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里人不太多,有些人佯裝盯著螢幕上的廣告,偷偷打量我和我連帽衫上的史蒂夫·喬布斯。「那老頭衣服上印著的是誰?」「我想是個宗教領袖……那又是誰?」兩個十五六歲、留著時興的蘑菇髮型的年輕人低聲談論著。你們說對了一點,無知的小子。我把兜帽壓低一點。在我們那個時代,喬布斯就是宗教領袖,直到移動網際網路變得惡俗無聊、人們丟掉複雜的智慧手機迴歸基礎通話功能的大變革到來。
半個小時後,我來到市政廣場,明亮燈光下的草坪中站著那個舉著標語牌的人,牌子大得嚇人,用紅紅綠綠的顏料塗寫著幾行字跡,我看不太清。我的視力也在衰退,這應該和幻聽一樣,是飲酒過度的後遺症?母親在電話裡說起,我的父親現在瞎得像只鼴鼠。我想象不出那個大鬍子、紅臉膛、擁有強壯手臂和結實大肚腩的粗魯漢子如今是什麼模樣,也沒有興趣知道。
一群人遠遠站著圍觀,幾個警察靠在警車上嚼著口香糖,滑板少年在臺階上玩花樣,電視採訪車前記者與扛著攝影機的傢伙聊著天,示威者顯得有些孤獨。我走近些,眯起眼睛看標語牌,上面的紅字是:壁爐燃燒木材是造成溫室效應的元兇。下面的藍字寫著:拆毀一個老式壁爐,延長地球一天壽命。
我皺起眉頭。第一修正案就是為這些無聊的話題準備的嗎?手指聊天聚會中那些犀利的觀點都到哪裡去了呢?我走近圍觀的人群,試圖找出黑色連帽衫的蹤跡,但這時警察走上前來以草坪維護為理由請示威者離開,人群也隨之散去,我沒能在其中找到熟悉的影子。幾個警察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其中一個舉起手指指我衣服上的頭像,另一個恍然大悟,並大笑了起來。我立刻轉身離開。
不由自主地,我乘坐地鐵向城東出發,在環線最東端的地鐵站下車,攔了一輛計程車並告訴司機:「伊甸道289號。」
「伊甸道?」出租司機嘟噥著,「希望小費夠多。」
車子拐入小路,街區越來越破舊,路燈也稀少起來,隨著計程車停在黑暗的伊甸道中央,我的緊張和希冀水漲船高。「考慮搬家嗎,老兄?我知道幾家不錯的旅館。」司機接過車費,替我開啟車門。
「不必了,我喜歡安靜。」我下車,關上車門,揮揮手。計程車的尾燈亮起,接著迅速變小,消失在深遠的夜裡。現在是晚上九點,伊甸道依然寂靜得像一座墳墓,我走近碎掉一扇窗戶的289號大門,想了想,推門而入。
我知道我來得太早了,可些許等待會讓今夜的聚會更加有趣。同昨天一樣,我的心臟怦怦跳著,不同的是興奮代替了恐懼。在搖晃的白熾燈的照明下,我找到樓梯背後的小門,擰開黃銅門把手,狹窄而深邃的40階樓梯出現在眼前。我沒有手機,當然也沒有手電筒,我整理一下兜帽,閉上眼睛,走入漸漸黑暗的地下室。1,2,3,4,5,…,39,40。面前出現一堵牆,樓梯在此轉彎,我摸索著,伸出右腳試探,找到向下的臺階,1,2,3,…,39,40。雙腳落在平坦的地面,前面應該是掛著銅質s符號的綠色木門,我滿懷希望,伸出雙手。
手指摸到的,是冰冷的水泥。
記憶出現偏差了嗎?我儘量回憶昨夜的經歷,樓梯的盡頭有一扇門,僅有一扇門。不會錯,我清楚地記得黃銅s字母的光澤。我移動腳步,左右試探,兩邊都是混凝土牆壁,正前方原本應該是門的地方,也是一扇粗糙的牆壁,樓梯的盡頭,竟然是一個死巷。
我感覺血湧上頭部,耳朵開始發熱,頭痛再次襲來。冷靜,要冷靜,我對自己說,深呼吸,做個深呼吸。我摘掉兜帽,長長地吸一口氣,地下冷且潮溼的空氣湧進我的肺,讓我過熱的大腦稍微冷卻。
平靜了幾分鐘,我再次試著尋找那扇消失的門。沒有任何痕跡表明這裡曾經出現過一扇門,坑窪不平的牆壁刺痛我的指尖。我頹然坐下。
「你的朋友們去哪了?」父親的臉出現在黑暗中,帶著漫不經心的放肆的嘲笑。「住嘴!」我叫道,把腦袋埋進臂彎,堵住自己的耳朵。「我說過了,別惹麻煩。」父親抹去嘴角的酒跡,撥出臭烘烘的灼熱氣息,他攬著姐姐的肩膀,姐姐明亮的藍眼睛中蓄著透明的眼淚。母親在一旁哭泣。「住嘴!」我尖叫道。「你已經18歲了,現在滾出我的房子,找份工作,或者去上你那該死的大學,我沒有責任再與你分享我的牛肉濃湯了。」父親咆哮著,將衣箱扔在我腳下。姐姐躲在廚房裡流淚望著我,母親無動於衷地端著鍋子。「住嘴!」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你沒辦法準確計算時間。我或許做了一個噩夢,也可能根本沒睡著。我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每一個關節都在因長時間蜷曲而呻吟。現在我想做的,只有回到我小小的公寓,喝一大杯不加冰的威士忌,倒在沙發上,開啟電視,把我昨夜荒唐的夢境完全忘掉。把手心殘留的觸感完全忘掉。把手指聊天聚會這個荒誕不經的名字完全忘掉。
我邁出左腿,腳尖踢到什麼東西,那東西滾動兩下,亮了起來。白色光斑照亮狹窄的空間。那是我昨夜丟在門前的手機,我獨一無二的、被當今時代唾棄的老式智慧手機。
那不是夢。我立刻找回了全身力量,拾起手機。電量馬上就要耗盡,但足夠讓我仔細檢查憑空出現的牆壁。沒錯,這堵牆是嶄新的、由快乾水泥臨時砌成的,在牆壁下方接縫處我發現了被掩埋一多半的木質門檻。門還在,只是被試圖隱藏秘密的人保護起來。我敲敲牆壁,水泥的厚度在我破壞的能力範圍之外。穿黑色連帽衫的人不是我的幻覺,他們只是換了聚會的地點,忘了通知我而已。我有些欣慰地自我安慰道。
我在那裡等到凌晨兩點,沒有人出現。我走上地面,步行到兩公里外的地鐵站,在那裡找到一輛計程車回到公寓。我一步一步走上嘎吱作響的臺階,心情亂糟糟的,但週三上午還要工作,開啟公寓門之後,我想的是趕快喝杯酒衝個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我愣在門口。我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人。h48/h4我拿起電子印章,給螢幕上那份六個孩子的新移民家庭提交的特殊貧困津貼申請書蓋章,電子印章指示燈由綠色變為紅色,代表今天的通過名額用光了。我靠在椅背上,活動一下手腕。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半小時,與我共享小隔間的漂亮金髮女人站起來邀請大家參加她的生日聚會,「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也歡迎你。」她有些遲疑地對我發出邀請,我知道這樣的邀請已經是禮貌的極限。「對不起,我第二天有個重要約會。那麼,生日快樂!」我回答道。她顯然鬆了一口氣,拍拍胸脯:「謝謝,真遺憾。祝約會愉快哦。」
對她這樣年齡的女孩來說,我是長輩,我很明白一個不合時宜的長輩能給聚會帶來多大的災難。但約會並不是藉口,我的右掌心猶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留言:明早六點市政廣場。
我不知道她用什麼方法找到我、怎樣進入我的公寓,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在短暫的震驚過後,我走過去,拉起她的手。脫衣舞俱樂部的霓虹燈在窗外閃耀,給她的黑色連帽衫鍍上五彩光芒,我仍然看不清兜帽下的臉龐。「對不起,聚會地點更改了。沒來得及通知你。」她寫道。
「我給你們帶來麻煩了嗎?」我問。
「不,情況很複雜。剛才的手指聊天聚會只有核心成員參加。我們內部產生了一些爭執。」她寫完這句話,手指點了幾個代表猶豫的省略號。
「關於什麼?」
「關於要不要做一件蠢事。」她在「蠢事」兩字下面畫了一條波浪線。
「我不明白。」我老老實實寫。
「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把手指聊天聚會的由來、組織形式、派系鬥爭和最終目標講給你聽。」她寫了個很長的句子。
「我不願意聽。」我回答,「我不願意把有趣的聊天聚會變成政治。」
「你不懂。」她畫出代表嘆氣的大於號。我發現她就連最簡單的情緒表達都通過書寫來完成。「你一定發覺,網路、電視、紙質出版物在這些年來失去了思想的光芒。」
「是的!」我有些興奮,「不知道為什麼,可以引發爭論的話題都消失了,剩下的都是些無聊的東西,我不止一次在討論組裡發表敏感問題,但沒有任何人參與討論。瞧,他們似乎更關心生魚片和蚯蚓。很多年前我就發現了,那時沒有人相信,醫生讓我吃那些該死的小藥片使這種幻覺消失。我知道這不是幻覺!」
「不只這樣,你與朋友聊天的內容、在街上看到的景象,也像媒體和網路一樣變得越來越平淡。」
「你怎麼知道?」我幾乎站起來。
「這是一個陰謀。」她用力寫,導致我的掌心感覺疼痛。
「陰謀?像人類登陸月球那樣的陰謀?」
「像水門事件那樣的陰謀。」她繚亂寫道,辨識起來有些費力。
「我想我需要好好上一課。」
「那從政治開始。」
「先等一下……下一次聚會何時舉行?我可以參加嗎?」
「這就是爭執產生的地方。行動派認為,我們下次聚會應該在公共場所舉行,比如市政廣場。我們不應該再躲躲藏藏,而要強硬地表達自己的態度。」她告訴我。
「我猜……警察不太喜歡你們。」我又想起初見她的那天,氣喘吁吁追逐的兩名警官。
「整個組織他們掌握不了,只是部分成員有案底而已,特別是行動派。」她坦然回答。
「你有案底?」我好奇地問。
「說來話長。」她不願多談。
「……你叫什麼名字?」我鼓足勇氣,終於問出這個問題。
她的手指停止移動。我努力端詳她兜帽下的臉,但連帽衫完全遮蔽了她的面貌,甚至性別特徵。我忽然想到,關於「她是女人」的猜測完全基於纖細的手指,她也可能是個年輕的男孩子,儘管內心完全抗拒接受這一點。我希望她是姐姐那樣的女人,亞麻色頭髮、聲音輕柔、有點調皮、鼻子上長著幾朵小小的雀斑,我漫長的單身生涯一直在尋找的那種女人。
「你會知道的。」她想了想,避開這個話題。
「其實我更好奇的是……」我正感受左手食指與她右掌心的細膩觸感,窗外忽然有警笛聲響起,尖利的嘯叫由遠而近,她警惕地坐直身子,拉低兜帽,快速寫道:「我要走了。如果願意的話,明早六點市政廣場。記住: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有機會改變世界,更可能後悔終生,無論怎樣,別因此責備別人,特別是我,因為你自己做出選擇。順便說一句,我覺得光頭的男人比較性感。」
她用瘦弱而有力的手指捏捏我的右手,離開沙發,從起居室的窗戶翻了出去,我追過去向下看,她已經從防火梯靈巧地攀援下去,消失在街角。我撫摸著自己半禿的頭頂,有點迷茫。
h49/h4我37歲那年因為種種原因陷入深深的抑鬱,房東太太說服我去見她的心理醫生,並威脅我說不接受一個療程的心理諮詢就要把我和我的髒屁股踢出公寓樓,雖然明白她怕我在起居室裡服毒自殺,我後來還是深深感念她的好意。心理醫生是個留著弗洛伊德式大鬍子的瑞典人,「不,我不是心理醫生。」見面聊了幾句之後,他說:「我是精神病醫生。這也不是心理諮詢,是心理治療。你需要服藥,先生。這些小藥丸可以讓你不總夢到姐姐的墳墓。」
「我不害怕小藥丸,醫生。」我回答:「只要醫療保險能夠支付。我也不怕夢見親愛的姐姐,就算她一次又一次從墳墓中爬出來。我害怕的是身邊正在發生的一切。你感覺到了嗎,醫生,滴答滴答,像秒針一樣,這兒,那兒,永不停止。」
醫生饒有興致地俯身過來:「講講你所說的變化。」
「有種東西在死去。」我左右望望,低聲說:「你嗅不到腐爛的味道嗎?電視節目裡的評論員、報紙專欄作家、網路聊天組,自由的精神正在死去。像暴露在ddt中的蚊蟲一樣大規模死去。」
「我看到的,是社會與民主的進步。你有沒有想過某種陰謀論的精神症狀使你懷疑一切,包括和諧的文化氛圍?」醫生向後靠,交叉手指。
「你也曾經年輕過,醫生,那個敢於懷疑一切的時代。」我焦急地提高音量:「在那個我們不知道會成為什麼人但明白自己不願成為什麼人的時代,在那個充滿鬥爭又充滿英雄的時代。」
「當然我懷念年輕的時候,先生。誰都應該。不過既然我們已經是成年人,要承擔家庭責任和社會責任乃至人類文明和物種延續的職責,我的建議是回去定時服用這些小藥片,把你不切實際的幻想都丟掉,找一份輕鬆的工作,週末時釣釣魚,每年出去旅遊一趟,在合適的時候找個女孩成立一個家庭,當然我們還沒有聊到你的性傾向,請不要當作歧視,然後生個孩子。」醫生戴上眼鏡,翻開記事本,用暫停的手勢打斷我即將脫口而出的爭辯:「現在,讓我們談談你父親和姐姐的問題吧,童年創傷對那些小藥丸的組成很重要。好嗎?」
治療很有效。我漸漸習慣平淡的電視節目與網路討論組,習慣社會的平靜、單純、美好與平庸,習慣父親的影子偶爾出現在面前,儘量不與往事爭辯。忽然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傢伙闖進我一成不變的單身漢生活,丟給我一個選擇,一個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意義的選擇。我能夠理解的是,手指聊天帶給我許久未有的真實感,讓我感覺八年前逐漸死掉的那些東西像春季的昆蟲在地下悄悄破繭重生。「明早六點市政廣場」代表什麼,我想不明白,在面臨選擇的時候我通常擲硬幣,硬幣在空中飛舞的時候答案會自己出現:你期望哪一面先落地。這次我沒有掏出硬幣,因為下班後走出社會保障局大樓後潛意識驅使我走向地鐵站的反方向,推開一扇旋轉燈柱旁的玻璃門,對站在鏡子前面的肥胖男人說:
「嗨。」
「嗨,好久不見。」胖男人揮揮手,「老樣子?」
「不。」我微笑,「幫我剃個光頭。性感的那種。」h410/h4凌晨三點四十分從夢中驚醒,再也睡不著。我泡了個熱水澡,換上史蒂夫·喬布斯連帽衫和卡其布長褲,穿上慢跑鞋,戴上耳機,聽金屬樂隊的老音樂。五點整的時候我給roy留言,喝了一杯咖啡,走出公寓。太陽沒有升起,清晨的風吹過新剃的頭皮,讓我滾燙的大腦涼爽起來。我搭上第一班地鐵,滿不在乎稀疏乘客投來詫異的目光。五點四十分,我來到市政廣場,站在草坪中央,路燈明亮,晨霧升起。
五點五十分,街燈熄滅,第一線天光照亮青藍色的薄霧,人影在霧中逐漸聚集。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人握住我的右手,我牽起左側陌生人的手臂,「早安」在掌心傳遞,越來越多的人出現在市政廣場前,沉默地組成不斷擴大的圓環。
六點十分,由超過100人組成的環穩定了,手指聊天聚會的參與者開始高速傳輸資訊,我閉上眼睛,一滴露水從兜帽沿滴下。右邊是一個年老的紳士,鬆弛的皮膚與精煉的造句告訴我這一點;左邊是一位保養得當的女士,她手掌豐潤,戴著大大的鑽石戒指。話題出現。「相比現在那些沒種的娘娘腔樂隊,哪些樂隊的名字是我們應該永遠記住的?」
「金屬樂隊、u2,當然還有滾石。」我立刻加入自己的意見。
「地下絲絨。」
「性手槍。」
「綠日。皇后。涅槃。」
「nofx。」
「rageagainstthemachine。」
「anti-flag。」
「joydivision。」
「theclash。」
「卡百利,當然。」
「massiveattack。」
「……跳舞音樂也算嗎?那要加上性感小野貓。」
我會心地微笑。第二、三個話題出現。我懷念這種自由自在討論的感覺,即使以遊戲式的資料交換方式。第四、五個話題出現。指尖與掌心繁忙工作,在減少誤位元速率的基礎上儘量使用縮略詞,我感覺手指聊天技巧逐漸純熟。第六、七個話題出現,這幾乎是手指聊天聚會頻寬的極限。話題附加的評論會逐漸增多,直到所有感興趣的人發言完畢,發起話題的人有權利和義務在合適的時刻停止該話題的傳輸,為新主題騰出空間。第一、三個話題消失了,第二個話題,即關於憲法第一修正案的評論仍在持續增加。其他話題發起者不約而同選擇中止傳輸。環網中只剩第二個話題,參與者默契地停止傳送話題本身,僅僅傳遞評論以節省頻寬。但這時的聊天組是低效率執行的,因為環網中傳輸的只有一個資料包,有人意識到這一點,在空閒時發起新話題。新話題讓網路再次繁忙,但資料很快在某一個節點擁堵起來。
遙遠大學時代的記憶忽然被喚醒。「介紹一種已經消亡的網路拓撲結構,由ibm在20世紀70年代發明的令牌環網。」網路課程導師在講臺上說。手指聊天聚會原來是一種以自覺為基礎的、不太科學的令牌環網。我手忙腳亂地傳送完第二個話題的龐大資料包,有點閒暇地想著改進方案。
一個很短的資訊出現了。這是不科學的,我想。然而資訊讓我張大嘴巴。「我的名字叫黛西——致性感的光頭。」
我能感覺5-羥色胺在千億腦神經元中產生,腺苷三磷酸讓心臟劇烈跳動,身體內部的小人兒在歡呼雀躍。我截停了這條資訊,傳送一條新的出去:「你好,黛西。」
由於龐大的第二話題資料包,網路的執行變得遲緩,我等了十分鐘才收到上游傳回的資料,顯然有人把第二話題評論精簡了,壓縮資料包的最後,附加著我的話題「你好,黛西」以及眾多評論。
「我們愛你,黛西。」「我們的雛菊。」「小美人。」……「你好,光頭叔叔。」
光頭叔叔是我。我想到出門前穿衣鏡裡的人像,瘦削的身體、下垂的兩腮、紅鼻子和滑稽的光頭,過時的連帽衫,像個小丑。我微笑了。
正在撰寫評論,網路忽然傳來微微動盪,我不由睜開眼睛。太陽早已升起,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市政廣場草坪的每一片草葉都掛著晶瑩的露水珠。手拉手的手指聊天聚會成員圍成不規則的圓環,像一堵沉默的牆,許多人在遠遠圍觀,晨跑的健身者、途徑的上班族、記者與警察。他們顯然有些迷茫,因為我們沒有標語、口號,沒有任何表示我們在抗議示威的知覺特徵。
一輛警車停在廣場邊緣,排氣筒冒著白煙,車門開啟,走出幾名警察。我認出打頭的那一個,曾經登門造訪的小個子警官,依然帶著懶洋洋的表情,邁著鬆垮的步伐。他摸摸整齊的小鬍子左右打量我們一群人,然後徑直走到我面前。「先生,早上好。」他摘下大簷帽按在胸前。
我盯著他,沒有答話。
「對不起,你們被捕了。」他有氣無力地說。四輛黑色的、龐大的廂式警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市政廣場,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湧出,舉著警棍和盾牌逼近。圍觀人群沒有任何動靜。沒有人驚呼吶喊,沒有人移動腳步,甚至沒有任何人把目光投向步伐整齊的防暴警察。
我能從旁邊人手心的汗液感覺緊張的情緒。第二話題資料包消失了。一條極其簡短的資訊以交換方式能夠支援的最快速度在網路中傳送。
「自由。」許多手指在許多掌心快速、堅定地寫下。
「自由。」所有人睜開眼睛,閉緊嘴巴。
「自由。」我們用無聲的最大音量對黑色的政府機器吶喊。
「黛西,我愛你。」我傳出最後一條資訊,然後被防暴警察野蠻地撲倒在地。網路分崩離析,我不知道資訊能否傳到黛西那裡,她處在網路的什麼位置?我不知道。今後能不能再見到她?我不知道。實際上,我從未真正見過她,但我感覺,我比世上任何一個人更瞭解她。
「別惹麻煩。」父親高高在上地俯視我變形的臉。防暴警察試圖將我的臉與草坪結為一體。
「去你的。」我吐出一口草腥味的口水。h411/h4我有十分鐘的電話時間,我不想浪費,可除了瘦子和roy之外,想不到還能打給誰。瘦子聲音怪異地講著牙買加的阿拉瓦語,roy沒有接電話。我放下聽筒,發著呆。
「嗨,老爹,你在浪費所剩無幾的生命。」後面排隊的人不耐煩地開口。
我無意識地撥了熟悉的號碼。與往常一樣,鈴響三聲之後,電話接通了:「你好?」
「你好嗎,媽媽?」我說。
「我很好。你呢?頭痛還出現嗎?」聽筒裡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對面的人坐下了。
「最近好多了。……他呢?」我說。
「你從不主動問起他。」母親的聲音有些詫異。
「唔。我想……」
「上個月他去世了。」母親平靜地說。
「哦,是嗎?」
「是的。」
「那麼有人照顧你嗎?」
「你的姨媽陪著我,放心。」
「他的墳地……」
「在教區。距離你姐姐的很遠。」
「那我就放心了。那麼……週末快樂,媽媽。」
「當然。也祝你愉快。再見。」
「再見。」
聽筒傳來忙音。我揉搓右手的醜陋色斑,試圖把那些畫面從眼前抹去,酒氣熏天的父親、哭泣的姐姐、變得無動於衷的母親,大學時代回家看到的畫面,如今因生命的流逝顯得不再那麼沉重。「老爹,時間寶貴啊,滴答滴答。」排隊的人指指手腕,模仿秒針跳動。我掛好聽筒,轉身離開。
午餐時我與一個紅頭髮的傢伙坐在一起,他的臉上刺著男人的名字,胳膊上花花綠綠,像穿著件夏威夷衫。「這傢伙是個同性戀!別靠近他。別讓他摸你的手。」與我分享房間的墨西哥人曾經告誡我,我想他是好意。我端著餐盤,挪開一些。
紅頭髮嬉皮笑臉湊了過來:「要分享我的羊奶布丁嗎?我不是什麼乳糖愛好者。」
「謝謝,不必了。」我儘量禮貌。
紅頭髮伸手過來,我觸電似地縮回手臂,但還是被他捉住了。他把我的右手緊緊握在掌心,指尖輕輕搔撓,讓我感覺毛骨悚然的不適。
「我想我不太適應這種關係,我說……」我儘量掙扎。旁邊的人肆無忌憚笑了起來,鼓勁似地敲打餐桌。熟悉的感覺傳來。那是手指聊天的訊息,一樣的縮寫方式,快速而準確,「如果你懂的話,反饋我。」
我冷靜下來,深深地看了紅頭髮一眼。他還是一副令人反感的同性戀表情。我手指反勾,告訴他:「收到。」
「天哪!」他表情不變,卻寫下代表強烈感情色彩的感嘆詞。「終於又找到一個了。」現在聽我說,午餐後去閱讀室,東邊靠牆鳥不生蛋的哲學區域,第二個書架底層,在黑格爾與諾瓦利斯之間有一本2009年版的《哲學史大觀》,拿去看。如果不明白閱讀方法,第149~150頁有簡單說明。稍後我會再跟你聯絡,為了安全起見……我建議你做好變成同性戀的準備。現在,打我。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紅頭髮帶著真正同性戀才有的噁心笑容伸手去摸我的屁股,我揮起拳頭,砸在他的鼻樑上。「噢!」圍觀者愉快地鬨然大笑。獄警向這邊看來,紅頭髮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流血的鼻子,罵罵咧咧地端起餐盤離開了。「我說什麼來著?」同屋的墨西哥人端著盤子出現,挑起大拇指:「不過你是個有種的老傢伙。」
我沒理他,儘快把食物塞進口中。午飯後,我獨自來到閱讀室,在哲學書架底層、黑格爾與諾瓦利斯之間找到那本精裝的2009年版《哲學史大觀》,交給圖書管理員登記,帶回房間。墨西哥人還沒有回來,我躺在上鋪,翻開厚重的封皮。沒什麼出奇,這是一本空洞的哲學書籍,從密密麻麻的條目和引文名單就看得出來。我翻到第149頁。這頁紙被人調換了,令人頭痛的哲學名詞中間,出現一張分明從其他書中撕下的泛黃紙頁,正面是毫無意義的關節保健知識,背面是大段頭部按摩方法和配圖,末尾一段,用300字篇幅簡單介紹了一種盲文的讀寫方法,據稱這是一種誤位元速率很低、效率極高的新型盲文,但由於各種視覺與非視覺新技術手段給盲人帶來的便利,盲文漸漸式微,新型盲文夭折在應用之前。
哦,當然,盲文。我合上精裝書,閉上眼睛。封面、封底只有燙金大字。在封面內頁,我找到以一定方式排列的密集小圓點,如果不用心感覺,就像封裝質量不佳帶來的頁面坑窪不平。我對照說明,慢慢地解讀盲文資訊。由於壓縮率比較高,我幾乎用了兩個小時才明白封面內頁攜帶的文本資訊。
「手指聊天聚會歡迎你,朋友。」不知名的撰寫者在盲文中問候,「你一定察覺了那些變化,但你不明白,你迷茫、憤怒,甚至成為別人眼中的瘋子。你也許屈服於現實,也許一直在尋找真相。你有權利得知真相。」
我點點頭。
「這是一項龐大的計劃。國會秘密通過第33條憲法修正案成立聯邦資訊安全委員會,對可能危害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全的資訊進行過濾及替換,在漫長的嘗試後,一套高效率的系統逐漸形成,這個系統叫作‘以太’。最初,‘以太’是工作在網際網路上、對網際網路裝置和移動網際網路裝置進行監控的自動化體系,它對一切被認定存在潛在威脅的文字、影片、音訊進行資料欺騙。簡單舉例,語義分析介面認定一個討論組中的有害主題,‘以太’對接入該討論組所在伺服器的所有相關會話傳送欺騙資訊,初發表者之外其他人看到的都是經過調變的討論話題,同時,資訊傳送者被資料庫記錄。假如你發表名為‘參議員的午餐’的話題,被判定為有害資訊,執行於巨型計算機上的、因法律體系而凌駕於所有網路防火牆之上的‘以太’在其他程式會話接入之前控制所有埠,將資料包中的相關位元組替換,於是在別人眼裡,你發表的話題變成無趣的‘kfc超值午餐’。以這種方式,聯邦政府秘密地徹底控制了網路,可悲的是,絕大多數人並不知情。他們只是悲觀地認為,革命精神在網際網路上逐漸消失,這也是聯邦最願意看到的情形。」
我感覺後背發涼。這時墨西哥人走了進來,把髒毛巾丟在我的肚皮上,「老傢伙,你應該偶爾參加一點集體活動」。
「閉嘴!」我用盡全身力氣叫嚷。墨西哥人愣了。他的表情由驚詫、憤怒變為逐漸恐懼,挪開視線,不敢看我充血的眼睛。我的手指顫抖著在《哲學史大觀》扉頁移動。
「隨著‘以太’的成功,聯邦政府對廣播、電視和紙質出版物的控制是順理成章的結局,對部分不肯配合資訊安全法案的媒體人士,與‘以太’同源的資訊欺騙技術被用於隔離異見者。奈米微電子技術被用於資訊欺騙,很快,權力者意識到奈米機械在肉眼可見光範圍內資訊替換的潛力,第33條修正案頒佈後的第7年,他們決定向空氣中散播奈米微機械。這種微型裝置懸浮在空氣中,利用土壤和建築材料中的矽進行自我複製,直至達到預定濃度,它們僅具有簡單的機械結構,濃度達到規定程度後進入工作狀態;它們會自動偵測具有潛在威脅的文字(可見光訊號)和聲音(音波訊號),將其替換為無害資訊,並將釋出者記錄在案。它們附著在印刷文本和標語牌表面,通過光偏振向除釋出者之外的觀察者釋出欺騙光學訊號;它們改變聲波擴散形態,向除釋出者之外的傾聽者釋出欺騙聲學訊號,當然,釋出者本身因為骨骼的傳導作用,聽到的還是自己的原本想說的話。漂浮在空氣中的小惡魔使‘以太’無所不能、無所不在,如同哲學家口中人類無法察覺卻充滿一切空間的神秘物質——‘以太’本身。」
「我看到的,是社會與民主的進步。」我想到心理醫生的話,握緊拳頭,牙齒咯咯作響。
「這就是我們生活的時代,我的朋友。一切都是謊言。網路討論組是謊言。電視節目是謊言。坐在你對面說話的人,說著謊言。高舉的標語牌,刻著謊言。你的生活被謊言包圍。這是享樂主義者的美好時代,沒有爭執,沒有戰鬥,沒有醜聞,當陰謀論者被關入精神病院,最後的革命者在孤獨的電腦螢幕前鬱鬱而終,等待我們的是脆弱而完美的明天,彬彬有禮的懸崖舞者,建在流沙上的華美城堡。」
「我是誰?我是無名小卒,參與編織‘以太’黑幕的罪人,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察覺到這一切變化,有權利得知真相,現在真相就在你手中,由你選擇接下來的道路。手指是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因為在可預見的20年內,奈米機械沒有欺騙人類精密觸覺的可能。若你下定決心的話,隨時可以通過你的介紹人加入手指聊天聚會,加入‘以太’無所不在監視下唯一的、最後的反抗組織,加入虛假世界內的僅有的真實。」
「手指聊天聚會歡迎你,朋友。」
我合上厚重的封皮。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串聯起來。我看到了真相,卻產生更多的疑問。這一切疑問,只有寫下這些文字的人能夠給予解答。我用手掌撫摸長出短短灰色發茬的頭皮,知道自己早已做出選擇。
晚餐時,我見到紅頭髮的同性戀者,徑直走過去拉起他的手。餐廳裡一片譁然,我們成為嘲笑的物件,但我視而不見,在他的手心寫道:「我加入。」
他露出一個內容豐富的笑容。「歡迎你。第一次聚會在兩天後集體勞動時舉行,木器廠東北側。內部刊物在哲學第二書架的底層,尼采文集的扉頁,每週更新。對了,女監區亞麻色頭髮、長著雀斑的小妞讓我傳達‘對性感光頭大叔’的問候。我想,我沒找錯人。」
我張大嘴巴。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我沒有想怎樣使用幼稚的交流方式給世界帶來變化,而是想著父親留給我的一切。我以為父親的棍棒與責罵讓我不懂得怎樣去愛,但我發現,愛是人類無法割除的靈魂片段,而不只是荷爾蒙的顫抖;我如此憎恨我的父親,以至於年復一年抗拒著有關他的所有回憶,但我發現,責打孩子的父親未必不能養成健全的人格,疼痛起碼是真實的,我更憎恨(即使是善意的)欺騙。
我需要做的是像23年前一樣,大聲對那個用盡一切辦法控制我人生的傢伙喊出:「去你的!」
有著亞麻色頭髮、藍眼睛的她,給予我勇氣。我握緊紅頭髮的手,彷彿透過他的皮膚,感覺到她的體溫。我們的手心裡,寫著愛與自由。滾燙的愛與自由。燒破皮膚、鐫刻在骨骼上的愛與自由。
「我愛你,黛西。——不是對你說,請別會錯意。」眾目睽睽中,我在紅頭髮的手心寫下。
「當然。」紅頭髮早有準備地以一個熟悉的、調皮的笑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