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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皮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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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鄰村的居民,我們都不能完全做到將他們視為和自己一樣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假定我們會將另外一種進化路線完全不同於人類的、有能力製造工具的社會化生物視為自己的兄弟.而不是野獸?視為向智慧聖壇前進道路上的同行者,而不是競爭對手?

但這種不可能出現的局面正是我希望看到和渴望看到的.將對方視為異族還是異種1,決定權不在被判斷的一方,而是取決於判斷的一方。當我們宣佈不同於人類的另一種智慧生命形式是異族時,其含意並不是說對方選到並跨越了某個道德上的門檻——跨過這道門檻的是我們自己。

——德摩斯梯尼《論異族》

在「坡奇尼奧」中,魯特是最讓人頭疼,但又是對研究者最有幫助的一個。每次皮波去他們的林中空地時他總在那兒,儘量回答皮波受法律限制不方便直接提出的問題。皮波依賴他,可能太依賴了。魯特也和其他不負責任的年輕人一樣,常常胡鬧和惡作劇。他同時也善於觀察,喜歡探索、刺探人類的秘密。皮波不得不時時小心提防,以免落進魯特給他設下的陷阱。

【1本書對生命形式的分類:生人——人類,與我們同處一個星球,一個世界,只不過來自外地;異鄉人——來自不同星球的人;異族——另一種族的智慧生命,可以視同人類;異種——(貶義)包括一切動物,人類無法與之交流的別種智慧生命也包括在這一類中,是真正異化於人、無法溝通的生命。】

不大功夫以前,魯特還在折騰大樹。只憑足跺和大腿內側的角質墊夾住樹幹,雙手各持一根他們稱為爸爸棍的木棍,一面爬一面有節奏地振臂敲擊樹幹。

聽見響聲後,曼達楚阿鑽出木屋,用雄性語言對魯特吆喝了幾聲,又用葡萄牙語道:「prabaixo,bicho!」附近的豬仔們對他的葡萄牙語大為讚賞,紛紛用力,兩腿互搓起來,噝噝作晌。喝彩聲中,曼達楚阿興奮地向空中一慢崩。

這時樹上的魯特身體後仰,快掉下來時雙手一揚,比畫了個敬禮的姿勢,身體一個後空翻,落到地上跳了幾步,穩穩站住,沒有摔倒。

「嗬,成了雜技演員啦。」皮波說。

魯特朝他走來,誇張地搖晃著身體,大搖大擺。他這是在模仿人類。配上那個扁扁的上翹的拱嘴,模樣可笑極了。真像豬。難怪別的星球上的人管他們叫「豬仔」。早在1986年時,第一批來這個星球的人在首次發回的報告中就是這麼稱呼他們的,到1925年盧西塔尼亞殖民地正式成立時,豬仔這個名字已經根深蒂固,再也改不掉了。數以百計的人類世界上的外星人類學家稱他們「盧西塔尼亞原住民」,但皮波清楚得很,這只是一種專業姿態而已。除了寫學術論文,外星人類學家平時照樣叫他們豬仔。皮波自己通常用葡萄牙語,稱他們「坡奇尼奧」.他們看來並不反對。他們自己則自稱「小個子」。可話又說回來,不管稱呼體不體面,事實擺在那兒:比如現在這種時候,魯特看上去百分之百像一頭直立的豬。

「雜技演員。」魯特重複著這個新詞,「是指我剛才的動作嗎?對這種動作你們有個特別的詞兒?是不是有人整天做這種動作,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皮波瞼上掛著笑容,心裡卻暗暗嘆了口氣。法律嚴禁他向豬仔透露人類神會的情況,惟恐破壞豬仔自己的文化。可魯特不放過任何機會,竭力揣測皮波的一言一行,推究其含意。這一次皮波只能責怪自己,一句評論,無意問又為對方開啟一扇窺探人類生活的視窗。這種事時有發生,跟坡奇尼奧在一起時放鬆了警惕,說話也不那麼謹慎了。真危險啊,隨時隨地提防著,既要獲取對方資訊,又不能洩漏己方情報,這種遊戲我可真不在行。利波,我那個嘴巴嚴實的兒子,這方面已經比我強了,而他當我的學徒還沒多長時問呢。他滿十三多久了?四個月。

「我要有你腿上那種皮墊就好了。」皮波說,「那麼粗糙的樹皮,換了我皮膚肯定會檫得血淋淋的。」

「我們都會十分難過的。」魯特的身體忽然凝住不動了。皮波估計對方的姿勢是表示有點擔心.也許是某種身體語言,提醒其他坡尼奇奧小心提防。也有可能表示極度恐懼,可是皮波知道,自己還從來沒見過哪個坡奇尼奧顯示出極度恐懼的模樣。

不管那個姿勢表示什麼含意,皮波立即開口安撫他,「別擔心,我歲數太大,身體不如你們硬朗,軟乎乎的,不可能像你們那樣爬樹。這種事還是你們年輕人在行。」

他的話起作用了,魯特的身體馬上恢復了活動。「我喜歡爬到樹上去,什麼東西都看得見。」

魯特在皮波面前蹲下來,把臉湊近他,「你能帶一隻大動物來嗎?就是那種能在草叢上面跑,連地面都碰不到的動物?我跟他們說我見過這種動物,可大家都不相信我。」

又一個陷阱。怎麼著,皮波,你這個外星人類學家,你想羞辱這個你正在研究的種群中的一分子,讓他大丟面子嗎?你願意謹遵星際議會:制定的這方而的嚴格法律嗎?類似情況沒什麼先例可循。人類此前只遭遇過一種外星智慧生命,蟲族。那已經是三千年前的事了。那一次遭遇以蟲族全族死亡而告終。而這一次,星際議會已經拿定主意,確保不出差錯。即使有什麼差池.也是和蟲族交往截然不同的另一極端的差錯。透露最少資訊,保持最少接觸。

魯特明白了皮波的猶豫和他謹慎的沉默。

「你什麼事都不告訴我們,從不。」魯特說,「你觀察我們,研究我們。可你從不讓我們進你們的圍欄,去你們的村子觀察你們,研究你們。’’

皮波儘可能誠實,但與謹慎相比,誠實畢竟是第二位的。「你說你們學到的很少,我們學到的很多。那為什麼你能說斯塔克語1和葡萄牙語,可我說不好你們的語言?」

「因為我們更聰明。」魯特一仰身,屁股一轉,背朝皮波,「回你的圍欄裡去吧。」

皮波馬卜站起身來。不遠處,利波難和三個坡奇尼奧待在一起,看他們如何將乾枯的梅爾多納藤捶成蓋屋頂的茅草。他看見皮波的舉動,馬上來到父親身邊,準備離開。皮波領著他走開,兩人一句話都沒說。人類語言坡奇尼奧說得很流利,所以不能當著他們的面談論今天的發現,有什麼話只能進了圍欄再說。

回家花了半個小時,一路下著大雨。兩人走進圍欄大門,爬上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所在的小山。皮波看著門上用斯塔克語寫的「外星人類學家」的標誌。這就是我的工作,皮波想,至少別的人類世界是這麼稱呼的.外星人類學家。當地人不這麼說.這個詞用葡萄牙語發音便當得多,zenador,當地人都這麼說,即使說斯塔克語時也用這個詞兒,而不是外星人類學家2。語言就這樣改變了。要不是可以即時聯通各個人類世界的安賽波,人類不可能長久保持一種通用語。星際間航船來往太少,耗時又太長。沒有安賽波的話,一個世紀裡,斯塔克語就會分化為上萬種方言。如果讓電腦模擬一下盧西塔尼亞星球可能發生的語言變遷過程倒是挺有意思,看斯塔克語會不會逐漸變化,將葡萄牙語包容進去——或是相反,葡萄牙語包容了斯塔克語。

【1作者杜撰的人類通用語,源於英語。】

【2書中有時用xenologer,有時用zenador。後者是葡萄牙語。譯文無法區別,均統一譯為外星人類學家。】

「爸爸。」利波說。

皮波這才發現自己站在t作站十米外的地方發呆。走神來了。我的思想最活躍的時候,想的問題卻跟專業沒什麼關係。可能是因為他們對我的專業規定了太多條條朽框,重重束縛之下,我不可能得到任何發現,瞭解任何東兩。外星人類學這門學問比教會還要神秘。

用掌紋開啟門鎖,皮波走進工作站,他知道這個晚上將如何度過。兩人會在電腦終端前花幾個小時,記錄今天與豬仔交流時自已做了什麼。皮波會閱讀利波所做的筆記,利波則讀皮波的筆記。完成之後皮波再寫一份報告,此後由電腦彙編兩人的筆記,通過安賽波即時傳送給其他人類世界的外星人類學家。數以百計的人類世界上,上千名科學家將自己的學術生命用於研究我們所瞭解的惟一一個外星人種族——除了通過衛星發現的一點點情況之外,這些同事們所能依賴的只有利波和我發給他們的材料。最少接觸,真是一點不假啊。,

皮波一走進工作站,立即發現讓人身心愉快的晚間工作泡湯了。身穿修女長袍的學校校長堂娜1·克里斯蒂正在屋裡等他:是他哪個歲數更小的孩子在學校裡惹麻煩了?

「不,不。」堂娜道,「你的其他孩子們都很好.除了這一位。我覺得利波年齡太小,不應該離開學校到這裡工作,哪怕是當你的學徒。」

【1堂娜:西班牙語中對女性的尊稱,與之對應,對男性的尊稱為「堂」。】

利波一聲不吭。很聰明,皮波心想。

堂娜·克里斯蒂是—位很有才華的年輕女子,很可愛,甚至十分漂亮。但她是個修會1教友,首先是個教友,屬於filhosdamentedecristo,基督聖靈之子修會。克罩斯蒂對無知愚行發起火來樣子可一點都不迷人,正因為這種蔑視的怒火,不少聰明人才少做了許多蠢事。別做聲,利波,否則別想有好果子吃。

【1天主教信徒的一種組織.與修遺院不同,詳見第十章注。】

「但我來這裡不是為你自己的孩子。」堂娜·克里斯蒂說,「我是為娜溫妮阿來的。」

用不著校長說出姓名全稱,每個人都知道娜溫妮阿是誰。可怕的德斯科拉達瘟疫過去才八年。這場瘟疫險些將剛剛開始起步的殖民地徹底消滅,找到治療方法的就是娜溫妮阿的父母加斯托和西達,本地的外星生物學家。不幸的是,病因和藥物發現得太晚.沒來得及拯救他們自己的生命。他們兩人的葬禮是最後一場為疫病死者舉行的葬禮。

皮波記得很清楚,那場由佩雷格里諾主教親自主持的葬禮彌撒上,小女孩娜溫妮阿拉著市長波斯基娜的手。不——是市長拉著小女孩的手。當時的情景又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當時的感受也隨之浮現。她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會怎麼想?他記得當時自己問自己。這是她雙親的葬禮,一家人只剩她一個人活下來,可四周的人、整個殖民地的人卻是那麼歡欣鼓舞。我們的歡樂是對她父母最好的讚美,可她是那麼幼小,這一切她能理解嗎?他們奮鬥了,成功了,在死前日漸衰弱的日子裡發現了拯救我們的靈藥。為了他們給予我們的這份珍貴禮物,我們才聚在這裡表達我們的感激和喜悅。但是對你來說,娜溫妮阿,你失去了父母,正如此前失去你的兄長一樣。五百位死者啊,六個月間,這個小小的殖民地舉行了上百次彌撒,每一場葬禮中,人們都沉浸在悲痛、恐懼和絕顰之中。現在,住你父母的葬禮上,你和從前的我們一樣悲痛絕望——而我們卻沒有,我們沒有你那種痛苦悲傷,佔據著我們心靈的只有喜悅,脫離苦海的喜悅。

看著她,極力想像她的感情,可他想起的只有失去自己七歲的女兒瑪麗亞的痛苦。死亡的陰風拂過她,使她的身體扭曲變異,到處長出菌狀物,血肉腫大或腐壞,一條非腿非臂的新肢從她臀部長出,頭上腳上肌膚剝落,露出下面的骨骼。她甜蜜可愛的軀體就在他們眼前漸漸毀壞,意識卻始終保持著清醒,清楚地感受著身體遭受的所有痛苦,最後她痛哭流涕。乞求上帝讓她死去:皮波想起了這一切,也想起了那場安魂彌撒,她,還有另外五位死者。當時他坐著、跪著、站著,身邊是他的妻子和倖存的孩子,他感到教堂單所有人是一條心,他的痛苦也是所有人的痛苦。他失去了自己的長女,痛苦彷彿一條切不斷的紐帶,把他和他所處的社會緊緊聯絡在一起。這種聯絡就是他的慰藉,是他可以依靠的東西。理應如此,一人的哀悼也是全體的哀悼。

所有這些,小娜溫妮阿都沒有。可以說,她的痛苦比皮波曾經遭受的更為深重。至少皮波還有一個家,他是個成年人,不是個陡然間喪失了全部生活根本的驚恐萬狀的小孩子。她的悲痛沒有將她與社會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而是把她遠遠推離這個社會。這一天,所有人都在歡慶,除了她。這一天,所有人部在讚美她的父母,只有她一個人思念著他們。她只想他們活著,只要他們能活著,哪怕找不到救治其他人的藥物也行。

她的孤獨是如此強烈,皮波從自己坐的地方都能發現。娜溫妮阿飛快地從市長手裡抽回手。隨著彌撒的進行,她的淚水乾了,最後她獨自一人默然枯坐,彷彿一個不肯與俘獲她的人合作的囚徒。皮波替她難過極了。可他知道,即使自己上前去安慰她,他也無法掩飾自己的喜悅:德斯科拉達瘟疫終於結束了,再也不會奪走自己別的孩子的生命了。這種喜悅她會發現的,於是他想安慰她的努力也就成了對她的嘲弄,會把她更遠地推離人群。

彌撒結束後,她懷著痛苦走在大群好心人中問。他們的舉止是多麼殘酷啊,不住地告訴她她的父母必定成為聖人,必定坐在上帝身邊。對一個孩子來說,這算什麼安慰?

皮波輕聲對自己妻子說:「今天的事,她永遠也不會原諒咱們。」

「原諒?」康茜科恩不是那種馬上就能明白丈夫想法的妻子,「她父母又不是被我們殺害的——」

「可我們今天全都興高采烈,對嗎?為了這個,她永遠不會原諒咱們。」

「胡說。她只是一時不明白罷r,她還太小。」

她什麼都明白,皮波心想。瑪麗亞不是什麼都明白嗎?她比現在的娜溫妮阿還小呢。

歲月流逝,八年過去了。八年間他時時見到她。她和他兒子利波同齡,利波十三歲前兩人在學校裡一直同一個班。他聽過她在班級裡作的讀書報告和演講:她的思維條理分明,見解深刻,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與此同時,她又極其冷漠,與其他人完全不接觸。皮波自己的孩子利波也很內向,但總還有幾個好朋友,也能贏得老師們的喜愛。可娜溫妮阿一個朋友都沒有,她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得意時與自己的朋友對視,讓他們分享自己的喜悅。沒有一個老師真心喜歡她,因為她拒絕交流,拒絕作出任何反應。

「她的感情徹底麻木了。」一次皮波問起她時,克單斯蒂這麼說,「我們沒有辦法接觸她的思想。可她發誓說自己好得很,完全不需要改變。」

現在堂娜·克里斯帶來到工作站,和皮波談娜溫妮阿的事。為什麼跟皮波談?他只能想出一個理由:「難道,娜溫妮阿在你學校裡這麼多年,只有我一個人問起過她?」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克里斯蒂回答,「幾年前,關心她的人很多。當時教皇為她父母舉行了宣福禮1。大家都想知道,身為加斯托和西達的女兒,她可曾發現什麼與她父母有關的聖蹟:很多人都說他們發現了奇蹟,證明加斯托和兩達已經成為聖人。」

【1天主教宣佈死者已經昇天、得到上帝賜福的儀式。】

「他們竟然問她這種問題。」

「關於她父母的聖蹟有很多傳言,佩雷格里諾主教必須調查清楚。」提起盧西塔尼亞那位年輕的精神領袖,克里斯蒂撇了撇嘴。據說基督聖靈之子修會與天主教會的關係十分複雜,上下級層次一直沒有理順。「她的回答可能會有幫助。」

「我明白了。」

「她的同答大致是這樣的:如果她的父母當真能夠傾聽人問的祈禱,在天常罩義有一點兒影響力的話,那他們為什麼不回答她的祈禱,從墳墓裡復活?她說,只有那種奇蹟才真正有意義,這種事從前也有過先例。如果她父母有能力創造奇蹟,卻不這麼做,那隻能說明他們並不愛她,不願意回應她的祈禱。她寧可相信父母是愛她的.只不過沒有能月作出行動。」

「真是個天生的雄辯家。」皮波說。

「天生的雄辯家加搗蛋鬼:她告訴主教,如果教皇決定為她父母舉行宣福禮,教會等於宣佈她父母恨她。盧西塔尼亞請求追封她父母為聖人。表示這個殖民地的人藐視她。如果這種請求居然得到批准,那就是教會卑鄙可恥的明證。佩雷格里諾主教臉都氣青了。」

「我知道他還是向教廷提出了請求,追封她父母為聖人。」

「這是為了整個殖民地。再說,聖蹟確實存在。」

「誰誰一摸聖壇,頭不疼了,於是大喊‘milagre!os——santosmeabensoaram!’」奇蹟啊!——聖人賜福於我了!

「對於聖蹟,羅馬教廷有嚴格的認證手續,必須有比你說的更加實質性的內容才行。這些你也知道。反正,教皇恩准,同意我們將這個小城命名為米拉格雷(聖蹟之城)。我猜,現在大家每一次提起這個名字,娜溫妮阿心裡那股火就更往上衝一點。」

「我看她心裡是一塊冰,每次刺激都讓她的心更冷一些。誰知道那種情緒到底是什麼溫度。」

「隨便吧。皮波,問起她的人不止你一個,但過問她本人生活、關心她而不是她那得到賜福的父母的,只有你一個人。」

想想都讓人難過。除了克里斯蒂以外,沒有人關心這個女孩子。這麼多年裡,只有皮波對她流露出一絲溫情。

「她有一個朋友。」利波開口了。

皮波簡直忘了兒子也在這兒。利波安安靜靜一言不發,別人很快就不注意他了。

克里斯蒂看來也吃了一驚。「利波,」她說,「我們真是太不謹慎了,當著你的面議論你的同學。」

「我現在是見習外星人類學家了。」利波提醒她,意思是說他不是學校裡的孩子了。

「她的朋友是誰?」皮波問道。

「馬考恩。」。

「馬科斯·希貝拉。」克里斯蒂解釋道,「那個高個子男孩——一」

「噢。對了,長得像只卡布拉1的那個。」

「他的確很結實。」校長說,「我沒發現他們倆要好。」

「有一回惹了禍,大家都怪馬考恩。事情的經過她知道,就站出來替他說話。」

【1作品中杜撰的盧西塔尼亞星球上的一種大型食草群居動物。】

「你把她的動機想得太好了,利波。」堂娜道,「她是想整整那幫真正惹了禍又諉過於馬考恩的孩子。我覺得這種解釋更確切一點。」

「可馬考恩不這麼看。」利波道,「他盯住她看的樣子我見過一兩次。雖說不過分,但的確透著點兒喜歡。」

「你喜歡她嗎?」皮波問道。

利波靜了一會兒。皮波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他在審視自己,尋找答案。不是想找出他覺得可以取悅大人的答案,也不是尋找激怒大人的回答。一般來說.他這個年齡的孩子不是這種就是那種。但利波不一樣,他審視自己的目的是想發現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覺得,」利波說,「我也理解,她不希望別人喜歡她。她覺得自己是個過客,隨時可能轉身回家去。」

堂娜·克里斯蒂嚴肅地點點頭,「對,說得太對了。她就是這樣想的。但是現在,利波,我們不能像剛才那麼不小心了,我只好請你離開我們,讓我和你爸爸——」

她話還沒說完,利波已經走了。走時一點頭,微微一笑,意思是,是的,我理解。

兒子動作生硬迅速,皮波一看就知道,大人讓他出去他很生氣。這小子有種天分,能讓大人們在和他作比較時,隱隱約約覺得不成熟的反倒是大人。

「皮波。」校良道,「她想接替父母成為外星生物學家,要求提前測試。」

皮波揚起眉毛。

「她說她從孩提時代起就開始研究這個領域,說自己已經可以著手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了,不需要經過學徒期的實習。」

「她才十三歲呀,對不對?」

「以前也有過類似的先例。提前參加測試的人很多,還有一個年齡比她還小。當然,那是兩千年前的事了,關鍵是,這種事足可以允許的。不用說,佩雷格里諾主教反對,但波斯基娜市k指出,盧西塔尼亞殖民地亟需外星生物學家一願上帝保佑她務實的心靈。我們迫切需要開發出一大批新的食用植物,更適應盧西塔尼亞的土壤,產量更高,也可以改善我們的飲食。用市長的話說,‘我們需要外星生物學家,哪怕是個嬰兒,只要能幹好工作就行。…

「你要我測試她?」

「懇請你同意。」

「我很願意。」

「我告訴過他們,說你會答應的。」

「我要向你坦白,我還有其他動機。」

「哦?」

「我本來應該多照看照看那孩子。希望現在還不算太晚。」

克里斯蒂笑了一聲,「唉,皮波,你願意嘗試我當然高興。但請相信我,我親愛的朋友,接觸她的心靈就像在冰水裡洗澡一樣。」

「我想像得出。我相信對接觸她的人來說,確實像在冰水裡洗澡。但她會有什麼感受?冷到她那種程度,別人的接觸肯定會讓她覺得熱得像火。」

「你可真是個詩人。」克里斯蒂道,語氣裡沒有嘲諷的意思,她的確是這麼想的。「豬仃們知不知道,我們派出了自己最能言善辯的人作為跟他們交流的大使?」

「我盡我所能告訴了他們,但他們很懷疑。」

「我讓她明天到你這兒來。提醒你,測驗時她的態度肯定非常冷淡,測試之前想交流的話她肯定會拒絕的。」

皮波笑道:「我擔心的只是測驗之後會發生什麼。如果沒通過,對她的影響可就太惡劣了。可真要通過了,我的麻煩就開始了。」

「為什麼?」

「利波肯定會逼著我不放,也要求提日日測驗,成為正式的外星人類學家。他要是通過的話,我就無事可於了。只能回家蜷著,等死。」

「真是個滿腦子胡思亂想的傻瓜,皮波。米拉格雷真要有誰能把自己十三歲的孩子當作同事看待,那就是你。」

校長走了,皮波和利波像往常一樣開始下作,記錄日間與坡奇尼奧的接觸經過。

皮波想著利波的工作、他的思考方式、他的見識和他的工作態度,把這些與來盧西塔尼亞殖民地前他見過的研究生作比較。利波也許還小,還有許多理論和知識需要學習,但從他的方法上看,他已經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科學家,而且,有一顆善良的心。

晚間工作結束後,兩人一塊兒步行回家,頭上是盧西塔尼亞那顆很大的月亮,投下閃閃爍爍的清光。

皮波決定,從今以後,要把利波當成一個真正的同事對待,無論他參沒參加測試。其實真正重要的東西,測試是測不出來的。還有,不管她高不高興,皮波決心看看娜溫妮阿具不具備真正的科學家所必需的那種無法測試的素質。如果她不具備,死記硬背的知識冉多,皮波也不會讓她過關。皮波沒打算讓她舒服。

娜溫妮阿也知道大人們不打算聽她的回答時會說什麼。或者兇巴巴的,或者甜言蜜語:沒問題,你當然可以參加考試,但沒必要這麼著急呀,我們還是慢慢來,到時候我擔保你一次就能過關。娜溫妮阿不想等,娜溫妮阿已經準備好了。

「你的測試題隨便多難都行。」她說。

他臉上冷冰冰的,他們都是一個德性。行啊,冷冰冰就冷冰冰,怕他們不成?她可以冰死他們。

「我沒打算在測試題上難為你。」他說。

「我只要求一件事:列出題目,我好儘快做完。我不想一天天拖下去。」

他若有所思,頓了頓,「你可真心急啊。’’

「我準備好了。根據星際法令,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參加測試。參不參加考試只取決於我和星際議會,沒有哪條規定說外星人類學家可以不遵守星際考核委員會的指令。」

「看得出來,你沒認真研究過那些法律文書。」

「十六歲之前參加考試,我只需要獲得我的法定監護人的同意。我沒有法定監護人。」

「正好相反。」皮波說,「從你父母死亡那天起,波斯基娜就成了你的法定監護人。」

「她同意我參加測試。」

「還得經過我的同意。」

娜溫妮阿看到了對方嚴峻的眼神。她不認識皮波,但以為這種眼神跟其他人沒什麼區別。想讓她服從,想管住她,阻止她實現自己的理想,破壞她的獨立,想讓她俯首聽命。

一瞬間,冷漠如冰化為怒火熾熱。「你懂什麼外星生物學!你只知道走出圍欄,跟豬仔們說說話。你連基因的基本原理都不懂。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盧西塔尼亞需要外星生物學家,他們缺少外星生物學家已經八年了。你還想讓他們等得更久,為什麼?只因為你想自己管事!」

出乎她的意料,對方一點也沒有慌了手腳。既不退讓,也沒有大發雷霆。她的話就跟沒說一樣。

「我明白了。」他平靜地說,「你想成為一名外星生物學家,是因為你對盧西塔尼亞人民強烈的愛。大眾有這個需要,所以你要犧牲自己,終生無私奉獻,開始得越早越好。」

聽他這麼一說,這個理由真是傻透了。她心裡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這個理由不夠好嗎?」

「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這個理由已經足夠了。」

「你說我是個騙子?」

「說你是個騙子的是你自己的話。你說他們,盧西塔尼亞的人民。如何如何需要你。可你生活在我們這個群體中,一輩子都生活在我們中間。你準備為我們犧牲自己,可你卻並不認為自己是這個群體中的一員。」

看來他和其他大人不一樣。那些人總是相信謊話,只要可以把她打扮成他們希望她成為的那種好孩子,什麼謊話他們都可以接受。

「我憑什麼應該把自己當成群體中的一員?我不是。」

他嚴肅地點著頭,彷彿在思考她的回答。「那麼,你到底屬於哪個群體?」

「除了你們之外,盧西塔尼亞只剩下一個群體,豬仔。我可沒有跑出圍欄和那夥崇拜樹木的傢伙混在一起,對不對?」

「盧西塔尼亞存在許多不同的群體。比如你,你是個學生,學生就是一個群體。」

「我跟他們不是一夥。」

「這我知道。你沒有朋友,沒有和你關係緊密的人,你參加彌撒,但從來不作懺悔。你站得遠遠的。只要有可能,殖民地的事你根本不沾邊。你跟人類生活根本沒有接觸。種種跡象表明,你是完全孤立的。」

娜溫妮阿沒料到這種攻擊。他在猛戳她的痛處,而她卻兀力招架。「就算這樣,也不是我的過錯。」

「這我知道,我也知道這種情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還知道造成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今天,責任在誰。」

「難道是我?」

「是我。還有其他所有人。可我的責任最大,因為我理解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卻沒有作出行動,直到今天。」

「而今天你要阻止我實現我生活中準一重要的目標!多謝你的關心!」

他再一次嚴肅地點點頭,好像接受並認可她的譏諷。「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娜溫妮阿,你的態度對錯與否其實並不重要。米拉格雷是一個社會,不管它是怎麼對待你的,這個社會與其他社會其實沒什麼兩樣,它必須盡最大可能為它的傘體成員謀福和j。」

「你所說的全體成員,意思是盧西塔尼亞上的所有人,除我之外,除我和豬仔之外。」

「對一個殖民地來說,外星生物學家是十分重要的。特別是像我們這樣一個殖民地,周圍一圈圍欄,永遠地限制了我們的擴張。我們的外星生物學家必須找出辦法,提高每英畝蛋白質和碳水化合物的產量。這就是說。必須從基因上改造地球出產的玉米、馬鈴薯——」

「使之最大限度地適應盧西塔尼亞的環境。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想一輩子從事這項工作,我會連最起碼的瞭解都沒有嗎?」她反問。

「你的終生事業,是啊,投入全部身心,改善你所鄙視的人民的生活。」

娜溫妮阿這才發現對方給自己設下的陷阱。可是太晚了,她已經栽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說,外星生物學家只有熱愛使用他研究出來的產品的人民,才能從事自己的工作?」

「你愛不愛我們,我不感興趣。我必須瞭解的是,你的想法到底是什麼?為什麼一門心思地想從事這項工作?」

「這方面的心理原因其實非常簡單:我父母為這項工作而死,我希望繼承他們的事業。」

「也許是,」皮波道,「也許不是。娜溫妮阿,在同意你參加測試之前,我想知道也必須知道的是,你到底屬於哪個群體?」

「你自已已經說過了!我不屬於任何群體。」

「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定義一個人的依據就是他屬於哪個群體,不屬於哪個群體。我是這個這個這個群體,不是那個那個那個群體。可你的定義呢?全是否定性的。我可以列一個無窮無盡的單子,說明你不屬於哪些群體。可一個真正從內心深處相信自己不屬於任何一個群體的人,肯定不會繼續活著。都死了,無一例外。或者身體死亡,或者意識死亡,發瘋了。」

「你說的就是我。我是個地地道道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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