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走近豬仔群中,坐在歐安達身旁。她沒跟他打招呼,連頭都沒抬。他們很久以前便發現,男人和女人說話讓豬仔看了很不自在。只要有豬仔在場,人類兩性之間最好連視線都不要接觸。歐安達一個人在時他們和她談得好好的,但只要米羅在場,他們絕不和她講話,也受不了她對他們說話。當著豬仔,她連向他眨眨眼都不行,這一點真讓米羅受不了。幸好他還能感受到她身體的熱量,彷彿她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我的朋友,」箭說,「我希望能夠向你索取一份珍貴的禮物。」
米羅感到身邊的歐安達身體繃緊了。豬仔們很少向他們要什麼東西,但只要提出,他們的要求總讓人覺得十分棘手。
「你會同意我的請求嗎?」
米羅緩緩點頭。「但是請你們記住,在人類中間我什麼都不是,一點力量都沒有。」
利波以前發現,豬仔們一點也不覺得派小角色到他們中間來是人類對他們的侮辱。這種無權無勢的形象對外星人類學家們十分有利,有助於他們解釋自己所受到的限制。
「這個要求不是來自我們,不是我們晚上在篝火邊的愚蠢的閒聊。」
「你們所說的愚蠢的閒聊中包含著了不起的智慧,我真希望能聽聽。」和往常一樣,回答他們的是米羅。
「這個請求是魯特提出來的。他的樹把他的話告訴了我們。」
米羅暗自嘆了口氣。他不願跟自己人的天主教信仰打交道,對豬仔們的宗教同樣不感興趣。他覺得宗教中荒唐可笑的東西_人多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只要說的話不同尋常,特別煩人,豬仔們總會說這是他們靈魂寄居在哪棵樹上的某某祖先說的。近些年來,特別在利波死後不久,他們常把魯特單挑出來,把最煩人的請求栽到他頭上。說來也真有點諷刺意味,魯特是被他們處決的叛逆,現在卻在祖先崇拜的信仰中佔據了一個這麼重要的席位。
不管心裡怎麼想,米羅的反應與從前的利波一模一樣。
「如果你們尊重魯特,我們也會對他懷有崇高的敬意和深切的感情。」
「我們必須得到金屬。」
米羅閉上了眼睛。
外星人類學家長期遵循著不在豬仔面前使用金屬工具的政策,結果竟是這樣。豬仔們顯然跟人類一樣,也有自己的偵察員,從某個有利地點窺探嗣欄中人類的工作和生活。
「你們要金屬幹什麼?」他平靜地問道。
「載著死者代言人的飛機降落時,地面產生了可怕的熱量,比我們生的火熱得多。可飛機沒有起火,也沒有熔化。」
「這跟金屬沒有關係。飛機有可以吸收熱量的護盾,是塑膠做的。」
「也許護盾起了作用,但那架機器的心臟是金屬做成的。你們所有會動的機器,不管推動它們的是火還是熱量,裡面都有金屬。如果沒有金屬,我們永遠生不起你們那種火。」
「我做不到。」米羅說。
「你是告訴我們,你們要限制我們,讓我們永遠只能是異種,而永遠成不了異族嗎?」
歐安達,如果你沒有告訴他們德摩斯梯尼的種族親疏分類原則該多好啊。
「我們不會限制你們。到現在為止,我們給你們的東西都是你們自己土地上出產的,比如卡布拉奶漿。即使這樣,如果其他人發現了我們的所作所為,肯定會把我們趕走,永遠不准我們再見你們。」
「你們人類用的金屬也是我們的土地出產的。我們看見了,你們的礦工從這裡的土地裡掘出金屬。」
這是重要資訊。米羅記住了,留待今後研究。圍欄外沒有哪個地點能看到圍欄裡的礦。也就是說,豬仔們肯定想出辦法鑽進了圍欄,從裡面觀察人類的活動。
「金屬確實產自土地,但只能產自特定的地點,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出這些地點。還有,掘出來的不是真正的金屬,它與岩石混雜在一起,必須經過淨化,改變形態。這些過程十分複雜。另外,開採出來的金屬都是有數的,哪怕我們只給你們一件工具——一把螺絲刀、一把鋸子——別人就會發現,會到處找。但卡布拉奶漿就不同了,沒人會搜查奶漿。」
箭定定地注視著他,米羅迎著他的視線。
「我們再考慮考慮。」箭說。他朝日曆伸出手,日曆把三枝箭交到他手裡。
「你們看看,這些怎麼樣?」
箭的造箭技術很高明,這三枝和他的其他產品一樣無可挑剔。改良之處在箭頭上,不再是從前那種打磨過的石箭頭。
「卡布拉的骨頭。」米羅說。
「我們用卡布拉殺死卡布拉。」他把箭交還日曆,站起身來,走了。
日曆把木質箭桿舉在眼前,向它們唱起歌來。歌詞是父語。
這首歌米羅以前聽過,但聽不懂歌詞。曼達楚阿有一次告訴他,這是一支祈禱歌,是請求樹木的原諒,因為他們使用了不是木頭做成的工具。他說,不然的話,樹會以為小個子不喜歡它們了。唉,宗教啊。米羅嘆了口氣。
日曆拿著箭走了。那個名叫「人類」的年輕豬仔佔據了他剛才的位子,面朝米羅蹲在地上。他把一個用樹葉裹著的小包放在地上,細心地開啟包裹。
包裹裡是一本書,《蟲族女王和霸主》,這是米羅四年前送給他們的。為了這件事,米羅和歐安達之間還起了一場小爭執。
最初是歐安達惹出來的事,當時她正和豬仔們討論宗教問題。
也難怪歐安達,當時曼達楚阿問她,「你們人類不崇拜樹,怎麼還能活下去?」
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曼達楚阿說的不是木頭樹,而是神靈、上帝。
「我們也有一位上帝,是一個人,他已經死了,同時又活著。」她解釋道。
「只有一個?那,現在他住在什麼地方?」
「沒有人知道。」
「那這個上帝有什麼用處?你們怎麼能跟他說話呢?」
「他住在我們心裡。」
豬仃們覺得莫名其妙。
後來利波笑話她,「你明白了吧,對他們來說,咱們深奧的神學理論聽起來像是迷信。住在我們心裡!這算什麼宗教?跟你能看到能摸到的上帝——」
「還能在這個上帝身上爬上爬下,在他身上捉瑪西歐斯蟲吃,更別提還能把這位上帝砍成幾截搭木屋。」歐安達道。
「砍?把上帝砍倒?石質工具、金屬工具都沒有,怎麼個砍法?不,歐安達,他們是用祈禱詞兒把它們咒倒。」歐安達沒被這句宗教笑話逗樂。
在豬仔的要求下,歐安達後來給他們帶去了一本斯塔克語聖經中的約翰福音。米羅執意要同時送他們一本《蟲族女王和霸主》。「聖約翰的教導中沒有提到外星生命。」米羅指出,「但死者代言人對人類解說了蟲族,同時也向蟲族解說了人類。」
當時歐安達還因為米羅的褻瀆神明大為惱怒。可時間還沒到一年,他們發現豬仔們把約翰福音當成生火的引火物,而把《蟲族女千和霸主》仔仔細細包裹在樹葉裡。歐安達為此難受了好久,米羅不是傻瓜,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在她面前顯出得意的樣子。
這時,「人類」把書翻到撮後一頁。米羅留意到,從書本開啟的一刻起,在場的所有豬仔都靜靜地聚了過來。擠奶舞停止了。
「人類」撫摸著最後一段文字,輕聲道:「死者的代言人。」
「對,我昨晚見過他了。」
「他就是那個真正的代言人,這是魯特說的。」米羅告訴過他們,代言人很多,《蟲族女手和霸主》的作者早就去世了。但是,他們顯然仍舊不願放棄幻想,一心指望來這裡的代言人就是那個人,寫出這本聖書的人。
「我相信他是一位十分稱職的代言人。」米羅道,「對我的家人很好,我覺得他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他什麼時候到我們中間來,對我們說話?’’
「這個我還沒問過他。這種事我不能一見他的面就說,得慢慢來。」
「人類」把頭歪在一邊,發出一聲響亮的嚎叫。
我死到臨頭了嗎?米羅心想。
不。其他豬仔輕輕觸控「人類」,幫助他把書本包好,捧著走了。
米羅站起身來,離開這個地方。豬仔們自顧自各忙各的,誰也不看他,彷彿他是個隱身人似的。
歐安達在樹林邊趕上他,這裡長著茂盛的灌木叢,從米拉格雷方向沒人能看到他們倆。當然,也沒人閒得沒事幹注意森林這邊的事。「米羅,」她輕聲喚道。他一轉身,正好把她摟在懷裡。她撲過來的力量很大,他朝後踉蹌了兩步才沒摔個仰面朝天。
「想殺我還是怎麼?」他含混不清地問道,或者說,儘可能清楚地問道,因為她不住吻著他,使他很難說出一句完完整整的話來。最後他終於放棄了,也專心地回吻她,長長的、深情的吻。接著,她一下子抽身後退。
「瞧你,越來越好色了。」
「每次女人在樹林裡襲擊我、親我的時候,我都這樣。」
「別那麼衝動,米羅。咱們還得等很長時間呢。」她拉著他的腰帶把他拽過來,再次吻著他。「還得再過兩年,咱們才能結婚,不管你母親同不同意。」
米羅沒有強求。倒不是因為他贊成這裡禁止婚前性生活的宗教傳統,而是因為他明白,像米拉格雷這種不太穩固的社會中,大家都應該嚴格遵守約定俗成的婚嫁習俗。穩固的大型社會可以包容一定數量的性亂,但米拉格雷太小了。歐安達這樣做是出於信仰,米羅則是由於理智的思考。所以,儘管機會很多,但兩個人仍然僧侶似的保持著清白。如果約束米羅的僅僅是宗教觀念,那歐安達的貞潔可就岌岌可危了。
「那個代言人,」歐安達道,「你知道我不想把他帶到這兒來。」
「你這樣想是出於天主教徒的信仰,不是出於理智。」他想再吻吻她,不料她一低頭,這一吻落在了她的鼻子上。米羅照樣親親熱熱吻著歐安達的鼻子,直到歐安達笑得忍不住了,將他一把推開。
「你可真邋遢,米羅。」她批起他的衣袖擦鼻子,「聽我說,自從開始幫助豬仔改善他們的生活之後,咱們已經把科學方法扔到了一邊。也許還要過十年、二十年,衛星勘察才會發現他們技術改善之後帶來的顯著變化。也許到了那時,我們已經徹底改變了豬仔,其他人再怎麼幹預也無法逆轉這個變化。可是,如果讓一個陌生人進入這個專案,我們就一點兒機會都沒有了。他會把我們做的事公佈出去的。」
「也許會,也許不會。剛當你父親的學徒時,我也是個陌生人。這你知道。」
「是個怪人,但不是陌生人。我們對你很瞭解。」
「昨晚你真該見見他,歐安達。先讓格雷戈變了個人,後來,科尤拉醒來的時候哭,他還——」
「他們本來就是絕望、孤獨的小孩子,這能證明什麼?」
「還有埃拉,埃拉笑了。連奧爾拉多也融入了家庭。」
「金呢?」
「至少他沒再大叫大嚷讓異教徒滾出去了。」
「我真替你們家高興,米羅。真希望他能徹底改善你們家的情況,真的。從你身上我已經看出了變化,你對未來有了信心,好長時間沒見過你這樣了。但是,不要把他帶到這兒來。」
米羅咬了一會兒嘴唇,抬腳便走。
歐安達趕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他。兩人已經走出灌木叢,但通向大門的方向有魯特的樹遮擋著。
「別這樣就走!」她生氣地說,「別不理不睬一甩手就走。」
「我也知道其實你說得對。」米羅道,「可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受。他在我們家的時候,就像——就像利波來了似的。」
「我父親恨透了你母親,米羅。他才不會上你們家去呢。」
「我是假設。代言人在我們家裡。就像工作站裡的利波一樣。唉,你不明白。」
「不明白的是你。他走進你家裡,說話做事——你親生父親本來應該像那樣說話做事,可他沒有。結果就是,你們兄弟姐妹幾個樂得直打滾兒,活像一群小狗。」
瞧著她一臉輕蔑的樣子,米羅氣得直想揍她一頓。他沒有,只是猛地一掌拍在魯特的樹幹上。時間才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它的直徑卻已經有八十釐米粗了。拍在粗糙的樹皮上,手掌隱隱作痛。
她走近他,「我很抱歉,米羅,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愚蠢、自私——」
「是,我的話是很自私,可我——」
「因為我父親是個混蛋,我就會那樣?只要有個好心人拍拍我的腦袋——」
她的手撫弄著他的頭髮,他的雙肩,他的腰。「我懂,我懂——」
「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分得清。我不是說作為父親,我說的是人的好歹。我早就看出利波是個好人,對不對?所以我告訴你這個代言人、這個安德魯·維京是個好人時,你聽我的沒錯,用不著一下子把我堵回去。」
「我聽著呢。我也很想見見他。」
米羅吃驚地發現自己在哭。這都是那個代言人在起作用,儘管他不在這裡。他解開了米羅心裡纏得鐵硬的死結,現在的米羅已經無法抑制自己的真情流露。
「你說得也對。」米羅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看見他對我家的人那麼好,我是想過,如果他是我的父親該有多好。」
他轉身面對歐安達,不管她會不會看到自己發紅的眼圈和淚痕斑斑的臉。「過去,每當我離開工作站回到家裡,我都會這麼想。如果利波是我的父親該有多好,如果我是他的兒子該有多好啊。」
她微笑著,摟著他,秀髮飄拂在他流淚的臉上。「啊,米羅,我真高興他不是你的父親。不然的話,我就成了你的妹妹,你就再也不會是屬於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