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與其他部落只有一種交往形式:戰爭。他們互相之間講故事時(通常是在雨季),幾乎總會講起戰爭和英雄。故事總是以死亡告終,無論英雄還是懦夫,最後總不免一死。如果故事可以說明什麼問題的話,只說明豬仔們一踏上戰場就沒指望活著回去。另外,他們從來沒有,絕對沒有,對敵人的女性表示出任何興趣。人類對敵方女性或強姦,或殺戮,或奴役。豬仔們在這方面迥異於人。
這是不是說部落之間不存在基因混同現象?完全不是這樣一基因融合是存在的,也許由女性主導。她們之間也許存在某種利於基因混合的制度。在豬仔社會中,女性顯然很需要男性,所以她們很可能想出辦法.輕易避開男性,實現與其他部落的基因融合。另一種可能:男性也許覺得這種事過於丟臉,不願意告訴我們。
他們希望告訴我們的是戰鬥。我女兒歐安達去年的筆記記錄了一次木屋中的對話(筆記2:21),可以視為一個十分典型的例子。
豬仔(操斯塔克語):他殺了我們三個兄弟,自己沒有負一處傷。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那樣雄壯勇猛的戰士。血把他的胳膊都染紅了,手裡的棍子也敲裂了,上面沾滿我兄弟的血。他知道他奪得了榮耀,雖說他那個弱小的部落打輸了。delhonm!eulhedei!(我給他榮譽!光榮屬於他!)
(其他豬仔彈響舌頭,發出嘰嘰嘰的聲音。)
豬仔:我把他按倒在地,他掙扎得猛烈極了。直到我把手裡的草給他看,他才停下來。然後他張開嘴,唱起一首奇怪的歌,不是咱們這個地方的歌。nuncaserapaunamaodagente!(他永遠也不會成為咱們手裡的棍子!)
(說到這裡,所有豬仔們齊聲用妻子的語言唱起一首歌。哥好艮長,我們很少聽到他們用女性語言磺這麼長時間的話。)
(請注意這裡的語言模式。跟我們交流時他們主要用斯塔克語,說到故事的高潮和尾聲時則轉用葡萄牙話。思考之後我們才發覺,我們平時也是這麼做的:情緒最激動時會不自覺地轉用自己的母語葡萄牙語。)
這樣敘述戰鬥似乎沒什么特別。但聽得多了,我們便發現,故事總是以英雄人物的死亡告終。豬仔們顯然沒有欣賞輕喜劇的胃口。
——利波,《盧西塔尼亞原住民的部落間交往》,
刊於《文化習俗交流》。1964:12:40
星際飛行期間可做的事不多。設定航線之後,飛船便進行定向遷移1。剩下的惟一任務就是計算航速,考慮飛船應在多大程度上接近光速。船載電腦精確地計算出速度,決定應該飛行多長時間(飛船時間),然後再脫離定向遷移,轉入適當的亞光速飛行。跟秒錶似的,安德想,按一下,開;再按一下,關——比賽結束。
【1作者自創的太空飛行術語。】
安德的西班牙語很流利,飛船的電腦可以幫助他通過西班牙語進一步掌握葡萄牙語。這種語言很容易說,但它的子音很多不發音,要聽懂很不容易。
葡萄牙語對話練習每天一兩個小時,對手是船上的電腦。跟呆頭呆腦的電腦對話真能把人急死。其他航程裡有華倫蒂陪他,好過得多:,兩人太瞭解了,十分默契,所以一天到晚並沒說多少話。可一旦少了她,安德的所有想法就只能憋在自己腦子裡打轉,無所附麗,沒有人可以訴說。
蟲族女王在這方面也幫不了他。她的思想是即時性的,不經神經觸突,直接通過核心微粒1進行,感受不到光速飛行帶來的相對效應。安德每過一分鐘,對她來說就是十六個小時。這種差異實在太大了,他無法與她進行任何形式的交流。如果她不是束縛在繭罩,她會有成千上萬個蟲人,每一個都是她的一部分,各做各的工作,把各自的體驗傳回她巨大的大腦中。但是現在,她所有的只是自己的記憶。困禁在飛船的八天裡,安德懂得了她為什麼如此急切地希望重返塵世。
【1核心微粒是作者杜撰的一個概念,既是可以在宇宙中即時傳送資訊的安賽波的工作基礎,又是組成宇宙萬物的基礎。】
八天之後.他的葡萄牙語練得相當不錯了,想說什麼時,已經不需要先想想這句話西班牙語該怎麼說。他渴望與人類交流,哪怕跟加爾文信徒談談宗教也好。只要比飛船電腦機靈點兒,隨便什麼人都行。
飛船進行定向遷移。一瞬之間,它的速度完成相對變換,與宇宙的其餘部分一致。另有一種理論認為,發生變化的是宇宙其餘部分的速度,飛船自身在這個過程中實際上一動不動。孰是孰非,誰也說不清楚,因為誰也不可能站到宇宙之外的某個點去觀察安賽波上核心微粒的運動過程,只好怎麼說就怎麼算。和安賽波一樣,發現定向遷移原理一半是機緣巧合。沒幾個人真懂,不過也不礙事,管用就成。
一瞬間,飛船舷窗外出現了繁星萬點,各個方向上都閃爍著星光。也許有一天,某位科學家會弄清定向遷移為什麼幾乎完全象盎砝不消耗能源。安德相信,人類雖然憑藉這種技術獲得了便利.但在字宙的某處,肯定存在某種東西,因為人類的這種便利而大受損失。有時候他幻想,人類飛船每作一次定向遷移,宇宙中便有一顆星星一閃即滅,陷入徹底的死寂。
簡讓他放心,不會有這種事的。但安德知道,絕大多數星星是我們看不見的,也許億萬顆星星因為我們的緣故死亡了,但人類卻一無所知。數千年之後,我們也許會像看到鬼影一樣,看到這些早已死滅的星星生前發出的星光。等我們發現銀河因為我們而乾涸時,也許已經為時太晚,不可能作出任何補救了。
「發什麼呆?又在杞人憂天啦。」簡說。
「什麼時候學會看懂人的心思了?」
「每次星際飛行時你總是憂心忡忡,自怨自艾,擔心破壞宇宙。這是你的一種非常獨特的情感疾病。」
「你把我來的事通知盧西塔尼亞港口當局了嗎?」
「那是一個非常小的殖民地,不存在什麼港口當局,因為基本上沒什麼人去那個地方。那兒只有自動化的軌道班機,把人送到一個小小的發射平臺上,,」
「不需要取得移民許可?」
「你是個代言人,他們無權拒絕你到埠。再說,移民許可只要總督一句話就行了,那兒的總督同時也是市長,因為城市和殖民地是同一個地方。她的名字是法莉亞·利瑪·瑪麗亞·德·波斯克,簡稱波斯基娜。她向你致意,同時表示你離她越遠越好。因為她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不需要再來一個相信不可知論的神漢。打擾她那些本分的好天主教徒。」
「她居然說這種話?」
「說實話,這些話小是對你說的。以下是佩雷格里諾主教對她說的話,她表示贊同。可你得理解她,她的工作就是表示贊同。哪怕你當面告訴她天主教徒都是崇拜偶像、滿腦子迷信的傻瓜蛋,她可能也會嘆一口氣,道:希望你不要在公開場合說這些話。」
「別拖延時間,繞來繞去的。」安德道,「你一定掌握了什麼我聽了不高興的壞訊息。」
「娜溫妮阿取消了召喚代占人的請求。這是她發出請求五天後的事。」
按照星際法律的規定,一旦安德響應她的請求踏上旅程,法律從此便不認可任何撤回請求的要求。但儘管這樣,這個事件仍然改變了一切。二十二年之後,盧西塔尼亞上不會有人急切地期待著他。對他的來臨,她心中只會充滿恐懼。她改變了主意,可他還是來了。她會因此憎恨他。他原以為她會像接待老朋友一樣熱烈歡迎他,可是現在,她將比當地的其他天主教徒更恨他。
「其他的呢?有沒有能計我的工作容易點兒的訊息?」
「這個嘛,也不全是壞訊息,安德魯。你瞧,過去這些年裡.另外有些人也要求給他們派去代言人,這些人沒有撤回請求。」
「哪些人?」
「這可真是天大的巧合.他們是娜溫妮阿的兒子米羅和娜溫妮阿的女兒埃拉。」
「他們怎麼可能認識皮波?為什麼要我替他代言?」
「哦,不,不是為皮波代言。埃拉六週前才提出要求,代言物件是她的父親、娜溫妮阿的丈夫,馬科斯·希貝拉,大家平時都叫他馬考恩。他在一個酒吧摔摔了一跤,佴也沒能爬起來。不是酗酒而死,他有病。器官壞死,於是翹了辮子。」
「我很替你擔心呀,簡,你的同情心人豐富了。」
「同情是你的專長。我只懂怎麼在有組織的資料結構中作複雜檢索罷了。」
「那個男孩呢?他叫什麼來著?」
「米羅。他是四年的提出的請求。為皮波的兒子利波代言。」
「怎麼會……利波的年紀肯定不會超過四十——」
「他那一行對長壽一點好處都沒有,他是個外星人類學家。你明白了嗎?」
「豬仔們難道——」
「和他父親的死法一模一樣,連器官的擺放都一樣。你來的這一路上,三名豬仃被以同樣的方式處決了,不過處決地點離圍欄大門很遠。豬仔在被處死的同類身上栽了樹,人類卻沒享受到同等待遇。」
連續兩代,兩位外星人類學家都遭到豬仔的謀殺。
「星際委員會有什麼決定?」
「這可是個相當難作的決定呀,一會兒這樣,一會又那樣。利波的學徒到現在還沒讓轉正。一個是他女兒歐安達,另一個就是米羅,就是他要求派去一位代言人。」
「他們還在繼續接觸豬仔嗎?」
「正式說來,沒有。關於這個問題還有過一番爭論。利波死後,委員會禁止每月與豬仔接觸一次以上,但利波的女兒堅決拒絕執行這個命令。」
「他們也沒有撤掉她?」
「加強對接觸豬仔的限制的意見雖然佔多數,不過這個多數實在少得可憐。至於處罰她,根本沒有什麼佔多數的意見。他們擔心的只是米羅和歐安達太年輕了。兩年前,卡里卡特的一群科學家被派赴盧西塔尼亞。只要再過微不足道的三十三年,豬仔的事就南他們接管了。」
「這一次他們知道豬仔殺害外星人類學家的琿由嗎?」
「一點頭緒都沒有。不過,這正是你去那裡的原因,對嗎?」
這個問題應該很容易回答,但蟲族女王在他的意識中輕輕一觸,就像拂過樹葉的一縷微風,沙沙一響,枝葉輕搖,透下一線陽光。是的,他來這裡是為死者代言,也是為了讓死者復活。
(這個地方很好。)
在光速中,為了向他傳達這個念頭,蟲族女王作出了極大努力。
(這裡有一種意識存在,比我們所知的任何人類意識更加清晰。>
豬仔?難道他們的思維方式和你們一樣?
(它知道豬仔,時間不長。它怕我們。)
女王縮回去了,剩下安德疑惑不已。看來盧西塔尼亞是塊硬骨頭,他不知自己到底啃不啃得動。
這次是佩雷格里諾主教親自佈道。出現這種情況,準沒好事。他佈道講經的本事從來有限,說話轉彎抹角,繞來繞去。
一半時間裡,埃拉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金則裝出一副聽明白了的樣子,這很自然,在他看來,主教大人是從不犯錯的。
小格雷戈壓根兒就沒做出聽講的模樣,雖說指甲比針還尖、抓起人來像鷹爪的埃斯基斯門多修女在過道上不停地轉悠,格雷戈還是毫不畏懼,想到什麼惡作劇便肆無忌憚地做起來。
他今天的把戲是把前排塑膠長椅靠背上的鉚釘轉下來。看到他這麼做,埃拉不禁有點擔心——六歲大的小孩子不該有這個本事,能用螺絲刀擰下熱封裝的固定鉚釘。埃拉覺得自己六歲時就沒這份能耐。
如果父親在旁邊,他會伸出長長的胳膊,輕輕從格雷戈手罩奪下螺絲刀,悄聲道,「你從哪兒弄來的?」格雷戈呢,則會睜大眼睛望著他,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等彌撒結束大夥兒同到家後,父親會對米羅大發雷霆,怪他把工具隨手亂扔,氣洶洶地辱罵他,把家裡一切禍事全怪罪到他頭上。米羅會一言不發,默默忍受,埃拉自己會藉口做晚飯躲開這陣吵鬧,金會縮排屋角,捻著念珠,喃喃唸誦他那些沒用的禱詞。最幸運的是裝著一雙人工電子眼的奧爾拉多,把眼睛一關就行了,或者回放過去某些快樂場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無知無覺。科尤拉當然會嚇得一動不動。只有小格雷戈一個人得意洋洋,小手抓著父親的褲腿,看著對自己惹出的禍事的責罵傾鹽大雨一樣澆到米羅頭上。
埃拉被自己腦海裡的想像嚇得一哆嗦。爭吵如果就此結束,那還可以忍受,可米羅會奪門而出,其他人坐下來吃飯,然後——
埃斯基斯門多修女蜘蛛腿似的手指猛地伸出,指甲掐進格雷戈的胳膊。格雷戈立即趁機把螺絲刀朝地上一摔。肯定會弄出大動靜,但埃斯基斯門多修女可不是傻瓜,她迅速一彎腰,伸手接住螺絲刀。格雷戈嘴一咧,笑了。她的臉就在他的膝蓋前。埃拉看出了他想打什麼壞主意,急忙伸手去攔,但已經太晚了。格雷戈用力一抬膝蓋,狠狠撞在修女嘴上。
她痛得倒抽一口氣,鬆開了格雷戈的胳膊。他一把從她癱軟的手裡抓過螺絲刀。修女一隻手捂著血淋淋的嘴,一溜煙跑過走道。格雷戈又專心致志幹起剛才被打斷的壞事來。
父親已經死了。埃拉提醒自己。這句話像音樂一樣迴響在她的腦海中。父親死了,但他留下一筆可怕的遺產,把毒藥灌輸進了我們的頭腦,毒化我們,最後殺死我們。他死的時候,肝臟只剩下不到兩時長,脾臟則根本找不到了,過去長著臟器的地方長出了脂肪狀組織。他得的這種病連個名字都沒有,軀體好像發了瘋,把人體結構的藍圖忘了個一乾二淨,胡長一氣。他雖然死了,但他的疾病還活著。活在孩子們身上,不是身體,活在我們的靈魂中。從表面看,我們的行為像正常的人類小孩,長得也像普通孩子,但我們不是。父親的靈魂中,長出的那個扭曲、腥臭、油乎乎的毒瘤,控制了我們,扭曲了我們。我們太不正常了。
如果媽媽負起責任來,也許會是另一種情形。可是她什麼都不關心,只在意她的顯微鏡、基因增強穀物,或者她手邊的其他研究課題。
「……稱自己為死者的代育人!但事實上,只有一位神明可以為死者代言,那就是我們的耶穌基督……」
佩雷格里諾主教的話讓她一驚。他說什麼死者代言人?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她提出了請求——
「……法律要求我們禮貌地接待這個人,但是我們不能對他產生任何信仰!在塵世中人的揣度之言裡是不可能發現真理的,真理只存在於教會的教導和傳統中。所以,他走過你們中間時,送給他你們的微笑,但不要交給他你們的心!」
他為什麼要這樣警告大家?最接近盧西塔尼亞的行星是特隆海姆,離這裡二十二光年,而目那裡說不定也沒有代言人。即使當真有一位代言人要來,那也是幾十年後的事廠。
她朝科尤拉探過身去,悄聲問金。「他說的死者代言人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認真聽講,不用問我也知道。」
「如果你不告訴我,我非撕開你的橫膈膜不可。」
金做個鬼臉,表示自己不怕她的威孵。但事實上,他確實怕她。他告訴了她,「第一位外星人類學家遇害時,顯然有些不信教的不幸的人請求給他們派來一位死者代言人。他今天下午就到——這會兒在班機上了。市長已經出發前往迎接。」
這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電腦沒告訴她有個代言人已經上路了。他理當多年以後才到這裡,揭露那個邪惡的所謂父親的一生。這輩子他為家罩人做的晟大的好事就是一命嗚呼。事實將像一束光,照亮他們的過去,把過去這副沉重的擔子從他們肩頭卸下。可現在,父親剛死不久,這時候就替他代言,太早了。他邪惡的觸鬚還沒死呢,仍舊伸出墳墓,吸食著他們的心臟。
佈道結束,彌撒總算做完了。她緊緊攥住格雷戈的小手,謹防他趁著人群擁出大門時偷別人的書、手袋什麼的。
金到底還算有點用處,他把一遇上人群立即嚇呆的科尤拉背起來。
奧爾拉多已經重新開啟眼睛,眼裡發出冷冷的金屬光,打量著那些十幾歲的女孩子,心裡盤算令天該嚇唬哪一個。
埃拉在去世已久的外祖父母、差不多成了聖人的加斯托和西拉的塑像前行了個屈膝禮。有了我們這一夥可愛的外孫輩,你們覺得驕傲嗎?
格雷戈樂得擠眉弄眼。果不其然,他手裡拿著一隻嬰兒鞋。埃拉悄悄祈禱一句,但願丟鞋的嬰兒沒被格雷戈弄傷。她從格雷戈手裡奪過鞋,放在那個點著長明燭、紀念殖民地免遭德斯科拉達瘟疫毀滅的小小聖壇前。不管丟鞋的是誰家孩子,家裡的大人都會到這兒來找的。
飄行車在太空港和米託格雷定居點之間的草地上掠過。
一路上,波斯基娜市長談笑風生。她把一群群半家養的卡布託指給安德看。這是當地的一種動物,可以從它們身上提取纖維,織成布料,不過它們的肉對人類來說完全沒有營養。
「它們的肉豬仔們能吃嗎?」安德問。
她的眉毛抬了起來,「我們對豬仔的事不太清楚。」
「我知道他們住在森林裡,難道他們從不出來?」
她聳聳肩,「出來還是不出來,由異鄉人他們自己決定。」
聽到她用這個詞,安德不禁有些吃驚。轉念一想也很自然,德摩斯梯尼的最新著作是二十二年前發表的,早已通過安賽波傳遍了各個人類世界。生人、異鄉人、異族、異種,這螳詞語已經成為斯塔克語的一部分,連波斯基娜說起這些詞來都自然而然。
讓他不安的是她對豬仔不感興趣的態度。盧西塔尼亞人不可能對豬仔無動於衷。正是因為豬仔,才會矗立起那樣一道高高的、無法穿越的圍欄,只有外星人類學家才能出去。不,她不是缺乏好奇心,她是在迴避這個話題。或者是因為兇殘的豬仔在當地人中是一個讓人痛苦的話題.或者是因為她信不過死者代言人。到底是什麼原因,安德一時猜不出來。
他們飛上一個山頭,她停下車。飄行車的支架輕輕落地。
下面是一條寬闊的大河,曲曲彎彎,流過一座座綠草如茵的山丘。河對岸的遠處,小山間是黑壓壓的森林,近岸處,一幢幢磚砌瓦蓋的房子組成一個風景如畫的小城。河這邊是農舍,狹長的田地一直延伸到安德和波斯基娜立足的小山腳下。
「那兒就是米拉格雷。」波斯基娜道,「最高的山頭上是教堂。佩雷格里諾主教告訴大家,對你要有禮貌,要客氣。」
從她的語氣裡,安德明白了,主教一定同時告訴了大家,他是個危險的不可知論者。
「靜等上帝來收拾我?」
波斯基娜笑了,「上帝要求基督教徒寬以待人,我們希望每個人都能做到這一點。」
「他們知道要求我來的是誰嗎?」
「不管是誰提出的要求,他都非常——謹慎。」
「你既是總督又是市長,一定了解某些大眾不知道的隱情。」
「我知道第一次請求取消了,不過已經為時太晚。我還知道,後來這些年裡,又有兩個人提出了類似請求。請你理解,我們這裡大多數人都滿足於從神父那裡聽取教誨、得到安慰。」
「我不釋出教誨,也不提供安慰。大家知道這個以後,一定會大鬆一口氣的。」
「你把你的貨物斯克裡卡魚送給我們,這種慷慨行為一定會使你在酒吧裡大受歡迎的。還有,我敢說,過幾個月,到了秋天.你一定會看到那些愛慕虛榮的婦女紛紛穿上斯克裡卡魚皮服。」
「斯克裡卡魚是隨飛船附送的。我拿它沒用,也不指望靠這種辦法取悅大家。」他看看身邊一叢叢粗糲、茂盛的野草,「這些草——也是當地植物?」
「同樣派不上用場。連搭屋頂都不行,一砍下來馬上皺成一堆,再來一場雨,就徹底分解了。你看下面田裡,種的是一種特別的莧屬植物。我們這裡最常見的莊稼,是我們的外星生物學家開發出來的。稻子和小麥在這兒長得都不好,但莧的生命力頑強極了。我們必須在田地周圍灑一圈除草劑,防止它蔓生出去。」
「為什麼不能讓它蔓生出去?」
「我們住的地方是一個隔離區,代言人先生。莧非常適合當地環境,出去的話,會把本土植物淹沒掉。這樣做的目的是防止盧西塔尼亞的環境發生改變,必須儘可能將人類對當地的影響限制在最小範圍。」
「有了這種限制,你們的人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
「在我們的地盤上,我們過得挺自在,生活也很充實。但出去的話——不過反正也沒人想出去。」
她語氣很沉重,話裡帶著一股情緒。安德此刻才明白當地人對豬仔的恐懼是多麼強烈。
「代言人,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我們怕豬仔。我們中有些人也許確實怕他們。但對我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在大多數時間裡,對豬仔的感情不足恐懼,而是仇恨、憎惡。」
「可你從來沒見過豬仔。」
「你一定知道,我們有兩個外星人類學家死在他們手裡——我猜,最早的代吉清求就是為皮波提出的。他們倆,皮波和利波,都是深受大夥jl愛戴的人,特別是利波。他善良寬厚,所有人都痛悼他的死。難以想像,豬仔竟會對他做出那種事。frflhosdamentedecristo的會長,尊敬的堂·克里斯托就說,豬仔們肯定沒有道德方面的感受。他說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存在兩種可能:或許意味著他們是野獸,或許意味著他們沒有原罪,矇昧未開,不像人類,偷吃了伊甸園裡的禁果。」她勉強笑了笑,「這些都是神學理論,你可能覺得沒什麼意思。」
他沒有答話。信教的人總是覺得,教外人肯定會認為他們教內聖籍記載的故事荒唐可笑。安德對這種想法已經見慣不驚了。他很清楚這些故事對教內人的神吊意味。不過他沒有向波斯基娜解釋。讓時間改變她對代青人的看法吧。目前她對他心存疑慮,但他相信她今後會信任他的。波斯基娜是一位好市長,這就是說,她有能力看透一個人的本質,表面現象是不可能長久欺騙她的。
他轉過話題,「我的葡萄瓢吾不太好,frflhosdamentedecristo是不是‘基督聖靈之子’的意思?」
「這是一個相對較新的教派,只有四百多年曆史,教皇頒發了特許令——」
「哦。我知道基督聖靈之子,市長。我曾經在莫克祖馬行星的科多巴城替聖安吉羅代言。」
她的眼睛睜得溜網,「這麼說,那個傳說是真的!」
「那個傳說,我聽到許多個版本。一種說法是魔鬼控制了臨終的聖安吉羅,所以他才會要求死者代言人為他主持異教儀式。」
波斯基娜笑了,「大家也悄悄議淪過這種說法。當然,堂說這完全是一派胡言。」
「那是聖安吉羅還沒被封為聖人時的事。我為一個女人代言,聖安吉羅也認識她,出席了這個儀式。那時,他體內已經開始長出菌狀物,那是絕症。他對我說‘安德魯,我還沒死,但他們已經丌始把我的事編成彌天大謊,說我實現了種種神蹟,應當被封為聖人。請你幫助我,在我的墳前為我代苦。
「但他的那些神蹟已經被正式認可了,再說,他死後九十年才被迫封為聖人。」
「這個嘛,我想一部分是我的錯。我在替他代言時親自證實了幾樁神蹟。」
波斯基娜大笑起來,「一位死者代言人,居然相信神蹟?」
「請看你們教卷所在的小山。那些建築中.多少是神父們用的。多少是學校建築?」
波斯基娜當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瞪著他,「聖靈之子修會服從主教大人的命令。」
「但他們同時也向孩子們傳授知識,不管主教大人是贊同還是反對這些知識。」
「聖安吉羅也許由著你插手教會事務,但我向你保證,佩雷格罩諾主教絕不會這麼做。」
「我來這裡的原因很單純,為死者代佔。我會處處依照法律規定辦事。你會發現,我造成的破壞比你預想的小,做的貢獻也許比你預想的大。」
「如果你到這裡來是為皮波代言,那你只會破壞這個地方,不會有任何好處。別管圍欄外豬仔的事。讓我說了算的話,我根本不會允許任何人走m圍欄。」
「我希望能在這裡租個住處。」
「我們這個地方來的人不多。本地人各有各的住處,沒有旅館。這兒的人開旅館幹什麼?我們只能給你提供一幢簡易住房,是第一批殖民者建的。房子不大,不過必要的生活設施都有。」
「這就足夠了。我不需要很多生活設施,也不需要大房子。我希望能見見修會會長大人。只要他是吊安吉羅的追隨者,就一定是個相信真理的人。」
波斯基娜發動車子。如安德所料,知道他曾經替聖安吉羅代言、敬仰耶穌之後,她對死者代言人的偏見現在已經發生了些變化。現在她覺得,來人似乎不像佩雷格里諾主教所說的那種異教徒。房間裡只有寥寥幾件傢俱。如果安德的隨身物品很多,肯定找不著放的地方。和往常一樣,星際飛行之後,他只用幾分鐘便安頓下來。他的口袋裡只有那個裹在毛巾包裡的繭。一個偉大種族的未來就塞在床下一個桶包裡,這似乎有點奇怪。但經過這麼長時間,他早就習慣了。
「也許這裡就是你們的歸宿。」他輕聲道。儘管有毛巾裹著,繭還是很涼,幾乎一點熱量都沒有。
(就是這裡。)
她這麼肯定,讓人不禁心裡有點發毛。以前她從來沒有請求他什麼,沒有躁動不安,沒有任何急於重臨世間的表示。從來都是篤篤定定的。
「我也希望能定下來。」他說,「也許是這裡,但要取決於豬仔能不能適應你們出現在這個星球上的情況。」
(真正的問題是,如果沒有我們,豬仔們能不能適應你們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