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點著頭,露出會心的笑,就是那些剛剛做出友善的表示,卻在她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人。娜溫妮阿就是這號人,了不起的外星生物學家,咱們這些人可高攀不上。
「可馬考恩不是這麼想的。他常常被人家稱為畜生,連自己都相信自己是一頭畜生了。但娜溫妮阿向他表現了同情心,把他當人看待。一個美麗的小姑娘,聰明絕顧,聖人加斯托和西達的女兒,像一位無比高傲的女神,她俯下身來,賜福於他,答應了他的祈禱。他崇拜她。六年以後,他娶她為妻。真是個動人的故事啊,不是嗎?」
埃拉瞧瞧米羅,後者朝她揚了揚眉毛。
「說得你幾乎愛上那個老混蛋了,是不是?」米羅冷冷地說。
長長的停頓,然後突然響起代言人的聲音,比剛才的聲音響亮得多。這個聲音讓聽眾吃了一驚,抓住了他們。
「為什麼他後來那麼恨她?打她?厭惡他們的孩子?而這個意志堅強的聰明女人會忍受他的虐待?她隨時可以中止這段婚姻。教會也許不同意離婚,但離婚是存在的,她不會是米拉格雷第一個和丈夫離婚的人。她完全可以帶著她飽受折磨的孩子們離開他。但是她沒有。市長和主教都主動建議她離開他,她卻告訴他們滾到地獄去。」
許多聽眾笑起來,他們可以想像出不好打交道的娜溫妮阿足怎麼讓主教大人和市長碰這麼一個大釘子的。儘管他們不喜歡娜溫妮阿,可要說公然藐視權威當局,米拉格雷卻只有她一個人能做到。
主教想起了十年前發生在他辦公室的那一幕,她的原話和代言人引用的略有出入,但效果相差不大。可當時在辦公室的只有他們兩人,這件事他沒有對任何人提過。這個代言人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對他不可能知道的事都瞭解得這麼清楚?
笑聲停止後,代言人繼續道:「在這一段雙方痛恨的婚姻中,有一條堅固的紐帶,將這兩個人緊緊捆在一起。這條紐帶就是馬考恩的病。」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聽眾們豎起耳朵聽著他的話。
「他還沒有出世,這種疾病便決定了他的一生。父母雙方的基因結合在一起,產生了病變。從青春期開始,馬考恩的腺體就開始發生無可挽回的改變,細胞變成了脂肪性組織。這個過程由納維歐大夫來解釋比我更稱職。從童年時代起,馬考恩就知道自己有這種病;他的父母在死於德斯科拉達瘟疫前知道了這種病;加斯托和西達在替盧西塔尼亞全體居民作基因檢查時也知道了。但知道的人都死了。活著的人當中,只有那個接管外星生物學家檔案的人知道。娜溫妮阿。」
納維歐醫生大惑不解。如果她婚前就知道他患有這種不育症,為什麼還會嫁給他?她應該知道他無法和其他人一樣成為父親的呀。這時,他明白了早就應該明白的一件事:馬考恩和其他患者並沒有什麼不同,患這種疾病的人沒有例外可言。納維歐的臉因為緊張漲得通紅:代言人即將出口的話是說不得的。
「娜溫妮阿知道馬考恩患的是絕症。」代言人說,「她同樣知道,在嫁給他之前就知道,馬考恩完全、絕對沒有生育能力。」
聽眾過了好一會才明白代言人話裡的含意。
埃拉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好像都融化了一樣。她不用掉頭去看也能感覺到,米羅全身僵硬,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
代言人全然不傾人群中越來越響的嘈雜聲,「我看過基因掃描圖。馬科斯·希貝拉從來沒有成為任何一個孩子的父親。他的妻子生過孩子,但那些孩子不是他的。這些,他全都明白,而她也知道他明白。這是這兩個人結婚時作的一筆交易。」
人群的交頭接耳變成抱怨,進而變成爭吵。
全場大亂中,金跳了起來,衝著代言人銳聲嘶叫:「我母親沒幹過那種事!膽敢說我母親通姦,我殺了你!」
最後一句話出口時,廣場裡已是一片沉寂,只聽見他的喊聲在四下裡迴盪。
代言人沒有回答,視線也沒有離開金被怒火燒紅的臉。最後,金才意識到,是自己,而不是代言人,說出了那個可怕的詞。這個詞在他自己耳朵裡震響,他的聲音哽住了。他望著坐在他身旁地下的母親。
娜溫妮阿的姿勢不像方才那麼挺直僵硬,她的腰背有點彎曲.兩眼盯著自己膝頭不住顫抖的雙手。
「告訴他們,母親。」金說,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聲音更像懇求。
她沒有回答。一個字都沒有說,也不看他。如果她不告訴他這些指控是無恥的謊言,那麼,他就會把她顫抖的雙手看作坦白,他就會認為她感到羞愧了,彷彿代言人說的是事實,哪怕金詢問上帝,上帝也會作出同樣的吲答。他記得神父是怎麼對他說的:上帝鄙視通姦者,因為他們膽敢褻瀆上帝賜予人類的創造生命的力量,這種人一無足取,與阿米巴變形蟲差不多。金只覺得嘴裡一陣苦澀。代言人的話是真的。
「母親,」他大聲說,「你是通姦者嗎?」
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抽了一口氣。奧爾拉多跳起身來,拳頭握得緊緊的。
娜溫妮阿這時才作出了反應,她伸出手,彷彿要托住奧爾拉多,不讓他打自己的兄長。可金幾乎沒怎麼注意他跳起來捍衛母親,他只注意到一點:米羅沒有動。和他一樣,米羅也知道這是事實。
金深深吸了口氣,四下看看,一片茫然,一時不知該做什麼。接著,他擠出人群。沒有人對他說一句話,但人人都望著他。如果娜溫妮阿否認對她的指控,他們會相信她,會一擁而上,把這個將如此大罪強栽在聖人女兒頭上的代言人痛打一頓。可她沒有否認,她的親生兒子用那種話指責她,可她僅僅聽著,什麼都沒說。這是真的。
人群簡直人了迷。他們中沒幾個人真正關心這一家,他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誰是娜溫妮阿孩子真正的父親。
代言人平靜地講述自己剛才被打斷的故事。「從父母死後到她自已的孩子出生,娜溫妮阿只愛過兩個人。皮波相當於她的教父,他成了娜溫妮阿生活的基石。短短幾年時間裡,她體驗到了家庭的幸福。可是他死了,娜溫妮阿相信,是自己的過錯導致了他的死亡。」
坐在娜溫妮阿一家人附近的人看見科尤拉跪在埃拉而前,問道:「金為什麼這麼生氣?」
埃拉輕聲回答:「因為爸爸不是咱們真正的爸爸。」
「哦,」科尤拉道,「那,代言人才是咱們真正的爸爸?」她充滿希望地問道。埃拉衝著她噓了一聲。
「皮波死的那天晚上,」代言人道,「娜溫妮阿向他展示了自己的發現,這個發現與德斯科拉達有關,涉及到這種瘟疫與盧西塔尼亞動植物的關係。皮波在她的成果中有了進一步發現。他立即衝向豬仔們的森林。也許他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他們,也許他們猜到了。娜溫妮阿譴責自己的原因是:她使他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豬仔們不惜殺人也要隱藏的秘密。
「挽回她親手造成的損失已經為時太晚,但她可以使這種事不至於再一次發生。所以,她鎖死了所有有關德斯科拉達的檔案,包括當天給皮波看的資料。她知道誰會對這些資料產生興趣。利波,新任外星人類學家。如果說皮波是她的父親,利波就是她的兄長,而且不僅是兄長。忍受皮波的死已經夠難的了,利波如果再有什麼三長兩短,她將更加無法承受。利波向她索取這些資料,他要看。她告訴他,她永遠不會讓他看到。
「兩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他娶了她,她加在檔案上的保密程式對他就沒用了。可是他們卻愛得那麼深,他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需要對方。但娜溫妮阿不可能嫁給他,因為他永遠不能作出保證,不看那些檔案,即使他作出保證,也是一個無法兌現的承諾。他最終一定會看到他父親所看到的東西,而且會因此而死。
「拒絕嫁給他,可她又離不開他。所以她沒有離開他。她與馬考恩作了一個交易,她會成為他法律上的妻子,但她真正的丈夫、她所有孩子的真正的父親,是利波。」
利波的寡妻布魯欣阿搖搖晃晃站起身,淚水像小河一樣流下她的臉龐。她尖叫著:「mentira,mentira。」撒謊,撒謊。但她的哭泣不是由於痛苦,而是悲痛。從前她承受過失去丈夫的痛苦,現在又第二次承受了這種痛苦。她的三個女兒扶著她離開了廣場。
看著她緩緩離開,代言人輕聲接著說:「利波知道,他傷害了自己的妻子布魯欣阿和他們的四個女兒,他恨自己。他極力躲開娜溫妮阿,幾個月,甚至幾年。娜溫妮阿也作了同樣的努力。她拒絕見他,甚至不和他說話,禁止自己的孩子們提起他。每隔一段時間之後,利波便覺得自己已經能夠面對她,不會再重犯過去的錯誤。但他錯了。和一個永遠比不上利波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娜溫妮阿實在太孤獨了。他們兩人從來沒有騙過自己,說他們做的事是好事。他們只不過離不開對方。」
漸漸走遠的布魯欣阿聽到了這段話。當然,現在說這些也安慰不了她。但目送著她遠去的佩雷格里諾主教明白,代言人這段話是送給她的一份禮物。她是他嘴裡說出的殘酷真相的最無辜的受害者,但他沒有任她徹底毀滅。他給了她一條路,使她可以在知道真相後繼續自己的生活。他告訴她的是,這不是她的錯。不管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錯的是你的丈夫,而不是你。仁慈的聖母啊,主教無聲地祈禱著,讓布魯欣阿明白並且相信代言人話中的真意吧。
哭泣的不止是利波的寡妻,看著她遠去的數百雙眼睛裡都含著淚水。娜溫妮阿的姦情雖然驚人,但揭露她卻是一件快事: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並不比其他人強,她照樣有缺點。但在利波身上發現同樣的缺點,這卻不是件讓人高興的事。所有人都敬愛他,敬佩他的寬厚、仁慈和智慧。他們不希望知道,他們願意這些都是假象。
這時,代言人卻提醒他們,他今天並不是在為利波代言。「馬科斯·希貝拉為什麼同意這樣的交易?娜溫妮阿以為他希望製造一個有妻子、有孩子的假象,好讓自己在社會上不至於抬不起頭來。這是原因之一。但是,他之所以娶她,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愛她。馬考恩從來不指望娜溫妮阿像他愛她一樣愛他。因為他對她的態度是崇敬,把她當作女神,而且他知道自己身患絕症。他知道她不可能崇敬他,甚至不可能愛他。他只希望,也許有一天,她會對他產生感情。也許,還會產生某種程度的——忠實。」。
代言人低下頭。聽眾們聽到了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她沒有。
「每一個孩子,」代言人道,「都是一個新的證明,向馬考恩證明他錯了。女神仍然覺得他一無足取。可為什麼?他對她忠心耿耿,從來沒在外人前流露出一絲暗示,說這些孩子不是他的。他從來沒有不遵守他對娜溫妮阿許下的諾言。難道他不應該從她那裡得到一點點回報嗎?隨著時間過去,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再也不聽她的了,不把她當作女神,把她的孩子們視為雜種。當他伸手打她、辱罵米羅時,這就是他對自己說的話。」
米羅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卻沒把這個名字同自己聯絡起來。他與現實世界的聯絡前所未有地脆弱。今天受的刺激太多了:豬仔對樹木所施的不可思議的魔法;母親和利波,情人;和他聯絡得如此緊密,彷彿他自己身體一部分的歐安達從他身上撕開,現在成了另一類人,像埃拉,像科尤拉,成了他的另一個妹妹。他的視線空空洞洞,耳中傳來的代言人的聲音沒有絲毫意義,只是純粹的音響,可怕的音響。這個聲音是米羅自己喚來的,來替利波代言。他怎麼會知道,來的不是仁慈的牧師,而是第一位代言人本人?他怎麼會知道,在洞察人心、洞悉人性、充滿同情的而具下,隱藏的竟是毀滅者安德?這個傳說中的魔頭,這個犯下人類歷史上最邪惡的大罪的恩人,決心不負自己的惡名,要盡情嘲笑皮波、利波、歐安達和他米羅一生的工作,要讓他們瞧瞧,這些人五十年的工作加起來,還趕不上他與豬仔相處一個小時。這之後,他又揮起事實那無情的鋒刃,冷酷地一擊,便將歐安達與他徹底分開。就是這個聲音,米羅現在的生活中只剩下這一個聲音,這個無情的、可怕的聲音。米羅緊緊抓住這個聲音,儘自已的一切力量去憎恨這個聲音。但是他做不到。因為他知道,他無法欺騙自己,他知道:安德的確是一個毀滅者,但他摧毀的是假象。假象不可能長久,它必須死亡。豬仔的真相、我們家的真相——這個從遠古走來的人看到了,他沒有被假象矇蔽。我一定要好好聽這個聲音,從中汲取力量,使我也能睜眼商視真理的萬丈光芒。
「娜溫妮阿清楚自己是什麼人。一個通姦者,一個偽善者。她知道自己傷害了馬考恩、利波、她的孩子們、布魯欣阿。她知道她害了皮波。所以她忍受著馬考思的懲罰。她就是用這種方式贖罪。但她覺得還不夠,與馬考恩對她的憎恨相比,她自己對自己的憎恨要強烈得多。」
主教緩緩點頭。代言人把這些秘密在整個社會面前公佈,這是做了一件可怕的事。這種事本來只該在懺悔室裡說。但佩雷格里諾感受到了這個行動的力量:迫使全社會的人發掘他們自以為了解的人的真實生活,一層層深入。每一次深入都會迫使人們再一次思索,因為他們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這個故事他們看過一百次、一千次,卻視若無睹,直到現在。越接近事實的核心,這個過程就越痛苦,但奇怪的是,到了最後,這種探索反而讓人的心靈寧靜下來。
主教俯身在秘書耳邊低聲道:「至少,以後不會再有流言r——已經沒有秘密可以流傳了。」
「在這個故事中,人人都受到了傷害。」代言人道,「每個人都為自己所愛的人作出了犧牲。每個人都為自己所愛的人帶來了巨大的痛苦。還有你們,你們聚在這裡聽我說話的人,你們也是這種痛苦的原因之一。請記住:馬考恩的一生是個悲劇,他任何時候都可以打破自己的誓言,中止與娜溫妮阿達成的協議。但他的選擇卻是繼續這一段婚姻。那麼,他一定從中感到了某種幸福。還有娜溫妮阿,她違背了上帝將一個社會維繫在一起的律令,也承受了由此而來的痛苦。她懲罰自己,即使教會的懲罰也不可能比她施於自身的懲罰更重r。如果你們覺得自己有權非議她的話,請不要忘了:她承受了所有的痛苦,她做這一切都只為一個目的:不讓豬仔殺害利波。」
代言人的話壓在聽眾心裡,沉甸甸的,像石頭。
奧爾拉多站起來,走到母親身旁跪下,一隻胳膊攬著她的肩頭。坐在她身邊的埃託低著頭,小聲哭泣著。科尤拉站在母親面前,敬畏地望著她。格雷戈把臉埋在母親膝頭,抽泣著。近處的人們聽見了他的哭喊:「tbdopapaiemorto.naotenhonempapai。」我所有的爸爸都死了,我沒有爸爸了。
歐安達站在一條巷口前。剛才,在代言人的講話結束前她陪著自己的母親離開廣場。現在,她四處尋找米羅,但他已經走了。
安德站在講臺後,望著娜溫妮阿一家,真希望能做點什麼,減輕他們的傷痛。代言結束後總會產生痛苦,因為代言人絕不掩飾事實真相。但很少有人的一生像馬考恩、利波和娜溫妮阿一樣,在欺騙和謊言中度過。這種震撼實在太強烈了,每一點資訊都會改變人們對他們瞭解和熱愛的人的看法。講話時,從抬頭望著他的聽眾的臉上,安德知道他今天激起了巨大的痛苦。其實他自己的痛苦絲毫不亞於他們,就像他們把他們的傷痛轉到了他的身上。事先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的是布魯欣阿,但安德知道她還不是受創最深的人。受打擊最大的是自以為前途在自己掌握之中的米羅和歐安達。但安德從前也體驗過痛苦,他知道,今天這種傷口的癒合速度,將比從前的快得多。娜溫妮阿也許自己沒有意識到,但安德已經替她解除了一個她再也難以承受的重負。
「代言人。」波斯基娜市長道。
「市長。」安德道。代言結束後他從不想和別人談話,但總有些人執意要跟他談談。他已經習慣了。他儘量擠出微笑,「今天來的人比我想的還多。」
「對大多數人來說,只是一時的刺激。」波斯基娜說,「明天早上就會忘得精光。」
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讓安德有點生氣。「除非晚上再來一場更大的刺激。」他說。
「說得對,這個新刺激嘛,已經安排好了。」
安德這時才發現市長極度不安,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拉了拉她的手肘,一隻胳膊攬住她。她感激地靠在他的肩頭。
「代言人,我應該向你道歉。你的飛船被星際議會徵用了。這裡發生了一件大罪行,極度嚴重,罪犯必須立即移交最近的人類世界特隆海姆,以接受審判。用你的飛船。」
安德怔了一下,「米羅和歐安達。」
她轉過頭,銳利的目光直盯著他,「你一點兒也不吃驚。」
「我不會讓他們被帶走的。」
波斯基娜抽身後退一步,「不讓?」
「審判他們的原因我略略知道一些。」
「你來這裡才四天,就已經知道連我都猜不透的事了?」
「有時候,政府才是最後知道訊息的一方。」
「你只能讓他們被帶走,我們大家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接受審判。原因很簡單:星際議會把我們的檔案剝了個精光。除了維持基本生活的最簡單的程式,比如動力,供水程式,電腦記憶體裡什麼都沒剩下。到明天,大家就什麼工作都做不成了,我們沒有足夠的動力開動工廠、採掘礦石、耕種農田。事實上我已經被解除職務,失去了決策權,成了個警察總監。我的惟一任務是:無條件服從並執行盧西塔尼亞撤離委員會的命令。」
「撤離?」
「殖民地的特許狀已經被收回了。他們正派遣飛船過來,準備把我們全部接走。這個星球上人類留下的一切痕跡都要徹底清除,連死人的墓碑都包括在內。」
安德分析她的態度。她不是那種一味眼從卜級命令的人。「你準備服從嗎?」
「動力和供水是通過安賽波控制的,圍欄也控制在他們手裡。他們可以把我們關在這裡,沒有水,沒有動力,我們別想逃出圍欄。他們說,只要米羅和歐安達上了你的飛船飛向特隆海姆,便可以適當放寬這些限制。」她嘆了口氣,「唉,代言人,恐怕你這次到盧西塔尼亞旅行的時間沒選擇好:」
「我不是個觀光客。」怎麼會正好在自己來這裡的同時,星際議會發現了米羅和歐安達的嘗試行動?他懷疑這不是巧合。不過他沒把自己的懷疑告訴她。「你們的檔案有沒有儲存下來的?」
波斯基娜嘆口氣道:「我們沒別的辦法,只好把你拖下水了。我發現你的檔案全都儲存在安賽波上,不在盧西塔尼亞本地。我們已經把最重要的檔案傳送給你了。」
安德大笑起來,「好,太好了。幹得漂亮。」
「好處有限。我們又取不回來,就算取回來,他們馬上就能發現。到時候,你就跟我們一樣麻煩不斷了。而且下次就很難再鑽這個空子了。」
「除非你從我的檔案裡把你們的資料拷回本地,然後立即切斷與安賽波的聯絡。」
「那樣一來,我們可就真成叛逆了。這麼大的損失,值得做嗎?為了什麼呢?」
「為了贏得一個機會,為了把盧西塔尼亞建設成一個理想的人類世界。」
波斯基娜笑了,「他們肯定會覺得我們非常重要,但叛徒的前景恐怕好得有限。」
「我提個請求,先不要急著採取行動,不要逮捕米羅和歐安達。過一個小時,你和這裡的決策人士開個會,我列席,咱們一塊兒商量商量。」
「商量怎麼發動叛亂麼?我想不出為什麼你要參與我們的決策。」
「開會時你們會知道的。我請求你,這個地方有一個極大的機會,不容錯失。」
「什麼機會?」
「彌補三千年前安德在異族屠滅中犯下罪孽的機會。」
波斯基娜瞪了他一眼。「你剛剛證明了白己會說大話,你還有其他本事嗎?」
她也許是開玩笑,也許不是。
「如果你覺得我剛才是在吹牛皮,那你可就太不明智了,也許你擔當不起領導一個社會的責任。」他笑著說。
波斯基娜兩手一攤,聳了聳肩。「poise。」就算是吧。她還能說什麼呢?
「你會召集會議嗎?」
「行啊。在主教的辦公室。」
安德遲疑了一下。
「主教從不參加在別的地方舉行的會議。」她說,「如果他不同意。叛亂的事根本不可能。」她伸手敲敲他的胸口,「說不定他壓根兒不許你走進教會,你可是個異教徒啊。」
「但你一定會盡最大努力的。」
「為了你今晚做的事,我會盡力。這麼短的時間就能這麼深入地認識我的人民,只有智者才做得到。也只有像你這樣冷酷無情才能公然將可怕的秘密說出門。你的長處和短處——我們都需要。」
波斯基娜轉過身,急匆匆地走了。
安德知道,在內心深處,她並不願意執行星際議會的命令。這個打擊太突然、太嚴厲了。事先連招呼都不打就罷免了她的職務,好像她是個罪犯似的。在不知犯了什麼錯的情況下,用強力迫使她就範。她渴望抗爭,渴望有一種辦法,能讓她給星際議會一記響亮的耳光,告訴他們一邊涼快去。如果有可能,乾脆叫他們見鬼去。但她不是傻瓜,除非知道即將採取的措施有利於她和她的人民,否則她是不會貿然反抗議會的。安德知道她是個稱職的總督,為了人民的利益,她會義無反顧地犧牲個人的尊嚴和聲譽。
廣場上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波斯基娜跟他談話的當兒,大家都走了。安德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年邁計程車兵,在舊戰場上踽踽獨行,從拂過草叢的微風中傾聽古老戰場上的廝殺聲。
「別讓他們切斷安賽波。’’
耳朵裡傳來的這個聲音讓他吃了一驚,不過他不假思索地作出了反應。「簡!」
「我可以讓他們以為你切斷了自己與安賽波的聯絡,但你果真這麼去做,我就再也幫不了你了。」
「簡,」他說,「這是你乾的好事,對不對?如果沒有你的提醒,誰會注意到利波、米羅和歐安達的活動?」
她沒有作聲。
「簡,我很抱歉把你關掉了,我不是——」
他知道她明白下面的話,他用不著把這個句子說完。但她沒有回答。
「我是不會關掉——」有什麼必要說完她聽了開頭就知道結尾的句子呢?她還沒有原諒他,就是這樣。不然的話,她早就叫他閉嘴、別耽擱她的時間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道:「我很想你,簡。真的很想你。」
她還是不作聲。她已經說完了要說的話:繼續保持安賽波的暢通。就這麼多。至少現在就這麼多。安德不在乎多等一會兒。知道她還在,還在傾聽,這就夠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安德驚奇地發現自己的面頰已經被淚水沾溼了。他知道,這是寬慰的淚水,是一種宣洩。一次代言,一次危機,人們的生活被撕成碎片,殖民地酊途岌岌可危,我卻流下了寬慰的眼淚,因為一個聰明過頭的程式又開始對我說話了。
埃拉在他狹小的住處等著他,眼睛哭得紅紅的。「你好。」她說,
「我做的事你稱心了?」他問。
「我真沒想到。」她說,「他不是我們的父親。我早該想到。」
「我看不出來你怎麼早該想到。」
「我都做了什麼呀?叫你上這兒來,替我父親——馬考恩——代言。」她又抽泣起來。「母親那些秘密……我還以為我知道是什麼,還以為只是她那些檔案……我還以為她恨利波。」
「我只是開啟了一扇窗戶,把外面的風放進來。」
「這些話你跟米羅和歐安達說去吧。」
「你好好想想,埃拉。大家總有一天會發現真相。這麼多年他們一直被矇在鼓裡,這才是對他們最殘酷的事。現在知道了事實,他們會想出解決辦法的。」
「母親那樣的解決辦法?只不過這次更糟,比通姦更可怕。」
安德輕撫著她的頭髮。她接受了他的安慰。安德想不起自己的父母對自己有沒有這樣做過。肯定做過。不然他從哪裡學會的?
「埃拉,能幫我個忙嗎?」
「幫你幹什麼?你的事不是已經做完了嗎?」
「這事與替死者代言無關。我必須知道德斯科拉達的原理,在一個小時之內。」
「你只能問我母親——只有她知道。」
「我想她今晚一定不想見我。」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問她?我怎麼開口?晚上好,母親,你剛剛在米拉格雷全城人面前證明了自己長期通姦,到今天為止,你一直在欺騙你的兒女,現在,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向你請教幾個科學問題。」
「埃拉,這件事關係到盧西塔尼亞殖民地的存亡,還關係到你的哥哥米羅。」
他伸手開啟終端,「登入。」他說。
她莫名其妙,但還是照辦了。電腦卻不承認她的名寧,「我的許可權被取消了。」她吃驚地看著他,「為什麼?」
「不僅僅是你,埃拉,大家都一樣。」
「系統並沒有崩潰。」她說,「有人刪除了登入記錄。」
「星際議會下令刪除了儲存在本地所有電腦記憶體中的資料,什麼都沒有了。這裡被視為處於叛亂狀態,他們要逮捕米羅和歐安達,要把他們押解到特隆海姆接受審判。只有一個辦法能救他們:說服主教和波斯基娜,真正發動一場叛亂。你明白嗎?如果你母親不把我需要的資訊告訴我,米羅和歐安達就會被送到二十二光年以外。叛賣人類的罪名如果成立,有可能會判死刑。說實話,單是出庭接受審判已經相當於終身監禁了。即使他們還能回來,我們大家卻都已經老得走不動,或者已經死了。」
埃託呆呆地望著牆壁,「你想知道什麼?」
「我需要知道,當委員會開啟她的檔案時,他們會在裡面發現什麼?還有德斯科託達的原理。」
「好吧。」埃拉道,「如果是為了米羅,她會做的。」她挑戰似的瞪著他,「她愛我們,這你知道嗎?為了她的任何一個孩子,她甚至可以和你說話。」
「好。」安德說,「如果她能親自來當然更好。一個小時以後,我在主教的辦公室。」
「知道了。」埃拉說。有一兒工夫,她怔怔地坐著不動。接著,不知什麼地方哪根神經聯通了,她一躍而起,急匆匆朝門口走去。
她突然止步,折回身來,擁抱著他,在他臉上吻了一下。「你把那些事全都說出來了,我很高興。」她說,「我很高興自己知道了真相。」
他吻了吻她的前額,送她出門。
關上門,他在床上坐下,又躺下來望著天花板。他想著娜溫妮阿,極力想像她現在的感受。不管你現在多麼難熬,娜溫妮阿,你的女兒正向你趕來。她相信,不管你多麼痛苦,多麼屈辱,你都會把自己的痛苦拋在腦後,行動起來,拯救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