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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妻子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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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撤離艦隊攜帶著「小大夫1」’的訊息是怎麼洩露的。這個任務極其重要,為最優先順序。再查出這個所謂的德摩斯梯尼是誰。:按照法律規定,將撤離艦隊稱為第二個異族屠滅者顯然是一種背叛行為,如果星際議會竟然不敢譴責這種行徑,並加以阻止,我看不出這個議會還有什麼繼續存在的必要。

【1一種星球毀滅級的核武囂,見安德系列第一集《安德的遊戲》。】

與此同時,請繼續評估得自盧西塔尼亞的檔案。我不相信他們發動叛亂的原因僅僅是為了救那兩個鑄下大錯的外星人類學家,這是完全不符合理性的行為。那位市長的背景中沒有暗示她可能喪失理性的材料。如果那裡真的發生叛亂,我要知道誰是這場叛亂的領導者。

皮約特,我知道你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我也一樣,所有人都是這樣,也許連盧西塔尼亞人也是。但我的職責是保證所有人類世界的安全與完整。我的責任比當年的霸主彼得大一百倍,但權力只有他的十分之一。另外,我遠遠不具備他所具有的天才。我相信,如果現在我們有彼得,你和大家都會更放心些。我還擔心,到頭來我們也許還需要另一個安德。沒有人希望看到異族屠滅。可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我希望,化成飛煙的是另外一方。到了爆發戰爭的時候,人類就是人類,外星人就是外星人,各佔一方,在生死關頭,所有異族異種的廢話全都必須拋到九霄雲外。

這些解釋你滿意嗎?請相信,我不會軟下心腸,你也一樣,要硬起心來。帶給我結果,而且要快。

愛你,吻。巴娃

——戈巴娃·埃庫姆波,與皮約特·馬提諾夫的通訊。

引自德摩斯梯尼《第二次異族屠滅》87:1972:1:1:1

「人類」在林中領路。豬仔們輕鬆自如地翻山越嶺,涉過一條小河,穿過茂密的灌木叢。「人類」很活躍,手舞足蹈,時時爬上某棵樹,碰碰它們,跟它們說上幾句。其他豬仔要拘謹得多,只偶爾參與他的怪動作。

和安德他們一起走在後面的只有曼達楚阿。

「他為什麼那麼做?」安德輕聲問。

曼達楚阿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歐安達解釋道:「為什麼‘人類’要爬到樹上去,碰它們,對它們唱歌?」

「告訴它們這裡來了第三種生命。」曼達楚阿回答,「這麼做太不禮貌了,他總是這麼自私,這麼傻。」

歐安達有點吃驚,看看安德,又看著曼達楚阿。「我還以為大家都喜歡‘人類’呢。」她說。

「這是給他的榮譽。」曼達楚阿道,「應當這麼做。」接著,曼達楚阿捅捅安德的屁股,「不過,有件事他傻透了,他以為你會給他榮譽,他以為你會讓他具有第三種生命。」

「什麼是第三種生命?」安德問。

「皮波的禮物,他不給我們,要自己留著。」曼達楚阿道,隨即加快步伐,趕上其他豬仔。

「他說的話你明白嗎?」安德問歐安達。

「我現在還是不習慣聽到你直接問他們問題。」

「可得到的回答把我聽得稀裡糊塗。」

「第一,曼達楚阿很生氣;第二,他對皮波不滿。第三種生命,皮波不給他們的一種禮物?這些我們以後會明白的。」

「什麼時候?」

「二十年吧。也許二十分鐘。外星人類學就是這麼有趣。」

埃拉也碰了碰那些樹,時時打量打量灌木叢。「全都是一種植物,包括灌木叢。再加上那種纏在樹上的藤。歐安達,你見過其他種類的植物嗎?」

「我沒發現。不過我從來沒注意這些。這種藤叫梅爾多納,瑪西歐斯蟲好像以它為食。我們教會了豬仔如何食用梅爾多納藤的根莖。這還是在食用莧之前的事。所以,他們現在的食物延伸到了食物鏈的下層。」

「看。」安德說。

豬仔們停下了腳步,背對三人,而向一塊林間空地。

不一會兒,安德、歐安達和埃拉便趕上他們,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望著這片浴在月光下的空地。

這塊地相當大,地面光禿禿的。空地邊緣是幾棟木屋,中間沒什麼東西,只有孤零零一棵大樹,這是他們在森林中見過的最大的樹。

樹幹似乎在移動。

「爬滿了瑪西歐斯蟲。」歐安達說。

「不是瑪西歐斯。」「人類」說。

「三百二十個。」曼達楚阿說。

「小兄弟們。」箭說。

「還有小母親們。」杯子補充說。,

「如果你們膽敢傷害他們,」吃樹葉者說,「我們會殺掉你們,不種你們,還要砍倒你們的樹。」

「我們不會傷害他們的。」安德說。

豬仔們沒有朝空地邁進一步,他們等著。等啊等啊,最後,幾乎正對他們的方向,最大的一棟木屋附近有點動靜。是一個豬仔,但體積比他們見過的任何豬仔都大。

「一個妻子。」曼達楚阿輕聲說。

「她叫什麼名字。」安德問道。

豬仔們一轉身,怒視著他。

「她們不告訴我們名字。」吃樹葉者說。

「如果她們有名字的話。」杯子補充說。

「人類」伸過手,把安德一拉,讓他彎下腰來,湊在他耳邊悄聲道:「我們一直管她叫大嗓門,沒有一個妻子知道。」

女性豬仔望著他們,然後曼聲吟唱起來——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那種婉轉悠揚的音調。她用妻子的語言說了一兩句話。

「你應該過去。」曼達楚阿道,「代言人,你。」

「我一個人?」安德問,「我希望能帶歐安達和埃拉一起去。」

曼達楚阿用妻子的語言大聲說了起來。跟女性的曼妙聲音相比,他的話聽上去是一連串嗚嚕鳴嚕。大嗓門回答了他,和上次一樣,只唱了短短一兩句。

「她說她們當然可以過去。」曼達楚阿報告說,「她說難道她們不同樣是女性嗎?人類和小個子的區別她有點搞不清楚。」

「還有一件事。」安德說,「你們至少也應該過去一個,替我當翻譯。或許,她也會說斯塔克語?」

曼達楚阿重複了安德的請求。回答很簡短,曼達楚阿聽了顯然不大高興。他拒絕翻譯。

「人類」解釋道:「她說你可以任意選擇一位翻譯者,只要不是曼達楚阿就行。」

「那麼,我們希望你來替我們翻譯。」安德說。

「你必須第一個走進生育場。」「人類」說,「她們邀請的是你。」

安德邁進空地,走在溶溶月光中。他聽見埃拉和歐安達跟了上來,「人類」在最後面叭噠叭噠邁著步子。現在他看到,前面不止大嗓門一個女性,每個門口都露出幾個腦袋。

「這裡有多少妻子?」安德問。

「人類」沒有回答。安德轉身看著他,重複自己的問題,「這裡有多少妻子?」

「人類」仍然沒有回答。這時大嗓門唱了起來,聲音比剛才大些,帶著命令的語氣。

「人類」這才翻譯道:「在生育場裡,代言人,只有回答一位妻子提出的問題時你才能說話。」

安德嚴肅地點點頭,轉身向林邊其他男性豬仔候著的地方走去,歐安達和埃拉跟在他後面。他聽見大嗓門在身後唱著什麼,這時他才明白為什麼男性給她起這個名字——她的聲音大極了,連樹都震動起來。

「人類」趕上來,拽著安德的衣服。「她問你為什麼走?你沒有獲得離開這裡的許可。代言人,這樣做非常非常不好。她很生氣。」

「告訴她,我來這裡不是為了下命令,也不是為了聽命令。如果她不能平等待我,我也不能平等待她。」

「我可不能跟她說這種話。」「人類」說。

「那她就不會明白我為什麼走了,對嗎?」

「這可是非常大的榮譽啊,被請到妻子們這裡來。」

「死者的代言人到這裡來拜訪她們,這也是她們極大的榮譽。」

「人類」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因為焦急全身都僵硬了。接著,他轉過身,對大嗓門說起來。

她安靜下來。空地上一時鴉雀無聲。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代言人。」歐安達小聲嘀咕著。

「我在臨場發揮。」安德回答.「你覺得下面會發生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

大嗓門走進那所大木屋。安德一轉身,朝森林裡走去。大嗓門的聲音馬上便響了起來。

「她命令你等一等。」

安德沒有停步,「如果她要我回來,我也許會。但你一定要告訴她,‘人類’,我不是來發號施令的,但也不是來聽別人發號施令的。」

「我不能說這種話。」「人類」說。

「為什麼?」安德問道。

「讓我來。」歐安達道,「‘人類’,你不能說這種話,是因為害怕呢,還是因為沒有可以表達這層意思的語言?」

「沒有語言。一個兄弟跟妻子說話時不是請求,而是命令。這是完全顛倒的,沒有這種語言。」

歐安達對安德道:「這可沒辦法了,代言人,語言問題。」

「她們不是可以理解你的語言嗎?人類?」安德問道。

「在生育場不能用男性語言講話。」「人類」說。

「告訴她,就說我的話用妻子們的語言表達不出來,只能用男性語言,告訴她說,我——請求——她同意你用男性語言翻譯我的話。」

「你可真是個大麻煩,代言人。」「人類」道。他轉過身,對大嗓門說起來。

突然間,空地上響起十幾個聲音,全是妻子的語言,十幾首歌詠般的調子響起,匯成一片和聲。

「代言人,」歐安達道,「現在你已經差不多違反了人類學考察中的每一條規定。」

「我還沒有違反的是哪幾條?」

「眼下我只想得起一條:你還沒有殺掉哪個考察物件。」

「你忘了一點。」安德說,「我不是考察他們的科學家,我來這裡是作為人類的大使,與他們談判條約的。」

那一片聲音乍起乍落,妻子們不作聲了。大嗓門出了木屋。走到空地中央,站的地方離那棵大樹很近。她唱了起來。

「人類」在答話,用的是兄弟們的語言。

歐安達急匆匆翻譯道:「他正把你說的話告訴她,就是跟她平等那些話。」

妻子們再次爆發出一片雜音。

「你覺得她們會作出什麼反應?」埃拉問。

「我怎麼可能知道?」歐安達說,「我到這兒來的次數跟你一樣多。」

「我想她們會理解的,也會在這個前提下讓我重新走進空地。」安德說。

「為什麼這麼想?」歐安達問。

「因為我是從天上來的,因為我是死者代言人。」

「別扮演高高在上的白人上帝的角色。」歐安達說,「一般而言,這種做法沒什麼好結果。」

「我沒把自己看成皮薩羅1。」安德說。

【1弗朗西斯科·皮薩羅:十五、十六世紀西班牙探險家,印加帝國的征服者。】

在他的耳朵裡,簡低聲道:「那種妻子的語言,我漸漸捉摸出了點門道。基本語法與皮波和利波記錄的男性語肓很接近,‘人類’的翻譯也起了很大作用。妻子的語言與男性語言的關係很密切,但是更加古老,更接近原初狀態。女性對男性說話全都使用命令性的祈使句,男性對女性則用表示懇求的句子。妻子語言中對兄弟們的稱呼很像男性語言中對瑪西歐斯的稱呼,就是那種長在樹上的蟲子。如果這種話就是愛的語言,他們能夠繁殖真是個奇蹟。」

安德微微一笑。聽到簡重新對自己說話真好,知道自己會得到她的幫助,感覺真好。

他這才意識到,曼達楚阿一直在問著歐安達什麼,因為歐安達小聲答道:「他在聽他耳朵裡的珠寶說話。」

「那就是蟲族女王嗎?」曼達楚阿問。

「不是。」歐安達說,「那是個……」她盡力想找個能說明問題的詞。「是個電腦,就是能說話的機器。」

「能給我一個嗎?」曼達楚阿問。

「以後吧。」安德回答,把歐安達從困境中解救出來。

妻子們沉默了,再次只剩下大嗓門的聲音。男性豬仔們突然興奮起來,踮著腳尖上躥下跳。

簡在他耳朵裡悄聲說:「她現在說起男性語言來了。」

「真是偉大的一天啊。」箭輕聲說,「妻子們竟然在這樣一個地方說起男性語言來了。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請你進去。」「人類」說,「邀請方式是姐妹對兄弟的方式。」

安德立即走進空地,直直走向她。雖說她比男性高得多,卻仍比安德矮足足五十釐米,所以他蹲了下來。兩人四目相對。

「謝謝你待我這麼仁慈。」安德說。

「這句話我可以用妻子的語言翻譯出來。」「人類」說。

「算了,都用你的語言翻譯吧。」安德說。

他照辦了。

大嗓門伸出一隻手,觸控著安德光滑的前額、微微凸出的下顎。她一根指頭按了按他的嘴唇,又輕輕按按他的眼皮。安德閉上眼睛,但沒有退縮。

她說話了。

「你就是那位神聖的代言人嗎?」「人類」翻譯道。

簡悄悄糾正道:「‘神聖的’這三個字是他自己加的。」

安德直視著「人類」的眼睛,「我不是‘神聖的’。」

「人類」呆了。

「告訴她。」

「人類」焦灼不安地左思右想,最後顯然認定安德是危險性更小的一方。「她沒有說神聖的。」

「只把她說的話譯給我聽,儘可能準確些。」安德說。

「如果你不是個聖人,」「人類」說,「你怎麼會知道她說了什麼話?」

「請你照我的話做。」安德說,「做個忠實的翻譯。」

「對你說話我可以忠實,」「人類」說,「但對她說話時,她聽到的可是我的聲音,是我說出你的那些話。我不能不說得——非常謹慎。」

「一定要直譯。」安德說,「不要害怕。讓她準確地知道我說了什麼,這非常重要。這樣,你告訴她,說是我說的,請求她原諒你以這麼粗魯的方式對她講話,說我是個粗魯的異鄉人,你只好準確地翻譯我說的話。」

「人類」翻了個白眼,卻還是對大嗓門說起來。

她的回答很簡潔。

「人類」翻譯道:「她說她的腦袋不是梅爾多納藤的根莖刻出來的,她當然能夠理解。」

「對她說,我們人類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樹。請她對我們解釋她和其他妻子拿這棵樹派什麼用場?」

歐安達驚駭不已。「你可真是開門見山吶。」

但等「人類」譯完安德的活後,大嗓門馬上來到樹旁,手撫樹身,唱了起來。

現在他們離那棵樹很近,能看到樹幹上密密麻麻爬滿蠕動的小東西,大多數不到四五釐米。看上去約略有點像胎兒,粉紅的軀體上覆著一層黑毛。它們的眼睛是睜著的,掙扎著爬到同伴們上面,競爭著樹幹上那些斑點狀物質附近的位置。

「莧糊。」歐安達說。

「都是嬰兒。」埃拉浣。

「不是嬰兒,」「人類」說,「這些已經快長到會走路的年齡了。」

安德走近那棵樹,伸出手去。大嗓門立即不唱了。但安德沒有住手,他的手指觸到了樹身,挨近一個豬仔嬰兒。它爬到安德的指頭邊,爬上他的手,緊緊抱住不放。

「你能把它們分辨出來嗎?它有名字嗎?」安德問。

驚恐萬狀的「人類」急急翻譯著,然後複述大嗓門的回答。「這是我的一個兄弟。」他說,「等他能用兩條腿走路時才會給他起名字。他的父親是魯特。」

「他的母親呢?」安德問。

「哦,小母親們沒有名字。」「人類」說。

「問她。」

「人類」問了。她回答了。「她說他的母親非常結實,非常勇敢。懷了五個孩子,她長得很胖。」「人類」碰碰自己的額頭,「五個孩子是個大數目,她還很胖,所有孩子都能自己餵養。」

「他母親也是喂他這種莧糊嗎?」

「人類」嚇壞了。「代言人,我說不出這種話,用什麼語言都說不出。」

「為什麼?」

「我告訴你了。她很胖,能自己養所有孩子。把那個小兄弟放下來,讓妻子對樹唱歌。」

安德把手放到樹上,那個小兄弟一扭一扭爬開了。大嗓門又唱起來。

歐安達怒視著這個魯莽的代言人,埃拉卻非常興奮:「你們還不明白嗎?新生兒以自己母親的軀體為食。」

安德倒退一步,極感厭惡。

「你怎麼這麼想?」歐安達問。

「看他們是怎麼在樹上蠕動的,跟瑪西歐斯蟲完全一樣。他們與瑪西歐斯蟲一定是競爭對手。」埃拉指著一塊沒有塗上莧糊的樹身,「樹滲出樹液,就在這些裂縫裡。在德斯科拉達瘟疫暴發之前,一定有許多昆蟲吃這種樹液,包括瑪西歐斯蟲和豬仔嬰兒。他們要競爭樹液。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豬仔們才能把自己的基因分子與這些樹的基因分子混合起來。嬰兒在樹上,成年豬仔必須時時爬上樹去,趕走瑪西歐斯蟲。儘管他們現在有了足夠的其他食物,他們的整個生命週期還是和樹聯絡在一起。在他們自己變成樹之前很久就是這樣了。」

「我們現在研究的是豬仔的社會結構,」歐安達不耐煩地說,「不是發生在古代的進化史。」

「我正在進行高難度談判呢。」安德說,「所以拜託你們安靜會兒,儘可能多學多看,別在這兒開研討會。」

大嗓門的歌聲達到了最強音,咔嚓一聲,樹幹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她們不至於為了我們把這棵樹弄倒吧。」歐安達嚇壞了。

「她是請求這棵樹敞開自己。」「人類」摸摸自己的額頭,「這是母親樹。整個森林裡只有這一棵。這棵樹絕不能受傷,否則我們的孩子只好從別的樹上出生了。我們的父親也都會死掉。」

其他妻子的聲音也響了起來,與大嗓門形成合唱。不一會兒,母親樹的樹幹上張開了一個大洞。安德立即走到它的正前方,朝裡面望去。可洞裡太黑,什麼都看不見。

埃拉從腰帶上抽出照明棍,遞給安德。

歐安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這是機器!」她說,「不能帶到這兒來。」

安德輕輕從埃扎手裡接過照明棍,「圍欄已經倒了。」他說,「現在我們大家都可以參加你的嘗試行動了。」

他把照明棍在地上插好,開啟,手指輕撫棍身以減弱光線,讓光線均勻分佈。妻子們發出壓低嗓子的驚呼,大嗓門碰了碰「人類」的肚皮。

「我早就說過,說你們可以在晚上造出小月亮。」他說,「我告訴他們你們隨身帶著小月亮走路。」

「我想讓光線照進母親樹裡面,不會出事吧?」

「人類」向大嗓門轉譯,後者伸手要過照明棍。她雙手顫抖著捧起照明棍,輕聲吟唱起來。然後,她輕輕轉動照明棍,讓一束光照進洞裡。但她幾乎立即便縮回手,將照明棍指向另外的方向。

「這麼亮.會讓他們變瞎的。」「人類」說。

簡在安德耳朵裡悄聲道:「她的聲音在樹身內部引起了一種迴音,光線照進去時,迴音的調子立即變了,一下子變高了,形成另一種聲音。那棵樹在回答,用大嗓門自己的聲音回答她。」

「你可以看到裡面的情況嗎?」安德低聲問。

「跪下來,帶我靠近點,橫著掃過那個洞口。」安德照辦,頭部緩緩地從左向右移過洞口,讓植入珠寶的耳朵橫過洞口。簡描述著她看到的情況,安德跪在那裡,好長時間一動不動。接著他轉向另外兩個人。

「是小母親們。」安德說,「裡面都是小母親,全都懷了孕。不足四釐米長,其中一個正在生產。」

「用你的耳朵看到的?」埃拉問。

歐安達跪在他身旁,極力朝樹洞裡張望,但什麼都看不見。

「這種繁殖方式真讓人難以置信。雌性在嬰兒期便達到性成熟,生產,然後死亡。」她問「人類」,「外面樹身上那些小傢伙都是兄弟,對嗎?」

「人類」向大嗓門重複了這個問題。妻子伸手從樹幹縫隙裡摳出一個稍大點的嬰兒,唱了幾句解釋的話。

「這個就是一個年輕的妻子,」「人類」翻譯道。「等她長大後,她會和其他妻子一起,照顧孩子們。」

「只有這一個是妻子嗎?」埃託問。

安德打了個哆嗦,站起身來。「這一個或者不能生育,或者根本不交配。她不可能自已生孩子。」

「為什麼?」歐安達問。

「沒有產道。」安德說,「嬰兒們只有吃掉母親才能出世。」

歐安達小聲唸了一句禱詞。

埃拉卻極感好奇。「真是太神奇了。」她說,「可她們的體積這麼小,怎麼交配?」

「這還用說,把她們帶到父親們那裡去。」「人類」說,「還能怎麼辦?父親們不可能到這裡來,對不對?」

「父親們,」歐安達說,「指的是最受敬重的樹。」

「說得對。」「人類」說,「父親們的樹幹都成熟了,他們把他們的粉塵放到樹幹上,放進樹液裡。我們把小母親放到妻子們選定的父親樹上。她在樹幹上爬,樹液裡的粉塵就進了她的肚子,往裡面填進小傢伙。」

歐安達無聲地指指「人類」肚皮上的小凸起。

「對,這就是運載工具。得到這份光榮的兄弟把小母親放在他的運載工具上,讓她緊緊抓住,直到來到父親身邊。」他摸摸自己的肚子,「在我們的第二種生命中,這是最美不過的美事。如果做得到的話,我們真想整晚搬運小母親。」

大嗓門唱起來,很響亮,聲音拖得長長的。母親樹上的樹洞開始閉合。

「這些雌性,這些小母親,」埃拉問道,「她們有自己的意識嗎?」

意識這個詞兒「人類」不懂。

「她們是清醒的嗎?」安德問。

「當然。」人類回答。’

「他的意思是,」歐安達解釋道,「這些小母親有思考能力嗎?她們聽不聽得懂語言?」

「她們?」「人類」道,「不,她們和卡布託一樣笨,只比瑪西歐斯蟲聰明一點點。她們只能做三件事:吃、爬、抓緊運載工具。這些長在樹洞外的不一樣,他們已經開始學習。我還記得自己爬在母親樹上的事,也就是說,從那時起我就有記憶了。不過像我這種能記起那麼久以前的事的豬仔是很少的。」

淚水湧上歐安達的雙眼。「所有這些當母親的,她們出生、交配、生育、死亡,這一切在她們還是嬰兒時就發生了。她們連自己是不是真正活過都不知道。,」

「這種情形是非常極端的。」埃拉說,「雌性很早就達到性成熟,雄性則很晚。佔據主宰地位的雌性都是不能生育的,真有諷刺意義。她們統治著整個部落,卻不能傳下她們自己的基因一一」

「埃拉,」歐安達說,「咱們能不能發明出一種辦法,讓小母親既能懷上後代,又不至於被自己的孩子吃掉。比如剖腹產。再發明一種富舍蛋白質的物質取代她們的屍體成為嬰兒的食物。那樣的話,這些雌效能不能長到成年期?’’

沒等埃拉答活,安德抓住兩人的胳膊,把她們拉到一旁。「你們好大的膽子!」他壓低嗓門道,「換個角度想想如何?如果豬仔發明出一種辦法,可以讓人類的女嬰懷上孩子,這些孩子可以吃掉他們母親小小的屍體。你們作何感想?」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歐安達道。

「真噁心!」埃拉道。

「我們到這裡來的目的不是要毀掉他們生活的根基。」安德說,「來這裡的目的是尋找雙方共享這個星球的道路。一百年、五百年後,等他們的技術發展到一定地步,他們自己可以作出這種決定:是否改變他們的生育方式。但我們不能替他們設計一個社會,包括大批進人成年期的女性,數量與男性相同。讓她們幹什麼?她們再也懷不上孩子了,對不對?也不能取代男性成為父親,對不對?你們讓她們怎麼辦?」

「但她們連活都沒好好活過,就死了——」

「是什麼樣的人就過什麼樣的生活。」安德說,「要做出什麼改變必須由他們說了算,而不是你們。不是你們這些被人類觀念矇住雙眼的人,一心希望他們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跟我們一樣。」

「你說得對。」埃拉說,「當然,你是對的。很抱歉。」

在埃拉看來,豬仔不能算人。只是另一種奇特的外星動物,她早就習慣了動物們種種非人類的生活模式。但安德看出歐安達大受震動:她早就將豬仔看作「我們」,而不是「他們」。她接受了他們以前的種種奇行,甚至包括殺害她的父親,畢竟這些行為還不能算大異於人類。這意味著,她遠比埃拉更能接受豬仔,也更能容忍他們。但同時也使她對他們這種殘暴行為更為反感。

安德還發現,與豬仔們接觸多年後,歐安達也染上了豬仔們的一種身體姿勢習慣:極度焦灼時便凝立不動,整個軀體都僵了。他像父親一樣輕輕攬住她的肩頭,把她拉進自己懷裡。

歐安達稍稍放鬆了一點兒,她發出一聲神經質的笑,「知道我不停地想著什麼嗎?」她說「我在想,小母親們沒接受洗禮就死去了。」

「如果佩雷格里諾主教讓他們改了宗,」安德說,「也許他們會允許我們朝母親樹的樹洞裡灑聖水,念禱詞。」

「別開我的玩笑。」歐安達輕聲說。

「我不是開玩笑。至於現在,我們應該要求他們作出一定程度的改變,使我們可以和他們共同生活。此外再也不能提更多要求了。我們自己也要作出一定改變,使他們可以接受我們。或者雙方在這一點上達成一致,或者我們重新豎起圍欄。因為到那時,我們就真的威脅著他們的生存了。」

埃拉點點頭,同意了。但歐安達的軀體還是那麼僵硬。安德的手指在歐安達肩頭一緊,她嚇了一跳,點點頭,表示同意。他放開手,「抱歉。」他說,「但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如果你願意,也可以這麼說,上帝就是這樣安排他們的。所以不要按你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他們。「

他轉向母親樹。大嗓門和「人類」還在等著。

「請原諒我們岔開了一會兒。」安德說。

「沒關係。」「人類」說,「我把你們說的話告訴她了。」

安德心裡一沉,「你跟她說我們在說什麼?」

「我說她們想做點什麼,讓我們更像人類,可你不准她們這麼做,不然的話你就要回去重新立起圍欄。我告訴她,你說我們應該繼續當我們的小個子,你們也繼續當你們的人類。」

安德不禁露出微笑。他的翻譯很準確,而且這個豬仔相當有頭腦,沒有說得非常詳盡。妻子們有可能真的希望小母親們生過孩子後還能活下來,何她們卻不知道這種看似簡單、人道的行為將帶來何等巨大的後果。「人類」真算得上是個第一流的外交家:說出事實,但迴避了問題。

「好。」安德說,「現在咱們已經見過面了,該討論些重大的問題了。」

安德在地上坐下。大嗓門蹲在他對面,唱了幾句。

「她說,你必須把你們知道的知識全部教給我們,把我們帶到星星上去,把蟲族女王交給我們,還要把這個以前我們沒見過的人帶來的照明棍給我們。不然的話,到了黑漆漆的夜裡,她就會把這片森林的所有兄弟派出去,趁你們睡覺時把你們統統殺死,高高吊起來,讓你們碰不到地面,休想進入第三種生命。」

看到安德吃驚的表情,「人類」伸出手去碰碰他的胸口,「不,不,請你理解,這些話其實毫無意義。我們跟其他部落說話時一開頭總這麼說。你以為我們是瘋子嗎?我們永遠不會殺你們的!你們給了我們莧、陶器,還有《蟲族女王和霸主》,我們怎麼會——」

「告訴她,除非她收回這些威脅,否則我們再也不會給她任何東西。」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代言人,這些話沒有任何意義——」

「她的話已經說出來了,如果不收回這些j話,我不會跟她對話。」

「人類」告訴了她。

大嗓門跳起來,跑到母親樹跟前,繞著樹身走著,雙手高舉,大聲唱著。

「人類」朝安德斜過身子,「她在向那位偉大的母親以及所有妻子訴苦,說你是個兄弟,卻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她說你很粗魯。簡直不可能跟你打交道。」

安德點點頭,「這就對了。知道這個就說明取得了一點進展。」

大嗓門再次蹲在安德面前,用男性語言說起來。

「她說,她永遠不會殺死任何人類,也不會允許任何兄弟做出這種事。她說請你記住,你比我們中的任何一個都高一倍,你們什麼都知道,而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她這麼低三下四,你滿意了嗎?可以和她說話了嗎?」

——」大嗓門望著他。陰著臉,等著他的回答。

「是的。」安德說,「我們現在可以開始談判了。」

——」娜溫妮阿跪在米羅床頭,金和奧爾拉多站在她身旁。堂·克里斯托已經把科尤拉和格雷戈領進r他們自己的房間,在米羅痛苦的喘息聲中,隱隱約約聽得見堂·克里斯托跑了調的催眠曲。

——」米羅的眼睛睜開了。

「米羅。」娜溫妮阿說。

——」米羅呻吟一聲。

「米羅,你是在自己家裡,躺在自己床上。圍欄的能量場還沒有關閉時你爬了上去,受了傷。納維歐大夫說你受了腦損傷,我們還不知道損傷是不是永久性的。你也許會癱瘓,但你會活下來的,米羅。納維歐大夫還說有很多措施可以彌補你損失的身體功能。你明白我的話嗎?我把實話告訴你,一時會很難熬,但你的傷勢是可以搶救的,我們會盡最大努力。」

他輕聲呻吟起來,不是表示痛苦的聲音。他好像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你的嘴巴能動嗎?米羅?」金說。

米羅的嘴緩緩張開,又慢慢合攏。

奧爾拉多把手舉到米羅頭上一米處,慢慢移動。「你能讓眼睛跟著我的手嗎?」

米羅的眼睛隨著奧爾拉多的手移動著。娜溫妮阿捏捏米羅的手,「你能感覺到我捏你的手嗎?」

米羅又呻吟起來。

「閉嘴表示不,」金說,「張開嘴表示是。」

米羅閉上嘴,發出「嗯」的音。

娜溫妮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儘管嘴裡說著寬心話,但眼前的事,實在是發生在她孩子們身上的一場最可怕的災難。奧爾拉多失去眼睛時她還以為最大的事故莫過於此了。可看看現在的米羅,癱在床上,動彈不得,連她手的觸控都感覺不到。皮波死時她體會過一種痛苦,利波死時她體會過另一種,馬考恩的死也曾給她帶來無盡的悔恨。她甚至記得看著別人將她父母的遺體放人墓穴時,那種心裡空無一物的刺痛。但是,這些痛苦沒有哪一種比得上現在,眼睜睜地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受罪,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她站起來,想離開。為了他,她不會在這裡哭,只會在別的房間無聲地哭泣。

「嗯,嗯,嗯。」

「他不想讓你走。」金說。

「如果你想我留下,我會留下的。」娜溫妮阿說,「但你現在應該睡覺,納維歐說你應該多睡——」

「嗯,嗯,嗯。」

「也不想睡覺。」金說。

娜溫妮阿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厲聲呵斥金,告訴他她自己明白米羅在說什麼。但現在不是發脾氣的時候,再說,替米羅想出表達願望的辦法的人是金。他有權利感到驕傲,有權利替米羅說話。他用這種辦法表示自己仍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不會因為今天在廣場裡聽到的事而放棄這個家。他用這種辦法表示自己原諒了她。所以,娜溫妮阿什麼都沒說。

「也許他想告訴咱們什麼。」奧爾拉多說。

「嗯。」

「要不,想問咱們什麼?」金說。

「啊,啊。」

「這怎麼辦?」金說。「他的手不能動,不能寫出來。」

「沒問題。」奧爾持多說,「用掃描的辦法。他能看,我們把終端拿來,我可以讓電腦掃描字母,碰上他想要的字母時他說是就行。」

「太花時間了。」金說。

「你想用這個辦法嗎?」娜溫妮阿說。

我想。

三個人把他抬到前屋,在床上放平。奧爾拉多調整終端顯示影像的位置,讓米羅能看見顯示在上面的字母。他寫了一段程式,讓每個字母高亮顯示一秒鐘。試了幾次才調整好時間,讓米羅來得及發出一個表示肯定的聲音。

米羅則把自己想說的話用盡可能簡潔的方式表達出來,這樣速度可以更決些。

p—i—g

「豬仔。」奧爾拉多說。

「對。」娜溫妮阿說,「你為什麼要翻過圍欄到他們那兒去?」

「嗯嗯嗯!」

「他是在問問題,母親。」金說,「不想回答問題。」

「啊。」

「你想知道那些等著你翻過圍欄的豬仔的情況嗎?」娜溫妮阿問。

是的。

「他們回森林去了。和歐安達、埃拉、代言人一起。」

她簡單說了說主教辦公室的會、他們瞭解的豬仔的情況,最重要的是他們決定怎麼做。

「關掉圍欄救你,米羅,這就意味著背叛議會。你明白嗎?委員會的規定已經廢除了。圍欄現在只是幾根欄杆。大門始終開著。」

淚水湧上米羅的眼睛。

「你想知道的就這些嗎?」娜溫妮阿道,「你真的應該睡覺了。」

不,他說。不,不,不,不。

「等一會兒,等他的眼淚乾了再掃描。」金說。

d—i—g—af—a—l——

「digaaofalantepelosmortos1,」奧爾拉多道。

【1葡萄牙語:告訴代言人。】

「把什麼告訴代言人?」金說。

「你現在該睡覺,以後再告訴我們。」娜溫妮阿道。「他好幾個小時以後才能回來。他正在跟豬仔談判一系列有關我們和豬仔關係的條約。讓他們不再殺死我們中的任何人,就像殺死皮波和利——你父親一樣。」

但米羅拒絕睡覺。他繼續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出自己想說的話。其他三人則盡力猜測他想告訴代言人什麼。他們明白了,他想讓他們現在就去,在談判結束前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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