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這已經很好了。」麥琪說,「你妻子的工作,我知道,應該對你影響很大。」
「是的……她對我影響很大,在很多方面。她所面臨的道德和技術問題是我藝術作品的主要靈感之一。」
「前幾天我看到她在你的留言牆上貼了一篇關於dbs植入物的帖子。」她們已經是好朋友了,這不算侵犯隱私。「你說她在工作中面臨了問題?我是說,我看過一些關於她的文章,她看起來總是那麼自信。」
「那是她的公眾形象。」維多利亞說,「雖然很艱難,但她做了一些決定。其實,我下一部作品是關於其中一個決定的。」
「哦,我的天啊!」麥琪說,在那幅畫前,她忍不住退了一步,「對不起!只是……它嚇到我了。」
「我必須承認,這也是我的反應。」維多利亞說。
麥琪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那幅畫。一個抽象的人影在裡面——一個男人在畫布上作畫,他無聲的尖叫直衝入虛空。麥琪覺得她能聽到黑色的血液從他腦殼裡流出的奇怪的聲音。這幅畫的混合介質是在頂部,一種壓碎的金屬雲,眼前的景象上下顛倒,讓麥琪想要嘔吐。
「他是誰?」麥琪問。
「他叫安德魯,」維多利亞說,「他的事……只是我們知道就夠了,好吧?勞拉不希望這種事在網上傳開。」
「我發誓。」麥琪保證道。
「他是個喜歡猥褻兒童的連環殺人犯,犯了很多起案子。我甚至無法啟齒告訴你他對那些孩子做了什麼——」她的臉顫抖了一會兒,緊咬住嘴唇。「他真的很可惡,警察抓住他的時候,他綁架了一個小男孩,他嘲弄警察,說孩子還活著,但他們永遠找不到。」
「警察要你妻子……」
「是的。那時勞拉是唯一一個做此類研究的人,正是他們需要的。大多數dbs植入物的研究人員並沒有涉及……這樣的事情……但是,如果能以精神錯亂為由,讓他接受勞拉的dbs植入物實驗作為治療,那麼dbs植入物提供的追蹤資訊要比他交待的豐富得多。」
「我猜他會拒絕。」麥琪的視線無法從畫中安德魯的身上移開。
「他確實拒絕了。他本來可以從監獄裡逃出來的,也有可能被判無罪,但他都拒絕了。他嘲笑那些人,說如果他要下地獄,就帶著那個小男孩一起。檢察官得到了法庭的命令,可以給他植入一個植入物。檢察官把他送給勞拉,說已經得到了實驗的全部許可權。」
麥琪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很多關於dbs植入物的噩夢,每一種可能都通向我們不想面對的結局,但聽到這個事實……這一切都讓她覺得太不舒服了,她想要挑戰的未來已經到來,正在她周圍四散開來,她如同站在洪水的中央,大喊著自己可以為阻止海嘯添一份力。
她很想知道為什麼她沒聽說過這件事,可能是那些阻塞言論的當權者隱藏了權力的醜陋。
「我不能說我對這樣的法庭感到滿意。」她說。麥琪想說這是政治手段,但卻沒說出口:「不過幸好,他們救了那個男孩。」
維多利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們沒有,勞拉拒絕這麼做。」
「什麼?」麥琪說。那個深信植入物能讓人類大腦變得完美的女人,竟然拒絕了?那,那個小男孩怎麼辦?
之前麥琪只是在精神上譴責法庭的作為,這樣隨手處置一個人的大腦,自作主張地讓人墜入深淵,但是現在,她發現自己開始莫名地憤怒,因為另一個原因:勞拉是什麼人?她憑什麼能決定別人的生死?
「這件事毀了她。」維多利亞溫柔地說,眼睛盯著她的藝術作品,「不睡覺,不吃飯,每時每刻都在糾結這個決定。檢察官試圖找到某種方法來強迫她,但她沒有犯罪,她只是說她不能對一個沒有說同意的人動手術。但這件事不斷地折磨著她,每天晚上她都近乎崩潰。最後,她改變了主意,可他們找到了那個小男孩的屍體。」
維多利亞似乎還沒說完,麥琪繼續等待著,眼神空洞。
「這件事還沒完結。這個小男孩的家人不知道勞拉是誰,但她卻像著了魔一樣,時時檢視關於他們的影片,她知道自己本來是可以救他們的兒子的。與此同時,案子進入了審判階段,情況本來對安德魯不利,他會被判死刑,這是毋庸置疑的。但當審判進行到一半時,他的律師轉向以精神錯亂為由進行辯護,竟然……奏效了。他被送入一家醫療機構,接受他們認為必要的任何治療。而在這個時候,dbs植入物的研究已經取得了很大的進展,而勞拉並不是唯一一個可以做這種手術的人……法院最終還是把植入物強加給了他。」
「哦,天啊!」麥琪說,她的話已經不足以表達她的驚訝,「是嗎?我知道那東西會一直工作……」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是的,他們這樣對他,修理他的大腦……我不是醫生,但……我不知道。他們能給他的大腦植入同情心、懊悔……」她的喉嚨有些凝噎,「他寫信給勞拉,他還被關在醫療機構裡,可能永遠都是這樣。我不知道法律上的原因,我猜是他們不願意冒風險讓他出來,害怕他腦袋裡的植入物出故障或是他自己把那東西拿掉。但他寫信給勞拉,信被毀了。他像是在乞求她,儘管這件事已經結束了。你怎麼能這樣對我?你怎麼能讓我又害死一個人……他說,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只要能讓那個男孩回來,讓那些因他而死的孩子們回來。」
「他的確變了個人,」麥琪說,她不得不相信,「就是因為植入物改變了他的想法……」
「不,dbs植入物達不到那種程度,」維多利亞堅定地說,「植入前後都是同一個人。這就是勞拉崩潰的原因。她說,這就像時間旅行——試圖瞭解人們的想法會如何改變,以及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在生理疾病的治療中,病人有可能因為不清醒而拒絕治療,但你也不能這麼說,因為這就是在說,病人沒資格做出自己的選擇……」
麥琪從來沒想過,勞拉在這些問題上花了這麼多時間。
維多利亞誤解了她的表情,有點難為情地笑笑,「實在抱歉,這事耗費了勞拉很多心神,我想,我也是。」她的目光望向遠方,「勞拉想了個辦法,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她想試著重新編寫她的愧疚。她說她忍受不了了,所以想通過技術把這件事從她的腦子裡刪除。我告訴她,不行,絕對不行,她必須照常工作。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對的。痛苦能使人獲得些什麼嗎?」
麥琪想到了過去的兩年。她不會讓自己的痛苦瞬間消失,因為這些痛苦與她對亨利的愛相伴而生。她不能讓愛減少,也就不能讓痛苦減少。「這讓痛苦變得很重要,」她對維多利亞說,「我們需要知道,有些東西值得珍視。」
「我不知道痛苦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維多利亞說,「有時,痛苦只是痛苦。」
我敢肯定,dbs植入物的暴力行徑已經在這一切之後慢慢開始了。法庭想讓我們置若罔聞,人們在修改大腦時沒有任何內疚,越來越多的醫生有能力植入這樣的植入物。有沒有人真的相信,在一個我們管酷刑叫「強化審訊」的時代,我們不會以危害國家安全的名義在關塔那摩監獄進行腦部手術?
這個手術已經成為合法監護人可以為孩子選擇的東西。有多少次,一個孩子或一個成年人被迫接受這種「治療」,即使他們不想自己的大腦被毀掉。政府和保險公司需要多久才能開始重視這些。
但你可能會說,這是可以逆轉的。是的,但當我們回到這裡時,還是個死迴圈。一旦一個人接受了植入物,他們就不會希望被逆轉。因為原來的他們已經死了。
凌晨兩點剛過,麥琪的電話響了。麥琪在半睡半醒間迷迷糊糊地摸到電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了一天。
「麥琪?」維多利亞的聲音很容易辨認,但她好像遇到了什麼事,語氣緊張,「麥琪,抱歉,我遇到了緊急情況……」
「怎麼了?」麥琪設法瞭解全部。
「是勞拉。她的植入物出了問題。她在醫院裡,他們叫我去——找醫生,勞拉的備份,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你是電腦工程師,對吧?能幫幫我嗎?」
聽見這些,麥琪在想,為什麼維多利亞會選擇打電話給她。毫無疑問,勞拉的同事們會抓住這個機會,向他們提供援助。但也許他們只是勞拉的朋友,而不是維多利亞的。也許,為了這個親密的人,維多利亞想要拜託一個她熟識的人,一個她可以信任的人。
麥琪告訴維多利亞,她正在路上。她掙扎著套上了寬毛衣和牛仔褲。出門時,她停在餐桌旁。
麥琪從來沒有問過維多利亞住在哪裡。自從亨利離開後,這所房子就開始凌亂不堪,而現在麥琪自制的電磁脈衝就在桌子上,她可以用這個口袋大小的裝置來入侵勞拉的dbs植入裝置。實際上,她幾個月前就可以完成了。但她告訴自己,她在等待,還有勞拉的備份,她不著急。畢竟,誰知道做了這件事之後會發生什麼,她還得完成她的宣言……
那宣言,她幾個月來沒有再寫一句話。
勞拉的備份,這可能是她的機會,她最好的機會。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想法沒讓麥琪感到快樂,恰恰相反,只給了她空洞的寒意。
因為她喜歡維多利亞,這就是原因。可即便是勞拉的愛人也不得不明白,她們都必須明白,不是嗎?
麥琪整理好毛衣,把電磁脈衝放在桌子上,匆匆出了門。
維多利亞在家門口見到麥琪,那是間老式褐石屋,維多利亞連妝也沒化:「進來吧,很抱歉把你吵醒,真是抱歉,我甚至都沒問,你早上有事嗎?」
在過去的半年裡,麥琪只和維多利亞出過門。麥琪認為自己會漂泊一生,利用前夫的贍養費來支付房租,負債累累,直到她死去,或因謀殺勞拉而入獄。
「我今天早上沒事。」麥琪回答。
維多利亞太過不知所措,無法說出全部的事情,就像她畫的抽象畫一樣,「他們想要……他們讓我從她的伺服器上下載一些具體的檔案,但我不知道……我把事情都搞砸了。」
維多利亞拿出一張紙,上面字跡潦草,還粘著些金屬屑和塗片,像是維多利亞的眼影,「我早該多加註意。我知道有一天會這樣——我應該記住那些勞拉讓我記住的事情。」
麥琪接過那張紙,她的手在顫抖,一半的筆記對她來說也沒多大意義,但一旦她看到了伺服器……
「勞拉的電腦,」維多利亞說,「在這裡,她給了我密碼,在下面……」
麥琪小心地把紙拿在手裡,好像它可能會被折斷似的,來到勞拉的電腦前。
找出系統裡的結果並不難,可維多利亞一直在她身後徘徊,不停地問問題。麥琪確定她把檔案正確地轉移到外部驅動器上,還能再次檢查……麥琪有點驚訝,維多利亞從來沒有想過要拍她的肩膀,也許是因為她很有耐心,讓一個驚慌失措的朋友鬆了口氣。
麥琪很有耐心,她的罪惡感已經在悄然蔓延。這太容易了,把資料從雲端下載下來,格式化和覆蓋資料,麥琪緩慢地做著這一切,得到備份只需要幾次按鍵。維多利亞甚至不知道麥琪在做什麼。
麥琪為之奮鬥了這麼久的東西,如今就在她指尖上。
麥琪成功地將備份儲存下來。太陽昇了起來,陽光繞過百葉窗,屋子裡不再需要燈。一分鐘後,維多利亞將前往醫院,給醫生們他們需要的東西。
麥琪和維多利亞做了幾個月的朋友,這真是個絕好的機會。如果她現在繼續,備份會留在外部驅動器上;麥琪還有時間考慮一下。如果她沒做……她可能再也找不到這樣的機會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嗎?你籌謀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個嗎?趕快動手。
她的手在鍵盤上游走,渾身冒著虛汗,格式化,覆蓋……快成功了。
下一個提示還沒有出現,系統還在執行,需要一分鐘……
「謝謝你。」維多利亞說。她的手蜷縮在一起,擠壓著,直到指關節變得蒼白:「勞拉改變了我的生活。如果沒有她,我會變成另一個人。真的,我的意思是……」
麥琪抬起頭。
「什麼?你也植入了dbs?」她從未注意到維多利亞植入物的腫塊,可能是被頭髮蓋住了。
「不,」維多利亞低下頭,「我想要它,我特別想要,我想它能解決——可能你從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就知道我是變性人。」她停頓了一下,屏住呼吸。麥琪並不驚訝,維多利亞不想談論她變成了女人之後,為了被他人接受而面臨的委屈。麥琪在社交媒體上搜集資料時,早就看過她寫過的幾篇關於這個話題的文章了,可維多利亞從沒提過有關dbs的字眼。
「我和勞拉就是這樣認識的,」維多利亞繼續說著,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差不多30年前,那時候勞拉在做實驗,願意嘗試各種可能,我找到她,我從沒告訴過別人這件事,我懇求她給我做手術。我想重新規劃我的大腦,去除煩躁。我聲嘶力竭地爭辯——沒什麼比大腦難以接受身體的物理轉變更痛苦的了……我告訴她,她沒有權利去評判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你想要植入,但她拒絕了?」麥琪問。
「她說這當然是我的選擇,但她不會做這個手術,這是她的選擇。我直呼她的名字,罵了她一頓,說她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決定誰來改造他們的大腦,但誰不是這樣?她說我把她當成一個手術自動販賣機,手術販賣機,這就是她說的。我們在她辦公室裡吵得很兇,聲音大到很多人跑過來看她是否安然無恙。」
複雜的情緒交織洶湧著,直穿過麥琪的身體。有震驚,震驚勞拉拒絕了一個想進入她美麗新世界的人。也有憤怒,勞拉見過維多利亞完好的樣子,正常的樣子,沒被改變的樣子,但她拒絕了。而亨利呢,好像大腦裡有什麼必須要修理一樣。這一切的背後,好像沒什麼具體的規則,這些情緒穿過麥琪的身體,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
「要不是勞拉……我就不再是我了,」維多利亞說,「要不然……我就不是我自己了。我想無論如何我都能找到一條路,但這就像薛定諤的貓,對吧?生與死並存,但我還活著,雖然勞拉做了植入手術,可她就是現在活著的這個她,我們都是活著的貓。我知道我說了些沒意義的話,我,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她說得太多了。量子的活動,麥琪的想法,在如今的情緒崩潰之前都不是真實的。安德魯曾與植入他體內的每一根邪惡骨頭的植入物進行過鬥爭,但新的安德魯希望植入物早早被強加於他身上。維多利亞曾經懇求過勞拉,如果她如願以償,可能不會後悔,但是維多利亞現在十分感謝,無須改變大腦,她還是一個女人。
而亨利呢?他再也回不去了,但如果他事先就知道他會改變多少,他會接受嗎?
就像時間旅行一樣,維多利亞說過。你會聽從誰的選擇?原本的自己,還是假想中的自己?
如果兩個自我意見不同怎麼辦?
不。麥琪回過神來。不能玩這種猜謎遊戲,你不可能帶著不確定性重寫某人的大腦。她不能迷失在這這扭曲的邏輯裡。
「我們很幸福,」維多利亞溫柔地說,「我對現在的我很滿意,現在,勞拉有一個植入物,但她還活著,她是她,她很快樂,難道我們就不能僅僅享受這份幸福嗎?」
她抬起眼睛,懇求麥琪。
麥琪瞥了一眼螢幕,提示出現了。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電腦裡的備份就刪除了。她手裡握著勞拉的全部資料。
難道我們就不能僅僅享受這份幸福嗎?維多利亞這樣說。
麥琪伸出手,把手搭在維多利亞的身上,「你可以,和……」她哽咽著,「我不會妨礙你的。」
維多利亞的表情困惑而又充滿感激,麥琪的大腦有了激烈的回應,可她絲毫沒注意到,這是她多年來第一次感到輕鬆與自由。
麥琪一時陷入了沉思:她回家後會把自制的電磁脈衝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她會優雅地離開維多利亞和勞拉的生活。離開她們,離開亨利,現在是漢克了,就像她總是帶著失去他的痛苦一樣。
勞拉很快會意識到,她的備份都不見了,但她會重新下載,一切會回到應有的樣子。維多利亞會留下美好的回憶,她的好朋友會去觀看她的藝術展,和她討論哲學,在半夜她哭泣時成為她的依靠。
前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
「維多利亞?我剛收到你的留言,很抱歉,我已經儘快趕來了,你在這裡是嗎?門是開著的——媽媽?」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盪著,麥琪坐在椅子上,身體忽然一僵,亨利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甚至來不及反應。
「亨利,沒關係,進來吧。」維多利亞的眼睛在亨利和麥琪之間來回穿梭,她驚訝的臉映在玻璃上:「她是你的……什麼?」
「你在這兒幹什麼?」亨利對麥琪喊道,「天啊,是你?你對勞拉做了什麼嗎?」
「不!」麥琪哭著說,儘管那是她的真實意圖,但她依然覺得委屈,「她遇到麻煩,我只是來幫忙的……」
「一直以來,」維多利亞打斷她,「亨利告訴了我們關於他媽媽的事,你知道我和勞拉結婚了,你……」她整個身體已經開始隨著憤怒而顫動,「滾出我的房子!」
「我沒有……」麥琪的眼淚湧了出來,「我很抱歉,我不認識你,我不知道,我想讓勞拉明白她在做什麼……」
爭吵引發的荒謬掠過她的腦海,彷彿自己就是那個維多利亞所描述的,被她自己所給予的力量撕碎的女人,她如此深切地擔憂自己的選擇。在麥琪微小的苦澀中可以發現任何新鮮的東西。
「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你,」亨利的聲音很冷,「你可以重新認識我,而你卻在密謀報復救了我一命的醫生?」
「她不是……」
「你不該不接受我的缺失,」亨利平靜地說,「它們是我的一部分,仍然是,你期望我還和之前是同一個人,但是所有的零件都被切除了,我的大腦不再像原來那樣工作了。」
麥琪的眼淚落在膝蓋上,她用那件寬大毛衣的袖子擦了擦臉頰,她想立刻消失。站起來想走,但膝蓋卻如灌鉛般沉重。
一隻手輕輕碰著麥琪的肩膀,開始時還有些猶豫不定。然後,維多利亞跪在麥琪的椅子旁邊,她的手緊按著麥琪,更加溫柔地在麥琪的背上撫摸著。「亨利仍然愛你,」她輕聲說,「你傷透了他的心,你像把他關在門外一樣。我們把他當作我們家的一員,現在,麥琪,我媽媽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她的聲音顫抖著,「我和她……我們又找回了對方。這花了很長時間。但我的父親仍然不願意,我媽媽最終和他離婚了,他不會叫我的名字,不會邀請我參加任何家庭活動,不會……但是我的媽媽,她說,她說這很難,但是……她不得不承認,當我們的孩子長大了,有時他們並不像我們期望的那樣,我們必須放棄這種期望。」
「但這不是……」麥琪嘗試反駁。如果亨利成長起來的方式不同,沒有那些困難,他會成長為現在的亨利嗎?是否能慢慢地,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去適應,去了解他每一次的新變化?
維多利亞緊按著她的肩膀:「我現在得去找勞拉了。」
「等等,」亨利說,「讓我檢查一下驅動器。」他從麥琪身邊擠過去時,懷疑地望了她一眼。
麥琪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亨利和維多利亞俯身在電腦前,沒有攔她。
亨利馬上就會知道她做了什麼。他已經是一位優秀的神經系統程式設計師了,毫無疑問,他對勞拉系統的瞭解絕不比麥琪差。
麥琪不僅沒有成功地毀掉勞拉,反而毀掉了再次認識亨利的機會。失去亨利的痛苦再次充斥了她的全身。她又一次失去了兒子,這一次,是她自己造成的。
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好像忘了剛才的一切,只想回家。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夜晚的寒意慢慢消散,空氣變得溫暖,但是麥琪已經筋疲力盡了,連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的力氣都沒有。她癱倒在臺階上,朝向門廊,頭挨在膝蓋上,在這些悲傷的日子裡,她第一次發覺自己的愚蠢。
某個時刻,麥琪忽然動了動,天色模糊,即將入夜,勞拉在那裡找到了她。
「嗨,」勞拉說,和曾經的唐突如出一轍,「我可以坐下來嗎?」
麥琪用溼透了的袖子擺了擺手,勞拉坐在了她旁邊的臺階上。
你來這兒幹什麼?麥琪想問,奇怪的是,她還想說些別的話,你沒事吧,我是不是差點殺了你,對不起。
可她什麼都沒說出口。
「我擔心,」過了好一會兒,勞拉才開口,「你是對的。」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當然,亨利會說的。改造前後的亨利都一樣熟悉麥琪。
「我喜歡植入dbs之後的我。」勞拉接著說,「我不喜歡原來的我,對我來說,那個自己既疏離又蒼白,多年來我一直在努力做出正確的選擇,但技術有時並沒有正確的答案。我不相信有什麼東西是命中註定的。」
麥琪也這麼認為。
「對dbs植入物來說,還有更顯而易見的,甚至可能是災難性的危險。」勞拉說,「從理論上講,它可能被駭客攻擊,或者用來讓某人癱瘓,而不是施展幫助。會有人想用它來消除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同性戀女權主義者拒絕坐下來,安靜地妥協,如果能找到一個願意實施手術的醫生,她們的父母可能會濫用技術。你可以想象出我每天的噩夢,無論其他人如何使用dbs植入物,我都有一定的責任。」
「但你仍然相信它。」麥琪說。
「是的,我相信,」勞拉說,「但並不意味著難題就會消失。」
「亨利怎麼樣了……」
「他說他不想再和你說話。」勞拉說,「在亨利發現你在我的系統上做了什麼之後,維多利亞也是這樣。亨利在我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把它修好了,我很好。對了,我有一些簡單的硬體退化,已經更換和升級了。不過,維多利亞還是非常生氣,她告訴我要考慮對你提出指控。但我不會,因為……我明白了。我不能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每個人都想知道,如果生命走了另一條路,他們會變成誰。我想明白了,我想告訴你。」
勞拉站起來。
「對不起。」麥琪低聲說。
「情況不太好,」勞拉說,「很複雜。如果你願意,我覺得你可以給亨利寫封信,即使他不會回應你。只要他還待在這片土地上,遲早有一天他會意識到,世上的事本沒有什麼對錯。也許他會改變主意的。」
改變主意。因為是亨利自己想去改變的,是他自己編寫了他想要的大腦,他當時想要的,就是他現在的樣子。
麥琪點了點頭。
「如果你不介意,我再說些自作主張的建議。」勞拉溫和地補充道,「我希望你能和別人談談,改變想法有很多種方法。」blockquote親愛的亨利:/blockquoteblockquote勞拉建議我給你寫信,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讀,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你讀。/blockquoteblockquote我很抱歉。/blockquoteblockquote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能聽起來不像是在找藉口或是說謊。我正在努力地理解你,而不是假裝瞭解你,瞭解你任何時候的想法。我正在思考著所有我不曾知道的答案。/blockquoteblockquote我打算搬家。我想回東邊去,努力重建自己的生活,提升技能,找個工作,走出房子,可能還會試著交一些朋友。有時候我很樂觀,相信我能做到,有時候我還是覺得難過。
/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心理醫生說沒關係。/blockquoteblockquote哦,我在看心理醫生,在我搬家之後還會繼續。他們開始讓我服用抗抑鬱藥物,我覺得有幫助。正如勞拉所說,我正在重新規劃我的大腦……成為我想成為的人。/blockquoteblockquote我花了好久才想明白,對不起。/blockquoteblockquote也許有一天我會改變你,讓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