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棒了。所以這群甚至無法被說服去回答影片遊戲間歇彈出客服問卷的人,會來決定對絕望和無助者至關緊要的資金去向。」議員丈夫嘲笑道。
「這就是它聰明的地方。同情幣持有者從網路上按比例獲取一筆分配到他們賬戶的小額資金,這便是對他們的激勵。每個專案的評估週期結束後,那些投票給‘敗方’的人會受到懲罰,所持有的同情幣會按比例重新分配給那些投票給‘勝方’的人。個體的同情幣餘額像是一種聲望令牌,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判斷力或者說同情感受儀(這就是同情幣名字的由來)與共識判斷最為吻合的人,將獲得最多的同情幣。他們會成為支撐系統執行的絕對可靠的先知。」
「那要如何預防……」
「它不是完美的系統,」索菲婭說,「即使是系統的創造者們——我們還不知道他們是誰,也承認這一點。但就像網上的許多事物,它能行,儘管看起來不像能行的樣子。就像維基百科上線時也沒人會認為它能活下去。在過去的兩個月裡,同情網被證明能非常有效及靈活地應對攻擊。它必定會吸引大量對傳統慈善捐贈感到幻滅的年輕捐贈者。」
董事會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這個訊息。
「聽起來像是我們很難去競爭。」議員丈夫過了一會兒說道。
索菲婭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到了由我來建立共識的時候。「同情網是很流行,但它並沒有像慈善機構那樣吸引到足夠多的資金,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在同情網的捐贈不是免稅的。網路上一些最大的專案,特別是與難民有關的專案,還沒有得到資助。如果我們的目標是讓無國界難民組織加入這場對話,我們應該提供一筆大的資金援助。」
「可我認為我們無法決定資助網路上的哪些難民專案,」議員丈夫說道,「這取決於同情幣持有者。」
「我要坦白一件事。我自己也用過同情網,所以有一些同情幣。我們可以把我的賬戶作為公司賬戶,開始評估這些專案。只看檔案就可以過濾掉一些欺詐請求,但要真正知道某人是否值得幫助,沒有任何捷徑比老式的現場調查更好。憑藉我們的現場專業知識和國際團隊,我相信能夠比其他人更準確地決定哪些專案值得資助,我們會很快獲得同情幣。」
「可為什麼我們不直接把錢投入我們想要的專案呢?為什麼要加上同情網這個中介?」科技公司的總裁問道。
「這與槓桿有關。一旦我們得到足夠多的同情幣,我們就會把無國界難民組織變成全球同情的終極先知,仲裁誰應受到幫助,」索菲婭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指出最關鍵的一點,「這樣一來,其他大型慈善機構將會效仿無國界難民組織,在同情網平臺上投資。再加上來自納絲國和因達拉等地的資金,那些對慈善感興趣的捐贈者,不信任這些地區的國家慈善機構,卻願意投身到一個去中心化的區塊鏈應用程式中去,同情網很快就會成為世界最大的單一慈善基金平臺。如果我們積累足夠的同情幣份額,那麼就能有效地指揮世界範圍內絕大部分的捐贈物資。」
董事會成員們坐在座位上,呆住了。即使是遠端臨場機器人的手也停止了動作。
「天啊……你要把這個被設計成將我們去中介化的平臺,變成我們加冕的天梯,」科技公司的總裁說,聲音充滿了由衷的讚賞,「這真像是柔術。」
索菲婭給了她一個微笑,回到會議桌前。「那麼現在,我得到你們的批准了嗎?」
這條代表了同情網認捐總額的紅線直衝天際。
簡雯蘇可兒在螢幕前露出微笑。她的「孩子」已經長大了。
幾家主要的國際慈善機構在24小時內就決定跟隨無國界難民組織加入同情網。在公眾眼中,同情網現在被證明是合法的,而那些關心減稅的有錢捐贈者也可以通過加入網路的傳統慈善機構調撥他們的資金。
那些受到同情網使用者關注的專案無疑會吸引大量媒體興趣,讓記者和觀察員爭相報道。同情網引導的不僅僅是慈善捐贈,還有全世界的目光。
#同情網特邀頻道正在上演著激辯。blockquotenoffia>:這是大型慈善機構的詭計。他們花這種同情幣累積遊戲,然後強迫網路資助他們青睞的專案。/blockquoteblockquoten♥t>:你憑什麼認為他們能做到?先知系統只會獎勵結果。如果你認為傳統的慈善機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也不會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去分辨哪些好專案值得投入。這個網路將迫使他們資助那些同情幣持有者作為整體認為值得的專案。/blockquoteblockquoteanony★>:傳統慈善機構可以接觸到大多數人接觸不到的宣傳渠道。其他同情幣持有者仍然是普通人,他們會動搖。/blockquoteblockquoten♥t>:不是每個人都像你想的那樣受傳統媒體的影響,尤其當你離開了你們恆洋國人民居住的泡泡。我認為,這是一個公平的遊戲場。/blockquote簡雯蘇可兒觀看著這場辯論,但沒有加入。作為同情網的創造者,她明白,她使用者名稱中的無形聲譽,意味著她所說的任何東西都會不成比例地影響或扭曲討論。這就是人類的方式,即使在他們通過偽造電子身份用滾動的文字交談的時候。
但她對辯論不感興趣。她對行動感興趣。傳統慈善機構加入同情網是她一直以來希望和計劃的,現在是她實施第二步的時候了。
她開啟了一個終端視窗,在同情網網路上發起了一個新提議。穆森vr檔案太大,無法直接併入一個區塊,因此它必須通過點對點共享來分發。但驗證檔案和防止篡改的簽名,會將其變為區塊鏈的一部分,分發給所有同情網使用者和同情幣持有者。
甚至,包括精明的索菲婭。
這個檔案的提交人是簡雯蘇可兒(更準確地說,是同情網的創造者id,不過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人知道是她),它會即刻激起他人的興趣。但之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外。
她不相信陰謀論,仍指望著人性中的善良天使。
她點選傳送,往後一靠,開始等待。
當吉普車穿過叢林,越過納絲國和巨田國邊境的泥濘山路時,索菲婭打起了精神。我們是怎麼到這兒的?
世界的瘋狂是如此的不可預測和無法避免。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無國界難民組織的現場專業知識很快就使公司的同情網賬戶成為網路上最強大的同情幣持有者之一。她的判斷力被認為是無懈可擊的,可以指導網路向貧困群體提供資金,並提出有意義的專案。董事會對她的工作感到非常滿意。
但是,那該死的vr和其他類似的東西開始出現在網路上。
這些vr體驗以文字、照片或影片無法做到的方式向互動者訴說。光腳在一個飽受戰爭摧殘的城市行走數十公里,看著被肢解的親人散落在你身旁,被帶著刀槍的男人和男孩們審問威脅著……這些vr體驗讓互動者們顫慄不安。有些還被送進了醫院。
傳統媒體被正派和禮儀的傳統觀念所束縛,無法展示這些影像,拒絕參與這種在他們看來是純粹情感操縱的局勢。
背景是什麼?源頭從哪裡來?被唾棄的專家們叫道。真正的新聞需要反思,需要思考。
我們不記得你們在印刷圖片來鼓吹戰爭時有什麼反思。同情幣持有者集體回應道。你們只是因為不能再掌控情緒所以心煩意亂嗎?
在同情網上普遍使用的加密意味著絕大多數審查技術是無效的,所以同情幣持有者們接觸到了那些長久以來被遮蔽的故事。他們投票支援這些附加專案,他們的心臟怦怦直跳,呼吸不暢,眼睛被憤怒和悲傷所遮蔽。
活動家和宣傳人員們很快意識到,獲得資助的最佳途徑是參加vr軍備競賽。如此一來,政府和反叛者便在創造吸引人的vr體驗上展開競爭,迫使互動者進入他們的視角,強制他們去同情自己那一邊。
在也蒙,餓死的難民填滿萬人坑。遊行支援羅剎的年輕婦女被尤克蘭士兵槍殺。少數民族兒童在街道上裸奔,他們的家園被巨田國政府士兵焚成灰燼……
資金開始流向新聞已經遺忘或被描繪為不值得同情的一方。在虛擬現實中,他們痛苦的一分鐘遠遠比知名報紙專欄中的一萬字更響亮。
這是痛苦的商品化!受過精英教育的部落格作家寫下懇切的思考片段。這難道不是利用被壓迫者的苦難讓自己感覺好受的另一種方式嗎?
就像一張照片可以被框定並編輯成謊言一樣,vr也一樣。媒體及文化研究評論家們寫道。虛擬現實技術是一種如此倚重技術的媒介,我們還沒有就這一媒介中「現實」的含義達成共識。
這是對我們國家安全的威脅,要求關閉同情網的參議員們不安地叫嚷著:「他們可能會將資金轉移到敵視我們國家利益的團體中。」
你們只是害怕被從自己不配坐的權位上踢下來,同情網使用者隱藏在匿名、加密的賬號後面嘲笑道。這是一種真正的同情民主。承認吧!
情感共識已經取代了事實共識。通過虛擬現實替代性體驗進行情感勞動已經取代了全身心投入的調查、對成本和收益的評估、理性判斷。再一次,工作量證明被用來保證真實性,只是為另一種不同的工作。
也許記者、參議員、外交官和我也可以做我們自己的vr,索菲婭在吉普車後座上被吵醒了,她想道。然而,要真正將理解複雜狀況這種必要但乏味的工作變成吸引人的vr內容真的是太難了……
她朝窗外看去。他們正穿過一個穆森的難民營。男人、女人和孩子們,大多數是納絲人的長相打扮,麻木地看著吉普車上的乘客。索菲婭對他們的表情很熟悉;她在世界各地的難民臉上看到的是同樣的沮喪。
穆森專案成功獲得資助對索菲婭和無國界難民組織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她投了反對票,但其他的同情幣持有者都超過了她,一夜之間索菲婭失去了百分之十的同情幣。其他的vr推動專案也在她反對下獲得了捐款,這使索菲婭賬戶的同情幣又減少了些。
為消除董事會的憤怒,她來到這裡,想要找到一些辦法抵制穆森專案,以證明她一直是對的。
在從引雨來的途中,她與一名難民無國界的工作人員和幾位駐紮在該國的西方記者交談過。他們已經證實了恆洋國政府的共識。她瞭解到難民局勢主要是由反叛分子造成的。穆森的人口主要是納絲族,與中央政府的大多數巨田族人並不和睦。反叛分子襲擊了政府部隊,然後試圖混入平民。政府別無選擇,只能求助於暴力,以免該國初生的民主遭受挫折。而現在納絲國的影響力已延伸到東南亞的心臟地帶。毫無疑問,遺憾的事件發生了,但絕大多數的錯誤都在叛軍一方。資助他們只會讓衝突升級。
但是,這種地緣政治的解釋,對同情幣持有者來說如同詛咒。他們不想聽演講,他們被直接的痛苦所說服。
吉普車停了下來。索菲婭和翻譯下了車。她調整了自己的領口——科技公司的總裁幫她從佳能虛擬拿到的原型機。空氣溼熱,充滿了汙水和腐爛的氣味。她本該預料到的,但在塔溫華的辦公室裡她沒有想到這裡的氣味會是這樣的。
她正要走近一個穿著印花襯衫的,臉上露出提防神態的年輕姑娘,這時一個男人憤怒地大叫起來。她轉過身來看著他。他指著她大喊。他周圍的人都停了下來盯著她。空氣中瀰漫著緊張。
男人另一隻手握著一把槍。
穆森專案的部分目標是資助願意將武器跨越納絲國邊境走私到難民手中的團體。索菲婭知道這一點。我會後悔沒有用武裝護送來到這裡嗎?
叢林中駛近的車輛隆隆作響。一聲巨大的呼嘯,接著是一陣爆炸聲。斷續的槍聲如此之近,使人們不得不從營地裡跑出來。
索菲婭被推倒在地,周圍的人群一片混亂,尖叫著,四處狂奔起來。她用手臂保護著脖子周圍的攝像頭和麥克風,但那些驚慌失措的腳踩在她身上,讓她喘不過氣來,迫使她鬆開了手臂。固定相機的頸帶掉了下來,滾到泥土裡去,她伸手去拿它,不顧自己的安全。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抓到帶子之前,一隻穿著靴子的腳嘎吱一聲踩碎了它。她咒罵著,接著某個正在奔跑的人踢到了她的頭。
她失去了意識。
頭痛欲裂。頭頂上的天空近在咫尺,橘黃色,無雲。
我腳下的地面堅硬多沙。
我在vr體驗裡嗎?我是格列佛嗎,正仰望著小人國的天空?
雖然我躺著,但覺得天旋地轉,我覺得自己在墜落。
我想吐。
「閉上眼,直到不暈了。」一個聲音說著。音色和節奏都很熟悉,但我想不起來是誰。我只知道好一陣子沒聽到過了。等到眩暈消失,我才注意到資料記錄器的硬塊戳進了我的背部,它是用膠帶固定在我背後的。我感到一陣釋然。攝像機也許丟了,但最重要的裝置卻經受住了考驗。
「這兒,喝吧。」那個聲音說道。
我睜開眼,掙扎著坐起來。一隻手伸到我肩胛骨之間。這是一隻小而強壯的手,一隻女人的手。在昏暗燈光下,一個水壺送到了我面前,光影晃動。我小口喝著水,還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渴。
我抬頭,看到了水壺後面的那張臉,是簡雯蘇可兒。
「你在這兒幹什麼?」我問道。一切看起來很不真實,我開始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一個帳篷裡——可能是之前在營地看到的帳篷之一。
「同樣的事情把我們帶到這裡。」簡雯蘇可兒說。經過這麼多年,她並沒有太多變化:依然舉止堅毅,沒有任何廢話,依然是短髮,依然高抬著下巴,挑戰著每個人,挑戰著一切。
她看起來更瘦、更乾癟了,就像歲月從她身上榨走了更多溫柔。
「同情網,我創造了它,而你卻想摧毀它。」
當然,我早該知道的。簡雯蘇可兒一直不喜歡制度,認為最好能破壞一切。
但見到她還讓人那麼高興。
大學的第一年,我為校刊寫了一篇關於在期末俱樂部聚會上性侵的故事。受害者不是學生,她的描述隨後遭到了質疑。每個人都譴責我的工作,說我粗心大意,說對好故事的渴望矇蔽了我的雙眼。只有我知道我沒有錯:受害者只是迫於壓力才退縮,但我沒有證據。簡雯蘇可兒是唯一相信我的人,不惜一切機會為我辯護。
「你為什麼相信我?」我問。
「我沒法解釋,」她說,「就是感覺。我聽得出她聲音裡的痛苦……我知道,你也聽得出來。」
我們就是這樣成為好友的。她是我在戰鬥中可以依靠的人。
「這裡發生了什麼?」我問。「這要看是從什麼角度看。這在納絲國的新聞中根本不會出現。如果它出現在恆洋國,將被報道成是政府和叛軍之間的另一場小衝突,叛軍的游擊隊員偽裝成難民,迫使政府進行報復。」
這是她一貫的作風。簡雯蘇可兒認為,沒有一個真相不會被腐化,但她不會告訴你她眼中的真相是什麼。我猜這是她在恆洋國時養成的習慣,以避免無端爭論。
「那同情網的使用者會怎麼想?」我問。
「他們會看到更多孩子被炸彈炸倒,更多的婦女在逃跑時被士兵槍擊射倒的畫面。」
「是叛軍還是政府開的第一槍?」
「這有關係嗎?很多國家的共識將會是,叛軍首先開火——就好像這能決定一切。你決定了採用這個故事,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支援。」
「我懂了,」我說,「我明白你想幹什麼。你認為穆森難民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所以用同情網來宣傳他們的困境。你在情感上和這些人有羈絆,因為他們看起來跟你一樣……」
「你真的這麼想?你以為我這麼做只因為他們是納絲族人嗎?」她失望地看著我。
她想怎麼看我不在意,但她的激烈情緒出賣了她。在大學裡,我記得她為納絲國地震籌集資金的努力,當時我們還在努力挑選關注點;我記得她為去世的染族人和納絲族人舉行了燭光守夜活動,那時我們還在校園裡一起編輯學生課程評價指南;我記得有一次,她在課堂上拒絕讓步,因為一個體形約大她兩倍的外國人要求她承認,納絲國打其他國的戰爭是錯誤的。
「如果你想打我就打我,」她聲音平靜地說,「我不會褻瀆對逝者的記憶,因為他們的犧牲,我才能夠來到這個世界。恆洋國當年打算向比雲投放原子彈——這真的是你想要捍衛的帝國嗎?」
我們一些大學裡的朋友認為簡雯蘇可兒是納絲民族主義者,但這並不完全正確。她不喜歡所有的帝國。在她看來,它們是最終的制度,擁有致命的權力集中。她不認為恆洋帝國比羅剎帝國或納絲帝國更值得支援。正如她所說:「恆洋國民主只是那些有幸成為恆洋國人的民主。對其他人來說,它只是一個擁有最多炸彈和導彈的獨裁者。」
她希望去中介化混亂的完美,而非有缺陷制度的不完美穩定。
「你讓激情戰勝了理性。」我說。我知道說服沒有用,但我忍不住要試一試。如果不堅持信仰理性,我便一無所有。「一個影響巨田國的強大納絲國對世界和平的不利,恆洋國優先必須……」
「因此,你認為為了維護內比都政權的穩定,為了維護恆洋國治下的和平,穆森的人民就應該被種族清洗,他們的鮮血就該被用來鞏固恆洋帝國的壁壘嗎?」
我冷顫了一下,她說話總是不加掩飾。「不要誇大其詞。這裡的種族衝突,如果不控制,將導致納絲國進一步的冒進主義與影響。我在引雨跟很多人聊過,他們不希望這裡有納絲國人。」
「你認為他們希望恆洋國人在這裡,告訴他們該做什麼?」她的聲音裡流露著輕蔑。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承認,「但納絲國過多介入會引發恆洋國進一步焦慮,這隻會加劇你不太喜歡的地緣政治衝突。」
「這裡的人們需要納絲國的錢來建水壩。沒有發展,他們就無法解決面前的任何問題。」
「也許開發商想要那樣,」我說,「但普通人不會。」
「在你的想象中,誰是這些普通人?」她問道。「我在穆森問過很多人。他們說,巨田族人不希望大壩建在他們所在的地方,但他們會很樂於在這裡建造水壩。這就是反政府武裝為維護他們的自治權和土地控制權而發起的鬥爭。你不是看重和關心自我決定嗎?士兵殺害兒童會讓世界變得更好嗎?」
我們可以一直這樣爭論下去。她看不到真相,因為她深陷於苦痛之中,被矇蔽了雙眼。
「你被這些人的痛苦矇蔽了雙眼,」我說,「現在你是要讓全世界承受同樣的命運。通過同情網,你繞過了媒體機構和慈善機構的傳統過濾器,直擊每一個個體。但是,讓孩子和母親在他們身旁死去的體驗過於沉重了,大多數人無法想象導致這些悲劇事件背後的複雜含義。vr體驗只是宣傳。」
「你和我一樣知道那些穆森vr不是假的。」
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我見過有人在我身邊死去,即使那段vr被抽離原本的語境,也足以讓其他事情變得無關緊要。最好的宣傳往往是真實的。
但是她看不到更大的真相。僅僅因為事情發生過,並不能使其成為決定性的事實;僅僅因為有痛苦並不意味著總會有更好的選擇;僅僅因為人們死亡並不意味著我們必須放棄更多的原則。世界並不總是非黑即白的。
「同情並不總是一件好事,」我說,「不負責任的同情會讓世界變得動盪。在每一場衝突中,總有多重同情的訴求,導致局外人以情緒介入而加劇衝突。要釐清困境,你必須找到傷害最小的正確答案。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中的一些人有責任研究和理解這個世界的複雜性,並決定如何負責任地行使同情心。」
「我不能就這麼將它拋在腦後,」她說,「我不能就這麼忘記死者。他們的痛苦和恐懼……已成為我經驗區塊鏈的一部分,無法抹去。如果負責任意味著學會如何不去感受別人的痛苦,那麼這不是你信仰的人性,而是邪惡。」
我看著她。我明白她的感受。這太悲哀了,看到你的朋友陷入痛苦中,但你卻無能為力,甚至,你不得不將她傷得更深。有時候痛苦與承認痛苦都是自私的。
我撩起上衣,向她展示了我背後的vr記錄儀。「這是從槍響之後,從營地裡到我被推倒在地的全部過程。」
她看著vr資料記錄儀,臉上的表情不斷變換著,從震驚、認出、憤怒、否認,到一個諷刺的微笑,最後,面無表情。
一旦我所經歷的vr體驗被上傳——它不需要太多的編輯,恆洋國國內便會掀起怒潮。一個毫無防備的恆洋國女性,一個致力於幫助難民的慈善機構負責人,被用從同情網上收到的資金買來槍支武裝起來的納絲族反叛分子殘酷對待,難以想象會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來摧毀穆森專案。最好的宣傳往往是真實的。
「對不起。」我說。我是真的感到抱歉。
她盯著我,我看不出她眼裡是憎恨還是絕望。
我憐憫地看著她。
「你體驗過原始的穆森片段嗎?」我問,「我上傳的那個。」
索菲婭搖了搖頭:「我不能。我不想影響我的判斷。」
她總是那麼理性。有一次,在大學裡,我讓她看一段影片,影片中一個年輕的男性,看起來還只是個男孩,在鏡頭前,被武裝分子斬首了。她拒絕了我。
「你為什麼不看看你支援的人都在做什麼?」我問。
「因為我還沒有看到武裝分子對無辜人民犯下的所有暴行,」她說,「獎勵那些激起同情的人,就等於懲罰了那些被阻止去這麼做的人。看這個並不會變得客觀。」
索菲婭總是需要更多的前後情況,以瞭解大局。但這麼多年來我明白了,理性對於她來說,就像對許多人一樣,只是一種對事物的合理化而已。她想要看清全貌來證明她的政府所做的事情。她需要恰已足夠的理解,來推斷出恆洋國想要的東西,正是世界上任何理性的人都想要的東西。
我理解她的想法,但她不明白我的。我懂她的語言,但她不懂我的,或者只是不關心。這就是權力在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
當我第一次去恆洋國的時候,我覺得那是地球上最美妙的地方。學生們對每一件人道主義事業都充滿熱情,我努力支援每一個專案。我為錫蘭國颶風和因達拉洪水的受害者籌集資金;給地震災區人民打包毯子、帳篷和睡袋;參加紀念受害者的守夜活動,在夏末晚風中的紀念堂前哭泣,試圖讓蠟燭保持燃燒。
隨後,納絲國發生了大地震,死亡人數攀升到10萬人,校園裡出奇的安靜,我曾以為是朋友的那些人都離開了我。在科學中心前設立的捐款桌只有像我這樣的納絲國學生幫忙。我們籌到的錢,甚至連那些死亡人數遠小於納絲國地震的災難捐款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學生們討論的焦點卻是納絲國的發展如何導致建造了不安全的建築,就好像列舉政府缺點是對死去兒童的適當回應,彷彿重申恆洋國民主的優點是一個拒絕援助的好理由。
有關納絲國和狗的笑話被髮在匿名新聞組裡。「人們就是不太喜歡納絲國。」一位專欄作家若有所思地說。「我還是更希望救救大象。」一位電視女演員說。
你們怎麼回事?我想大叫。當我站在捐款桌旁時,同學們匆匆地從我身邊走過,他們的目光避開了我,不帶半點兒同情。
但索菲婭捐款了,她比其他任何人捐得都多。
「為什麼?」我問她,「你為什麼要關心那些沒人關心的難民呢?」
「我不會讓你帶著一種恆洋國人不喜歡納絲國人的荒謬印象回到納絲國,」她說,「當你陷入這種絕望時刻時,試著想起我。」
我明白了我們永遠不會像我希望的那樣親密。她把捐款當作一種說服的手段,而不是因為她和我有著同樣的感受。
「你指控我操縱輿論,」我對索菲婭說,帳篷裡潮溼的空氣讓人難以忍受,感覺好像有人從顱骨裡壓迫我的眼球「但你不也在用那個記錄做同樣的事情嗎?」
「兩者是不同的。」她說。她總有一套答案:「我的片段將會被用來從情感上說服人們去做理性且正確的事情,是作為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的一部分。情感是一個鈍器,必須放置於服務理性的位置。」
「所以你的計劃是停止對難民的援助,看著巨田國政府把他們從自己的的土地上趕進納絲國?或者更糟?」
「在憤怒和憐憫的浪潮中,你設法把錢給了難民。」她說。「但這對他們真的有幫助嗎?他們的命運最終將由納絲和恆洋之間的地緣政治決定。其他一切都只是噪聲。他們不能被幫助,武裝難民只會給政府更多的藉口來訴諸暴力。」
索菲婭沒有錯,也不完全對。但她沒有看到一個更大的原則。世界並不總是按照經濟學或國際關係理論預測的那樣發展。如果每一個決定都是用索菲婭的微積分做出的,那麼秩序,穩定,帝國,這一方總是會贏。永遠不會有任何改變,任何獨立,任何正義。我們是,也應是,把心放在前面的生靈。
「更大的操縱是欺騙自己,相信你總是能夠推論出正義的答案。」我說。
「沒有理性,你根本無法瞭解什麼是正義。」索菲婭說。
「情感始終處於正義的核心,而不僅僅是一種勸說的工具。你反對奴隸制度,是因為你對制度成本和收益進行了理性分析嗎?不,是因為你反感它。你同情受害者,你從心裡覺得它是錯誤的。」
「道德推理是不一樣的。」
「道德推理往往只是一種馴服你同情心的方法,並且歪曲同情以服務於腐蝕了你的制度利益。當你的推理框架中有利於自身的因素時,你顯然不會反對操縱。」
「叫我偽君子可並不是很有幫助。」
「但你就是一個偽君子。當受害的孩子的照片引來了戰斧導彈的發射或者在沙灘上被淹死的男孩照片導致難民政策修訂時,你沒有抗議。通過向西方人講述有關年輕難民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愛情故事,並強調聯合國如何以西方思想教育他們,你推廣了那些記者的作品,激起人們對受困於肯亞最大難民營中苦難者的同情。」
「那些是不一樣的。」
「它們當然是不一樣的。對你來說,同情只不過是另一種被操縱的武器,而不是人類的基本價值。你用你的同情來獎賞一些人,用剋制同情來懲罰另一些人。理由總是能找出來的。」
「你又有什麼不一樣?為什麼有些人的痛苦比其他人的更能打動你?你又為什麼比別人更關心穆森難民呢?難道不是因為他們看起來像你嗎?」
索菲婭仍然認為這是一個殺手鐧。我瞭解她,真的。知道你自己是對的,以理性戰勝情感,你是正義帝國的代理人,免受同情的背叛,這讓人感到安慰。
但我就是不能那樣活著。
我不想放棄她。我要做最後一次嘗試。
「我曾希望通過剝離前後情景和背景,通過虛擬現實,將感官暴露於痛苦和災難的粗礪中,以阻止每個人理性化我們的同情。在痛苦中,不分種族,不分信仰,也沒有分隔與分化我們的高牆。當你沉浸在受害者的經歷中時,我們所有人都在穆森,在也蒙,在黑暗之心,那是偉大力量滋生之地。」
她沒有回應。從眼神中我看出她已經放棄我了。我毫無理性可言。
通過同情網,我希望能創造出一種關於同情的共識,一種能克服合理化背叛、無法被腐蝕的心靈賬本。
但也許我還是太天真了,也許我過於信任同情了。blockquoteanony★>:你們覺得會發生什麼?/blockquoteblockquoten♥t>:納絲國將不得不入侵。那些vr讓比雲政府別無選擇。如果他們不派軍隊去保護穆森的納絲族叛軍,國內會發生騷亂的。/blockquoteblockquotegoldfarmer89:真的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就是納絲國一直想要的。/blockquoteblockquoteanony★:你認為那第一個vr體驗是納絲國製作的嗎?/blockquoteblockquotegoldfarmer89>:一定是國家資助的,太華麗了。/blockquoteblockquoten♥t>:我不確定是不是納絲國人制作的。有些國家一直在尋找藉口與納絲國開戰,以轉移人們對那些政界醜聞的關注。/blockquoteblockquoteanony★:>所以你認為那份vr是蘭利那邊植入的?/blockquoteblockquoten♥t>:這不是恆洋第一次操縱反恆洋情緒以求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埃利斯vr也強化了恆洋國公眾對納絲國採取強硬立場的支援。我只是覺得那些在穆森的人太慘了。真是一團糟。/blockquoteblockquotelittle_blocks>:還在討論同情網上的那些vr?我很久沒去關注這些事了。太糟心了。我推薦你個新遊戲,你肯定喜歡。/blockquoteblockquoten♥t>:有新遊戲總是開心的。^_^/blockquoteblockquote作者導語/blockquoteblockquote我感謝以下論文中關於術語「algics」以及vr作為一種社交技術潛力的一些想法:/blockquoteblockquote馬克·萊姆利(marka.lemley)和尢金·沃羅克(eugenevolokh)的《法律、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law,virtualreality,andaugmentedreality),斯坦福公共法律工作檔案第2933867號;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法學院公共法律研究論文第17-13號(2017年3月15日)。可在ssrn網站獲得:/abstract=2933867或http://dxrg/10.2139/ssrn.2933867/blockqu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