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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拜占庭同情 Byzantine Empathy(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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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泥濘的小道上,你正被擁擠的人群推搡著,跌跌撞撞前行。當你雙眼適應了黎明的暗淡曙光,才看清了每個人滿載的行囊:一個被母親緊緊抱在胸前的孩子;一位中年男人背上用褶皺床單包著的衣服;一個八歲女孩懷中滿滿的一盆荔枝和麵包果;一位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鬆垮運動長褲的老婦人手中當照明燈使用的大屏手機;一位穿著印有「快樂天使」t恤的年輕女孩,正在吃力地將丟了一隻輪子的兒童行李箱推過泥地;一位戴著印有納絲國香菸廣告的棒球帽的老先生,手裡提著不知是裝滿書還是錢的枕套……

人群中的大部分人都比你高,這時你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小孩。你低頭,看到腳上印著卡通公主畫像的黃色塑膠鞋。腳下的泥漿過於濃稠,你的鞋子被泥漿裹挾著,舉步維艱。你在想,它們是否意味著什麼——家?安全感?一個安定到足以支撐夢想的生活?你不想把它們脫下。

你的右手緊握著一隻紅裙布偶,上面繡著一些你不知什麼意思的歪歪扭扭的字母。你捏了捏布偶,你猜裡面裝滿了某種輕盈而沙沙作響的東西,也許是種子。你的左手被一個女人牽著,另一隻手提著一捆毯子,那是你的母親,她揹著一個嬰兒,那是你的妹妹。妹妹太小了,還不懂得害怕。妹妹用她那雙深色而可愛的眼睛看著你,而你回以安慰的笑臉。你和母親緊握著彼此的手,久久不放,溫暖彼此。

路兩邊零星散著橙色和藍色的帳篷,橫跨田野,一直連到半公里外的密林。你不確定,路過的帳篷是否有一頂是你的家,或者,你只是路過……

沒有背景音樂,沒有候鳥哀鳴,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焦慮的交談和哭泣聲。你聽不懂他們的話,但聲音裡的緊張告訴你,他們在為家人、朋友、長輩的顛沛流離而呼號。

突然,頭頂傳來巨大的呼嘯聲!前方和左側田野爆開比朝陽還要耀眼的火光。地面開始劇烈震動,你一下子摔倒在黏滑的泥地裡。

更多的呼嘯聲從天上咆哮而來,更多彈殼在你身邊炸開,彷彿要將你全身的骨頭都震散,你兩耳轟鳴。母親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你,她身下仁慈的黑暗幫你隔開周圍的混亂。響亮、哀慟的尖叫,恐懼的哭泣,幾聲斷續的痛苦呻吟。

你試圖坐起來,可母親那一動不動的身體仍牢牢壓著你。你掙扎著移開她的身體,從她的身下挪出來。

你母親後腦一片血汙,妹妹正趴在屍體身旁大哭。周圍的人群四散而逃,一些人仍然試著守護他們的財產。不再動彈的屍體旁,是被遺棄在路邊和田野裡的包裹與行李箱。引擎的轟隆聲從營地盡頭傳來,樹林裡枝葉搖動,一隊身穿迷彩服計程車兵出現,槍口平端。

一個女人指著士兵大喊。一些男女聞聲停止奔跑,舉起雙手。

槍響了,接著又是一聲。

人群四散,如風中之葉。周圍腳步慌亂,泥巴濺到了你臉上。

你妹妹哭得更厲害了。你叫喊著:「別哭!快別哭了!」並試著朝她那兒爬去,但是你被別人絆倒了,狠狠地摔在地上。你用胳膊護住頭,蜷縮成一團,試圖躲避踩踏。一些人跳過你的身體,另一些人失敗了,摔在你身上,用力踢開你,從你身上爬過。

更多槍聲響起。從指縫中,你看到幾個人影倒下。在擁擠人群中無處藏身,一旦有人摔倒,更多人跟著一起跌倒。每個人都在推搡著別人為自己擋住子彈。

一隻泥濘的運動鞋猛地踏上你妹妹的襁褓,你聽到一聲令人作嘔的碎裂聲,她的哭聲戛然而止。運動鞋的主人躊躇了一下,又被急迫的人群推著往前,從你的視野裡消失了。

你尖叫著,像有什麼東西給你胃部狠命一擊,讓你無法呼吸。

簡雯蘇可兒扯下頭盔,喘息著。她拉開沉浸服拉鏈時,手還在發抖,在雙手失去力量之前,她終於扯下一半。她蜷縮在全向跑步機上,黑暗套間裡只有電腦螢幕閃著慘白的熒光,照出她汗透身體上的深紅色淤青。她乾嘔了幾下,開始啜泣。

儘管閉著雙眼,她卻仍能看到士兵臉上冷酷的表情,母親腦後的血漿,嬰兒支離破碎的身體,遭踐踏而奄奄一息。

她關了沉浸服上的安全選項,並拿掉傳痛感電線上的振幅濾波器。穿著疼痛過濾器並不能體驗到穆森難民所經受的考驗。

vr套件是終極同情機器。沒有痛苦過,怎麼能說自己真的對他們感同身受?

繁華的夜晚熱港,霓虹燈從窗簾縫隙映入室內,在地上繪出一道暗淡的彩虹。在這個對雨林中的死亡與傷痛漠然無視的世界裡,虛擬的財富和真實的貪婪交相輝映。

她很慶幸自己沒錢買嗅覺附件。血腥味兒,混合著火藥的芬芳,足以讓她在結束之前就堅持不住。氣味鑽入大腦最深處,攪起最原始的情感,像用鋒利的鋤頭掘開現代性麻木的土壤,露出受傷蚯蚓蠕動的粉色肉身。

終於,她站了起來,脫掉剩下的沉浸服,蹣跚著走進浴室。水流在管道中奔湧,噪響聲如同穿過密林逐步逼近的引擎,她嚇了一跳。花灑的熱流下,她顫抖不止。「必須做點什麼,」她喃喃道,「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我不能。」

但她能做什麼呢?巨田國,納絲國邊界上的一個小國,其政府與少數民族叛亂分子在臨近納絲和巨田邊境線發生的戰事,沒有得到其他國家的關注。作為世界霸主的恆洋國保持了沉默,因為它想要一個忠誠的、親恆洋國的巨田國政府,作為區域內製衡納絲國影響力不斷上升的一顆棋子。而另一邊,納絲國希望通過加大商貿和投資往來力度來籠絡巨田國政府。在巨田國士兵屠殺納絲族平民一事上大做文章,對這場棋局並無幫助,納絲國政府甚至會審查和刪除有關穆森的新聞,以防對難民的同情突變成失控的民族主義。邊境線兩邊的難民營如同羞恥的秘密被遮蔽於公眾視野之外,只有在防火牆上鑿開微小的加密漏洞才能獲取目擊者的證詞、影片以及這份vr檔案。而在世界的另一邊,比官方審查更有效的是普遍的冷漠。

她無法組織遊行或收集簽名請願書,無法創辦或加入非營利性組織來幫助這些難民——納絲國人民不信那些騙人的慈善機構。她也不能呼籲身邊的人去為穆森做些什麼。到過恆洋國留學後,簡雯蘇可兒不再天真地以為這些對民主公民開放的途徑都那麼有效——更常見的是,這些活動只是象徵性的,並不能絲毫改變制定外交政策官員的想法或行動。但至少這些舉動讓她感到自己在有所作為。

難道感受不正是身為人類的重點所在?

比雲的老人們,畏懼對權威的挑戰和不穩定的可能性,使這些事更加無望。作為一位納絲國公民,她不斷被嚴峻的現實提醒,生活在一個現代的、中央集權的技術官僚主義國度,個體本身是如此的無力。

滾燙的水讓她感到不舒服。她用力擦洗著自己,彷彿沖刷掉汗水與皮膚細胞就能從那揮之不去的死亡記憶中解脫出來,就像西瓜味的肥皂能除去內疚一樣。

洗完澡,她仍感到眩暈,疼痛,但還能思考。由於公寓的狹小空間裡塞進了太多的電子產品,過濾空氣有股淡淡的熱溶膠味道。她用條毛巾圍在身上,輕步走進臥室,坐到電腦前。她敲著鍵盤,想把注意力轉移到挖礦的進度上。

螢幕巨大,解析度清晰,但只有這些,它只是一臺無足輕重的蠢笨裝置,只是她所掌控的強大計算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

沿著牆架著一排嗡嗡作響的特製專用積體電路,它們專注於一件事:解開加密謎題。她和世界各地的其他礦工用特製裝備去發現由特殊密碼組成的「金礦」——用來保持幾種加密數字貨幣的完整性。儘管她有一份金融服務程式設計師的工作,但只有挖礦才讓她真正感到活著。

這賦予了她一種擁有權力的感覺,成為全球同盟的一部分,去反抗一切形式的權威:威權政府、民主暴民的國家主義,通過法令操縱通脹和價值的央行。這讓她無限接近自己真正想成為的那種務實活動家。在這裡,只有數學至關重要,而數學理論和優雅程式設計的邏輯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信任程式碼。

她切換了她的挖礦叢集,加入了一個新的礦池,登入幾位同好者暢談未來的頻道。她看著滾動的文字,並沒有加入聊天,但這讓她感覺放鬆了下來。blockquoten♥t>:剛設定好我的華威gwx。誰推薦個好的vr內容在上面試試?/blockquoteblockquote秋葉1001>:房間大小還是公寓大小的?/blockquoteblockquoten♥t>:公寓大小。我只愛這個。/blockquoteblockquote秋葉1001>:哇!你今年挖礦肯定賺翻了吧。我說試試「titanic」。/blockquoteblockquoten♥t>:圖訊的那個?/blockquoteblockquote秋葉1001>:不是!slg的那個更好。如果你有大公寓的話,就得用挖礦掛機來處理影像載入。/blockquoteblockquoteanony★>:啊,強化遊戲畫面還是工作量證明,哪個更重要?/blockquote和許多人一樣,簡雯蘇可兒也曾陷入過消費級vr的熱潮。裝置解析度已高到足以克服眩暈感,甚至智慧手機的處理能力都能夠驅動一個基礎頭顯——雖然跟提供全沉浸感的頭顯還是沒法比。

她爬過最高的山峰,在阿里法塔上面玩過高空彈跳;她和全球各地的朋友去vr酒吧約會,每個人卻在各自公寓裡喝著真實的烈酒;她吻過她喜歡的演員,還和其中真愛的幾個睡過;她看過vr電影(就像名字那樣沒什麼意思);她玩過vr實況角色扮演遊戲;她以一隻小蒼蠅的形態在房間裡面盤旋,十二個憤怒的虛構女人正在為另一個虛構少婦的命運而爭吵不休,通過降落在希望被關注的證據上,她巧妙地引導著她們的爭論。

但她仍對所有這些體驗感到某種模糊的、無來由的不滿足。vr新興媒體如同未成形的黏土,充滿了潛力和可能性,它被希望與貪婪所驅使,承諾一切卻也是空談。vr作為一項技術解決方案——何種愉悅、敘事方式或者瘋癲最終將會佔據主流,目前仍不清楚。

最近的一次vr體驗,一個無名的穆森難民的短暫生活片段,但卻讓她有了不同的感受。

如果不是意外出生,她也可能成為那個小女孩。小女孩的母親有著像她母親一樣的眼睛。

這麼多年來,在稚嫩的理想主義被校外的冷漠世界無情擊倒之後,她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想要做點什麼。

她盯著螢幕。加密貨幣賬戶上不斷變動的餘額基於加密鏈條的共識之上,一種始於非信任上的信任。在這個被貪婪隔絕了痛苦的世界裡,這種信任是否能鑽破這堵牆,讓希望湧入?世界真的能成為一個以同情聯絡彼此的虛擬村莊嗎?

她在螢幕上開啟了一個新的終端視窗,開始狂熱地打字。

我討厭塔溫華。索菲婭望向窗外,這麼想著。

車流在下雨的街上穿行,穿插著憤怒司機不時摁響的喇叭聲——一個對當下首都政治常態的妙喻。廣場上遙遠的紀念碑,透過霏霏細雨,如以永恆與超然的姿態嘲弄著她。

董事會成員正在閒聊,等著季度會議開始。她心不在焉,思緒萬千。blockquote你的女兒……恭喜!/blockquoteblockquote區塊鏈創業公司太多了……/blockquoteblockquote9月要路過朗德尼……/blockquote索菲婭寧願回到她曾工作過的國務院,但當前政府對傳統風格的外交併無好感,這讓她覺得轉到非營利性部門當高管更有前途。畢竟,一些最大的恆洋國非營利性組織在國際事務裡充當恆洋國外交政策的非官方打手,這已是一個公開的秘密。而「無國界難民」執行董事的職位,在下一屆政府上臺後,可以作為一塊不錯的跳板,幫她回到權力中心。關鍵要做有益於難民的事,弘揚恆洋國的價值,穩定世界格局,儘管當前政府似乎要肆意揮霍恆洋國的權力。blockquote看看這段手機影片,我們是否能為穆森做些什麼……/blockquote她回過神來:「這跟也蒙局勢一樣,不是我們應該摻合的。」

那個董事會成員點點頭,換了個話題。

索菲婭的大學室友簡雯蘇可兒在兩個月前給她發了一份關於穆森的郵件。她回了一封言辭間充滿善意和關切的信表示遺憾。信裡說:我們組織資源有限,不是每個人道主義危機都能被充分地解決。我很抱歉。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事實。

這同樣也是那些深諳背後規則的人達成的共識,介入穆森事件並不能給恆洋國或無國界難民帶來什麼好處。索菲婭懷揣著讓世界更美好的願望,一開始就投身於外交和非營利性組織工作,可滿腔熱情卻被現實消磨殆盡。儘管她與當局者的意見不同,但她理解儲存恆洋國力量是重要而有價值的目標。為避免區域內的新恆洋國盟友尷尬,注意力不應該集中在穆森的危機上。這個複雜的世界將恆洋國(及其盟友,比如普瑞旦)的利益置於其他受苦受難者之上,這樣才能保護更多無助之人。

恆洋國並不完美,但權衡所有可能性之後,它仍是現有的最佳的制度。

「近一個月來,來自三十歲以下捐贈者的小額捐款已經減少了百分之七十五。」一位董事會成員說。當索菲婭陷入深思時,董事會會議已經開始了。

說話的人是一位重要普瑞旦議會議員的丈夫,通過遠端臨場機器人從朗德尼參與會議。索菲婭懷疑他愛自己的聲音勝過愛他的妻子。機器人脖子上若隱若現的螢幕使他的臉顯得嚴肅而專橫,兩隻機器手也在模仿說話人的手勢。「你這是在告訴我,沒有應對參與度下降的計劃嗎?」

這恐怕是你妻子手下給你寫好的發言大綱吧?索菲婭想道。她懷疑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財務數字上的這點變化。

「我們大部分的資金不是依賴於小額的直接捐贈……」索菲婭才開口,但卻被另一位董事會成員打斷。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未來的定位和對外宣傳。無國界難民在媒體討論中漸漸淡出,從而失去了關鍵群體大量的小額捐贈。這終將影響到大額捐款。」

發言者是一家移動裝置公司的總裁。索菲婭不止一次地勸說她,不要強制無國界難民組織用捐款來為逃到歐洲的難民購買自己公司的廉價手機,從而提升公司的公開市場份額(這違反了利益衝突原則)。

「近來捐贈環境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大家都還在試著搞清楚。」索菲婭說,但是又一次被人打斷了。

「你說的是同情網咖?」議員丈夫問,「好吧,有什麼計劃嗎?」

這一定是你妻子手下制定的話術。北盟人總是比恆洋國人對加密貨幣的狂熱更加緊張。但就像外交活動一樣,引導狂熱總比對抗狂熱要強。索菲婭心想。

「什麼是同情網?」另一位董事會成員,一位仍然堅持認為傳真機是有史以來最偉大技術發明的已退休的聯邦法官問道。

「我的確是在說同情網,」索菲婭說,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她轉向科技公司的總裁,「你願意解釋下嗎?」

如果索菲婭打算解釋同情網,這位總裁肯定會打斷自己。她不會容忍任何人在自己面前顯得在技術問題上更專業。與其浪費精力和她爭辯還不如給她一點面子。

總裁點頭道。「其實很簡單。同情網是另一種新的去中介化的區塊鏈應用,大量使用了智慧合約,但是這一次,它顛覆了傳統慈善機構在慈善市場中的待完成工作。」

桌子周圍一張張毫無表情的臉盯著總裁。最後法官轉頭問索菲婭:「還是你來吧?」

只是稍微讓別人覺得不自量力,她便奪回了對會議的掌控,這是一種經典的外交手段。「讓我一樣一樣地說。我先從智慧合約開始講起。假設你和我簽了一份合約,明天下雨的話,我必須付給你5恆洋元,如果不下雨,你必須付給我1恆洋元。」

「聽起來像個糟糕的保單。」退休法官說。

「這種條件在朗德尼肯定完蛋。」議員丈夫說。

桌子周圍傳來輕笑聲。

「就算是一份正常的合約,」索菲婭繼續,「即使明天有暴風雨,你也很可能拿不到錢。我可能會故意失信並拒絕付款,或者和你爭論‘雨’到底是什麼含義。然後你只能把我告上法庭。」

「噢,在我的法庭裡你可沒法糾纏雨的含義。」

「當然,但是閣下您也是知道的,人們會爭論那些荒謬的事。」和他相處多日,她已經熟悉這位老法官的思維方式。當他開始興致勃勃地漫談一些看起來不相關的話題時,自己最好奉陪,然後再慢慢地把他引導回正道:「而且訴訟費很貴。」

「雙方可以把錢交到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手上,讓他決定明天該把錢給誰,這就是託管,你懂的吧?」

「當然。這是一個很好的建議,」索菲婭說,「然而,那要求我們與共同且值得信賴的第三方權威機構達成一致,我們還得付她一筆辛苦錢。底線是:與傳統合同相關的交易成本很高。」

「所以如果我們有一份智慧合約會發生什麼呢?」

「一旦下雨,錢就會轉給你。我無法做任何事來阻止它,因為整個工作機制都是用軟體編寫的。」

「所以,你說的是傳統合約和智慧合約基本一樣,除了一個是用法律術語編寫,要求人們閱讀並解釋它,而另一個是用計算機術語編寫,只需要一臺機器來執行,是嗎?不需要法官,不需要陪審團,不需要託管,不需要撤回?」

索菲婭其實很佩服老法官。雖然他不懂技術,但是很敏銳。「正是如此。機器比法律系統更加透明且可預測,甚至是一個執行良好的法律系統。」

「我不能保證我喜歡那樣。」法官說。

「但是你可以看見它吸引人的地方,特別是當你不信任……」

「智慧合約通過取締中介來降低交易成本,」總裁不耐煩地說,「你可以直接說,而不是舉一個冗長而荒謬的例子。」

「我是應該直接說。」索菲婭承認。她早就發現口頭上附和這位總裁也可以降低交易成本。

「那麼這和慈善事業有什麼關係呢?」議員丈夫問。

「一些人認為,慈善組織是用來尋租的不必要的中介機構,」總裁說,「這不是很明顯嗎?」

這一次,桌子周圍一頭霧水的人更多了。

「一些智慧合約狂熱分子可能有點極端,」索菲婭承認,「在他們看來,像無國界難民組織這樣的慈善機構,會把大部分的錢花費在租用辦公空間、支付工資、舉辦昂貴的籌款活動供達官貴人社交及尋歡作樂,濫用捐款來中飽私囊……」

「只有沒常識的鍵盤俠才會有這樣荒謬的想法……」總裁氣得臉通紅。

「也沒政治頭腦,」議員丈夫打斷了她的話,彷彿這場婚姻讓他自動成為政治領域的權威,「我們還協調現場救援工作,帶來國際專業知識,提高西方社會的覺知,安撫當地緊張的官員,以及確保資金的正常流向。」

「那是我們帶到桌面上的信任,」索菲婭說,「但對於維基解密一代,來自權威和專家的主張會自動成為懷疑物件。在他們看來,我們使用專案資金的方法是低效的:我們怎麼會比那些難民更清楚自己到底需要什麼?我們又怎麼能排除掉難民獲取武器自保的選項?我們怎麼能在接觸受害者之前就決定和那些把捐款裝進自己口袋的當地貪汙官員合作?所以最好還是直接把錢寄給那些買不起學校午餐的鄰家孩子。海拉地和前月海國等地國際救援工作的失敗被廣泛傳播,這加深了他們的偏見。」

「所以他們還有別的選擇嗎?」法官問。

簡雯蘇可兒看著螢幕上滾動的通知,每份通知都說明了一份以加密貨幣計價的完全匿名的智慧合約的達成。現在,很多生意都用加密貨幣,特別是在發展中國家,許多政府試圖通過取締現金來加強對民眾的控制。她曾在某個地方讀到過,全球超過百分之二十的金融交易是通過各種加密貨幣進行的。

但她在螢幕上看到的交易有所不同。有的是請求物資援助,有的是要求承諾提供資金;這裡沒有約因,除了源自內心「我一定要做點什麼」的那種感受。同情網區塊鏈網路匹配並打包那些報價到多方智慧合約之中,當行動條件得到滿足時自動執行。

她看到很多需求:兒童書籍、新鮮蔬菜、園藝工具、避孕用品、一位長期駐紮的醫生——並不是只待30天,還有來得快去得更快、留下一地雞毛的那種志願者。

她祈禱這些報價能夠被採納,被系統滿足,儘管她不信上帝或其他的神。雖然是她創造了同情網,但她還是無法影響它的具體操作。這就是系統之美,沒人可以控制它。

當簡雯蘇可兒還在恆洋國留學時,在發生大地震那年夏天,她回到納絲國去幫助災民。當時納絲國政府投入了大量資源用於救援工作,甚至動員了軍隊。

一些戰士跟她年紀相仿,甚至還要小。他們向她展示在坍塌的泥濘廢墟中搜尋倖存者和遺體後,手上留下的猙獰傷疤。「我不得不停下來,手太疼了。」其中一個男孩告訴她,聲音充滿慚愧。「他們說,如果我繼續挖就會失去手指。」

她因為憤怒而視線模糊。為什麼政府不能給士兵提供鐵鏟或者真正的救援裝置?她想象著士兵們用血淋淋的雙手,骨肉綻開的手指,刨開泥土,希望還能找到倖存者。她想對他們說,你們沒什麼要慚愧的。

後來,她向室友索菲婭講述了自己的經歷,表達了她對納絲國政府的憤怒,但索菲婭卻沒有因為她對年輕戰士的描述而動容。

「他們只是專制統治的一個工具。」索菲婭說道,彷彿她根本無法想象那些血淋淋的手。

簡雯蘇可兒沒能跟著官方組織一起去災區,她只是來災區的成千上萬的志願者之一,大家都希望做點什麼。她和其他志願者認為災民需要食物和衣服,所以準備了那些東西。但母親們卻要她給自己的孩子們些圖畫書,或陪著玩遊戲來安慰孩子;農民們問她什麼時候可以恢復手機服務;市民想知道他們是否能得到工具和物資開始重建家園;一個失去了整個家庭的小女孩想知道她將如何完成高中學業。看起來,她沒有任何有用的資訊或用品,其他志願者也沒有。而且負責救援工作的官員們不喜歡像她這樣的志願者,因為他們不隸屬於任何組織,因此不會告訴他們任何資訊。「這說明了為什麼你們需要專業知識,」索菲婭後來說,「你不能像一個想做好事又沒頭沒腦的莽夫一樣衝到那裡。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才能負責救援工作。」

簡雯蘇可兒不太同意,她從未聽說過有什麼專家能夠預測發生災難時需要的一切。

螢幕上另一個視窗的文本翻動得更快。這說明更多的合約報價被提交:來自希臘的老師的請求;為建造一座新的發射塔提供資金;為了購買藥物;為了那些教難民拿到簽證和工作許可證的人;為了購買武器;為了願意將難民藝術品運給買家的卡車司機……

其中一些要求是非政府組織或政府從未給予難民的。權威機構武斷地決定這些掙扎求生的人們的需求,這讓簡雯蘇可兒心生逆反。

受災地區的人們最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最好是給他們錢,這樣他們就能買到任何需要的東西,許多膽大的商販和聰明的投機者在有利可圖時願意把難民所需的任何貨物或服務帶給他們。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不是一件壞事。

沒有加密貨幣,同情網就無法實現這一切。跨越國界的資金轉移是昂貴的,並且受到了多疑的政府監管機構的大力監管。沒有中央支付處理機構的幫助,將資金轉移到有需要的個人手中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任何中央處理機構都很容易被各種權勢掌控。

但是使用加密貨幣和同情網平臺,一部智慧手機就能讓全世界知道你的需求並給予幫助。你可以安全匿名地支付給任何人,可以和其他有相同需求的人共同發起請求或者單獨申請。沒有人能夠進入且阻止智慧合約的執行。

看到自己所建立的模式開始像預想的那樣工作,簡雯蘇可兒感到十分興奮。

儘管如此,同情網上許多援助請求仍未得到滿足。資金太少了,捐助者太少了。

「簡而言之,」索菲婭說,「無國界難民收到的捐贈變少了,是因為很多年輕捐贈者選擇在同情網平臺上捐款。」

「等等,你剛才告訴我他們在這個網路上捐贈‘加密貨幣’?」法官問道,「那是什麼,偽鈔嗎?」

「不,不是假的。儘管加密貨幣可以在交易所兌換為法幣,但不是恆洋元或霓虹元。這是一種電子令牌。把它當作……」索菲婭想要努力給出一個對於老法官來說合情合理的過時參考物,這時靈感來了,「……就像ipod上的mp3,只是它不能被用來買東西。」

「為什麼我不能把一份複製傳給別人買東西,然後自己留著一份,就像過去孩子們傳mp3那樣?」

「誰擁有哪首歌,都被記錄在一個電子賬本上。」

「可是誰來保管這個賬本呢?是什麼阻止駭客入侵併重寫它?你說過它沒有中央機構。」

「這個名為區塊鏈的賬本分佈在全世界的電腦上。」總裁說,「基於解決拜占庭將軍問題的密碼原理。區塊鏈就像同情網一樣為加密貨幣賦能。使用區塊鏈的人相信數學,他們不需要信任人類。」

「現在又出來個什麼?」法官問道,「拜占庭?」

索菲婭暗自嘆了口氣。她沒有料到討論會進入如此細節的層面,甚至還沒有解釋清楚同情網的基本概念,誰知道這次討論還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就無國界難民組織應該做些什麼達成共識?

就像加密貨幣旨在從政府法令手裡奪取對貨幣供應的控制權一樣,同情網的目標就是要從慈善機構的專業性手中奪取對全世界難民供給同情的控制權。

同情網是一種理想主義的努力,但它是由情緒波動而不是專業知識或理性所驅動的。它使世界變得更加難以預測,因此更加危險。她不再是恆洋國國務院的成員,但她仍然渴望讓世界變得更有秩序,在理性分析的指導下做出決斷,權衡利弊。

很難讓一屋子自以為是的人找到共識,更不用說在解決方式上達成一致了。她希望自己有那種說服每個人無須理解只需付諸行動的領導魅力。

「有時候我覺得你只是想讓人們贊同你。」在一場特別激烈的爭論之後,簡雯蘇可兒曾對她說過。「這有錯嗎?」她問道,「這不是我的錯,我比他們更關心這些問題。我看到了更大的格局。」

「你不是真的想讓事情變得最合理,」簡雯蘇可兒說,「你只是想成為最正確的人。你想當一個先知。」

她覺得受到了侮辱。簡雯蘇可兒實在太固執了。

等一下。索菲婭抓住了先知的靈光一閃。也許就是這樣,這就是如何讓同情網為我們工作的方法。

「拜占庭將軍問題是一個隱喻。」索菲婭說。她試圖讓聲音冷靜下來。她很高興自己有那種書呆子們想要了解細節的精神——其實那個渴望勝人一籌的科技公司總裁也一樣,索菲婭強迫自己提高嗓門。「想象一下,一群將軍,每人領導著拜占庭軍隊的一個分支,同時圍攻一座城市。如果所有的將軍都能協調進攻這座城市,那麼城市就會被攻破。如果所有將軍都同意撤退,每個人都將是安全的。但如果有一些將軍在其他人撤退時攻擊,結果將是場災難。」

「他們必須就統一行動達成共識。」法官說。

「是的。將軍們通過信使傳話。但問題是,他們傳遞給對方的資訊不是及時的,甚至可能有叛國的將軍在談判中,故意傳出即將達成共識的假訊息,製造混亂,敗壞戰局。」

「這種共識,就像你所說的賬本一樣,不是嗎?」法官問道,「這是每個將軍投票的記錄。」

「正是如此!因此,簡單來說,區塊鏈用密碼學解決了這個問題,非常難解的數論謎題,在代表著成為共識的資訊鏈條上。通過密碼學,每個將軍都可以很容易地驗證一條表示投票狀態的訊息鏈沒有被篡改,但以加密方式將新選票新增到投票鏈中則沒那麼容易。想要騙過其他將軍,叛國的將軍不僅要偽造自己的選票,而且還要偽造他們之前每一次投票在增長鏈條中的加密總結。當鏈條變得越來越長時,難度也相應增大。」

「我不確定我全聽懂了。」法官嘟囔著。

「關鍵是,區塊鏈利用了將一個區塊的交易新增到鏈中的加密難度——這就是所謂的工作量證明,來保證只要網路中的大多數計算機沒有叛變,你就會有一個比任何中央機構更值得信任的分散式賬本。」

「這就是……對數學的信任嗎?」

「是的。一個分散式的、無法被腐化的賬本不僅可以發行加密貨幣,同樣是一種安全的、去中心化的投票架構,也是確保智慧合約不被篡改的方式。「這些都很有意思,可跟同情網或無國界難民組織有什麼關係呢?」議員丈夫不耐煩地問道。

簡雯蘇可兒已經花了很多精力來讓同情網的介面可用。很多區塊鏈社群的人並不關心這件事情。實際上,許多區塊鏈應用程式似乎被故意設計得很難用,就好像用詳細技術知識的要求來從庸人裡挑出精英來。

簡雯蘇可兒鄙視任何形式的精英主義。她敏銳地意識到其中的諷刺意味,這個想法來自一位受過常春藤教育的金融服務技術專家,她擁有一屋子相配的頂級vr裝置。一群精英決定民主對她的國家並非「正確」,而另一群精英認為他們最瞭解誰應得到同情,而誰不該。精英們不相信感情,不信任令人為人的東西。

同情網旨在幫助那些對錯綜複雜的拜占庭將軍問題,或者是區塊大小對區塊鏈安全性影響毫不關心的人。它必須簡單到孩子都可以使用。她想起了災區人民的沮喪和絕望,他們只是想要一些簡單的工具來幫助自己。對於那些想要捐助和需要幫助的人來說,同情網必須儘可能地易於使用。

她正在為那些厭倦了被告知要注意什麼以及如何注意的普通人建立應用程式,而不是給那些喜歡告知別人的人。「是什麼讓你覺得自己知道所有的正確答案?」簡雯蘇可兒曾經問過索菲婭,當她們還無話不說的時候。她們之間的爭論是不帶感情的,純粹為了智力交鋒的快感。「難道你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也許是錯的嗎?」

「如果有人指出我的思考有漏洞,我會的,」索菲婭說,「我總是樂於被說服。」

「但你從沒有感受到自己可能是錯的?」

「讓情感指揮思考是很多人永遠無法得到正確答案的原因。」

理性來看,簡雯蘇可兒所做的工作是沒有希望的。她用盡所有的病休和假期編寫了同情網。她發表了一篇論文,詳細解釋了其技術基礎,還聘請了其他人來稽核她的程式碼。但是她怎麼能真的期望,通過一個毫無價值的加密貨幣網路來改變大型非政府組織和外交政策智庫的既定世界?

這工作讓她感覺到了自我的價值,這比任何她能提出反對的論點都有價值。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些‘履行條件’是如何被滿足的!」法官說道,「我還是不清楚同情網如何分辨哪些援助申請是值得資助和分配資金的。那些提供資金的人不可能親自稽核成千上萬個申請,並決定把錢捐給誰。」

「這是我還沒有解釋的智慧合約的一個方面,」索菲婭說,「要想讓智慧合約發揮作用,就需要有將現實狀況匯入軟體的方法。有時,業績條件是否被滿足,並不像一個特定的日子是否會下雨那麼簡單,儘管這在邊緣案例中可能還存有爭議,它還需要複雜的主觀判斷:一個承包商安裝的管道是否令人滿意,承諾中的景觀是否真的優美,或者某些人是否該得到幫助。」

「你的意思是它需要共識。」

「沒錯。因此,同情網這樣解決問題,它向網路中的一些成員發出了一定數量的叫作同情幣的電子令牌。在設定的時間視窗內,所有同情幣持有人都有評估尋求資金專案和投票的責任。只有那些獲得必要數量贊成票的專案——你所能投出的票數是由你的同情幣餘額決定的,才能從有效捐助者的資金池中獲得資助,並且所需的票數門檻會隨著所需資金數量的增多而抬高。為了防止蓄意拉票,投票結果只在評估期結束後才公佈。

「但是同情幣持有者如何決定要把票投給誰呢?」

「這取決於每個同情幣持有者自己。他們所能評判的只是需求者提交的材料:他們的敘述、照片、影片、證明檔案,等等。或者,他們也可以去現場調查申請人。他們能使用任何手段在設定評估期內決定投誰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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