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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希貝拉一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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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莧一樣?」

他笑道:「已經聽說莧了?不不,我們可不想讓這東西的生命力強到那個份兒上。我們這兒的食譜實在太單調了,添點兒土豆倒不錯。再說,莧可釀不出有勁頭的飲料來,礦工和農場工人只好自己動手。他們創造出的耶種劣質伏特加,在這裡就稱得上是蒸餾飲料之王了。」

在這個房間裡,米羅的笑容彷彿是穿過裂隙照進洞窟的陽光。安德可以感受到屋子裡的氣氛緩和下來。科尤拉的腿扭來扭去,開始表現出普通女孩的天性;奧爾拉多臉上掛著傻呵呵的笑,半閉著眼睛,免得眼睛的金屬光澤太引人注目;埃拉臉上的笑容比米羅的俏皮話應該引起的微笑更加熱烈。連手中的格雷戈也放鬆下來,停止了掙扎。

突然間,安德膝頭上感到一陣熱乎乎。看來格雷戈還遠沒有認輸。安德受過的訓練是絕對不要一觸即發,作出敵人預計的反應,他必須深思熟慮,謀定而後動。於是,在格雷戈尿液的沖刷下,安德紋絲不動。他清楚格雷戈等待的是什麼:一聲驚呼,然後厭惡地將他一把拋開,就此重獲自由。這就是他的勝利。安德不想讓他獲得勝利。

埃拉顯然熟悉格雷戈臉上的表情。她的眼睛睜大了,生氣地朝那個搗蛋鬼走上一步。「格雷戈,你這個天殺的小——」

安德笑著朝她眨眨眼,止住她的腳步。「格雷戈送了我一點小禮物,這是他能給我的惟一一種東西。還是他自己製造的呢,其意義就更重大了。我真是太喜歡這個孩子了,肯定永遠捨不得放他走。」

格雷戈一聲咆哮,再次掙扎起來.拼命要脫離安德的掌握。

「你這是幹什麼!」埃拉道。

「他是想讓格雷戈拿出點人樣來。」米羅說,「早就該這麼做了,可沒人願意費這份心。」

「我作過努力。」埃拉道。

坐在地上的奧爾拉多開口了,「埃拉是家裡讓我們保持文明狀態的人。」

金在另一個房間裡叫道:「別告訴那個混蛋家裡的任何事!」

安德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彷彿金提出的是一個了不得的好點子。米羅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埃拉翻了個白眼,在床邊挨著科尤拉坐下。

「我們這兒算不上是一個快樂家庭。」米羅道。

「我理解。」安德說,「畢竟,你們的父親剛剛去世沒多久。」

米羅冷笑一聲。奧爾拉多又說話了,「還不如這麼說,我們不快樂,因為父親不久前還活著。」

埃拉和米羅顯然持相同看法,但另一個房問裡的金又嚷嚷起來,「什麼都別告訴他!」

「過去他傷害了你們?」安德輕聲問。格雷戈的尿已經涼了,腿上溼漉漉的很不舒服,但他沒有動彈。

埃拉答道:「如果你問的是他打沒打過我們,答案是‘沒有’。」

在米羅看束,事情進展得太快了一些。「金說得對。」他說,「家裡的事跟外人沒關係。」

「不。」埃拉道,「跟他有關係。」

「怎麼跟他有關係?」米羅問。

「因為他來這裡就是要為父親代言。」埃拉道。

「為父親代言!」奧爾拉多道,「chupapedras!父親剛死還不到三個星期!」

「我原本已經在路上了,來為這裡的另一位死者代言。」安德道,「但的確有人請我為你們的父親代言,我會替他說話的。」

「不是替他說話,而是斥責他。」埃拉說。

「是替他說話。」安德回答。

「我請你來是想讓你說出事實。」她氣憤地說,「說出父親的事實就是斥責他。」

房間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一動不動。

最後,金慢慢走進門。他誰都沒看,只瞪著埃託。「是你叫他來的。」他輕聲道,「你!」

「來說出事實!」他的譴責明顯刺痛了她,儘管這些譴責並沒有出口:背叛自己的家庭,背叛教會,召來這麼一個異教徒,揭露小心掩蓋了這麼長時間的真相。

「米拉格雷所有人都那麼好,那麼體貼人。」她說,「老師們對咱們的毛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比如格雷戈的偷竊,科尤拉的不說話。她在學校裡一個字都不蛻,可那些當老師的卻提都不提。人人都裝模作樣,把我們當成普普通通的正常孩子——加斯托和西拉的孫輩嘛,又是那麼聰明,對不對?家裡出了一個外星人類學家,所有外星生物學家都是咱們家的人!真光榮,真有面子。大家只管別過頭去不看,哪怕父親喝得酩酊大醉,回家把母親打得走不動路!」

「閉嘴!」金大吼道。

「埃拉!」米羅道。

「還有你,米羅,父親朝你破幾大罵,那些髒話罵得你逃出家門。你跑呀跑,跌跌撞撞的,因為你眼睛都看不——」

「你沒權利把這些事告訴他!」金說。

奧爾拉多跳了起來,站在房間正中,用那雙非人類的眼睛來回掃視著大家。「這些事你們還打算捂著瞞著嗎?」他輕聲問。

「你摳什麼心?」金說,「他從來沒把你怎麼樣。你只管把眼睛一關,戴上耳機聽舞曲,聽巴赫——」

「關掉眼睛?」奧爾拉多說,「我的眼睛從來沒關上。」

他猛地一轉身,走到大門對面最遠處牆角的終端邊,啪的一下開啟終端,拿起一根線纜,插進右眼窩的介面。

這不過是個簡單的電腦對接,卻讓安德想起往事,想起一個巨人的眼睛,被撕裂開來,一點點滲出眼窩,年幼的安德繼續往眼睛深處挖呀挖呀,直到掘進巨人的大腦,直到巨人訇然倒地。他怔了一下,明白這只是回憶,是自己在戰鬥學校玩過的一場電腦遊戲。三千年前的往事了,但對他來說,時間僅僅過去了二十五年,還不夠久,記憶還栩栩如生。正是掌握l『他的記憶和鼴夢中巨人的死亡,蟲族才能夠發給他訊號,最終把他引到蟲族女王的蟲繭面前。

簡的聲音將他重新拉回現實。她在他耳中低語:「如果你不反對的話,等他聯上了,我把存在他眼睛裡的資料全部複製一份下來。」

終端上空出現一幅影像,不是立體的,像是淺浮雕,正是單獨一個觀察者眼裡見到的景象。影像裡的房間就是現在大家所在

的房間,觀察點就是奧爾拉多剛才坐的地方,顯然這是他一貫的位子。房間中央站著一個大塊頭男人,孔武有力,殺氣騰騰。正揮舞著胳膊,朝米羅破口大罵。後者一聲不吭,低著頭,沒有任何怒氣發作的跡象。沒有聲音,只有影像。

「你們全都忘了嗎?」奧爾拉多悄聲道,「忘了當時的情形嗎?」

終端影像上,米羅終於轉身奪門而出,馬考恩趕到門口,衝著他的背影叫罵不停。接著他轉身回到房問,站在那裡喘著粗氣,像一頭在追趕獵物的過程中大耗體力的猛獸。格雷戈奔到父親身邊,拽著他的褲腿,朝門外嚷著。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模仿父親那些辱罵米羅的殘忍的字句。馬考恩一把扯開小兒子,氣勢洶洶地朝後面的房間走去。

「沒有聲音。」奧爾拉多說,「但你們聽得見,對嗎?」

安德感到格雷戈的身體在他膝頭劇烈顫抖起來。

「就在那兒,一拳,嘩啦一聲——她倒在地上。你們自己的身體上有感覺嗎?和她的身體撞在地上同樣的感覺?」

「閉嘴.奧爾拉多。」米羅說。

電腦生成的影像終止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居然把這些存下來了。」埃託道。

金毫不掩飾地哭了起來,「是我殺了他。」他抽泣著說,「我殺了他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你在說什麼呀?」米羅惱怒地說,「他是病死的,遺傳病!」

「我向上帝祈禱讓他死!」金尖叫起來,腧上涕淚橫流,嘴邊濺出唾沫,「我向聖母祈禱,向耶穌祈禱,向外公外婆祈禱。我說只要他死,我寧肯下地獄。他們答應了我。我會下地獄的,但我一點也不後悔!上帝原諒我,但是我樂意!」他抽泣著,跌跌撞撞奔回自己的房間,接著傳來砰的一聲門響。

「嘿,這可又是一樁得到驗證的外公外婆的神蹟。」米羅道,「他們是聖人,這已經是鐵板釘釘了。」

「別說啦。」奧爾託多道。

「他還不斷告誡我們耶穌基督要我們原諒那個老混蛋哩。」米羅說。

安德膝上的格雷戈哆嗦得太厲害,他不由得有些擔心,低頭看,才發現格雷戈正在不住地小聲嘟囔著一個詞。

埃拉也發現格雷戈有點不對勁,她跪在那個小男孩面前。

「他在哭。我從來沒見過他哭成這個樣子——」

「爸爸,爸爸,爸爸。」格雷戈小聲嘟囔著。他的哆嗦變成了抽搐,劇烈程度如同痙攣。

「他怕爸爸?」奧爾拉多問道,臉上顯出對格雷戈的強烈關切。看見幾個人腧上焦急的神情,安德心裡暗自鬆了口氣。這個家庭中仍然有愛,而且不僅僅是在暴君的淫威下受壓迫者自然而然形成的那種團結。

「爸爸死了。」米羅安慰地說,「不用再怕他了。」

安德搖搖頭。「米羅,」他說,「你注意到奧爾拉多放出來的影像了嗎?小孩子是不會評判自己的父親的,他們只知道愛爸爸。格雷戈竭盡全力,想讓自己跟爸爸一個樣。你們其他人可能巴不得他早死,但對格雷戈來說,父親的死就像世界毀滅一樣。」

兄妹幾個從沒想到這一點。即使現在,這仍是一個讓人反感的念頭。安德看出他們不願面對這種想法,可他們也知道,安德說得對。一旦指出來,大家就都看得清清楚楚。

「deusnosperdoa。」埃拉悄聲道。上帝呀,原諒我們吧。

「想想我們說過些什麼話。」米羅輕聲道。

埃拉伸手想抱格雷戈,男孩沒靠近她。安德知道他會做什麼,也作好了準備。他的手鬆開了。格雷戈一轉身,兩隻胳膊摟住死者代盲人的脖子,傷心地、歇斯底里地痛哭起來。

兄弟姐妹們手足無措地單著這一幕。安德溫和地對他們說:「你們讓他怎樣表達悲傷呢?他知道你們有多麼仇視父親。」

「我們從來沒恨過格雷戈。」奧爾拉多道。

「我早該知道的。」米羅說,「我知道,他是我們中間最難過的,可我居然壓根兒沒往這方面想……」

「別責怪自己了。」安德說,「這種事只有旁觀者看得清楚。」

他聽見簡在他耳朵裡說:「你可真是越來越讓我驚歎佩服了,安德魯。你擺弄起人來跟捏泥巴一樣。」

安德不能回答她,回答了她也不會信。這一切他並沒有事先計劃,只不過是隨機應變。他怎麼會預先知道奧爾託多記錄了馬考恩在家裡的暴行?他的洞察力只表現在對格雷戈的把握上,即使這一點也純粹出於本能。他本能地察覺出,格雷戈極度渴望出現一個有權威的人,對他拿出當父親的威嚴的人。他的父親很殘忍,所以格雷戈認定只有殘忍才能表現愛和權威。現在,他的淚水沖刷著安德的脖子,熱乎乎的,同剛才澆在安德腿上的尿一樣。

格雷戈的表現在他預料之中,但科尤拉卻讓他大吃一驚。其他人靜靜地注視著痛哭流涕的格雷戈時,她從床上站起身來,筆直地走向安德。她的眼睛生氣地眯縫著,「你臭死了!」她宣佈。然後昂首挺胸朝後屋走去。

米羅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聲,埃拉露出了微笑。安德揚起眉頭.好像在說:喂,有贏的時候,丟面子的時候也免不了嘛。

奧爾拇多好像聽見了他沒說出口的話。這個安了一雙金屬眼睛的男孩,坐在終端旁的椅子上說,「你也贏得了她的認可。幾個月以來,除了對家裡人,這是她說得最多的一次了。」

可我不是外人。安德心裡說,你看不出來嗎?現在我已經成了這個家裡的一分子了,不管你們喜不喜歡,不管我自己喜不喜歡。

過了一會兒,格雷戈止住抽泣.他睡著了。安德把他抱到他的小床上,這個小房間暈,科尤拉已經在另一頭睡著了。埃拉幫著安德,脫下格雷戈被尿水浸溼的褲子,給他換上千淨的寬鬆內褲。她的動作輕巧熟練,沒有弄醒格雷戈。

回到前屋,米羅冷靜地打量著安德。「唔,代言人,隨便你選擇。我的褲子你穿太短,褲襠也太緊,而父親的褲子你穿上去又一準會往下垮。」

格雷戈的尿早已幹了,安德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別麻煩了。」他說,「我可以回去換。」

「媽媽一個小時以後才會回家。你來是想見她,對嗎?到時候我們就已經把你的褲子收拾乾淨了。」

「那我選你的褲子。」安德說,「檔緊一點沒關係,這個險我冒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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