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拉多朝埃拉轉過身來,「金那張臭嘴怎麼又張開了,埃拉。下回你得替他縫緊些才行。」奧爾託多總是這樣,聽上去像開玩笑,實際上是求她干預。
金不想讓奧爾拇多找到幫手,「這次埃拉不會站在你那邊,奧爾拉多。沒人站你那邊。你幫助那個東聞西嗅的問諜搜查母親的檔案,你的罪過跟他一樣大。他是魔鬼的僕人,你也一樣。」
埃拉見奧爾拉多氣得渾身哆嗦,她還以為奧爾拉多會把盤子朝金扔過去呢,可奧爾拉多的衝動不一會就過去了,他控制住自己。「對不起。」他說,「我本意並不是那樣的。」他服軟了,他居然承認金說得對。
「我希望,」埃拉說話了,「你說對不起是別的意思,我希望你不會因為自己幫助了死者代言人而道歉。」
「他當然是因為這個道歉。」金說。
「因為,」埃拉道,「我們應該盡我們的全力幫助代言人。」
金跳起來,說身傾過桌子,衝著她的臉吼道:「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他侵犯了母親的隱私,打聽她的秘密,他——」
埃拉吃驚地發現自己也跳了起來,猛地一把把他搡開,大叫起來,比金的嗓門還大。「這幢房子裡有毒,一半就是因為母親的那些秘密!所以要想把這個家理順,也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她那些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把它們踩個稀巴爛!」
她嚷不下去了,金和奧爾拉多縮在牆邊,彷彿她的話是子彈,而他們是待斃的囚犯。
埃拉把聲音放低了些,態度卻跟剛才同樣激烈,「照我看,要想這個地方成個家的樣子,死者代言人是惟一的機會。而母親的秘密卻是擋在他面前的惟一障礙。所以,我今天把我所知道的母親的檔案裡的一切全都告訴了他,我想把我知道的每件事都告訴他。」
「那你就是最大的叛徒。」金說,他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我認為幫助死者代言人才是真正忠於這個家。」埃拉回答,「真正的背叛就是聽母親的吩咐,因為她這一輩子想的做的都是毀掉她自己,毀掉這個家。」
埃託大吃一驚。失聲痛哭的人不是金。竟是奧爾拉多。安裝電子眼時已經切除了他的淚腺,所以事先沒有淚水充盈,大家全都沒有覺察到。只聽他一聲哽咽,貼著牆滑了下去,坐倒在地,頭埋在雙膝間,不住地痛哭著。埃拉明白他為什麼哭。因為她告訴了他,愛那個代言人不是出賣自己的家庭,他沒有過錯。她說這些話時,奧爾拉多相信她,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就在這時,她的眼光從奧爾拉多身上抬起來,突然發現了門口站著的母親。埃拉只覺得心裡發慌。母親說不定聽到了她的話,這個想法嚇得她顫抖起來。
但是母親沒有生氣,只是顯得有點悲傷,一臉倦容。她望著奧爾託多。
憤怒欲狂的金終於發出了聲音:「你聽見埃拉說什麼了嗎?」
「我聽見了。」母親說,視線仍舊沒有離開奧爾拉多。「她也許沒說錯。」
埃拉吃驚的程度一點也不下於金。
「回各自的房間去吧,孩子們。」母親平靜地說,「我要和奧爾拉多談淡。」
埃託招呼格雷戈和科尤拉。兩個小不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急急奔到埃拉身旁,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敬畏。畢竟,連父親都沒本事讓奧爾託多哭起來。她把孩子們領出廚房,送他們回到臥室。她聽見金的腳步聲響過門廳,衝進自己的房間,一頭紮在床上。廚房裡奧爾拉多的抽泣聲小了下去,漸漸平靜了。自從他失去眼睛以來,母親第一次把他摟在懷裡,撫慰他,前後搖晃著他,淚水無聲地淌在他的頭髮上。
米羅不知到底該怎麼看待這個死者代言人。以前他總覺得代言人應該和神父差不多,或者說,跟理想中的神父差不多:平靜、溫和、遠離塵囂,謹慎地將俗世中的一切決定、行動留給別人。米羅總覺得代言人應當是個充滿智慧的人。
沒想到他卻這麼粗暴,這麼危險。沒錯,他的確充滿智慧,能夠透過表象看到事實,說的活做的事傘都膽大包天。可話又說回來,事後一想,他總是對的。他有一種洞悉人類心靈的奇異能力,一看你的臉就知道你的內心深處,識破層層偽裝,發現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隱密。
眼前這一幕,米羅和歐安達以前看過無數次,那時是利波與豬仔們打交道。可利波做的一切他們都明白,他們知道他的方法,知道他的目的。但代言人的思路卻讓米羅完全摸不著頭腦。此人具有人類的外形,可米羅覺得這個代言人不像來自另一個人類世界的異鄉人。他跟豬仔一樣讓人無法理解,簡苴是另一個異族。不是動物,但離人類極其遙遠。
代言人發現了什麼?他看到了什麼?看到了箭手裡拿著的弓?浸泡梅爾多納藤的根莖用的陶罐?嘗試行動的成果他發現了多少?有多少他誤認為是豬仔們自己的發明?
豬仔們展開那本《蟲族女王和霸主》。
「你。」箭說,「你寫了這本書?」
「不錯。」死者代言人回答。
米羅望了歐安達一眼,她的眼睛說:看來代言人真是個大騙子。
「人類」插嘴道:「那兩個人,米羅和歐安達,他們認為你是個騙子。」
米羅立即將視線轉回代言人身上,他卻沒有看他。
「他們當然是這麼想的。」他說,「他們從來沒有想過,魯特的話也許是事實。」
代言人平靜的話讓米羅心中一震。這可能嗎?從一個星系飛到另一個星系的人的確可以跨過幾十年光陰,這種旅行有時會長達數百年。也許五百年。這樣的旅行不用多少次,就能讓一個人跨過三千年光陰。可如果說來這裡的碰巧真的是最早那位代言人,這也未免太過離奇。當然話說回來,如果最早的代言人的確是《蟲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那他肯定會對蟲族之後人類發現的惟一一種智慧生命產生濃厚興趣。不可能!米羅告訴自己,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他們為什麼這麼愚蠢?」「人類」問道,「聽到事實,卻不能辨別。」
「他們不是愚蠢。」代言人道,「人類就是這樣:我們從小質疑自己完全相信的東西。他們認定最早的死者代言人三千年前就死了,所以從不認真想一想,即使他們知道星際旅行有可能大大延伸生命。」
「但我們告訴過他們。」
「你們只告訴他們,蟲族女王對魯特說,我就是這本書的作者。」
「所以他們應當知道我們說的是實話。」「人類」說,「魯特是個智者,他是個父親,他不會犯錯誤的。」
米羅沒有笑,但他實在想笑一笑。代言人自以為聰明絕頂,瞧他現在該怎麼辦吧。豬仔們固執地認為他們的圖騰樹會說話,看他現在怎麼解決。
「啊。」代言人道,「我們不懂的事情很多,你們也有很多事情不懂。我們雙方應當多作些交流。」
「人類」緊挨著「箭」坐下來,分享後者代表特權的位子。「箭」似乎毫不介意。
「死者代言人,」「人類」說,「你會把蟲族女王帶給我們嗎?」
「我還沒有決定。」代言人回答。
米羅又一次望望歐安達。代言人發瘋了不成?居然暗示他可以把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交給他們。
但緊接著,他想起代言人剛才的話:我們從不質疑自己完全相信的東西。米羅總覺得這是個無需解釋的事實,人人都知道蟲族已經徹底滅亡了。但有沒有可能真有一位蟲族女王倖存下來?所以死者的代言人才寫出了那麼一本書,因為他有與蟲族女王親身交流的體驗?不可思議到極點,卻並非完全沒有可能。米羅現在已經不敢確信蟲族是不是真的絕了種,他只知道人人都堅信不疑,而且三千年來沒有一絲一毫的證據表明事實並非如此。
即使蟲族真的還有幸存者,豬仔們怎麼會知道?最簡單的解釋就是:豬仔將《蟲族女王與霸主》裡的故事融人了自己的宗教,無法理解世上還存在許多其他的死者代言人,沒有一個是這本書的作者。也不能理解蟲族已經死絕了,再也不會出現蟲族女王了。這就是最簡單的解釋,也是最容易接受的。其他任何解釋都會迫使他相信:不知通過什麼途徑,魯特的圖騰樹真的可以向豬仔們說話。
「我們怎麼才能讓你決定?」「人類」說,「對妻子們,我們送給她們禮物,讓她們同意我們的意見。但你是人類中最聰明的一個,我們又沒什麼東西可以給你。」
「你有很多東西可以給我。」代言人說。
「什麼東西?你們的罐子難道不如這個?你們的箭不是比我們的強嗎?我的斗篷是用卡布拉毛織的,你的衣服料子比我的好得多。」
「我要的不是這些東西。」代壽人道,「我只需要實話。」
「人類」的身體前傾,因為激動和期待,身體繃得緊緊的。
「哦,代言人!」話的鶯要性使他的聲音變得沉重粗厚,「你會將我們的故事加人《蟲族女王和霸主》嗎?」
「我還不知道你們的故事。」代言人道。
「問我們吧!問什麼都可以!」
「我怎麼能訴說你們的故事呢?我只替死者代言。」
「我們就是死者!」「人類」喊了起來。米羅以前從沒見過他如此激動。「我們每天都遭受著屠殺。人類佔據了所有世界,漆黑的夜空中,飛船載著人類從一顆星星飛到另一顆星星,每一個空著的地方都被他們填滿了。人類給我們設下愚蠢的限制,不許我們出去。這些其實都用不著,天空就是我們的圍欄,我們永遠也出不去!」「人類」邊說邊向空中跳起。他的雙腿結實有力,這一跳高得驚人。「看,天空的圍欄擋住了我,把我扔回地面!」
他奔向離他最近的一棵樹,沿著樹幹爬上去,比米羅從前看見的任何一次爬得更高。他爬上枝頭,向空中一躍,空中滯留時間長得讓人目瞪口呆,然後,行星重力將他拖下來,使他重重摔在堅硬的地面。
這一摔好重,米羅聽見撞地時他喘出一夫口粗氣。代言人衝向「人類」,米羅緊緊跟在他身後。「人類」已經沒氣了。
「他死了?」身後的歐安達問道。
「不!」一個豬仔用男性語言高喊起來,「你不能死啊!不!不!不!」米羅一抬頭,吃驚地發現居然是吃樹葉者。「你不能死!」
「人類」吃力地抬起一隻虛弱無力的手,碰了碰代言人的面頰。他深深吸了口氣,道:「你明白嗎?代言人,只要能爬上那堵阻擋我們通向星星的高牆,我寧肯死。」
米羅和豬仔接觸的這麼多年裡,加上以前的許多年,他們從來沒說起星際旅行,一次都沒問過。但現在米羅明白了,他們問的所有問題都是為了發現星際飛行的秘密。外星人類學家們從來沒發現這一點,因為他們相信——而且從未質疑——豬仔社會現在的技術水平離製造太空飛船這一步,還路遠迢迢,至少也得再過一千年,才會出現這種可能性。但他們始終渴求著有關金屬的知識,還有發動機,離開地而飛行……這些,全都是為r發現星際飛行的秘密。
「人類」慢慢站起來,緊緊抓住代言人的手。
米羅突然想到,接觸豬仔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一個豬仔拉他的手。他感到深深的悔恨,與之相伴的還有一陣嫉妒的刺痛。
看到「人類」沒有受傷,其他豬仔們也聚過來,圍在代言人周圍。他們沒有推推擠擠,只是儘可能站得離代言人更近些。
「魯特說蟲族女王知道怎麼製造星際飛船。」「箭」說。
「魯特說蟲旅女王會把一切教給我們。」「杯子」說,「金屬,從石頭裡逬出的火,怎麼從黑色的水裡造出房子……一切!」
代言人抬起雙手,止住了豬仔們的七嘴八舌。「如果你們渴了,看見我手裡有水,你們都會請求我給你們喝。但如果我知道我的水裡有毒,我該怎麼辦?」
「能飛到星星上去的飛船沒有毒。」「人類」說。
「通向星際飛行的道路很多。」代言人道,「有些路好走,有些路難走。只要是不對你們造成傷害的東西,我都會給你們。」
「蟲族女王向我們保證過。」「人類」說.
「我也向你們保證。」
「人類」向前一躍,一把抓住代言人的頭髮和耳朵,把他的臉拽到自己眼前。
米羅以前從未見過豬仔做出如此暴烈的舉動,他最怕的就是這個,豬仔們決定動手殺人了——
「如果你們把我們當成異族,」「人類」衝著代言人的臉大喊道,「就該讓我們自己作出決定,而不是替我們決定!如果你們把我們當成異種,你現在就應該殺掉我們,就像你從前殺死蟲族女王的所有姐妹一樣!」
米羅驚得目瞪口呆。豬仔們認定這位代言人就是《蟲族女王和霸主》的作者是一回事,但他們是怎麼得出這個不可思議的結論,一口咬定他曾經犯下過異族屠滅的大罪?他們認為他是誰?魔王安德?
只見坐在那裡的死者代言人淚流滿面。他雙眼緊閉,彷彿「人類」的指責全是事實。
「人類」轉過頭來,向米羅問道:「這是什麼水?」他悄聲道,觸了觸代言人的眼淚。
「我們就是這樣表達痛苦、沉痛、難過。」米羅回答。
曼達楚阿突然大喊一聲,這是一聲可怕的呼喚,米羅聞所未聞,這聲音就像瀕死的動物的哀鳴。
「我們這樣表示痛苦。」「人類」輕聲道。
「啊!啊!」曼達楚阿叫道,「我見過這種水!在皮波和利波眼睛裡,我見過這種水!」
一個接一個,最後匯成一片齊聲哀鳴,所有豬仔都發出同樣的哀號。
米羅感到既恐怖,又敬畏,還有點兒興奮。幾種感情交織在一起,同時湧上一心頭。他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事,但豬仔們敞開了多年來對外星人類學家隱瞞的感情。瞞了整整四十七年的感情。
「他們這樣是不是因為爸爸?」歐安達悄聲道,她的雙眼同樣因為興奮熠熠發光,恐懼激出的汗水沾溼了她的頭髮。
米羅念頭一起,話脫口而出:「他們不懂皮波和利波死的時候為什麼哭,直到現在才明白。」
米羅完全不知道歐安達腦海裡產生了什麼想法,他只知道她轉身就跑,跌跌撞撞,最後雙膝跪地,雙手拄在地面,失聲痛哭起來。
唉,代言人一來,真是天翻地覆啊。
米羅跪在代言人身旁。代言人垂著頭,下巴抵著胸口。
「代言人,」米羅問道,「comopodeser?這怎麼可能?你難道真的是第一位代言人?同時又是安德?」
「我沒想到她會告訴他們這麼多事。」他輕聲說。
「可是,可是……死者代言人,寫那本書的那個,他是人類懂得星際旅行後最傑出的智者,而安德卻是個謀殺犯,把整個種族斬盡殺絕了,一個具有高度智慧、可以教會人類一切的美好種族——」
「兩個都是人啊。」代言人低聲道。
「人類」就在他們身旁,他引述了一段《蟲族女王和霸主》裡的話,「疾病與靈約並存於每一個心靈,死亡與救贖也同時掌握在每一雙手裡。」
「人類,」代言人道,「請告訴你的同胞,不要再為他們出於無知犯下的罪過悲傷了。」
「他們兩人給了我們那麼多最可寶貴的東西。」「人類」說。
「請讓你的同胞安靜下來,我有話要說。」
「人類」喊了幾聲,不是男性語言,而是妻子們的語言,代表權威的語言。豬仔們安靜了,坐下來聽代言人發話。
「凡是我力之所及的事,我都會替你們做。」代言人道,「但首先我必須瞭解你們,不然的話,我怎麼訴說你們的故事?我必須先了解你們,否則的話,我怎麼知道我們給你們的飲料會不會毒害你們?在這之後,最大的障礙依然存在:人類可以愛蟲族,因為他們以為蟲族已經徹底滅絕了。可你們還活著,所以他們仍然會怕你們。」
「人類」站起身來,指指自己的身體,好像這是一件虛弱無力的東西。「怕我們!」
「你們抬起頭來,看到星星上滿是人類。於是你們害怕了。人類也有同樣的恐懼。他們害怕未來哪一天,他們來到一個新世界,卻發現你們已經第一個佔據了那個世界。」
「我們不想第一個來到新世界,」「人類」說,「我們希望和你們共同去那個新世界。」
「那麼,請給我時間。」代言人道,「告訴我你們的情況,我再告訴他們。」
「問什麼都可以。」「人類」說著,望了望其他豬仔,「我們會告訴你們一切。」
吃樹葉者站了起來,他說的是男性語言,米羅聽得懂。「有些事你沒有權利說出去。」
「人類」厲聲反駁,他說的是斯塔克語。「皮波、利波、歐安達和米羅教了我們很多東西,這些他們一樣沒有權利教,但他們還是教會了我們。」
「他們的愚蠢不能作為我們的愚蠢的藉口。」吃樹葉者說的仍然是男性語言。
「那麼,他們的智慧也就不會成為我們的智慧。」「人類」反駁道。
吃樹葉者說了幾句米羅聽不懂的樹語,「人類」沒有同答。吃樹葉者轉身走了。
歐安達回來了,她的眼睛哭得紅紅的。
「人類」轉身對代言人道:「你想知道什麼?我們都會告訴你,讓你看——只要我們做得到。」
代言人轉向米羅和歐安達,「我該問他們什麼?我知道得太少,不清楚該問什麼?」
米羅看著歐安達。
「你們沒有石頭或者金屬工具,」她說,「但你們的房子是用木材造的.你們的弓和箭也是。」
「人類」站在那兒,等著。好一陣子沒人作聲。
「你怎麼不說出你的問題?」「人類」最後問道。
他怎麼會聽不明白呢?米羅心想。
代言人道:「我們人類用石頭或金屬工具砍倒樹木,再把木頭修理成房子、箭或者木棍,就是你們手裡拿著的這些工具。」
豬仔們過了一會才明白代言人話裡的意思。接著,突然問,所有豬仔都跳了起來,發瘋似的跑著,毫無目的,時時撞在一起,撞在樹上和木屋上。大多數豬仔不作聲,但時不時就會有一個發出嚎叫,和他們剛才發出的哀鳴是同一種聲音。這場幾乎寂靜無聲的豬仔大騷亂真讓人毛骨悚然,彷彿他們一下子喪失了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外星人類學家們多年來謹守不交流政策,不向豬仔透露任何資訊,可是現在,代言人打破了這個政策,結果竟演化成這種瘋狂景象。
「人類」衝出人群,一頭倒在代言人腳下。「哦,代言人!」他大聲哭喊著,「求求你,別讓他們用石頭金屬工具砍我父親魯特!如果你們想殺人,有些年深日久的兄弟願意獻出他們的生命,我也會高高興興地死,但千萬千萬別殺我的父親。」
「也別殺我父親!」其他豬仔們也哭嚎起來。「還有我的!」
「我們絕對不會把魯特種在離圍欄那麼近的地方,」曼達楚阿說,「如果我們早知道你們是——你們是異種!」
代言人又一次高舉雙手,「人類中有誰在盧西塔尼亞砍過一棵樹嗎?從來沒有。這裡的法律禁止這種行為。你們不用害怕我們。」
豬仔們安靜下來,林問空地卜一片沉寂。「人類」從地上爬起來,「你讓我們對人類更害怕了。」他對代言人說,「我真希望你沒有踏進我們的森林。」
歐安達的聲音響了起來,「你們殺害了我的父親,居然還有臉說這種話!」
「人類」抬起頭來,震驚地望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米羅伸手摟住歐安達的雙肩。
一片寂靜中,死者的代言人又開口了。「你向我保證會回答我的所有問題,我現在就問你:你們的木屋、弓箭和木棍是怎麼造出來的?我們只知道我們的辦法,而且已經告訴你們了。請你告訴我你們是怎麼做的。」
「兄弟們獻出了自己。」「人類」說,「我告訴過你。我們把自己的需要告訴古老的兄弟們,給他們看我們需要什麼樣子的木材,他就會把自己給我們。」
「我們能看看是怎麼做的嗎?」安德問。
「人類」轉過頭,瞧瞧其他豬仔。「你是說,要我們要求一位兄弟獻出自己的生命,目的只是讓你看看?我們不需要新的木屋,從現在起很多年都用不著新木屋,箭也足夠——」
「讓他看!」
和大家一樣,米羅也轉過身來。從森林裡鑽出來的是吃樹葉者,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人群中央。他誰都不看,彷彿是個信使,或者是個向全城發出召喚的召集者,對別人聽不聽自己的話毫不理會。他說的是女性語言,米羅只能聽懂一點片斷。
「他說的是什麼?」代言人悄聲問。
仍然跪在他身旁的米羅盡力翻譯著,「顯然他去了妻子們那裡,她們說一切照你的吩咐辦。話很多,意思沒那麼簡單,他在說什麼——這些訶我不懂——說他們都要死了。還有什麼兄弟們也要死了之類。可你看他們的樣子,一點也不害怕,沒有一個害怕。」
「我不知道他們哪種表情表示害怕。」代言人道,「我還不瞭解這個種族。」
「其實我也不瞭解。」米羅說,「現在只能交給你處理了。半小時裡你就讓他們激動成這個樣子,我這麼多年都沒見過他們這樣。」
「算是個天生的本事吧。」代言人道,「咱們做個交易好嗎?我不告訴別人你們的嘗試行動,你也不說出我是什麼人。」
「這個容易。」米羅說,「反正我不相信。」
吃樹葉者的演說結束了,說完後立即搖搖擺擺朝木屋走去,鑽進裡面不出來了。
「我們將向一位古老的兄弟懇求一份禮物。」「人類」說,「妻子們是這麼說的。」
就這樣,米羅站在那兒,一隻手摟著歐安達,另一邊站著代言人。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豬仔們表演的神蹟,比替加斯托和西達贏得聖人稱號的奇蹟更令人信服得多。
豬仔們聚集起來,在林間空地邊緣一棵粗大的老樹四周圍成一圈。然後,豬仔們一個接一個,依次爬上那棵大樹,開始用棍子在樹上敲擊著。沒過多久,豬仔們都上了樹,一邊唱著什麼,一邊用木棍在樹幹上敲出複雜的鼓點。
「父語。」米羅輕聲道。
沒過多久,大樹明顯傾斜了。一半豬仔立即跳下樹來,推著樹幹,讓它向空地方向傾斜。樹上剩下的豬仔敲打得更起勁了,歌聲也愈加響亮。
大樹粗大的枝椏開始一根接一根脫離樹幹,豬仔們敏捷地跑上前去,收集掉落的枝椏,將它們從大樹即將倒下的地方拖開。人類將一根樹枝拖到代言人面前,後者仔細檢查著,讓米羅和歐安達一塊兒看。與樹幹相連的一端較粗,光滑極了,不是平的,而是呈略顯傾斜的弧形。上面一點也不粗糙,也沒有滲出樹液。不管是什麼使這根樹枝從樹幹上脫落,絕對沒有任何外力的跡象。米羅用手指碰了碰樹枝,又涼又光,感覺好像大理石。
最後,大樹只剩下一根筆直的樹幹,莊嚴、粗大。原束連著樹枝的地方留下的斑痕在下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豬仔們的合唱達到了高潮,然後停止。這棵樹斜斜地、優雅地倒了下來。一聲巨響震動地面,然後一切復歸於平靜。
「人類」走到倒下的樹前,撫過樹幹表面,輕聲吟唱起來。在他手下,樹皮綻開了,一條裂痕沿著樹幹上下延伸,最後,樹皮裂成兩半。許多豬仔上前捧起樹皮,把它從樹幹上移開。兩半樹皮,一半裂向這邊,一半裂向那邊,合在一起就是完完整整的一卷。豬仔們將樹皮抬走了。
「他們拿走樹皮幹什麼?你以前見過他們使用樹皮嗎?」代言人問米羅。
米羅只能搖搖頭,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時,「箭」向前邁了兒步,輕聲吟唱起來。他的手指在樹幹上來回摩挲,好像量出一張弓的長度和寬度。米羅眼睜睜看著圓木上出現裂痕,沒有樹皮的樹如何彎折、斷開、粉碎。最後,出現了一張弓,一張漂亮的弓,經過打磨一樣光滑,躺在樹幹上一道長槽裡。
別的豬仔依次走上前去,在樹幹上用手指畫出需要的東西的形狀,吟唱著。他們離開樹幹時,手裡拿著棍棒、弓和箭、邊緣又薄又快的木刀、用來編織東西的木繩。最後樹幹的一半已經消失了,豬仔們齊齊退後,齊唱起來,樹幹震動起來,裂成幾根長柱。這棵樹完全用盡了。
「人類」緩緩走卜上前去,跪在小柱邊,雙手溫和地放在離他最近的那根木柱上。他的頭一偏,唱了起來。
這是一首沒有詞的哀歌,是米羅平生聽到的最悲傷的聲音。
歌聲繼續著,繼續著。只有「人類」的聲音。漸漸地,米羅發現其他豬仔們注視著自己,彷彿等待著什麼。
最後,曼達楚阿走了過來,輕聲道:「請。」他說,「你也應該為那位兄弟歌唱,這樣才對。」
「但,但我不知道怎麼……」米羅道,覺得又害怕,又手足無措。
「他獻出了他的生命,」曼達楚阿道,「為了回答你的問題。」
回答了我的問題,卻引起了另外一千個問題,米羅無聲地說。但他還是走向前去,跪在「人類」身邊,手掌握住「人類」握著的同一根木柱,發出了自己的聲音。一丌始,聲音很低,遲疑著,對曲調沒有把握。但他很快便理解這首沒有歌詞的歌,感受到了自己手掌下死去的樹。他的聲音變得響亮高昂了,與「人類」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嘹亮的、不和諧的歌。
歌聲哀悼著這棵樹的死,感謝它所作的犧牛牛。歌聲也是向它保證,它的死會帶來部落的繁榮,帶來兄弟們、妻子們和孩子們的幸福,他們都會過上幸福的生活,繁榮昌盛。這就是這首歌的意義,也是這棵樹犧牲的意義。
歌聲消逝,米羅低下頭,將額頭頂著木柱,悄聲說出自己最真切的誓言。五年前的山坡上,面對利波的屍體,他說的也是同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