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拉比1在市場上向人們講經說法.這時,一群人簇擁著一個婦人來了,她丈夫這天早上發現她與別人偷情。群眾把她帶到這裡來,準備用石頭砸死她:(關於這個故事,大家都知道那個最有名的版本2,但我的一位朋友——一位死者的代言人——告訴我,還有兩位拉比也處理過同樣的事件。我要告訴你們的就是他所說的那兩位拉比。)
【1擾太教神職人員。】
【2指耶穌基督告訴群眾,你們當中自認德行無虧的,就可以上前來砸死這個人。群眾於是寬恕了罪人。】
拉比走上前去,站在婦人身邊。群眾很敬重他,於是忍住怒火,手裡掂著沉甸甸的石頭,等著。
「這裡有沒有人,」拉比問大家,「對別人的妻子或別人的丈夫產生過不正當的企圖?」
大家小聲議論著,說:「我們都有過這種念頭,但是,我們中沒有誰把念頭付諸行動啊。」
拉比說:「那麼,跪下來.感謝上蒼賜予了你們堅定的意志吧。」他拉起婦人的手。領她走出市場。
放走她之前,他悄聲對她說:「請告訴市長大人是誰救了他的情婦,讓他知道我是他忠實的僕人。」
婦人就這樣活下來了,因為社會太腐敗,無法懲罰壞人壞事。
另一位拉比,另一個城市。和剛才的故事一樣,他走到她身邊,制止群眾的行為,說:「你們中誰沒有罪過,就讓他擲出第一塊石頭吧。」
大家侷促不安,他們想起了各自的罪過,不再抱成一團急於懲罰這個婦人了。他們想,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這個婦人一樣,我也會希望得到眾人的寬宥,希望大家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他人如此待我,我也應該如此待她才是。
他們鬆開手,石頭掉到地上。拉比彎下腰去,撿起一塊,高高舉在婦人頭上,用盡力氣砸下去。石頭砸碎了她的頭骨,她的腦漿濺在卵石鋪成的地面上。
「我也同樣是個罪人。」他對群眾說,「但是如果我們只允許沒有絲毫瑕疵的人執行法律,法律便會死亡,我們的城市也會隨之死亡。」
婦人就這樣死去了,因為社會太僵化,不能容忍不合規範的行為。
這個故事有個最出名的版本,之所以出名,正是因為它在我們的經歷中是如此罕見。大多數社會在腐敗和僵化中搖擺不定,一旦超出界限,這個社會便告消亡。只有一位拉比敢於要求我們保持平衡,既能維護法律,又能包容差異。結果是很自然的,我們殺死了他。
—聖安吉羅,《致一位異教徒的信》103:72:54:2
minhairma。我的妹妹。這句話在米羅腦子裡轟鳴不已,震耳欲聳,直到響得他再也聽小到,成為無時不在的背景聲:歐安達是我妹妹。她是我的親妹妹。他的雙腳習慣性地把他帶出廣場,穿過遊樂場,翻過山丘凹處。稍遠處更高的山頭坐落著教堂和修會,聳立在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之上,像監視圍欄大門的堡壘。
他為什麼到這兒來?來見他母親?他們約好在外星生物學家工作站見面嗎?或者只是按平時的習慣下意識地走到這裡?
他站在外星人類學家工作站門外,想找個理由說服自己逃去。今天在這兒是幹不成什麼事的。今天的工作報告他還沒寫呢。去他的,反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寫。魔法,就是這麼回事。豬仔們衝著樹唱上一陣子,大樹自己就變成種種傢什了。比辛辛苦苦幹木匠活兒強多了。看來,當地原住民比以自己所認為的更復雜。同一件東西能派好多用場。每棵樹既是圖騰,又是墓碑。還是一座小小的鋸木廠哩。我的妹妹!好像該做件什麼事,但我想不起到底是哪件事了。
豬仔的生活才是最明智的。像兄弟一樣共同生活,從來不去操心女人的事。這種生活對你最合適不過,利波,這可是千真萬確的大實話。不,我不該叫你利波,應該叫爸爸才對。媽媽沒告訴你,真是太可惜了。不然的話,你還可以把我抱在膝蓋上顛著玩兒哩。一個膝蓋上坐歐安達,另一個膝蓋上坐米羅,兩個最大的孩子。咱們這倆孩子可真棒,同一年生,只差兩個月。老爸當時可真忙啊,偷偷摸摸到媽媽地盤上跟她幽會。大家還替你難過哩,沒有兒子,只有幾個女兒。家族的名字沒有人繼承了。真是瞎操心,你的兒子大把抓,多得快從杯沿溢位來了。我的妹妹也比我想像的多得多。可是比我希望的多了一個。
他站在大門旁,仰頭望著豬仔的山頭上茂密的樹林。夜裡去那兒實現不了什麼科研目的。這樣的話,我乾脆實現非科學目的好了,去瞧瞧他們部落能不能多收留一個兄弟。我的個子可能太大了,木屋裡的豬仔鋪位多半盛不下。睡外面好了。我爬樹不大在行,但懂點技術呀,我現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約束了,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就說什麼。
他把右手放在識別盒上,伸出左手想拉開大門。數分之一秒裡,他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接著,他的手像放在火裡,又像被活活鋸斷一樣。他疼得大叫一聲,縮回左手。自從圍欄建成以後。只要有一隻外星人類學家的手放在識別盒上,它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熾熱狀態。
「馬科斯·米羅·希貝拉,奉盧西塔尼亞撤離委員會的命令,已收回你進出圍欄的許可權。」
這道圍欄自從建成以來,從未質疑過任何一位外星人類學家。米羅愣了好久才明白它說的意思.
「你和歐安達必須立即前往警察總監波斯基娜處,後者將以星際議會的名義對你們實施逮捕,並將你們押送特隆海姆接受審判。」
一時問,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胃裡一陣翻騰。他們發現了。偏偏是這個晚上。一切都完了,失去歐安達,失去豬仔,失去工作,一切都沒有了。逮捕。特隆海姆,代言人不就是從那兒來的嗎?二十二光年的旅途。所有親人都將不復存在,只有歐安達。我惟一的親人,她卻是我的親妹妹——」
他的手猛伸出去,又一次狠拽大門,無法忍受的疼痛再次傳遍他的胳膊:所有痛覺神經全部觸發,全部同時傳遞出燒灼感。我不可能就此消失,無影無蹤。他們封死了大門,沒有一個人出得去。沒有人能到豬仔那裡去,沒有人把訊息通知豬仔。豬仔們等著我們去見他們,但再也不會有人走出這扇大門了。我出不去,歐安達出不去,代言人也出不去。沒人能出去。不作任何解釋。
撤離委員會。他們會把我們撤走,消除我們在這裡留下的一切痕跡。這是有條文規定的,但他們的措施比條文更加嚴厲。他們到底發現了什麼?怎麼發現的?代言人告訴了他們?他心裡只有事實,對事實上了癮。我一定得向豬仔們解釋我們為什麼不再去見他們了,我必須跟他們解釋清楚。
他們走進森林時,總有一隻豬仔監視著他們。現在會不會同樣有豬仔盯著他?米羅拼命揮手。但天色太暗了,他們肯定看不見。也許能看見?沒人知道豬仔的夜視力怎麼樣。可不管他們看沒看見他,豬仔們沒有過來。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來不及了。如果遠在其他人類世界的異鄉人正監視著這裡,他們必然已經通知了波斯基娜.她也肯定上路了,駕著飄行車掠過草叢直飛過來。逮捕他,她將非常非常不情願,但這是她的職責,她會執行的。跟她爭辯怎麼做才能對人類和豬仔更好是沒用的,她不是那種敢於質疑法律的人,上級怎麼說,她就得怎麼做。他不會反抗,身處圍欄之中,想躲又能躲到哪兒去呢?卡布拉獸群裡?他只會束手就擒。但在他投降之前,他一定得通知豬仔,一定得告訴他們。
他沿著圍欄疾行,離開大門,來到教堂所在那座山的山腳下。這是一片開闊的草地,附近沒有住戶,沒人聽得到他的聲音。他一邊走,一邊喊。沒有話,只是種高亢的啊啊聲。他和歐安達在豬仔群中分頭做事時就用這種喊聲招呼對方。他們會聽到的,一定得讓他們聽到,一定得讓他們過來,因為他無法穿過圍欄。來吧,人類,吃樹葉者,曼達楚阿,箭,杯子,日曆,隨便哪個都行,全部都來也行。來吧,我要對你們說,說我再也不能和你們說話了。
金可憐兮兮地坐在主教辦公室的一張圓凳上。
「伊斯特萬,」主教平靜地說,「幾分鐘後我還有個會,但我想先跟你談談。」
「沒什麼可談的。」金說,「您警告過我們,您預言的事發生了。他的確是魔鬼。」
「伊斯特萬,我們先談談,你再回家去,好好休息。」
「我再也不回去了。」
「我主耶穌可以跟罪孽比你母親深重得多的罪人一起同桌進餐,並且原諒他們。難道你認為自己的德行超過了我主,不屑於跟有罪的人住在一起了?」
「他原諒了通姦者,但那些女人不是他母親。」
「不是每一位母親都像f■慈的聖母那般純潔。」
「這麼說你站到他那邊去了?教會向死者的代言人讓路?我們是不是應該拆掉教堂,用教堂的磚瓦造一座露天劇場。埋葬死者之前先讓代言人對他們大放一通厥詞?」
主教輕聲道:「我是你的主教,伊斯特萬。在這個星球上主教代表耶穌基督,對我說話應該表現出對這個職位應有的傲重。」
金氣呼呼地站在那兒,一聲不吭。
「我的看法是,如果代言人沒有把這些事情公開宣佈出來,可能會更好些。有些事最好私下知會有關人上,我們也就不會當著眾人的面承受這種衝擊了。所以我們才有懺悔的制度,使我們在與自己的罪孽鬥爭時可以避開世人的眼睛。但你也要看到,伊斯特萬,代言人雖然說出來了,但那些事的確是真的。對嗎?」
「對。」
「伊斯特萬,現在我們想想看,今天之前,你愛你的母親嗎?」
「是的。」
「這位母親,在獲得你敬愛的時候,已經犯下通姦的罪過了?」
「上萬次了。」
「我想還不至於。但你剛才告訴我你愛她,雖然她已經犯下了通姦的罪過。現在的她與昨晚的她難道不是同一個人嗎?昨天與今天之間她井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也許,發生改變的是你自己?」
「昨天的她是個謊言。」
「因為羞愧,她沒有把白己的罪過告訴自己的孩子,但她愛你,撫育你,教導你,難道這些也是——」
「她才沒怎麼撫育我呢。」
「如果她來教堂懺悔,獲得了天主的寬恕,那她根本沒有必要告訴你了。你到死都不會知道。那種情況下,她沒有欺騙,因為她已經獲得了寬恕。她不再是一個通姦者了。承認事實吧,伊斯特萬,你盼隨怒不是因為她的罪過,而是因為你試圖在全城人面前替她辯護,等真相大白時,你覺得自己丟了醜。」
「你把我說得像個傻瓜。」
「沒有人覺得你是個傻瓜,大家都把你看成一個忠心耿耿的兒子。但現在,如果你想成為天主真正的信徒,你就應該原諒她,計她明白,你現在比過去更加愛她,因為現在你知道了她所承受的痛苦。」主教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我現在要在這裡開一個會。請你到裡間去,祈禱上帝寬恕你那顆不願予人寬恕的心吧。」
金看上去不再怒氣衝衝,而是可憐巴巴的,他走進主教辦公桌後的帷幕裡。
主教的秘書開啟門,請死者的代言人進來。
主教沒有起身迎接。他吃驚地看到,代言人屈膝跪下,向他垂首致意。
天主教徒只在公開場合向主教致意時才行這種大禮。佩雷格里諾想不出代言人這麼做有什麼意圖。但那個人就跪在那兒,等著。主教只好起身走到他身邊,伸出戴著主教戒指的手給他吻。可代言人仍舊跪著。
佩雷格里諾終於開口道:「我賜福於你,我的孩子,不過我不知道你這麼謙恭是不是有意嘲弄。」
代言人仍然低著頭,道:「我一點也沒有嘲弄的意思。」他抬起頭來,望著佩雷格里諾。「我父親過去就是個天主教徒。為了避免麻煩,他假裝自己不是。為了這種對信仰的不堅定,他始終沒有原諒自己。」
「你受過洗嗎?」
「我姐姐說我受過洗,出生後不久父親便為我施了洗禮。我母親是個新教教徒,反對洗禮,他們還為這個吵過一架。」
主教伸手扶起代言人。代言人笑了一下,「請想想看。一個不敢公開的天主教徒和一個背教的摩門教徒吵得不可開交——為了他們公開宣稱不再相信的宗教的某個儀式。」
佩雷格里諾有點懷疑。代言人竟是天主教徒,說不定這是做出來的姿態。
「我還以為,」主教道,「你們代言人在……怎麼說呢,在宣誓從事這一職業時,就要放棄其他所有宗教信仰呢。」
「我不知道其他代言人是怎麼做的,我想不會有什麼規定吧——至少在我成為代言人時沒有這種規定。」
佩雷格里諾主教知道死者代言人是不該撒謊的,但他的話明顯是個藉口。「代言人安德魯,在上百個人類世界中,沒有哪個世界的天主教徒需要隱瞞自己的信仰,這種情況已經延續三千年了。這是星際飛行給我們帶來的一個重大好處,使地球不再受到人口方面的限制1。你不會告訴我你的父親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地球上吧。」
【1天主教禁止信徒採取避孕措施,地球人口爆炸時天主教徒受到一定程度的壓抑(見《安德的遊戲》),所以主教才這麼說。】
「我告訴你的是,我父親鄭重地給我施了洗禮。正是為了他,我做了他一生中從來沒有機會做的事,正是為了他我才會在一位主教面前跪下,接受他的祝福。」
「但我祝福的人是你呀。」你還在迴避我的問題。這就暗示著,我的推測,即你父親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地球卜,是正確的。但這個問題你不願意多說。堂·克里斯托說過,你這個人完全不是你外表所顯示的那副樣子。
「很好啊。」代言人道,「我比我父親更需要祝福。他已經去世了,而我面前的難題卻太多。」
「請坐。」代言人選了牆邊一張凳子坐下,主教坐在自己辦公桌後寬大的交椅上。「真希望你今天沒有代言。時間太不湊巧了。」
「沒想到議會會做這種事。」
「但米羅和歐安達觸犯法律的事你是知道的,波斯基娜告訴我了。」
「只是代言前幾個小時才發現。你們沒有立即把他們逮捕起來,我非常感謝。」
「這是俗世政府的事,跟我沒有關係。」主教輕描淡寫地說。但兩人都知道,如果他堅持,波斯基娜肯定會照辦,不顧代言人的請求將兩個人逮捕起來。「你的講話對大家打擊很大啊。」
「恐怕的確比過去的代言更傷人些。」
「這麼說——你的工作到此就結束了?撕開傷口,包紮的工作留給別人?」
「不是撕開傷口,佩雷格里諾主教,是施行一次外科手術。如果事後我能做什麼幫助撫平創傷的話,我會做的。我會留下來,儘自己的力量幫忙。工作時我不會給患者打麻藥,但我會幫助他們殺菌消毒。」
「知道嗎,你應該當牧師。」
「家裡最小的兒子通常只有兩種選擇:當牧師,或者當軍人。我父母給我選了第二條路。」
「最小的兒子,而且你還有個姐姐。你叉出生在法律禁止生育兩個以上孩子的時代,除非特許,否則不能生第二個。大家稱這種第三個孩子為老三。對嗎?」
「你的歷史知識真是淵博。」
「你當真出生於人類實現星際飛行之前的地球?」
「佩雷格里諾主教,我們現在應該關注的是盧西塔尼亞的未來,而不是我這個顯然只有三十五歲的代言人的個人歷史。」
「盧西塔尼亞的未來是我關注的問題,代言人安德魯,不是你的。」
「你關注的是盧西塔尼亞上人類的未來,主教,我關心的還有坡奇尼奧。」
「行了,咱們就別比較誰關注的範圍更大了吧。」
秘書又一次開啟門,波斯基娜、堂·克里斯托和堂娜·克里斯蒂走了進來。波斯基娜來叫看了看主教和代言人。
「地板上沒有血,你是在找這個嗎?」主教道。
「我只是在揣摩屋裡的溫度而已。」波斯基娜道。
「暖洋洋的,充滿雙方的彼此欣賞。」代言人道,「沒有憎恨的寒冰,也投有灼人的怒火。」
「代言人原來是一位天主教徒,這是從施過洗禮的角度來說,不是指個人信仰。」主教說,「我為他祝福,他看來變得老實多l『。」
「我一直對權威充滿敬意。」代言人道。
「可你一來就用轉變職能,成為檢察官的話來威脅我們呢。」主教臉上帶著含意不明的微笑提醒他。
代言人臉上的笑容同樣模稜兩可,「你也曾經告訴群眾我是撒旦。讓大家不要跟我說話。」
主教和代言人相視而笑,其他人也帶著幾分緊張地笑起來,坐下,等著。
「會是你提請召開的,代言人。」波斯基娜道。
「請原諒。」代言人道,「我還邀請了另一個人參加這次會議,我們能不能再等幾分鐘。她來以後就好辦了。」
埃託發現母親在自家的房於外,離圍欄不遠。輕風吹過,卡匹姆草叢沙拉拉作響。母親的頭髮在風中輕輕掀動。
埃託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為什麼吃驚:母親多年來從來沒有散開頭髮。以前被緊緊紮成髮髻的頭髮現在緩緩地飄拂著,長期被紮緊的地方彎成波浪形。這一刻,埃拉明白了。代言人是對的,母親會接受他的邀請。不管今天他的話給她帶來多大的塒辱、多麼深重的痛苦,卻讓她解脫了,讓她可以公然站在這裡,站在日暮黃昏中,凝望著豬仔的山頭。,也許她看的不是山頭,而是圍欄。也許想起了她在這裡或是其他地方私會的那個男人,他們彼此相愛.卻不得不躲開旁人的眼睛。永遠偷偷摸摸,永遠躲躲藏藏。埃拉覺得.母親其實很高興:現在大家都知道利波足她真正的艾夫,也是我真正的父親。母親很高興,我也一樣。
母親沒有轉身,但她肯定聽到了她穿過草叢發出的聲音。埃拉在幾步之外停下腳步。
「母親。」她晚。
「看來不是一群卡布扮。」母親說,「你的動靜可真不小,埃拉。」
「那個代言人。他希望得到你的幫助。」
「是嗎?」
埃拉把代青人的話講給母親聽。母親沒有轉身。埃託說完後,母親等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上山坡。
埃拉趕上幾步,「母親,」她浼,「母親,你會告訴他德斯科拉達的事兒嗎?」
「是的。」
「這麼多年都沒說,為什麼現在要說?以前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你的工作幹得挺出色,沒我的幫助你也能做得挺好。」
「你知道我在做什麼?」
「你是我的學徒。我有進入你任何檔案的許可權,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如果我不看看你的工作,我還算得上老師嗎?」
「可——」
「你藏在科尤拉名下的檔案我也讀過。所有十二歲以下的孩子的檔案情況都會每週向父母彙報一次。你不是母親,所以不知道。你跟我一塊兒去見他,我很高興,這樣我就用不著事後再對你說一遍了。」
「你走錯路了。」埃拉說。
母親停下腳步,「代言人不是住在廣場附近嗎?」
「開會的地方是主教的辦公室。」
母親第一次直視著埃託,「你和那個代言人打算對我做什麼?」
「我們打算救米羅,」埃拉說,「還有盧西塔尼亞殖民地,如果可能的話。」
「居然想讓我走進蛇窟——」
「主教是我們這邊的——」
「我們這邊!這麼說,你所謂的我們,就是你和那個代言人囉?你以為我沒注意到?我所有的孩子,一個接一個,他都要從我手裡騙走——」
「他沒有騙走任何人。」
「他騙走了你們。專說好聽的,撿你們想聽的說,才會——」
「他沒有專說好聽的。」埃拉道,「也沒有撿我們想聽的說。他只把事實告訴我們,我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他贏得的不是我們的感情,而是我們的信賴。」
「不管他從你們那兒得到的是什麼,你們反正是不會給我的。」
「我們希望給你,真的,我們希望信賴你。」
這一次,埃拉設有迴避母親銳利的目光。掉開視線的是母親。當她重新看著埃摶時,眼裡閃爍著淚光。「我一直想告訴你們,」母親說的不是檔案的事,「看到你們那麼恨他,我想告訴你們,他不是你們的父親,你們的父親是個仁慈、善良的人——」
「可他沒有勇氣自己告訴我們。」
母親眼睛裡重新燃起怒火,「他想要告訴你們,但我不准他說。」
「告訴你吧,母親。我愛利波,和米拉格宙每個人一樣敬愛他。可他戴著一副假面具,和你一樣。雖然沒有人知道,但你們的流言傷害了我們大家。我不怪你,也不怪他。但我感謝上帝讓代言人來到這裡,他把事實告訴了我們,讓我們得到解脫。」
「當你對誰都不愛的時候,」母親低聲說,「說出真相是容易的。」
「你這樣想嗎?」埃拉問道,「這方面我想我知道,母親。我覺得,你沒有真正瞭解任何人,瞭解他們隱藏在假象下面的真相——除非你愛他們。我覺得代言人愛父親,我是說,馬考恩,我覺得在代言之前,他便理解他,愛他。」
母親沒有回答,她知道女兒說得對。
「我知道他愛格雷戈,還有科尤拉,還有奧爾拉多,米羅,甚至還有金,和我。我知道他愛我。他的行動告訴了我,我知道這是事實,因為他從來不對任何人撒謊。」
淚水湧出母親的眼眶,從她的面頰上淌下來。
「我騙了你,騙了所有人。」母親說,她的聲音很低,哽咽著,「但請你相信我:我是愛你的。」
埃拉擁抱著母親。多少年來第一次,她感到母親也擁抱了自己。橫亙在她們之間的謊言已經消失,代言人抹掉了她們中間的阻隔。她們再也不用彼此試探、小心翼翼了。
「就算現在,你還在想著那個該死的代言人,對嗎?」母親悄聲問。
「你也是。」埃拉回答。
母親笑起來,兩人笑得直抖。「對。」她停住笑聲,把女兒一扯,瞪著她的眼睛道,「這個傢伙,總是橫在咱母女之間。」
「對。」埃拉說,「不過不是一堵牆,而是一座橋,聯絡著我們。」
米羅看到了豬仔們。
他們從山上下來,離圍欄還有一半距離。在森林中,他們的行動悄然無聲,可到了高高的卡匹姆草叢中,他們可就不太高明瞭。隨著他們奔跑的腳步,草叢嘩啦啦響成一片。或許他們是響應米羅的召喚而來,覺得沒有必要躲躲藏藏。
跑近了些,米羅認出了來人:箭、「人類」、曼達楚阿、吃樹葉者、杯子。他沒有衝著他們叫喊,他們跑近後也沒有出聲,只隔著圍欄靜靜地望著他。在這之前,從來沒有一個外星人類學家把豬仔叫到圍欄邊。他們不作聲,正好顯示出他們的急切。
「我再也不能去找你們了。」米羅道。
他們等著他的解釋。
「異鄉人發現了我們的行動,發現我們觸犯了法律。他們把圍欄封死了。」
吃樹葉者摸摸下巴,「你知道異鄉人看到的是什麼嗎?」
米羅恨恨地笑了一聲,「他們還有什麼看不見的?來到我們中間的只有一個異鄉人。」
「不。」「人類」說,「蟲族女王說不是代言人。蟲族女王說他們是從天上看見的。」
難道是衛星?
「他們從天上會看見什麼呢?」
「也許看見我們打獵。」箭說。
「也許看見了我們給卡布拉剪毛。」吃樹葉者說。
「也許看見了莧田。」杯子說。
「這些他們都看見了。」「人類」說,「他們可能還看見了妻子們生下了三百二十個孩子,這都是第一次莊稼收割之後的事。」
「三百個!」
「三百二十。」曼達楚阿道。
「吃的東西足夠。」箭說,「現在我們肯定能打贏下一場戰爭。我們的敵人會種許多許多棵樹,種滿他們的地盤,妻子們也會種下許多棵母親樹。」
米羅只覺得一陣噁心。他們所有的工作和犧牲就是為了這個?讓某個豬仔部落取得短期優勢?他差點脫口而出,利波不是為了讓你們稱霸這個星球而死的。但他所受到的訓練壓下了這句話,代之以一個不帶評論色彩的問題,「這些新生的孩子都在哪兒?」
「這些小兄弟沒有一個和我們在一起。」「人類」解釋道,「我們要做的太多了:從你們這裡學習,冉把知識教給住在其他木屋裡的兄弟們。我們沒有時間訓練小兄弟。」接著,他又自豪地補充了一句,「這三百多個孩子當中,足有一半是我父親魯特的。」
曼達楚阿神色凝重地點著頭,「妻子們非常重視你教給我們的知識,她們對代言人抱了極大的希望。但你現在告訴我們的訊息,壞訊息,真是太壞了。如果異鄉人恨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米羅說。與此同時,他的腦筋飛轉,研究著他們剛剛告訴他的種種資訊。一百二十個新生嬰兒,這是人口爆炸。而且魯特不知怎麼竟成了一半嬰兒的父親。今天之前,米羅只會把這種說法當成豬仔們圖騰信仰的一部分,但親眼目睹一棵樹在聽了他們一首歌之後把自己連根拔起,分解成種種器具之後,他從前的所有假設都動搖了。
可現在汲取新知識又有什麼用?他們再也不會讓他作報告了,他無法從事進一步研究,之後二十五年,他會被押上一艘飛船,由別的人繼續他的工作。或者更糟,沒有人繼續他的工作。
「小要急。」「人類」說,「你們會看到的:死者代言人會把一切都處理妥當。」
「是啊,代言人,沒錯,他會處理好一切。」就像他處理我和歐安達一樣。我的親妹妹。
「蟲族女王說,他會教導異鄉人愛我們——」
「教導異鄉人!」米羅說,「真要有那個本事,他最好動作快點。反正來不及救我和歐安達了,他們馬上就會逮捕我們,把我們押出這個星球。」
「送到星星上去?」「人類’’渴盼地問。
「是。送到星星上去,去接受審判!因為幫助了你們而接受懲罰。去那個地方就得化二十二年,他們是永遠不會放我們回來的。」
豬仔們面面相覷,竭力汲取這個新知識。
好好琢磨吧,米羅想,想想代言人會怎麼替你們解決一切問題。我也信任過代言人,結果卻並不美妙。
豬仔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交換著意見。
「人類」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圍欄邊:「我們把你藏起來。」
「他們永遠別想在森林裡找到你。」曼達楚阿說。
「他們有一種機器,能憑我的氣味找到我。」米羅說。
「哦。不過法律不是禁止他們在我們面前使用機器嗎?」「人類」說。
米羅搖搖頭,「這些反正不重要。大門封死了,我打不開。我出不了圍欄。」
豬仔們互相瞅著。
「但圍欄裡也有卡匹姆草呀。」箭說。
米羅怔怔地看看地上的草。「又怎麼樣?」他問道。
「嚼呀。」「人類」道。
「為什麼?」米羅問道。
「你們人也嚼卡匹姆草的,我們見過。」吃樹葉者道。「邢天晚上,在山坡上,我們看見了。代言人和那些穿袍子的人中的一個嚼這種草。」
「另外還見過好多次。」曼達楚阿道。
看到他們急成那樣,米羅不由得發火了。「這跟圍欄有什麼關係?」
豬仔們又一次面面相覷。然後,曼達楚阿從地上摘下一片卡匹姆草葉,疊成厚厚的一摞,塞進嘴裡嚼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在地上坐下來。其他豬仔們開始捉弄他,用指頭捅他,掐他,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最後,「人類」給了他狠命的一掐,見曼達楚阿仍舊沒有反應,豬仔們開口唱了起來,用的是男性語言:準備好了,該開始了;準備好了,該開始了。
曼達楚阿站起來,一開始有點搖搖晃晃立腳不穩,接著便直直衝向圍欄,向同欄高處攀爬,到頂端一個翻身,四腳落地,落在圍欄裡米羅那邊。
曼達楚阿開始攀爬圍欄時,米羅跳起來,喊出了聲。還沒等他喊完,曼達楚阿已經站在了他的身邊,正忙著拍打身上的灰塵哩。
「這不可能。」米羅道,「圍欄會刺激身體上所有痛覺神經,不可能爬過來。」
「噢。」曼達楚阿道。
圍欄另一側,「人類」雙腿猛地對搓起來。「他不知道!」他喊道,「人類不知道!」
「這種草肯定有麻醉作用,」米羅道,「所以你不會產生痛覺。」
「不。」曼達楚阿說,「我知道疼,很疼很疼。全世界最疼最疼。」
「魯特說圍欄比死還可怕。」「人類」說,「全身沒有一處不疼。」
「可你們受得了。」米羅說。
「那一半疼。」曼達楚阿說,「動物的你覺得疼,但樹的你不在乎。這種草讓你成為你的樹。」
就在這時,米羅想起了一件小事,在利波可怕的死亡現場的刺激下,他早就忘了這個細節。死者的嘴裡有一團草,所有死去的豬仔嘴裡也有。麻醉劑。看上去像駭人聽聞的酷刑,但痛苦並不是這一行為的目的。他們用了麻醉劑。這種行為的目的完全不是折磨與痛苦。
「還等什麼?」曼達楚阿道,「嚼草呀,跟我們走。我們把你藏起來,」
「歐安達。」米羅說。
「哦,我去找她。」曼達楚阿道。
「你不知道她住哪兒。」
「知道,我知道。」曼達楚阿回答。
「這種事我們一年要做好多回。」「人類」說,「所有人的住處我們都知道。」
「可從來沒人見過你們。」米羅道。
「我們很小心。」曼達楚阿道,「再說,你們又沒有找我們。」
米羅想像著十來個豬仔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爬進米拉格雷的情景。城裡沒有警衛,只有十來個上夜班的人晚上還在戶外。豬仔們個頭很小,往卡匹姆草叢裡一鑽就看不見了。難怪儘管有那麼多旨在不讓他們知道機器的條文,他們仍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肯定看見了採礦過程,觀察過班機是如何著陸的,見過窯裡是怎麼燒磚的,發現了人們如何播種耕耘人類食用的莧屬植物。難怪他們知道應該向我們索要什麼東西。
我們可真蠢啊。以為可以阻止他們學習我們的文化。他們瞞著我們的秘密比我們想對他們隱瞞的秘密多得太多了。還說什麼文化優越感呢。
米羅扯起卡匹姆草來。
「不。」曼達楚阿道,從他手裡拿過草葉,「根不能要。把根吃下去不好。」他扔掉米羅拔的草,從自己手裡的草中分出一些。這些草大約距根部十釐米。曼達楚阿把草疊成一團,遞給米羅。
米羅嚼起來。
曼達楚阿又掐了幾把。
「這個你不用擔心。」米羅道,「去找歐安達。他們隨時都可能逮捕她。去呀,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