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發瘋。你心裡有一種執著地追求某種目的的感覺,這種感覺驅使著你,鞭策著你。我相信,如果給你參加考試的機會,你肯定會通過的。但在我給你這個機會之前,我必須知道:通過考試之後,你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你的信念是什麼?你屬於什麼群體?你關心什麼?你愛的是什麼?」
「反正不是這個世界或其他任何世界上的事。」
「我不相信你的話!」
「在這個世上,我從來不認識任何一個好人,除了我的父母,而他們已經死了!就連他們都——真正重要的事情,沒有一個人懂。」
「你呢?」
「我也跟別人一樣,什麼都不懂,因為我也是人,對不對?沒有人真正理解別人,包括你在內,假裝高深,裝著同情別人的模樣,你的本事只夠讓我像這樣哭一場!因為你有權力阻止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
「你真正想做的不是外星生物學家。」
「是的!至少是我想做的事情的一部分。」
「其他部分是什麼?」
「是你現在正在做的事,做你那份工作。你現在做的全都錯了,你實在太笨了。」
「你是說,當外星生物學家的同時還要當外星人類學家?」
「他們幹了件大蠢事:專門創立一門學科去研究豬仔。全是一夥老掉牙的人類學家,拿頂新帽子朝頭上一扣,就大模大樣成了外星人類學家。靠觀察豬仔的行為方式什麼也別想發現!他們的進化路線跟人類完全不一樣。你必須,解他們的基因,他們細胞內部的活動。還有這裡的其他動物的細胞,因為沒有什麼孤立於環境的事物,沒有誰能夠牛活在隔離狀態中——」
不用跟我長篇大論。皮波想。告訴我你的感受。為了更刺激她一下,他輕聲道:「除了你。」
這一招起作用了。她從輕蔑冷淡變成怒火萬丈,攻擊起他來:「你永遠別想了解他們!可是我會!」
「你怎麼那麼關心他們?豬仔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
「你是不會理解的。你只不過是個本本分分的天主教徒。」她以輕蔑的態度吐出這幾個字,「我說的是列在禁書名單上的一本書。」
皮波眼睛一亮,一下子明白了對片的意思,「《蟲族女王和霸主》。」
「他生活在三千年以前。我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自稱為死者的代言人。他是真正理解蟲族的人。我們把蟲族殺了個精光,徹底消滅了我們遭遇的惟一種外星智慧生命。但他理解他們。」
「你想寫有關坡奇尼奧的書,像最早那位代言人為蟲族著書一樣?」
「聽聽你是怎麼說的,說的好像跟寫一本學術論文一樣簡單。你不知道《蟲族女王和霸主》那樣的書是怎麼寫成的。對他來說是怎樣的痛苦——將自己化身為外星人,進去再出來,帶著對那個被我們摧毀的偉大種族攝深切的愛。他與人類歷史上最邪惡的人生活在同一時代,異族屠滅者安德,就是摧毀蟲族的那個人。他所做的卻是儘可能重建被安德破壞的一切,死者代言人希望讓死者復活——」
「他做不到。」
「他做到了!他讓他們復活了。只要讀過這本書,你就會明白的!我不知道耶穌,聽了佩雷格里諾主教講道,我不知道那些修士有什麼本事,能把聖餅變成血和肉,能赦免哪怕一毫克的罪孽。但死者代言人不同,他讓蟲族女王獲得了新生。」
「那麼她在哪兒?」
「就在這兒!在我心裡!」
他點點頭,「你心裡還有其他人。死者的代言人。你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那本書裡說的是真話,我一生中只在那本書裡看到過真話。」她說,「真正讓我信服的只有它。你想聽到的不就是這個嗎?我是個異端,終生工作,目的只想在好天主教徒碰都不該碰一下的訴說真理的禁書目錄中再添一本新書。」
「我想聽的,」皮波溫和地說,「只是你從屬於哪個群體,而不是你不屬於哪些群體,後者可是太多太多了。你和蟲族女王是一類,和死者的代言人是一類,這個群體可真是非常小啊。數目很小,卻擁有偉大的心靈。這麼說來,你不想跟其他孩子混在一塊。那些孩子之所以混在一起,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排斥其他孩子。你這麼做了,別人看著你,說,可憐的孩子,被完全孤立了。但是,你知道一個秘密,你知道自己是誰。你是一個能夠理解外星人思想的人,因為你有一個不從屬於別人的頭腦。你知道不同於人類是什麼含意,因為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群體將你視為和群體成員一樣的靈長人屬。」
「這會兒你竟然說我連人都不是了?你不讓我參加測試,逼得我哭得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你羞辱我,現在居然說我連人都不是了?」
「你可以參加測試。」
這幾個字眼在空中迴響。
「什麼時候?」她悄聲問。
「今晚,明天,隨你的便。你準備好之後,我隨時可以停下手裡的工作測驗你。」
「太謝謝了!謝謝你,我要——」
「要成為死者的代言人。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除了我的學徒,就是我的兒子利波,法律禁止我在與坡奇尼奧見面時帶卜任何人。但我會把我們的筆記給你看,告訴你我們瞭解到的一切,包括我們的推測和分析。你則可以讓我們瞭解你的研究成果,告訴我們你對這個星球生物的基因有什麼發現,可以幫助我們瞭解坡奇尼奧。等我們掌握了足夠的知識,我們一起,你就可以著手創作你想寫的那本書,成為一位代言人。不過這一次,不是為死者代言。坡奇尼奧們還沒有死呢。」
娜溫妮阿實在忍不住,她破涕為笑。「生者的代言人。」
「我也讀過那本《蟲族女王和霸主》。」他說,「除了這類著作之外,我實在想不出一個更適合放置你的大名的地方了。」
但她還是沒有完全信任他,不敢相信他許諾的一切。「那,我希望常常到這個地方來,隨時都可以來。」
「回家上床睡覺時我們要鎖門的。」
「我是說其他時間,你肯定會煩我,會讓我走開,會隱藏資料不讓我看,你會埋怨我嘮明,讓我閉嘴。」
「咱們剛剛成為朋發,現在你就把我當成騙子和濫發脾氣的白痴。」
「可你會那樣的,人人都那樣。他們都巴不得我離他們遠遠的——」
皮波聳聳肩,「這能說明什麼?每個人都有希望獨自待一會兒的時候。有時候我也會巴不得你離我遠遠的。但我現在就告訴你,即使遇上這種時候,即使我讓你走開,你也用不著走。」
這是她平生聽到的最離奇的話。「簡直不可思議——」
「只有一條:你要向我保證,永遠不溜出圍欄接觸坡奇尼奧。這種事是絕不允訂的如果你不聽我的活,悄悄做了,星際議會將關閉我們這裡的研究專案,禁止人類與他們接觸。你能保證做到嗎?如果你做出那種事,一切——我的工作,你的工作——都會徹底完蛋。」
「我保證:」
「你什麼時候參加考試?」
「現在!我可以現在就考嗎?」
他輕聲笑起來,伸出手去,看都不看,一按終端。終端啟動了,第一批基因模型出現在終端上方的空中。
「你試題都準備好了?」她說,「早就準備同意我考試!你一直知道你會批准我考試的」
他搖了搖頭。「我是這麼希望的。我對你有信心。我希掣幫助你實現向己的夢想,只要這種夢想是正當的。」
如果不找出幾句話刺他一下,她就不是娜渝妮阿了。
「我明白了,你是評判別人夢想的法官。」
也許他沒發現其中的譏刺,他只笑了笑,道:「信念、希望,還有愛——總共三項,但最重要的一項是愛。」
「你不愛我。」她說。
「嗬,」他說,「我是個評判夢想的法官,你是評判愛的法官?好吧,我宣佈,你懷有美好夢想的罪名成立,判決你為實現夢想終身辛勤工作。我只希望,你不會哪天宣判我愛你的罪名不成立。」他陷入了沉思,「德斯科拉達瘟疫奪走了我的一個女兒,瑪麗亞。如果她活著,現在只比你大兒歲。」
「我讓你想起她了?」
「我在想,如果她活著,肯定一點兒都不像你。」
她開始考試。
考了三天,她通過了,分數比許多研究生高得多。
日後回想起來,她不會把這場考試當成自己職業生涯的開端,童年的終結,以及對她具備從事這一行業所必需的天賦的肯定。她只會將這場考試看成自己進人皮波的工作站的起點。在那裡,皮波、利波和娜溫妮阿三個人形成了一個群體。自從埋葬她的雙親後,這是第一個將她包容在內的集體。
過程並非一帆風順,尤其是開始的時候。娜溫妮阿很難擺脫她冷眼對人的習慣。
皮波理解她,早就作好了準備,原諒她的種種冷育冷語。但對利波來說,這可是一場嚴峻的考驗。過去的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是他跟父親獨處共享的地方,而現在,未經他同意,又添了第三個人,一個冷漠苛求的人。兩人同歲,但娜溫妮阿跟他說話時完全把他當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更讓他氣惱的是,她是個正式的外星生物學家.享有成年人的種種待遇,而他卻仍然是個見習期的學徒。
利波儘量忍耐。他天性溫和,慣於寧靜處事,不願意公開表示自己的不滿。但皮波瞭解自己的兒子,明白他心裡的怨氣。
過了一段時間,就連不大敏感的娜溫妮阿也開始認識到,自己對利波太過分了,一般的年輕人絕對無法容忍。不過她沒有改變對他的態度,反倒把如何對待利波當成一種挑戰,想方設法要激怒這個不尋常的溫和、寧靜、英俊的男孩子。
「你是說,經過這麼多年研究之後,」一天她說,「你連豬仔們是如何繁殖後代的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他們都是雄性?」
利波和和氣氣回答道:「他們掌握我們的語言之後,我們對他們解釋了雄性與雌性的區別,他們樂意把自個兒稱為雄性,把其他豬仔,那些我們看不到的,稱為雌性。」
「但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說不定你還覺得他們是靠出芽來繁殖的吧?或者有絲分裂?」
語氣不屑一顧,利波沒有立即反駁。
皮波覺得自己簡直可以聽到兒子的思維:細心地一遍遍重組語句,直到回答的話不含怒氣,不帶挑釁色彩。「我也希望我們的一作可以更加深入,比如檢查他們的身體組織。」他說,「這樣就可以把我們的研究成果提供給你,讓你與盧西塔尼亞細胞生命模式作比對。」
娜溫妮阿嚇了一跳,「你的意思是你們連組織樣本都沒有?」
利波的臉有點發紅,但回答的聲音還是很鎮定。這孩子,哪怕在宗教裁判所裡接受訊問時也會這麼不動聲色。
「確實很笨,我同意你的看法。」利波說,「不過我們擔心坡奇尼奧不理解我們為什麼需要他們身體的切片。如果他們中有一個以後生病了,他們說不定會認為是我們給他們帶來了疾病。」
「為什麼不能蒐集他們身體上自然脫落的部分呢?一根毛髮也能告訴你許多東西。」
利波點點頭。房間另一邊終端旁的皮波認出了這個動作——利渡跟父親學的。「地球上許多原始部落都相信,自然脫落的身體組織中含有他們的生命和力量。如果豬仔認為我們拿這些脫落部分是要對他們施魔法,怎麼辦?」
「你不是會說他們的語言嗎?我想他們中也有一些會說斯塔克語。」她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輕蔑態度,「你就不能對他們解釋解釋嗎?」
「你說得對。」利波輕聲說,「但如果我們對他們解釋取得組織樣本的目的,我們就會教給他們生物科學知識。自然發程狀態中,他們一千年後才會掌握這種知識。正因為這個原因,法律才禁止我們對他們解釋這類事情。」
娜溫妮阿總算有點慚愧了。「想不到最少接觸的禁令對你們的約束這麼大。」
她不再傲慢了。皮波很高興,但又擔心她一下子變得過分謙卑。這孩子孤市於人群之外的時間太久了,說起話來像朗讀科學著作:,皮波擔心現在教她正常人的行為舉止已經太晚了:
事實證明還不晚。一旦她明白皮波和利波精通他們的專業,而對那個專業她一尤所知,她便拋開了自己的挑釁姿態,但幾乎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一連幾周,她很少跟他們說話,只顧研究他們的報告,極力弄清他們行為背後的目的。她不時提出問題,另外兩人客客氣氣詳加解答。
客氣漸漸變成了親密,皮波和利波說起話來也不避著她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分析,猜測,什麼都說:坡奇尼奧為什麼作出某種古怪舉動,他們說的那些奇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這麼讓人費解。這門研究坡奇尼奧的學問還沒有多長曆史,所以不久以後,娜溫妮阿便依靠第二手資料成了專家,也能提供某些新鮮見解。
皮波對她大加讚許,「說到底,我們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皮波可以看出今後會發生什麼事。利波精心培養出耐心細緻的脾氣,在他的同齡人眼裡,這種性格末免過分冷淡,不夠積極,社交方面甚至連皮波都比他強,娜溫妮阿的冷漠更加外露,但從孤立的徹底程度而論,兩人實在是半斤八兩。可是現在,對坡奇尼奧的共同興趣將兩個年輕人聯絡在了一起,除了皮波自已,他們的活題還有準能理解呢?
兩人在一起很開心,因為某些沒有哪個盧兩塔尼亞人能明白的笑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豬仔們替森林裡每一棵樹都起了名字,利波也學他們的樣,開玩笑地給工作站裡每樣傢俱取名字,每過一陣子便宣佈某樣家縣今天心情不好,別煩人家。「別坐在查爾身上,她來月經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一個雌性豬仔,雄性豬仔們提起她們時總是帶著某種宗教似的敬畏情緒。娜溫妮阿於是發明了一位地位無比尊崇的豬仔老祖母,脾氣尖酸刻薄。娜溫妮阿模仿她的語氣寫了不少開玩笑的文章。
生活中當然不全是歡笑,也有斟難、憂慮。每過一段時間,幾個人便會產生真正的恐懼,擔心自己的行為觸犯了星際議會的嚴令——使坡奇尼奧的社會發生了重大改變。不用說,這類事總是魯特惹起的。這個傢伙總是固執地問許多難以回答的問題,比如:「你們人類肯定還有其他城市,不然怎麼可能有戰爭,你們又不會跟我們小個子打,殺小個子不光彩。」
皮波只好向他大說一通人類永遠不會殺害坡奇尼奧,即小個子。儘管他知道魯特問的根本不是這個。
皮波多年前就知道坡奇尼奧瞭解戰爭這個概念,但當魯特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利波和娜溫妮阿一連激烈爭論了幾天,討論魯特的話證明了什麼:豬仔們是喜歡打仗,還是僅僅認為戰爭是不可避免的?魯特給了他們許多資訊,有些重要,有些無關緊要,還有許多重要與否無從判斷。從某種意義上說,魯特自已就是明證,證明禁止外星人類學家向豬仔提問的策略是明智的。問問題會暴露人類的意圖,從而暴露人類活動。從魯特的問題中,他們得到許多收穫,比他對他們問題的回答更有價值。
但最新資訊不是來自魯特的問題,而是他的一個推測。當時皮波正和其他豬仔在一起,看他們如何搭蓋木屋。利波一個人和魯特在一起。魯特悄悄對他說:「我覺得我猜出來了。」魯特說,「我知道皮波為什麼還活著。你們的女人太笨了,不知道他是個聰明人。」
利波極力想弄明白對方這番沒頭沒腦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魯特腦子裡在想什麼?如果人類的女人更加聰明一點兒,她們會把皮波殺了?聽豬仔說起殺戮的事兒挺讓人擔心的——這個資訊顯然極其重要,可利波不知應該如何是好。他又不能把皮波叫來幫忙,因為魯特顯然是想趁皮波不在時單獨跟利波探討這個問題。
見利波沒答話,魯特繼續道:「你們的女人,她們沒力氣,又笨。我跟別人這麼說,他們說我應該問問你。你們的女人沒發現皮波是個聰明人,對不對?」
魯特的樣子異常興奮,呼吸急促,不斷揪扯著手臂上的毛,一次揪下來四五根。利波只好想個辦法回答他。「很多女人不認識他。」
「那她們怎麼知道他什麼時候應該死呢?」魯特又問。接著,突然間,他不動了,放開嗓門大叫道:「你們是卡布拉!」
皮波這時才走進視野。他不知那聲叫喊是怎麼回事。皮波一眼便看利波陷人了窘境,不知如何是好。可他一點兒也不知道剛才那場對話,他該怎麼幫他?他只知道魯特在嚷嚷說人類——或者至少他和利波——有點像當地草原上那種群居的食草大動物。皮波連魯特是高興還是憤怒都看不出來。
「你們是卡布拉!你們說了算!」他指著利波,接著又指著皮波,「你們的光榮不由女人定,你們自己決定!和戰鬥時一樣,任何時候都和戰鬥時一樣,你們自己決定!」
魯特說的什麼皮波完全摸不著頭腦,但他看到所有坡奇尼奧都定住了,一動不動,活像樹樁子.等待著他或者利波的回答。
魯利波顯然被魯特的古怪行徑嚇呆了,不敢作出絲毫反應。這種情況下,皮波別無選擇,只好說出事實。畢竟,這個事實相對而言是顯而易見的,對人類社會來說這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資訊。當然,透露這種資訊仍然違背了星際議會的法令,但不予回答的後果可能更加嚴重,皮波只好說出事實。
「女人和男人一同決定,或者自己決定自己的事。」皮波道,「人類的事要靠自己作主,不能由一個人替另一個作決定。」
顯然這正是所有豬仔期待的答覆。「卡布拉!」他們亂嚷起來,一遍又一遍吵個不停,接著又衝向魯特,圍著他又蹦又跳。他們將他抬了起來,扛著他衝進樹林。皮波想跟上去,但兩個豬仔擋住他,連連搖頭。這是個人類姿勢,他們從前學會的。不過對豬仔而言,這個姿勢的含意強烈得多,這是在嚴禁皮波跟上去。他們這是到女性那裡去,那個地方坡奇尼奧們老早就告訴過人類,不准他們去。
回家路上,利波彙報了事情的起因。「知道魯特是怎麼說的嗎?他說我們的女人沒力氣,笨。」
「這是因為他沒見過咱們的市長波斯基娜,或者你母親。」
利波笑起來。她母親康茜科恩是殖民地卷宗庫的管理員,涉及卷宗的事完全由她說了算。只要走進她的領地,你就得俯首帖耳聽她的吩咐。利波這麼一笑,恍惚間覺得忘了什麼事,某個很重要的想法,跟當時說的事有關。兩人繼續談著,不一會兒利波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連忘r某個想法的想法都卜己不起來了。
豬仃們敲擊樹幹的聲音整整響了一個晚上。皮波和利波相信他們是在舉行某種慶祝儀式。聲音像大錘擂大鼓,這種事可不常見。這個晚上的慶祝彷彿無休無止。皮波和利波估計,會不會人類兩性平等的榜樣給雄性坡奇尼奧帶來了某種獲得解放的希望。
「我想這算得上是對坡奇尼奧生活方式的重大改變。」皮波心情沉重地說,「如果發現我們造成了豬仔社會的重大變化.我只好向上?l報,議會很可能下令暫停人類與坡奇尼奧的接觸。可能許多年不得接觸。」這種念頭讓人沮喪:老老實實的工作態度可能導致他們從此無法從事自己的工作。
早上,娜溫妮阿陪著兩人走向同欄的大門。圍欄很高,將人類居住的坡地與豬仔所在的遍佈森林的小山分隔開來。皮波和利波還在互相安慰,說以當時的情況,沒人能想出別的應對方法。
兩人說著說著放慢了腳步,娜溫妮阿走在了前頭,第一個來到門邊。父子倆過來時,她指著距大門三十米開外的小丘,上面剛剛清理出一塊紅色的空地。「那片地面是新闢出來的。」她說,「好像放著什麼東西。」
皮波開啟大門。年輕的利波動作比父親敏捷,跑在頭裡去看那東西到底是什麼。突然間,他在那塊空地邊緣停住了腳步,身體僵直,一動不動,瞪著擺在那裡的東兩。
皮波趕上幾步,同樣愣在那裡。
娜溫妮阿感到一陣恐懼,心頭一緊,擔心利波出事,不顧禁令奔出大門。只見利波一下子跪倒在地,搖晃著腦袋,拼命揪扯著自己的鬈髮,失聲痛哭起來。
魯特四肢攤開,躺在清空的地面上。他的內臟被掏空了,下手的人非常細心,每一件臟器都被精心摘除下來,連同折斷的四肢,對稱地擺放在血跡已乾的土地卜。無論是臟器還是四肢,沒有一件徹底與軀體切斷,而是藕斷絲連,絲絲縷縷仍與軀幹相連。
利波的慟哭兒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娜溫妮阿跪在他身旁,摟著他,搖晃著他,盡力使他平靜下來。
皮波沒有不知所措。他掏出自己的小型照相機,從各個角度拍攝,電腦可以根據這些照片對這一事件作出詳盡分析。
「他們做這些事時他還活著。」利渡過了很久才緩過勁來,即使到這個時候,他的話仍然說得很慢,很吃力,很小心,彷彿是個剛剛學會這種語言不久的外國人。「地上這麼多血,濺得這麼遠——他們剖開他時,他的心臟還在跳動。」
「這個問題咱們以後再討論。」皮波道。
就在這時,昨天忘記的那件事出現在利波的腦海,近乎殘忍的清晰。「是魯特說的女人的事。雌性決定雄性什麼時候死,他告訴我了,似我——」他不說話了。
當然,他什麼都不能做,法律要求他袖手旁觀。就在這時他想明白了,他憎恨這種法律。如果法律允許這種事發生在魯特身上,那就是法律混帳。魯特是個人,你不能站在一邊看著這種事發生在一個人身上,原因僅僅是你要研究他。
「他們沒有羞辱他。」娜溫妮阿道,「我有把握,因為他們愛樹。看見了嗎?」
魯特敞開的胸腔裡並不是空無一物,正中的位置上種著一棵小樹苗。「他們種了一棵樹,標出他死亡的地點。」
「現在我們明門了,為什麼他們會替這此樹取名字。」利波恨恨地說,「凡是他們活活折磨死的豬仔,他們都種一棵樹當作墓碑.」
「這片森林可不小啊。」皮波平靜地說,「提出假設應該有個分寸,至少應該稍稍有點可能性才行。」鎮定理智的語氣讓兩個年輕人平靜下來,他的話提醒大家認識到,即使在這種時刻,他們仍然是科學家。
「我們怎麼辦?」娜溫妮阿問道。
「應該立即讓你回圍欄裡去。」皮波道,「法律禁止你走出圍欄。」
「可——可我說的是屍體,我們該做些什麼?」
「什麼都不做。」皮波答道,「坡奇尼奧做了坡奇尼奧做的事,不管他們的理由是什麼。」他扶著利波站起來。
利波一時有點搖晃。他倚在另外兩人身上邁了幾步。「我都說了些什麼呀!」他輕聲道,「我連自己說的哪些話害了他都不知道。」
「責任不在你。」皮波道,「是我的責任。」
「什麼?你認為他們的什麼事都應該由你負責嗎?」娜溫妮阿厲聲道,「你以為他們的世界圍繞著你轉?你自己也說過,這件事是豬仔們做的。豬仔們白有他們的理由,不管這種理由是什麼。我只知道這不是頭一回——他們手法太麻利了,不可能是初學乍練。」
皮波的回答有點黑色幽默,「利波,咱們這下子可毀了。按理說。娜溫妮阿應該對外星人類學一竅不通才對。」
「你說得對。」利波道,「不管引起這件事的原因是什麼,這種事他們從前幹過。這是他們的風俗。」他盡了最大努力以平靜的態度說出這些話。
「這就更糟了。對不對?」娜溫妮阿道,「把開膛破肚看成家常便飯。」她望了望從小山頂開始向外蔓延的森林,心想,不知這些樹中有多少植根於血肉。
皮波通過安賽波發出了自己的報告,電腦當即將這份報告標識為最緊急。現在,應不應該中止與豬仔的接觸就交給監督委員會來決定了。委員會沒有發現盧西塔尼亞上的外星人類學家犯了什麼重大錯誤。
「鑑於未來某一天可能有女性出任外星人類學家,隱瞞人類的兩性區分是不現實的。」委員會的結論指出,「我們認為你們的行動是理智和審慎的。我們的結論是:你們在無意間見證了盧西塔尼亞原住民之間的一場權力鬥爭,這場鬥爭以魯特的死亡告終。你們應當以審慎的態度繼續你們與原住民的接觸。」
結論洗清了他們的責任,但這一事件仍然對他們造成了巨大沖擊。利波從小就知道豬仔,從父親口裡聽說了他們的許多故事。除了自己的家庭和娜溫妮阿以外,魯特是他最熟悉的人。利波一直過了好些天才重新回到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過了好幾周才重新走進森林與豬仔們接觸。豬仔們的表現好像根本沒出什麼事,沒有誰提到魯特,皮波和利波當然更不會提。從人類一方看,變化還是有的。和豬仔們在一起時,皮波和利波再也不會遠遠分開,他們緊挨在一起,最多隻相距幾步之遙。
黑暗比光明更容易縮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那一天的痛苦和悔恨將利波和娜溫妮阿更緊密地聯絡在一起。現在,他們覺得豬仔們與人類群體一樣,很危險,其行為不可預知。皮波和利波之間也出現了,問題,無論他們怎麼安慰對方,這個問題總是懸在兩人之間:那一天的事到底是誰的過錯?所以現在,利波的生活中只有娜溫妮阿才是最可信賴的,而娜溫妮阿的感受與利波完全一樣。
雖然利波有母親.有兄弟娟妹,皮波和利波每天也總是回家到他們身邊去,但利波和娜溫妮阿兩人都把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當成了暴風雨中的一個孤島,皮波則是孤島上的普洛斯彼羅1,可親可敬,但畢竟與兩個年輕人之間存在一定距離。皮波心想,難道坡奇尼奧是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的精靈阿麗兒,庇護著愛侶們抵達幸福的歸宿;或者他們是那出戲劇中的小妖卡利班,難以控制,隨時隨地都會作出邪惡的舉動?
【1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的人物,孤島上的半神】
幾個月過去了,魯特的死漸漸成了回憶?笑聲又回來了,也許不像從前那麼無憂無慮。兩個年輕人這時已經到了十七歲,兩人對前途充滿信心,時常談論起他們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後的生活:皮波從來沒有費心打聽兩人的婚姻計劃。他想,這兩個人畢竟從早到晚都在學習生物學,總有一天,他們會自然而然地結為穩定的、為社會承認的人生伴侶。至於現在,就讓他們把精力花在解開坡奇尼奧交配的謎團上吧——確實是個謎團,因為雄性豬仔不存在可辨識的生殖器官,兩人不斷爭論著坡奇尼奧是如何混合其遺傳基因的,這種爭論總是以黃笑話告終。為了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皮波把自我控制能力發揮到了最大限度,才沒有大笑出聲,,
於是,在那短短的幾年問,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成了兩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的福地,在其他任何環境中,這兩個人只能孤獨終老,隔絕於人群。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想到,這種福祉會驟然中斷,一去不回,同時給數以百計的人類世界帶來巨大損失。
事件的開始簡簡單單,普普通通。娜溫妮阿在研究當地蘆葦種子的基因結構,這種蘆葦長在河邊,靠風力吹送播散種子。娜溫妮阿發現,造成德斯科託達瘟疫的亞細胞物質也存在於葦種裡。她將其他兒種細胞物質調入終端。立體模型出現在終端上方的空中,娜溫妮阿旋轉模型——它們都含有德斯科拉達亞細胞物質。
她招呼』f在審閱昨天與坡奇尼蝗交流的記錄的皮波。電腦飛速執行.比較她的各種細胞樣本,不考慮這些細胞的功能和取自哪種生物。所有外星細胞均含有德斯科託達亞細胞體,電腦證實,這些亞細胞體的化學成分完全一樣。
娜溫妮阿本以為皮波會點頭讚許,告訴她這個實驗結果很有意思,也許還會作某種假設。可是沒有。皮波坐下來,重做了一遍實驗,問了她幾個有關電腦比對的問題,接著又問她德斯科拉達病原體是如何起作用的。
「爸爸媽媽從前沒有發現瘟疫是如何觸發的,只知道德斯科託達組織釋放一種微量蛋白質,或許應該稱為偽蛋白質,這種物質攻擊基因分子.從一端開始,拆開基因鏈,所以人們才稱之為德斯科拉達——融解,拆散。它也能拆散人類基因。」
「給我演示一下,看它在外星細胞巾起什麼作用,」
娜溫妮阿開始進行電腦模擬,「不,不僅僅對基因物質起作用——整個細胞環境都受它的影響。」
「只在細胞核中。」娜溫妮阿道。她擴大模擬範圍以容納更多變數。這一次電腦的執行速度慢下來了,它每秒鐘要運算數以百萬計的細胞核物質的分佈情況。在蘆葦種子裡,只要一條基因鏈分解開來,周圍的蛋白質立即附著在開啟的基因鏈上。「在人體上,dna試圖重組,但蛋白質隨意捕進基因鏈中,所以,一個個細胞亂長一氣,有時開始有皇么分裂,就像癌細胞;有時死了。最要命的是,在人類身體中,德斯科{t達能夠以極高速度進行自我複製,插進一個義一個正常細胞。當然,每一種本地生物的細胞中甲已包含德斯科拉達亞細胞物質。」
皮渡好像根本沒注意她說了些什麼。德斯科拉達完成了在蘆葦的基因分子中的複製過程,皮波檢查著‘個個細胞。「沒有區別,完全一樣。」他說,「完全是同一種東兩!」
娜溫妮阿沒有立即明白他的話.什麼與什麼完全一樣?她也沒時間問。皮波已經站起身來,抓起外套,衝向門口。
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跟利波說,他不用跟我來.把模擬過程演示給他看。考考他,看他在我回來之前能不能想出名堂。他會明白的——這就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個至關重要的答案.是一切問題的答案。」
「告訴我!」
皮波大笑起來,「別想偷奸耍滑。如果你看不出來,利波會告訴你的。」
「你上哪兒去?」
「這還用說!去問問豬仔。問他們我的想法對不對。不過就算他們撒謊,我也知道我是對的。一個小時後我要是還沒回來,就是在雨地裡滑了一跤,摔斷了腿。」
利波沒來得及看電腦模擬。市政規劃委員會的會議開得太久了,大家對是否擴大圍欄面積爭執不下。散會以後利波還得去商店買這一週的日用品。等他回到工作站,皮波已經出去了四個小時。
天色暗下來,外面的雨已經變成了雪。兩人馬上出門尋找皮波。他們很擔心,這個時候在森林裡找人,說不定會花上幾個小時。
沒花那麼長時間,他們幾乎立即便找到了他。風雪中,他的屍體已經變得冰冷。豬仔們這一次連一棵樹都沒替他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