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為什麼沒有其他人過來看我們?
米羅:獲准走出大門的只有我們兩個人。
「人類」:他們為什麼不乾脆翻過圍欄呢?
米羅:你們豬仔當中有沒有誰碰過那堵圍欄?(「人類」沒有回答。)一碰那堵牆,就會產生極大的痛苦。想翻過圍欄的話,你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會同時產生無法想像的劇痛。
「人類」:為什麼要翻牆?真傻,牆兩邊都有青草嘛。
——歐安達。《對話記錄》103:0:1970:1:1:5
太陽昇起才一個小時,波斯基娜市長爬上通向佩雷格里諾主教位於教堂的私人辦公室的樓梯。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已經到了,神情嚴肅。佩雷格里諾主教一臉頗為自得的表情。米拉格雷政治和宗教領袖人物齊集在他的屋頂下時他總是非常得意。不過這次會議卻是在波斯基娜市長的要求下召開的,市長還主動提議在教堂召開這次會議,因為她有飄行車,開車來很方便。佩雷格里諾主教喜歡這種身為殖民地主宰的感覺。但是,等會議結束時,他們就會知道,這個房間裡沒有準還能繼續主宰任何事了。
波斯基娜同大家寒暄之後,沒有在分派給她的座位上坐下,而是坐在了主教自己的終端前,登入,執行她事先準備好的程式。
終端上方的空問裡出現了幾層由很小的立方塊組成的圖形。最上方的一層只有很少幾個立方塊,其他幾層的立方塊數量要多得多。從最上面數起的一半層次都是鮮豔的紅色,下面各層則均為藍色。
「很漂亮。」佩雷格里諾主教道。
波斯基娜抬頭望著堂·克里斯托,「你認識這個模型嗎?」
他搖搖頭,「但我想我知道這次會議的目的所在。」
堂娜·克里斯蒂在椅子裡向前傾過身子。「能不能找出一些隱蔽的所在,存放我們想隱藏的東西?」
佩裡格里諾主教臉上洋洋自得的神色消失了,「我怎麼不知道這次會議的議題。」
波斯基娜在高腳凳上轉過身子,看著他。「我被任命擔任盧西塔尼亞殖民地總督的時候還很年輕。擔任這個職務是我極大的光榮,是對我極大的信任。我從孩提時代就學習政府管理和社會體系,我在奧波託的任期雖然很短,成績還不錯。不過任命我擔任總督的委員會顯然忽視了一個問題:我的疑心病很重.不很誠實,而且本位主義思想嚴重。」
「這些是你的長處,我們都十分欽佩。」佩雷格里諾主教道。
波斯基娜淡淡一笑。「我的本位主義表現在,一旦把盧西塔尼亞殖民地交給我,我就更重視它的利益,而不是其他人類世界,或星際議會。我的不誠實表現在我欺騙了任命委員會,裝成把議會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其實我心裡的真實想法正好相反。我的疑心病則使我不相信議會有一天會讓盧西塔尼亞具備與其他人類世界一樣的獨立件和平等地位,我認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當然。」佩雷格里諾主教說,「我們只是一個殖民地。」
「我們不是殖民地。」波斯基娜道,「我們只是一項試驗。我認真研究過頒發給我們的特許狀、執照,以及所有與我們相關的議會法令,我發現,我們沒有普通殖民地所擁有的保密權。我發現星際委員會有能力隨便進入殖民地任何機構和個人的任何密級的檔案。」
主教大人的樣子有點生氣了。「你的意思是,委員會有權檢視教會的機密檔案?」
「啊!」波斯基娜道,「看來你也跟我一樣,是個本位主義者。」
「按照星際法律,教會擁有自己的權力。」
「別對著我發火啊。」
「你怎麼從來不告訴我。」
「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會提出抗議,他們就會假裝讓步。那樣一來的話,我就不能完成我該做的事了。」
「什麼事?」
「就是這個程式。它監視著所有通過安賽波進出盧西塔尼亞殖民地的資訊流。」
堂·克里斯托笑了起來,「你本來沒權力這麼做的。」
「這我知道,我剛才說過,我有許多見不得人的缺點。不過,我的程式從來沒有發現任何大規模侵入我們檔案的行動。當然,每次豬仔們殺死我們的外星人類學家時,我們的一些檔案就會受到秘密檢查,這些我們也想像得到。但從來沒有大規模行動。直到四天之前。」
「死者代言人來了之後。」佩雷格里諾主教道。
波斯基娜有點好笑。主教顯然把代言人來這裡當成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一下子就把兩者聯絡在一起。她接著道:「三天以前,有人通過安賽波對我們這裡的檔案進行了一次非破壞性的掃描。掃描模式很有意思。」她轉身面對終端,改變了顯示圖形。圖形表示,掃描只與最上面的幾個層次相關,而且限制在一個特定領域中。「只進入了有關米拉格雷外星人類學家和外星生物學家的資料庫。我們的加密手段對這次掃描根本不起作用,好像這些加密根本不存任一樣。它可以發現一切,包括個人生活隱私。你說得對,佩雷格里諾主教,我當時相信,現在依然相信,這次掃描與代言人有關。」
「他在星際議會里沒那麼大的權力吧。」主教說。
堂·克里斯托沉思著點點頭,「聖安吉羅在他的一本私人筆記裡寫道——這份資料只有聖靈之子修會的成員可以看到——」
主教興奮地說:「這麼說,聖靈之子修會的確儲存著聖安吉羅那些沒有公開的著作!」
「沒什麼大秘密。」堂娜·克里斯蒂道,「都是瑣碎小事。這些筆記誰都可以讀,但只有我們有這個興趣。」
「他寫道,」堂·克里斯托道,「那個代言人安德魯的歲數比我們想像的更大,他的年齡甚至超過星際議會,而且,說不定權力比星際議會還大。」
佩雷格里諾主教不屑地哼了一聲。「他不過是個毛頭小夥子。最多不超過四十。」
「你們這種毫無意義的對立情緒只會浪費我們的時間。」波斯基娜厲聲道,「我要求稃開這次會議是因為情況緊急,也是出於對你們的禮貌。為了盧西塔尼亞政府的利益,我已經下令採取了行動。」
其他人沉默了。
波斯基娜轉向仍然顯示著剛才影像的終端。「今天早上,我的程式再一次向我發出了警報。安賽波上又出現了第二次系統性的掃描。和卜一次有選擇的非破壞性掃描不同,這一次,它在以資料傳送的速度讀取一切檔案。這表明我們的所有檔案正被拷人其他世界上的電腦。接著,掃描程式改寫了目錄。現在只要安賽波上傳來一道指令,我們電腦中的每份檔案都將被徹底刪除。」
波斯基娜看出佩雷格里諾主教有幾分驚訝,但聖靈之子修會的兩位教友卻並不吃驚。
「為什麼?」主教問道,「摧毀我們的所有檔案——這種手段只會用在那些發生叛亂的同家或世界上,而且只有在計劃徹底摧毀這些世界的時候。才會——」
「我發現,」波斯基娜對兩位教友道,「你們跟我一樣,也有本位主義思想,而且疑心病也不輕。」
「恐怕我們的關注領域比你的小得多。」堂·克里斯托道,「但我們也注意到了你說的網路侵入活動。聖靈之子是一個很大的機構,我們的修會只是它下屬的許多修會之一。我們一直在將本會的資料傳送給其他人類世界上的兄弟修會,唉,網路傳輸費用實在太昂貴了。兄弟修會在接到我們的資料之後也會替我們儲存一個備份。但如果我們被視為叛亂殖民地,我想是不會允許我們採取這種資料恢復的手段的。不過,我們最重要的資料都作了紙質硬複製。把所有東西全部列印出來不太可能,但我們也許能把最要緊的列印出來,能對付下去就行了。也就是說,我們的工作不會遭到徹底摧毀。」
「這次入侵你早就知道?」主教問道,「你卻沒有告訴我?」
「請原涼我,佩雷格里諾主教,但我們沒想到你竟然會沒有察覺到這次入侵。」
「你也不相信我們的工作有什麼重要性可言,值得列印出來加以妥善儲存!」
「夠了!」波斯基娜市長喝道,「列印件能儲存的只是滄海一粟,盧西塔尼亞殖民地的印表機全部加起來也沒多大用處。我們連最基本的需求都無法滿足。我認為,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資料複製的過程不會超過一個小時就會結束,那時他們就可以把我們的記憶體來個一掃光。就算從今天早晨入侵一開始就動手列印,僅列印每日必需的最關鍵的資料,我們能儲存下來的仍然不到萬分之一。我們的脆弱程度不會有絲毫改善。」
「就是說我們完蛋了。」主教道。
「不。但我希望你們能夠清楚地明白我們所處局勢的極端危險性,只有在這個認識基礎上,你們才可能接受惟一一種可行之道。這種解決辦法肯定不合你們的口味。」
「這點我毫不懷疑。」佩雷格里諾主教說。
「一個小時以前,我正在為這個問題下功夫,想看會不會有哪一個級別的檔案不受侵人程式的控制。我發現有一個人的檔案入侵程式完全跳過去了。最初我以為因為他是個異鄉人,後來才發現原因複雜得多:盧西塔尼亞任何電腦的記憶體中根本沒有儲存死者代言人的檔案。」
「一份都沒有?這不可能。」堂娜·克里斯蒂道。
「他的所有檔案都儲存在安賽波網路上。不在我們這個世界。他的記錄,他的財務情況,一切。包括髮送給他的所有資訊。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但他仍然可以進出自己的檔案……」堂·克里斯托說。
「對於星際議會來說,他足隱身的。即使他們對進出盧西塔尼亞的所有資訊設下障礙,他仍然可以進出自己的檔案,因為電腦不把他的活動看作資料傳送。這是他自己儲存的資料,而且不在盧西塔尼亞上。」
「你是不是想,」佩雷格里諾主教道,「把我們最機密、最重要的資料當成傳送給他的資訊,給他,那個邪惡得無法言說的異教徒?」
「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已經這麼做了。最重要、最敏感的資料傳輸工作已經完成。這次傳輸設定為最緊急,加上又是本地傳輸,所以比議會的複製速度快得多。我是給你們提出一項建議,請你們也作出類似傳輸,用我的優先許可權,這項任務就可以超越本地所有電腦的優先順序。如果你們不願意,也行,我會把自己的優先許可權用於傳輸我們政府的二類檔案。」
「那他不是就可以任意閱讀我們的檔案啦?」主教問。
「是的,他可以。」
堂·克里斯托搖搖頭,「只要我們要求他不要檢視,他就不會檢視這些檔案。」
「你天真得像個小孩子。」佩雷格里諾主教道,「我們連迫使他以後交還資料的辦法都沒有。」
波斯基娜點點頭,「是這樣。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全都掌握在他手裡,還不還給我們都由他說了算。但我的看法和堂·克里斯托一樣,我也認為他是個好人,在我們需要的時候會幫助我們的。」
堂娜·克里斯蒂站起身來,「對不起,不過我必須立即著手傳輸最關鍵的資料了。」
波斯基娜轉向主教的終端,重新以自己的高優先順序別模式登入,「輸入你要送往代言人安德魯資訊佇列的檔案的級別。既然你已經列印出了部分檔案,所以我想你的檔案是依照級別分過類的吧。」
「我們還有多長時間?」堂·克里斯托問,堂娜·克里斯蒂已經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
「時間顯示在上面。」波斯基娜手指朝空中的三維影像一指,指尖戳進不斷倒計時的數字。
「我們已經列印出來的就甭管了。」堂·克里斯托道,「以後總會有時間再把那些資料輸入電腦。反正打出來的也只是最重要的一點,數量不多。」
波斯基娜對主教道:「我知道這樣做你很為難。」
主教發出一聲冷笑,「困難!」
「我希望,在拒絕這個建議之前,你再考慮考——」
「拒絕?!」主教說,「你以為我是傻瓜嗎?儘管我極其憎恨這個欺世盜名、不敬神靈的騙子,但上帝只給了我們這一條路,只有這樣才能儲存教會最重要的資料。如果出於自己的驕傲拒絕這麼做,我就是上帝不稱職的僕人。我們的檔案還沒有劃分出優先順序別,需要再過幾分鐘才能準備妥當,但我相信聖靈之子會留給我們足夠的時間傳輸我們的資料。」
「你估計你需要多長時間?」堂·克里斯托問道。
「不需要多久,我想有十分鐘就夠了。」
波斯基娜有些驚訝,但很高興。她原來擔心主教會要求先傳輸自己教會的全部資料,之後才輪得到聖靈之子修會,以此證明教會的地位高於修會。
「謝謝你。」堂·克里斯托道,吻了吻主教伸出的手。
主教冷冷地看著波斯基娜,「你用不著這麼吃驚,波斯基娜市長。聖靈之子修會的工作與俗世聯絡更密切,對俗世的機器的依賴程度也更大。神聖教會關注的則是高於俗世的精神領域,所以,公眾記憶體中裝載的只是我們教會的日常事務。至於說《聖經》,我們的方法很老派,所以教堂裡還儲存著十多部紙質印刷本。星際議會休想從我們手裡奪走上帝的教誨。」他微微一笑,笑容相當兇狠。波斯基娜高興地還了他一個笑臉。
「還有一個小問題。」堂·克里斯托道,「這裡的資料被摧毀以後,假如我們再從代言人的檔案中重新拷回來。星際議會會不會再來一次,重新毀掉檔案?有什麼辦法能阻止他們嗎?」
「這個問題相當難辦。」波斯基娜道,「先要看議會這麼做想達到什麼目的,我們才能考慮以後該怎麼辦。也許他們的目的並不是毀掉我們的資料,只想顯示一下他們的威力,然後馬上恢復我們最重要的資訊。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想教訓我們一頓,當然猜不出他們到底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完?如果他們的目的是想我們不敢起叛逆之心,那麼,今後他們完全可能照樣使出這一招。」
「可如果出於某種原因,他們已經下定決心要把我們當成叛逆處置,那叉怎麼辦?」
「這個,如果當真糟糕到邶步田地,我們最後的辦法是,把資料全部拷入本地記憶體,然後——切斷安賽波。」
「上帝呀。」堂娜·克里斯蒂道,「那我們就徹底孤立了。」
佩雷格里諾主教大發雷霆,「簡直荒唐!堂娜,你認為基督非得依賴安賽波不可嗎?那個議會難道有力量壓制聖靈不成?」
常娜·克里斯蒂臉紅了,重新在終端上工作起來。
主教的秘書遞給他一張列著檔案清單的紙。「勾掉我的個人通訊檔案。」主教說,「這都是已經發出的資訊。至於其中哪些信件值得儲存,就留給教會決定吧。它們對我個人沒有價值。」
「主教大人可以傳送檔案了。」堂·克里斯托道。他的妻子立即從終端前站起來,把位子讓給主教的秘書。
「還有一件事。」波斯基娜道,「我想你們可能感興趣。代言人已經宣佈,他將於今天晚上在廣場為已死的馬科斯·希貝拉代言。」
「你怎麼認為我會感興趣?」主教冷冷地說,「你以為我會在乎他說什麼嗎?」
「我以為你會派出一位代表去聽昕。」
「謝謝你告訴我們。」堂·克里斯托說,「我想我會參加。我很願意聽聽替聖安吉羅代言過的人今天會說些什麼。」他轉向主教,「如果你同意,我會把他所講的轉告給你。」
主教在椅背上一靠,勉強笑了笑。「謝謝你,但我會派個人參加的。」
波斯基娜離開主教的辦公室,咔咔咔走下樓梯,走出教堂大門。她得趕快回自己的辦公室。不管議會的計劃是什麼,得到他們傳送過來的資訊的人將是波斯基娜。
她沒有告訴宗教領袖,因為這跟他們無關:她知道議會為什麼這樣做,至少知道個大概。在所有法律條文中,凡是給予議會將本殖民地視為叛逆的條款都與豬仔有關。
顯然,外星人類學家闖下了天大的亂子。這種亂子既然波斯基娜不知道,那必定是大事,從衛星上都能看出來。監控衛星資料是惟一不經波斯基娜之手直接傳給委員會的資料。波斯基娜已經推想過米羅和歐安達可能幹了什麼:偷偷放了一把森林大火?砍了樹?在豬仔部落前挑起了戰爭?無論她想到的是什麼,全都荒唐無稽,絕對不可能。
她試過把這兩個人找來當面盤問,但他們不見了。他們通過大門出了圍欄,進入森林。毫無疑問是去繼續他們毀掉盧西塔尼亞殖民地的勾當去了。波斯基娜不斷提醒自己,兩個孩子還年輕,只不過犯了年輕人免不了的錯誤。
可不至於年輕到這麼無知的地步吧。而且.在這麼一個有許多聰明人的殖民地中,這兩人的頭腦是最聰明不過的。幸好星際法律禁止當地政府擁有用於拷問犯人的刑具,波斯基娜平生頭一次憤怒得恨不能用用這種工具。我不知道你們以為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你們到底幹了些什麼,但不管怎麼說,整個社會都將為你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如果還有公道的話,我一定要你們倆也付出代價。
聲稱不會參加任何代言儀式的人很多。他們鄙是好天主教徒,不是嗎?主教不是告訴大家,代言人發出的是魔鬼的聲音嗎?
但是,自從代言人來了之後,讓大家交頭接耳的事就投斷過。大多是沒有根據的流言,在米拉格雷這樣的小地方,流言如同枯燥生活中的調味品,而且,如果流言不被大多數人相信,那就算不上流言了。所以,小道訊息早已傳遍殖民地:馬考恩的小女兒科尤拉,就是那個自從父親死後一直不說話的小女孩,開口說話了,甚至成了學校裡的話簍子;還有奧爾拉多,那個安著一雙嚇人的假眼、舉止乖張的男孩,據說突然間高興起來,變得興高采烈了。也許是狂躁病發作,說不定還是中了魔哩。流言暗示說,代言人的手一碰上誰,就能治好他的病。此人還確一雙邪惡的眼睛。如果他祝福你,你會身體安康,可如果他恨你,光憑他的詛咒就能殺死你。他的話裡有魔法,可以讓你俯首帖耳,惟命是從。當然,流言不是每個人都聽說了,聽說的也不是每個人都相信。但從代言人抵達到他準備開始替馬科斯·希貝託代言的這四天時間裡,米拉格雷人已經一致下定決心(雖然沒有公開宣佈),他們將參加代言儀式,看那個代言人會說些什麼,不管主教大人是不是禁止。
要怪只能怪主教自己。他利用自己的地位,公開宣稱代言人是撒旦的信徒,說安德魯是主教本人和所有好天主教徒不折不扣的對立面,是大家的對頭。可是對於搞不懂複雜的神學理論的人來說,撒旦確實可怕、威力無比——當然上帝也是。他們知道主教鼓吹的善惡之分,但他們對強弱之別更感興趣。後者才是每天過日子都能看到的區別。在這方面,他們是弱者,上帝、撒旦和主教大人是強者。主教的話提升了代言人的地位,使他成為與主教強弱相當的人物。難怪交頭接耳的群眾相信此人深具法力。
這樣一來,雖說代言儀式開始前一個小時才通知,廣場裡仍然擠得滿滿當當,連面對廣場的周邊建築上都站滿了人,人群溢到小徑上、小巷裡、大街上。
按照法律的要求,波斯基娜市長為代言人準備了一具麥克風,這是她自己在很少舉行的公眾集會上使用的。
人們擁向演說臺,四下打量著,看有沒有熟人。
人人都來了。馬考恩的家人、市長,連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都來了,還有不少身穿長袍的教堂神父。納維歐大夫、皮波的寡妻、殖民地卷宗庫管理員康前科恩、利波的寡妻布魯欣阿和她的孩子們也早早到場。有傳言說,代言人不久以後還會替皮波和利波代言。
就在代言人走上講臺的時候,人群轟動了:佩雷格里諾主教大人也親自來了,沒有穿他的法衣,只穿了一襲樸素的普通神父袍。他居然來了,到這裡來聽代言人褻瀆神明的話!不止一位米拉格雷人心中湧起甜蜜的企盼:他老人家會不會站將起來,以大法力擊倒撒旦?《聖經》啟示錄以外從未出現的善惡大決戰,會不會就在此地展開?
這時,代言人站到麥克風前,等著人群安靜下來。他個子挺高,還很年輕,蒼白的膚色跟下面褐色皮膚的人群相比顯得有點病懨懨的。可怕呀。大家靜下來。代言人開口了。
「他以三個名字為人所知。官方記錄中是第一個:馬科斯·希貝拉。官方生卒年:生於1929年,死於1970年。在鋼鐵鑄造廠工作。保險記錄上沒有任何汙點。從來沒有被逮捕過。一個妻子,六個孩子。一位模範公民,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足以在公開記錄中留下汙點的壞事。」
聽眾們大多有點不自在。他們本來以為會聽到滔滔雄辯,可代言人的話卻沒什麼出奇之處。詞藻還趕不上佈道的神父華麗,平鋪直敘,簡簡單單,跟嘮家常差不多。只有很少人意識到,正因為平淡,他的話才更加可信。他所說的不是鑼鼓喧天的大寫的事實,只是平平常常和生活一樣真實的事實,它是那麼真實,你甚至不會想到懷疑它。注意到了這一點的人中就有佩雷格里諾主教,這一點讓他頗為不安。這個代言人真是一位可怕的對手,佈道壇上火熾的抨擊是打不倒他的。
「他的第二個名字是馬考恩,大個子馬科斯的意思,因為他身高體壯,歲數很小時就已經有了成年人的塊頭。他長到兩米高的個子時i才多大歲數?十一?說不準,但肯定是在十二歲之前。他的個頭和體力在鑄造廠很有用,那裡的鋼鑄件,體積不大,由人力直接搬運最便當,身強力壯在那裡是很有用處的。很多人都要依靠馬考恩的體力。」
廣場裡,來自鑄造廠的人不住點頭。他們都曾大吹大擂,說自己絕對不會跟那個異教徒說話,但是,他們中的某人顯然跟他說了話。不過現在看來,這樣做也對,免得代言人把馬考恩的事兒說錯了。現在,他們每個人都希望自己就是那個把這些情況告訴代言人的人。他們不知道的是,代言人根本沒打算向他們打聽。經過這麼多年,很多事安德魯·維京不用問都知道。
「他的第蘭個名字是畜生,狗。」
啊,對了。廣場裡的人們想,我們早就聽說死者代言人就是這樣,他們不尊重死者,不懂禮貌。
「當你們聽說他的妻子娜溫妮阿被打得鼻青臉腫,被打瘸了腿,嘴唇被打破縫了針時,你們就用這個名字稱呼他。對她做出這種事,他真是一頭畜生。」
他怎麼敢這麼說?他所說的那個人已經死了!但在憤怒之下,盧西塔尼亞人又有點不自在。和剛才相比,這時的不自在卻出於截然不同的原因。他們不是親口說過,就是心裡這樣想過。但他們是在馬考恩活著時說這些話的,現在代言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說一位死者,真是太不應該了。
「不是說你們中有誰真正喜歡娜溫妮阿,那位冷漠的女人也從來沒向你們道過早安。但她的個子比他小得多,又是孩子的母親,所以,他打她,就活該被稱為畜生。」
人們覺得非常窘迫,互相小聲嘟囔著。那些坐在娜溫妮阿附近草地上的人偷偷打量她,卻又忙不迭從她臉上移開目光。他們既急於看她有什麼反應,同時又痛心地意識到代言人說的是實話,他們的確不喜歡她。他們既怕她,同時也憐憫她。
「告訴我,這是不是你們所瞭解的這個人?你們和他在酒吧裡消磨的時間不少,但從來沒把他當成朋友.你們從來沒有和他結為酒友。你們甚至連他喝了多少酒都看不出來:一杯不喝時他神情兇狠,一觸即怒,喝醉時同樣神情兇狠,一觸即怒。沒有誰看得出區別。你們也從來沒聽說他交上哪個朋友,你們甚至不樂意看到他走進你們的房間。這就是你們所知的這個人,這頭畜生,簡直不能算是個人。」
說得對,大家心想。那個人就這德性。現在,代言人的粗魯放肆帶來的最初的衝擊已經消退,他們漸漸習慣了他那種不粉飾事實的說話方式。但他們仍舊覺得發窘,因為代言人語氣罩有一絲譏諷,還不僅僅是語氣,連他用的字眼都不大對勁。「簡直不能算是個人。」這就是他說的話。他當然是個人。還有,他們隱隱約約覺得,代言人雖然知道他們對馬考恩是什麼看法,但卻並不完全贊同。
「還有一些人,他鑄造廠的同事,知道他是個可靠的工作夥伴。他們知道他從來不瞎吹大話,而是說到做到,能做多少就說多少。幹活兒時靠得住。也就是說,在鑄造廠的廠房裡,他獲得了他們的尊重,但當你們一走出工廠,你們就像別人一樣對待他:不理睬他,藐視他。」
譏諷的味道加重了。可代言人的語氣一點兒也沒有變,仍然與剛開始講話時一樣,平鋪直敘,簡簡單單。馬考恩的工友們覺得無言以對:我們不該那樣不理他,他在廠裡是把好手,也許我們離開工廠後也應該像在工廠裡那樣待他。
「你們中間還有些人知道一此別的情況,但你們從來不怎麼說起。你們知道,早在他的行為給他掙來‘畜生’這個名字之前很久,你們就給他起了這個名字。當時你們只有十歲、十一歲、十二歲。還是小爿孩。他個子太大了,跟他站在一起你們覺得不好意思,還覺得害怕,因為他使你們感到自己沒用。」
堂·克里斯托在妻子耳畔輕聲道:「他們來是為了聽點談資,他卻教他們擔負起自己應該擔負的責任。」
「也就是說,你們用了人類在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外物時採用的辦法。」代言人說,「你們抱成團,像成群結隊的鬥牛士,在最後一擊之前先削弱公牛的力量。你們捅他,戳他。捉弄他,讓他不停地轉來轉去,猜不出下一擊會來自什麼地方。你們用毒刺扎進他的皮膚,用痛苦削弱他,激怒他。因為,不怕他個子那麼大,你們照樣能把他整得團團轉。你們可以整得他大喊大叫,可以讓他逃跑,可以讓他哭。瞧,他到底還是沒你們強大啊。」
埃拉很生氣。她想讓他譴責馬考恩,而不是為他找藉口。難道說,憑著童年的不幸,就可以手一癢癢便把母親打翻在地嗎?
「我說這些不是想譴責你們。你們那時是孩子,孩子不懂事,孩子是殘忍的。現在你們不會再這麼做了。但聽了我的話,你們自己也能看到你們行為的後果。你們叫他畜生,於是他成了畜生。在他以後的一生中,他傷害無助的人,毆打他的妻子,野蠻地斥罵他的兒子米羅,罵得他逃出家門。你們是怎麼對待他的,他就是怎麼做的;你們告訴他他是什麼,他便成為了什麼。」
你是個蠢材,佩雷格里諾主教心想。如果一個人的行為總是以別人是怎麼對待他的為基礎,那麼,就沒有人應該對任何事負責。你的罪孽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哪裡還有懺悔的必要?
好像聽到了主教無聲的質疑,代言人抬起一隻手,彷彿把自己剛剛說的話一把掃開。「這並不是最後的答案。你們對他的折磨使他變成了一個陰沉的人,卻並不會讓他變成一個兇狂的人。你們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折磨他;他也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痛恨你們。他不是耶種把仇恨埋在心裡記一輩子的人。他的憤怒漸漸冷卻,變成了持久的對他人的不信任。他知道你們瞧不起他,他也學會了不靠你們獨自生活——平靜地生活。」
代言人頓了頓,說出大家心裡都在問的問題,「他為什麼變成了你們大家都熟知的那個兇殘的人?想一想,誰是他的兇暴的犧牲品?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有些人打老婆孩子,是想以這種手段取得權力,由於他們太弱小,或者太笨,在外面的世界無法獲得權力。那他能夠威懾的還剩下誰呢?無助的妻子、孩子,因為生活所迫,傳統習俗,或者——讓人更難過——因為愛,和這樣一個男人捆在了一起的妻子、孩子。」
說得對。埃拉心想,偷偷瞥了一眼母親。這才是我想聽的,這才是我請他來的目的。
「有些男人是這樣。」代言人說,「但馬科斯·希貝託不是這樣的男人。請想一想,聽說過他打他的哪個孩子嗎?隨便哪個?有沒有一次?你們和他一起工作的人,他有沒有一次把他的意志強加於你們身上?事情對他不利時他會不會大發脾氣?不,馬考恩不是弱者。也不是一個邪惡的人。他有力量,但並不追逐權力,他渴望的是愛,而不是對他人的控制,他渴望的是忠誠。」
佩雷格里諾主教露出一絲冷漠的微笑,決鬥者向值得尊重的對手致意時就是這麼笑的。你走的可是一條險路啊,代言人。繞著事實真相打轉,不時向它作一次佯攻。等你真正出手時,那一擊將是致命的。這些人到這裡來是為了娛樂,卻不知道自己成了你的靶子。你會筆直地刺穿他們的心臟。
「你們中有些人還應該記得一件往事。」代言人道,「馬科斯當時大約十三歲,你們也一樣。那一次你們在學校後面的山坡上捉弄他,比平常更兇,用石塊威脅他,用卡匹姆草葉打他。他流血了,但他還是忍氣吞聲,儘量躲開你們,求你們住手。這時,你們中間有一個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這一擊對他的傷害比你們想像的要嚴重得多,因為那時他已經處於最後奪去他生命的病痛的折磨之下。當時他還不像後來那樣對那種病痛習以為常。那種痛苦對他來說如同死亡一般可怕。他被逼得走投無路,你們讓他痛苦到極點,於是他反擊了。」
他怎麼會知道的?好幾個人心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誰告訴他的?玩得過頭了,就這麼回事。我們其實不想把他怎麼樣,可當他掄圓胳膊,揮起斗大的拳頭——他想傷我——
「倒下的可能是你們巾的任何一個。你們這才發現,他比你們想像的更強壯。但你們最害怕的還不是這個,而是你們活該捱揍,這是你們白找的.於是你們急忙求救。等老師們來到現場時,他們看到了什麼?一個小男孩倒在地上,哭著,淌著血,另一個跟成年人一樣高大的男孩身上只有幾處劃傷,不住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還有好幾個男孩作證,說他無緣無故痛打那個小孩子,我們想攔住他,們這頭畜生塊頭太大了。他總是專門欺負小孩子。」
小格雷戈被故事深深吸引住了。「mentirosos!」他大嚷起來。他們撒謊!附近幾個人笑了起來,科尤拉噓了一聲,叫他別說話。
「那麼多人作證,」代言人說,「老師們只好相信他們的指控。最後是一個小女孩站了出來,冷靜地告訴老師,說自已看到了整個經過。馬考恩只是自衛,他根本沒惹那些孩子們.只是使自己免受一群孩子的野蠻襲擊。像畜生的不是馬考恩,那些孩子才像畜生。她的話老師們立刻相信了。畢竟她是加斯托和西達的女兒。」
格雷戈瞪著母親,眼睛亮晶晶的。他跳了起來,對周圍的人大聲宣佈,「amamaeolibertou!」媽媽救了他!大家笑起來,轉身看娜溫妮阿,但她瞼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們流露出對她的孩子的喜愛,可她不領這個情。大家生氣地移開視線。
代言人繼續道:「娜溫妮阿冷漠的態度和出眾的頭腦使她和馬考恩一樣,成為游離於人群之外的邊緣人。你們中恐怕沒有誰能想得起,她哪天曾對你們中的任何人作出過一點點友好的表示。可她當時挺身而出,救了馬考恩。至於為什麼,你們也清楚,她的本意不是救馬考恩,而是不想眼看你們逃脫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