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這回如果你在場該多好。雖說我語言方面比你強,但我真的弄不懂這些話的意思。你知道新來的那個豬仔吧,叫「人類」的那個,我好像看見你回去參加審議表決之前跟他說過一會兒話。曼達楚阿告訴我,他們之所以叫他「人類」,是因為他非常聰明,像個孩子。當然。我很高興他們把「聰明」和「人類」聯絡在一起,或許他們以為我們喜歡被當成孩子寵著。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曼達楚阿還說,「他才學會自己走路就能說話了。」說這話時,他的手比劃了一下,離地面只有十釐米高。在我看來,他這個手勢是指「人類」學會說話走路時的高度。只有十釐米!當然,也許我完全理解錯了。你當時真該在那兒,親眼看看。
如果我是對的,曼迭楚阿真是這個意思,這就是我們第一次掌握了一點有關幼年豬仔的資料。假如他們開始走路的時候只有十釐米高——而且還能說話!那麼,他們的妊娠期一定比人類短得多,許多身體方面的發育必須在出生之後完成。
接下來就更不可思議了。他湊近我,好像告訴我的是不應該透露的資訊。他告訴我「人類」的父親是誰。「你的祖父皮波認識‘人類’的父親,他的樹就在你們的大門附近。」
他是在開玩笑嗎?魯特二十四年前就死了,對不對?也許這只是某種宗教方面的事兒,選一棵樹當成孩子的父親。可曼達楚阿說這話時彷彿在透露一個天大的秘密,我不得不相信他說的是事實。難道他們會有長達二十四年的妊娠期?或者,「人類」必須花二十幾年時間才能由一個十釐米的小東西長成我們看到的成年豬仔?又或者。他們把魯特的精子存在什麼地方的一個小罐裡還是另有蹊蹺?
這個事件非常重要,在人類觀察者認識的豬仔中,還是第一次有人成為父親。而且居然是魯特,那個遭到同類屠殺的豬仔。換句話說,地位最低下的豬仔——哪怕是一個被處決的罪犯——居然被其同類稱為父親!這意味著,與我們打交道的雄性豬仔並不是被拋離主流的弱勢群體,儘管這一群中有些成員已經十分老了,甚至認識皮波,他們也還是可以成為父親的。
還有,如果這一群體真的是地位低下的弱勢群體,像「人類」這樣的被公認為頭腦出眾的豬仔,怎麼會被扔進這一夥裡?我相信,我們長期以來大錯特錯了。這不是一群地位低下的單身漢.而是一群地位很高的年輕人,其中有些大有可能在部落中出人頭地。
你還跟我說你替我難過,因為你耍去參加審議表決,而我只能留在家裡撰寫通過安賽波傳送出去的官樣文章。你可真是滿嘴噴——那個,排洩物!(如果你回來時我已經睡著了,叫醒我,給我一個吻,好嗎?這是我今天掙來的。)
——歐安達致米羅的個人備忘錄,根據議會的命令從盧西塔尼亞檔案集中沒收,在以背叛和瀆職罪名起訴盧西塔尼亞外星人類學家的審判中作為呈堂證物。
盧西塔尼亞沒有建築公司。一對新人成家時,他們的朋友和家人會一起動手,為他們建一幢住宅。從希貝拉一家的宅子上就能看出這一家子的歷史。最前面的老房是用塑膠板在混凝土地基卜建的,隨著家庭人口增加,房子也不斷新增,緊挨著從前的房子,最後在山坡前形成一長排一層高的房子,總共五套,各不相同。最新的房子是全磚房,牆壁砌得筆直,屋頂覆著瓦。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美學方面的追求。這家人的建築全是自己用得著的,別的一概沒有。
不是因為貧窮。安德知道,在這樣一個經濟控制得很好的殖民地並沒有窮困現象。沒有裝飾,沒有個性特徵,只說明這家人對自己房子的輕視。在安德看來,這表示他們對自己也很輕視。回家之後奧爾拉多和科尤託一點也沒有放鬆的跡象。毫無大多數人回家後的鬆弛感。要說有什麼變化,那便是他們戒心更重,不再嬉笑。這座房子好像附著某種微妙的重力,他們越靠近.步履就越沉重。
奧爾拉多和科尤拉直接進了屋,安德等在門口,等著主人招呼他進去。奧爾拉多半開著門,但走進走出,一句話都不和他說。安德望見科尤拉坐在前屋一張床上,倚著身後光禿禿的牆壁。屋裡的四壁沒掛一點裝飾品,一片慘白。科尤拉的臉也和這些牆一樣.沒有任何表情,眼睛雖然一眨不眨地盯著安德,眼神中卻沒有一絲跡象,可以說明她知道這裡還有他這麼了一個人,至於作出一點請他進屋的表示,自然更沒有了。
這幢房子裡瀰漫著某種瘟疫。安德揣度從前的娜溫妮阿,看她的性格中有哪些自己看漏了的特點,讓她甘於住在這樣的地方。難道二十二年前皮波的死掏空了娜溫妮阿的心,讓她的心靈空虛到這種地步了嗎?
「你媽媽在家嗎?」安德問道。
科尤拉什麼都沒說。
「噢,」他說,「請原諒,我還以為你是個小姑娘哩,原來你是一尊雕像。」
從她臉上看不出一點聽見了他活的表情。開個玩笑讓她別這麼憂鬱的努力遂告失敗。
傳來一陣噼哩叭啦的鞋底拍打水泥地面的聲音。一個小男孩跑進屋子,到了屋中間突然止步,臉朝門口的安德猛地一轉。他比科尤拉小不了多少,最多小一歲,六七歲的樣子。和科尤拉不同,他臉卜的表情很靈活,帶著一股子野蠻的飢渴神色。
「你媽媽在家嗎?」安德再一次問道。
小男孩彎下腰,仔細地捲起褲腿,腿上用膠布粘著一把廚刀。他慢條斯理撕下膠布,雙手在身前緊緊攥著刀子,照著安德猛衝過來。安德發觀刀子準準地瞄著自己的襠部。這小鬼,對客人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
眨眼間,小鬼已經挾在安德胳肢窩裡,刀子紮在天花板上。男孩又踢又叫,安德只好雙手並用才制住他的四肢。小鬼落了個手腳抓在別人手中,身體在安德眼前盪來盪去的下場。活脫脫像一隻被捆住四肢準備打烙印的小牛犢。
安德瞪著科尤拉,「你要是不趕緊動身,把這家裡管事的人叫出來,我就把這隻小畜生帶回家去當晚飯。」
科尤拉想了想,這才站起身來,跑出房間。
過了—會兒,—個滿面倦容的姑娘走進前屋,頭髮亂糟糟的眼惺忪。「desculpe,porfavor,」她嘟嚷著,「omeninonaorestabeleceudesdeamortedopai——」她彷彿突然清醒了過來。
「osenhoreofalantepelosmortos!」你就是那個死者代言人!
「sou。」安德回答。是我。
「naoaqui,」她說,「哦,不,真抱歉,你會說葡萄牙語嗎?哎呀,當然,你當然會說,不是才回答了我嗎——噢,別,請別來這兒,現在別來。請你走吧。」
「行啊。」安德說,「我該留著這孩子還是那把刀?」
他抬眼望望天花板,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去。「噢,不,真太抱歉了。昨天我們找了一整天,知道是他拿的,可就是找不到。」
「粘在他腿上,」
「昨天沒在腿上,那地方我們一開始就搜過。請放開他吧。」
「你真想我放開他?我想他正咬牙切齒呢。」
「格雷戈。」她對男孩說,「拿刀子戳人是不對的。」
格雷戈喉嚨裡發出嗚嚕嗚嚕的咆哮。
「你知道,他死了父親。」
「他跟他父親那麼親密?」
她臉上露出一絲覺得好笑的表情,同時又明顯帶著某種憎恨。「也算不上。他從小就是個賊,我是說格雷戈,從他能拿起東西,學會開步走時就拿他沒法子。不過傷人倒是件新鮮玩意兒。請把他放下來。」
「不。」安德說。
她的眼睛忽地收縮成兩道窄縫,挑戰似的看著他。「想綁架他?把他弄什麼地方去?要多少贖金?」
「恐怕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安德說,「他襲擊我,你卻沒有給我保證,說他今後再也不會這麼做。你也沒作好準備,等我放下他來時好管教他。」
和他預料的一樣,她的眼睛裡燃起了怒火。「你算老幾?這裡是他的家,不是你的!」
「說實話,」安德道,「從廣場到你家可是老長一段路呀,奧爾拉多的步子又那麼快。我倒真想坐下歇歇。」
她朝一把椅子點點頭。格雷戈在安德鐵鉗般的掌握中又掙又扭。安德把他舉起來,兩人臉對著臉,道:「知道嗎格雷戈,要是你掙開了,你肯定會大頭衝下栽到水泥地上。如果有地毯的話,我保證不摔昏過去的可能性還有五成,可是沒地毯。而且實話對你說吧,我一點兒也不在乎聽到你的腦袋瓜在地上砸個稀巴爛的聲音。」
「他的斯塔克語還沒好到聽明白你的話的地步。」那姑娘說。
安德清楚得很,格雷戈聽懂了他的意思。屋裡的氣氛他也瞭如指掌。
奧爾託多又回來了,站在通向廚房的門口,身旁是科尤拉。
安德愉快地衝他們笑笑,邁出一步,坐在姑娘指給他的椅子上。這個過程中。他把格雷戈朝空中一拋,放開他的手腳,任那小鬼在空中一陣亂舞。格雷戈預感到摔在地下的滋味好受不了,嚇得尖叫起來。安德朝椅子上一坐,接住格雷戈朝自己膝頭一按,重新鉗住他的胳膊。格雷戈拼命踢著安德的脛骨。但那孩子沒穿鞋,踢也白踢。轉眼工夫,安德又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坐下來真是好哇。」安德道,「謝謝你的招待。我叫安德魯·維京。奧爾拉多和科尤掙我已經認識了,格雷戈跟我顯然也成了好朋友。」
姑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好像打算和安德握手,最後手卻沒伸出去。「我叫埃託·希貝拉,埃拉是埃拉諾娜的簡稱。」
「認識你很高興。看得出來,正忙著準備晚飯是吧。」
「是的,我很忙。我想你應該明早再來。」
「哦,忙你的去吧,我不介意等。」
另一個男孩,歲數比奧爾拉多大,比埃拉小一點,推開別人走進房間。「沒聽到我姐姐怎麼說的嗎?你在這裡不受歡迎!」
「你對我可太熱情了。」安德道,「不過我來是見你們母親的,我就在這兒,等她下班回家。」
提到母親。姐弟幾個都不吭聲了。
「剛才我說她在上班,這是瞎猜的。這兒這麼生猛活潑,如果她在家,我想一定會出來湊湊熱鬧的。」
聽了這話,奧爾拉多露出一絲笑意,但大一點的男孩仍然陰沉著臉,埃拉臉上則現出一種奇異、痛苦的表情。
「你見她幹嗎?」埃拉問道。
「事實上,我來見你們全家。」他朝那個較大的男孩笑了笑,「我猜你是伊斯特萬·雷·希貝拉,和犧牲者聖史蒂芬的名字一樣,就是那位親眼看見耶穌坐在上帝右手邊的聖徒。」
「這種事你懂什麼,你這個無神論者!」
「就我所知,聖徒保羅1從前也是個不信上帝的人,我記得他曾經被當作教會最兇惡的敵人。不過後來他悔過自新了,對嗎?所以,我想你不應該把我看成上帝的敵人,而應該把我當作還沒有找到正確方向的使徒。」安德微笑著說。
【1耶穌十二門徒之一】
那男孩緊緊咬著嘴唇,瞪著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聖保羅。」
「正相反,」安德說,「對豬仔們而言,我就是一個使徒。」
「你休想見到豬仔,米羅絕不會讓你見他們。」
「也許我會。」門外一個聲音道。
其他人當即轉身,看著來人走進房間。
米羅很年輕.肯定還不到二十歲。但從他的神態和舉止上,安德看出這是一個慣於承擔遠超出其年齡的責任、忍受成年人的痛苦的小夥子。他注意到其他人是如何讓開路、給他騰出地方的,不是躲開自己害怕的人,而是調整姿勢,面向著他,朝他周圍聚攏,彷彿他是房間的引力中心,他一到場便影響了房間裡的一切。
米羅走到房間中央,面對安德。他瞧了瞧安德手裡的俘虜,「放開他。」聲音冷若冰霜。
埃拉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米羅,格雷戈剛才想拿刀戳他。」她的聲音裡還有一層意思:冷靜點,沒什麼大事,格雷戈沒有危險,這個人不是我們的敵人。這些,安德都聽見了,米羅也是。
「格雷戈,」米羅道,「早告訴過你,總有一天你會碰上一個不怕你的人。」
見大家都站到敵人的立場上去了,格雷戈嚎啕大哭起來,「他弄疼了我,弄疼了我。」
米羅冷冷地打量著安德。埃拉也許已經對死者代言人產生了信任,但米羅還沒有,現在還沒有。
「我是在弄疼他。」安德道。他早就發現,贏得別人信賴的最好辦法就是實話實說。「他每掙一下,就會更不舒服一些。他可始終沒消停。」
安德沉著地迎上米羅的視線。米羅明白了他無聲的要求,不再堅持要他放開格雷戈了。「格雷戈,這回我可幫不了你啦。」
「難道你就由著他這麼做?」伊斯特萬道。
米羅指指伊斯特萬,對安德歉意地說:「大家都叫他金。」這個詞的音與斯塔克語的「國王」相似,「開始是因為他的中間名是雷1,後來則因為他什麼都管,覺得老天爺給了他特權。」
【1葡萄牙語,國王的意思。】
「混蛋。」金罵道,咚咚咚走出房間。
其他人坐下來.做好談話的準備。既然米羅決定接受這個陌生人,哪怕是暫時的也罷,大家覺得可以稍稍放鬆戒備。奧爾拉多坐在地下,科尤拉回到『術上自己的老位子,埃拘靠在牆上。米羅拉過一把椅子,在安德對面坐下。
「為什麼到我們家來?」米羅問道。
從他問話的樣子上,安德一跟看出,他也跟埃拉一樣,沒有把自己邀請了死者代言人的事告訴家裡人。這麼一來,發出請求的兩個人誰也不知道對方也等待著這位代言人。另外一件事,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沒料到他來得這麼快。
「來見你們的母親。」安德回答。
米羅如釋重負,不過表現得不明顯。「她在幹作。」他答道,「很晚才回家。她正在努力開發一種新馬鈴薯,具有極強生命力,能跟本地的雜草競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