過不是新的。
巴陀點點頭。他站在寫字桌前一面分鐘,漫不經心地隨意動動吸墨紙左側的鋼筆盤。
威廉士說:「吸墨紙上或是廢紙簍裡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的活沒錯,」巴陀說,「這裡沒什麼好看頭的。」
他們繼續到其他的房間去。
湯瑪士-羅伊迪的房間雜亂無章,衣物散置。桌上都是菸絲和菸灰,床緣擺著一本半開著的吉卜齡的小說。
「習慣讓上著僕人替他清理,」巴陀說,「喜歡看些舊小說。保守型的人物。」
瑪麗-歐丁的房間小而舒適。巴陀看著架子上的一些旅遊書籍,和老式的銀梳。這房間的擺設和色調比其他的房間都來得現代。
「她並不怎麼保守,」巴陀說。「沒有任何照片。不是個生活在過去的人。」
有三四個房間空著,都打掃得乾乾淨淨,隨時準備讓人住進去,還有幾間浴室。再過來是崔西蓮夫人的大雙人房。雙人房過去幾步路,是史春吉夫婦佔用的兩個臥房帶間浴室。
巴陀沒有在奈維爾的房裡浪費多少時間。他從敞開的視窗望出去,底下是一壁山崖直落至海。這是扇西向開著的窗子,可以望見突出在海面上的對岸斷崖頭。
「下午陽光可以照射進來,」他喃喃說道,「不過上午就有點陰鬱了。低潮時還會有刺鼻的海草味道。而對岸的斷崖看來險峻冷酷,難怪會引人到那裡自殺!」
他走向較大的一房臥房,通道門的鎖已經開啟了。
這裡一切亂七八糟。衣物成堆地到處放著——薄薄的內衣褲、襪子、背心,試過了就隨地一丟——一件花格子洋裝攤置在一張椅背上。巴陀開啟衣櫥看,裡面滿滿都是毛皮衣、晚禮服、家居衣服、運動衣褲、網球裝、海灘裝等。
巴陀幾近於虔誠地關上櫥門。
「品味奢侈豪華,」他說,「她一定花了她先生不少錢。」
李奇陰鬱他說:
「也許正因為——」
他沒繼續說下去。
「正因為如此所以他需要十萬——或者該說是五萬英鎊?或許吧。我想,我們最好去找他談談,看他怎麼說。」
他們下樓到書房。威廉士被派去告訴僕人可以開始繼續日常工作。家人可以隨意回到各人房間裡去。他同時告訴他們李奇督察要跟他們逐一個別談話,先從奈維爾-史春吉先生開始。
威廉士一離開書房,巴陀和李奇就坐在一張龐大的維多利亞式書桌後面。一個年輕的警員備好紙筆,坐在書房一角落裡。
巴陀說:
「你先開始跟他們談,詹姆士,好好表現一下。」李奇點點頭,巴陀手摸著下已,皺起眉頭。
「真希望我知道為什麼赫邱裡;白羅老是出現在我腦海裡。」
「你是說那個老頭子——比利時人——那滑稽的矮小子?」
「滑稽個屁,」巴陀督察長說,「他的危險性不下於非洲的黑毒蛇和母花豹——他一開始耍起江湖郎中來就是這樣!我真希望他在這裡——這種事正是他的看家本領。」
「怎麼說?」
「心理學,」巴陀說,「真正的心理學——不是那些生吞活剝一竅不適的貨色。」他憤憤地想起安夫瑞小姐和他的女兒西維亞。「不是——是貨真價實——登堂人室,瞭解人的心理。讓兇手不斷地談話……這是他的一招。說每個人遲早都會說出實話來——因為到頭來還是說實話比說謊來得容易。這樣他們會說溜了嘴,說出一些他們自以為沒什麼要緊的話來——這時候你就捉住他們的狐狸尾巴了。」
「所以你想放任奈維爾-史春吉,讓他自取滅亡?」
巴陀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然後他有點困惑苦惱地又說:
「不過真正令我感到煩惱的是——到底是什麼讓我想起了赫邱裡-白羅?樓上——是樓上的東西。我到底在樓上看到什麼讓我想起那個矮小子的東西?」
奈維爾-史春吉走進來,中止了他們之間的談話。
他看來面色蒼白、憂心忡忡,不過已經不再像吃早餐時那麼緊張。巴陀以銳利的眼光看著他。真叫人難以置信,一個明知道——如果他有任何思考能力的話,他一定知道——他的指紋留在兇器上——後來自己的指紋還被警方採去——的人竟然還能表現得既不是十分緊張,也不是厚著臉皮硬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奈維爾-史春吉看來相當自然——受驚、擔憂、悲傷——只有微微顯出正常的緊張模樣。
詹姆士-李奇以他和悅的西部鄉村口音說話。
「我們想要你回答一些問題,史春吉先生。有關你昨晚的行蹤和一些特別的事實。同時我必須提醒你小心回答,除非你願意,你可以不必回答,而且如果你喜歡,你可以找你的律師來。」
他說完躺回椅背上,觀察這段話的效果。
奈維爾-史春吉一副茫然的樣子。
「他一點也不知道我們在打什麼主意,要不然他就是個他媽的好演員,」李奇心裡想著。由於奈維爾沒有回答,他大聲說,「怎麼樣,史春吉先生?」
奈維爾說:
「當然,隨你問吧。」
「你知道,」巴陀和悅他說,「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下來,同時可能在法庭上用作證據。」
史春吉臉上掠過一陣怒氣。他銳利他說:
「你是在恐嚇我?」
「不,不,史春吉先生,是警告你。」
奈維爾聳聳肩。
「我想這一切只是你們的例行規矩。繼續吧。」
「你準備好作口供了?」
「如果這是你們所謂的口供的話。」
「那麼告訴我們你昨晚確切的行蹤,從晚餐開始吧,怎麼樣?」
「當然。晚餐過後,我們到客廳去,我們喝咖啡。我們聽收音機——新聞報導等等。然後我決定到東頭灣去找一個住在那裡的人——我的一個朋友。」
「叫什麼名字?」
「拉提莫,艾德華-拉提莫。」
「親近的朋友?」
「噢,普普通通。他到這裡來後,我們常跟他見面。他來過這裡吃過午餐、晚餐,我們也去過他那裡。」
巴陀說:
「那個時候到東頭灣去未免太晚了一點吧?」
「噢,那是個娛樂場——他們開到很晚。」
「不過這家人都是有點早睡,不是嗎?」
「是的,大致上是如此。不過,我帶著鑰匙,不用人家等我。」
「你太太設想到要跟你一起去?」
奈維爾的聲調有微微的變化,他有點僵硬他說:
「沒有,她頭痛。她已經上床去了。」
「請繼續,史春吉先生。」
「我正要上樓去換衣服。」
李奇插嘴說:
「對不起,史春吉先生。換什麼衣服?換上晚禮服或是換下晚禮服?」
「都不是。我當時身上穿著一套藍色西裝——正好是我最好的一套,因為外面有點雨,我打算搭渡船,上岸要走一段路——大約半哩路,你們知道一我換上一套舊西裝——如果你們要我說個詳細的話,是一套灰色細條紋的。」
「我們是喜歡把事情弄個一清二楚,」李奇謙遜他說,「請繼續。」
「如同我所說的,我正要上樓去,哈士託找我,告訴我崔西蓮夫人要見我,所以我去找她,跟她——發生了一點口角。」
巴陀和藹他說:
「我想,你是最後一個看到她活著的人吧,史春吉先生?」
奈維爾一陣臉紅。
「是的——是的——我想是這樣,她那時好端端的。」
「你跟她在一起多久?」
「大約二十分鐘到半個小時,我想,然後我回房去,換上衣服,匆匆離去。我帶著鑰匙。」
「當時是幾點?」
「大約十點半,我想。我匆匆下山,正好趕上渡船。我在旅館找到拉提莫,我們喝了一兩杯酒,玩了一局撞球。時間過得很快,我發現我趕不上最後一班渡船。最後一班是一點半開出。因此拉提莫開車送我回來。你們知道,這表示要繞道沙爾丁敦——十六哩路。我們兩點離開飯店,回到這裡大約兩點半左右,我想。我向泰德-拉提莫致謝,要他進來喝一杯再走,可年他說他寧可直接回去,所以我的進來,直接上樓,回房睡覺。我沒聽到什麼異聲,也沒看到少掉什麼東西。大家都在睡覺,屋內一片寧靜。然後今天早上我聽到那個女孩尖叫而——」
李奇止住了他。
「的確,的確。現在再回頭一點——回到你和崔西蓮夫人之間的談話——她的態度相當正常吧?」
「噢,完全正常。」
「你們談些什麼?」
「噢,隨便談談。」
「和和氣氣?」
奈維爾臉紅起來。
「當然。」
「你們沒有——比方說,」李奇平順地繼續說,「發生激烈爭吵?」
奈維爾沒有立即回答。李奇說:
「你最好老實說,你知道。我坦白告訴你,你們有些談話被人家聽到了。」
奈維爾簡短他說:
「我們有點意見不合。沒什麼大不了的。」
「對什麼意見不合?」
奈維爾強捺住脾氣。他微微一笑。
「坦白說,」他說,「她責罵我。這種事常發生。如果她對任何人不表贊同,她就當面直截了當地數落他們,她是守舊的人,你知道,她不贊成一些現代的思想、方式——像離婚——等等。我們發生爭論,我可能有點冒火,不過我們完全友善地分開了——各持己見,互不干涉。」他有點辛辣地補上一句,「我當然不會因為發生爭論,控制不住脾氣而砸爛她的頭——如果你們是這樣想的話!」
李奇看了巴陀一眼。巴陀猛然傾身向前。他說:
「今天早上你認出那把鐵頭球杆是你的,你對上面有你的指紋作何解釋?」
奈維爾瞠目而視。他銳利他說:
「我——可是上面當然有我的指紋——那是我的球杆——我常常拿著。」
「我是說,對上面有你的指紋,表示你是最後一個拿它的人這個事實,你有沒有任何解釋。」
奈維爾紋絲不動地坐著。他的臉上血色盡失。
「這不是真的,」他終於說:「這不可能。有人可能在我之後動用過——某個戴上手套的人。」
「不,奈維爾先生——沒有人能像你說的那樣——拿起它來打入——而不破壞到你的指紋。」
一陣停頓——冗長的停頓。
「噢,天啊,」奈維爾情不自禁他說,同時起了陣長長的顫抖。他的雙手矇住眼睛。兩位警官注視著他。
然後他放下雙手,坐正身子。
「這不是真的,」他平靜他說,「這絕對不是真的。你們認為我殺了她,可是我並沒有。我發誓我沒有,一定搞錯了。」
「你對那些指紋提不出任何解釋?」
「我怎麼能解釋?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對你深蘭色西裝衣袖何袖口上的血跡有任何解釋?」
「血跡?」嚇壞了的聲音。「不可能!」
「比方說,不是你割傷了你自己——」
「不,不是,我當然沒有!」
他們等了一會兒。
奈維爾-史春吉前額皺起,看來是正在思考。他終於抬頭看他們,兩眼充滿驚嚇的神色。
「這是憑空想象!」他說,「純粹是憑空想象。這沒有一樣是真的。」
「事實擺在眼前,」巴陀督察長說。
「可是為什麼我要做這種事。這簡直想都不能想——不可相信!我認識卡美拉一輩子。」
李奇咳了一聲。
「我想,你親口告訴過我們,史春吉先生,崔西蓮夫人一死你就可以繼承一大筆財產吧?」
「你以為這就是為什麼——可是我不想要錢!我不需要!」
「這,」李奇輕咳一聲,「只是你自己說的,史春吉先生。」
奈維爾跳了起來。
「你聽著,這我可提得出證明。我不需要錢。我打電話給我的銀行經理——你可以自己跟他談。」
電話接通。聲音清晰,直接到倫敦去。奈維爾說:
「是你嗎,羅納遜?我是奈維爾-史春吉。你聽得出我的聲音,聽著,你告訴警方——他們現在人在這裡——他們想要知道有關我的一切資料——是的——是的,請。」
李奇接過聽筒。他平靜他說著,一同一答。
終於,他放下話筒。
「怎麼樣,」奈維爾急切他說。
李奇泰然自若他說:「你的信用良好,存款餘額不少,銀行負責你的一切投資事務,並且報告說一切看好。」
「現在你可知道我說的是實活了!」
「看來是如此——不過,史春吉先生,你可能有私人的承諾、債務——應付勒索款——各種我們不得而知的需要錢用的原因。」
「可是我沒有!我向你保證我沒有。你不可能查出任何一個這類原因。」
巴陀督察長動動厚實的雙肩,他的父執輩般和藹的聲音說:
「我相信你也同意,史春吉先生,我們有足夠的證據申請拘捕證將你逮捕。我們沒有這樣做——還沒有這樣做!我們是在給你‘善意懷疑’的優惠,你知道。」
奈維爾苦澀他說: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認為是我乾的,不過你們想要找出動機來,好套牢這個案子,將我起訴,可不是嗎?」
巴陀默默不語。李奇望著天花板。
奈維爾沮喪他說:
「這就像一場噩夢。我也沒什麼好說好做的,就像掉進一個陷餅裡,脫身不得。」
巴陀督察長動動身子。他半閉著的眼睛閃現智慧的光芒。
「說得很好,」他說,「真是說得很好。這給了我一個念頭……」
6
瓊斯巡佐巧妙地讓奈維爾從大廳和餐廳離去,然後帶著凱伊從法國式落地窗門進來到書房裡,以免夫妻兩個碰面。
「他還是會見到所有其他的人,」李奇說。
「那更好,」巴陀說,「只有這個是我想趁她還矇在鼓裡時對付她。」
這一天風很大。凱伊穿著斜紋軟呢裙,紫色套頭毛衣,頭髮流得像是一隻閃閃發光的赤銅碗。她看來半驚嚇、半興奮。她的美貌和活力在灰沉的維多利亞式背景書本和鞍背椅的襯托之下更是如花盛放。
李奇輕易地引導她述說她昨晚的行蹤。
她頭疼,早早上床——大約九點過一刻,她想。她睡得很熟,什麼都沒聽到,直到第二天早上某人的尖叫聲把她吵醒。
巴陀接過手來問話。
「你丈夫出去之前沒有到你房間去看看你?」
「沒有。」
「你從離開客廳起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沒見過他。對不對?」
凱伊點點頭。
「史春吉大太。你的房間和你丈夫房間之間的門鎖著。誰鎖的廣
凱伊簡短地答說:「我。」
巴陀沒說什麼——不過他等著——像一隻經驗老到的老貓一樣等著——等著老鼠從它正監視著的洞裡出來。
他的沉默達到了問話可能無法達到的目的,凱伊衝動地脫口而出:
「嗅,我想你們是非知道不可!那個瞞珊的老哈士託一定在喝午茶之前聽到我們所說的話,即使我不告訴你們他也會告訴你們。他也許已經告訴過你們了。奈維爾和我吵了一架——火辣辣的一架!我恨死了他!我上樓去把門鎖了,因為我還在氣他!」
「我明白——我明白,」巴陀儘量表示同情他說。「是為了什麼事吵?」
「那有什麼關係嗎?噢,我不妨告訴你,奈維爾簡直像個白痴一樣。儘管這都是那個女人的錯,」
「什麼女人?」
「他的第一任妻子。她把他找來這裡的。」
「你是說——來跟你碰面?」
「是的。奈維爾以為這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可憐的傻瓜!其實並不是。他從沒想到這種事,直到有一天他在公園遇見了她,她讓他產生這個念頭,同時讓他相信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他真的認為這是他的主意,但是我看得出來是奧德莉在幕後操縱,就像一隻高明的義大利人的手。」
「為什麼她要做這種事?」巴陀問道。
「因為她想要再得到他,」凱伊說。她說得很快,呼吸急促。「她從沒原諒他離開她而跟我結婚,這是她的報復手段。她讓他安排我們一起在這裡碰面,然後她好對他下功夫。打從我們一到這裡她就一直在下功夫。她很聰明,你知道。知道如何表現得楚楚可憐,讓人無從捉摸——是的,而且知道如何拉攏另一個男人。她把湯瑪士-羅伊迪,一個像條忠實的狗,一向愛慕她的男人同時也找來了,她假裝要嫁給他好把奈維爾逼瘋。」
她停了下來,憤怒地呼吸著。
巴陀溫和他說:
「我想他應該高興她——呃——跟一個老朋友在一起找到快樂。」
「高興?他簡直嫉妒的要死要活的!」
「那麼他一定非常喜歡她。」
「噢,他是非常喜歡她,」凱伊很不是滋味他說。「她一手造成的!」
巴陀的手指仍舊摸著下巴。
「你也許反對到這裡來這項安排吧?」他提示說。
「我怎麼能反對?那會顯得好像是我在嫉妒!」
「哦,」巴陀說,「終究你是在嫉妒,不是嗎?」
凱伊臉紅起來。
「一直都是!我一直都嫉妒奧德莉。打從一開始——或將近一開始。我常常感到她在我們屋子裡。好像那是她的房子,而不是我的。我換了屋子裡的色調,全部重新裝演過,但是沒有用!我感到她就像陰魂不散一樣,鬼鬼祟祟地在那裡。我知道奈維爾在擔憂,因為他以為他虧待了她。他無法忘掉她——她老是在那裡——在他心底存有自責感。你知道,有些人就像那樣。她們看起來似乎有點沒什麼特色,也不怎麼有趣——可是她們就是讓人覺得我見猶憐。」
巴陀深思地點點頭。他說:
「哦,謝謝你,史春吉太太。目前就到此為止。我們不得不問——呃——不少問題——尤其史你先生崔西蓮夫人那麼多財產——五萬英鎊——」
「有那麼多嗎?我們是依照馬梭爵士的遺囑而得到的,不是嗎?」
「你全都知道了?」
「噢,是的。他立下遺囑,財產由奈維爾和奈維爾的妻子平分。我並不是高興那老傢伙死了。我不是。我不太喜歡她——也許是因為她不喜歡我——不過想到某個竊賊跑進來把她打得腦袋開花實在是太可怕了。」
她說完走了出去。巴陀看著李奇。
「你覺得她怎麼樣?漂亮極了,我認為。男人會輕易為她昏了頭。」
李奇同意。
「不過,似乎不怎麼端莊,」他懷疑他說。
「時下的女人就是這樣,」巴陀說。「我們來見見第一任太太吧?不,我想我們先見見歐丁小姐,從局外人的角度來了解這樁婚姻事端。」
瑪麗-歐丁泰然自若地走進來,坐了下來。在她平靜的外表之下,她的眼睛露出憂色。
她清晰地回答李奇的問話,確認奈維爾所交代的昨晚行蹤。她大約十點鐘上床。
「那時史春吉先生和崔西蓮夫人在一起?」
「是的,我聽得見他們談話的聲音。」
「是談話還是爭吵,歐丁小姐?」
她臉紅起來,不過平靜地回答:
「你知道,崔西蓮夫人喜歡跟人家討論。她經常言辭嚴厲,其實並沒什麼惡意。還有,她有專橫霸道、支配別人的傾向——這對一個男人來說就不像女人那樣容易接受。」
「像你一樣,也許吧,」巴陀心想。
他看著她一張聰明的臉。打破沉默的是她。
「我不想讓你們覺得我笨——不過在我看來真的難以置信——相當難以置信,你們怎麼會懷疑是這屋子裡的人乾的。為什麼不會是外人?」
「為了幾個理由,歐丁小姐,第一,沒有丟掉任何東西,門窗也沒遭到破壞,我不用提醒你這幢房子的地理位置和四周環境,不過你記住這一點,西面是直落到海的斷崖,南面是一兩處庭院陽臺,圍牆擋著,下臨大海,東面花園斜坡幾乎一直延伸到海岸,可是四周有一道高牆圍著。唯一的出路是一道通往大路的小門,這道門今天早上還是像往常一樣從裡面上閂鎖得好好的,以及面向大路的大門。我並不是說沒有人能爬過那道牆,也不是說他們不能用備用鑰匙甚至用根鐵絲之類的東西開啟前門——不過據我所知,並沒有人這樣做。不管是誰幹下了這樁罪案,這個人知道巴蕾特每天晚上都服用旃那葉防瀉藥,而在裡面加了麻醉藥——這表示是個在這屋子裡的人。鐵頭球杆是從樓梯下面的櫥子裡拿出來的。這不是外人乾的,歐丁小姐。」
「不是奈維爾!我確信不是奈維爾。」
「為什麼你這麼有把握?」
她無助地舉起雙手。
「這不像是他——原因就在此!他不會殺害一個躺在床上毫無抵抗力的老婦人——奈維爾不會!」
「似乎是不太可能,」巴陀合理他說,「不過你會為人們所做出來的一些事大吃一驚,在他們有足夠的理由時。史春吉先生可能非常需要錢用。」
「我確信他不需要,他不是個奢侈的人——一向都不是。」
「嗯,不過他太太是。」
「凱伊?是的,也許——可是,噢,這太荒謬了。我確信最近奈維爾根本沒有心思去想到錢的問題。」
巴陀督察長咳了一聲。
「據我的瞭解,他有其他煩心的事?」
「我想,凱伊告訴你了?是的,是一直有點棘手。然而,跟這件可怕的事毫無關係。」
「也許是沒有關係,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對那件事的說法,歐丁小姐。」
瑪麗緩緩他說:
「哦,如同我所說的,那造成了棘手的——局面。不管起初是誰的主意——」
他敏捷地打斷她的話。
「據我所知是奈維爾-史春吉先生的主意?」
「他說是他的主意。」
「可是你自己並不這樣認為?」
「我——不——這有點不像是奈維爾。我一直有個感覺,覺得是某人讓他產生這個主意的。」
「也許是奧德莉-史春吉太太吧?」
「很難相信奧德莉會做出這種事。」
「那麼可能是誰?」
瑪麗無助地聳聳肩。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古怪。」
「古怪,」巴陀深思他說,「這正是我對這件案子的感覺。是古怪。」
「每件事都是古古怪怪的。有種感覺——我說不上來。某種氣氛,給人一種壓迫感。」
「每個人都緊張兮兮的,提心吊膽?」
「是的,就是這樣……我們都受到折磨。甚至拉提莫先生——」她停了下來。
「我正要去找拉提莫先生。關於拉提莫先生,你能告訴我些什麼,歐丁小姐?拉提莫先生是誰?」
「哦,真的,我對他不太清楚。他是凱伊的朋友。」
「他是史春吉大大的朋友?彼此認識很久了?」
「是的,她在婚前就認識他。」
「史春吉先生喜歡他嗎?」
「還不錯,我相信。」
「沒有——麻煩?」
巴陀含蓄他說。瑪麗立即加重語氣回答說:
「當然沒有!」
「崔西蓮夫人喜歡拉提莫先生嗎?」
「不怎麼喜歡。」
巴陀警覺到她冷淡的語氣,換了個話題。
「那位女僕,珍-巴蕾特,她跟崔西蓮夫人很久了吧?你認為她可靠嗎?」
「噢,絕對可靠。她對崔西蓮夫人忠心耿耿。」
「事實上你根本不會去考慮有可能巴蕾特打擊崔西蓮夫人的頭部,然後自己服下麻醉藥以避免受人懷疑?」
「當然不會。她為什麼要這樣?」
「她得到一份遺產,你知道。」
「我也是,」瑪麗-歐丁說。
她以平穩的眼光直視著他。
「是的,」巴陀說,「你也是。你知道有多少嗎?」
「屈羅尼先生剛來,他告訴了我。」
「你以前並不知道?」
「不知道。當然,從崔西蓮夫人偶爾透露的,我猜想她留給了我什麼。我自己沒多少東西,你知道。不繼續工作就不夠維持生活。我想崔西蓮夫人會至少留給我每年一百英鎊——不過她有些表親,我一點也不知道她打算如何分配她的遺產。當然,我知道馬梭爵士的財產是由奈維爾和奧德莉繼承。」
「原來她以前並不知道崔西蓮夫人留給她什麼,」瑪麗-歐丁離去後,李奇說。「至少,這是她說的。」
「這是她說的,」巴陀同意說。「現在輪到青髯公的第一任太太了。」
7
奧德莉穿著淺灰色的法蘭絨外套和裙子。如此的穿著令她看來蒼白得有如鬼魂一般,巴陀想起了凱伊的話,「陰魂不散地在屋子裡鬼鬼祟祟。」
她不顯露任何感情地簡單回答他的問話。
是的,她十點鐘上床,跟歐丁小姐同一時間。一整晚她都沒聽見什麼。
「原諒我過問你的私事,」巴陀說,「不過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一向都是這個時候到這裡來。今年,我的——我的前夫想要同一時候來,他問我是否會介意。」
「是他提議的?」
「噢,是的。」
「不是你?」
「噢,不是。」
「可是你同意?」
「是的,我同意……我感到——難以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