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已經把這一帶都觀察遍了,而且把鹿特丹一帶都看遍了,但是還是有事情是在你走後發生的,那是……哦,我是說,我不知道你需要不需要的。」
「我在聽,請告訴我吧!」
「這一帶總是在爭鬥。我們只能想方設法去平息它們,但是我們的志願者很少,我們需要他們維持餐廳的秩序並且分發食物。所以我們知道了很多小孩子更需要機會,否則他們會被別人擠出去,甚至不能排到我們的隊伍裡面。但是如果我們把那些欺凌弱小的傢伙制止了,而讓小傢伙們進來的話,他們會在離開以後欺負這些小孩子。我們後來就沒有再看到他們了,那實在太醜惡了。」
「這是最合理的生存方式。」
「也最殘酷。文明應該是相反的東西。」
「你是文明的。而他們不是。」
「無論如何,現在情況有變化了。那是在前幾天發生的,太突然了。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是我注意到了——那些你說過的不尋常的事情——背後肯定有人做了什麼——我在想,在一大堆的孩子中間,文明能夠突然地發展起來麼?」
「曾經有一個文明發展的例子,我想是在代夫特。那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用處。我有足夠的理由為此而憂傷。」
比恩在接下來的一週中,始終呆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他現在不能提供任何幫助了——他們已經得到了他最好的建議。他也知道為此而感激的心情不會持續很久。他個頭不大,吃的也不多,但是如果他常常礙事,討人厭,或嘮叨,情況很快就會改變了,別人會覺得他無趣,希望他離開或者死掉,從而不再提供他吃的東西。
甚至更糟,他時時能感覺到阿契里斯正盯著他。他注意到了,但並不害怕。即使阿契里斯殺了他情況也沒有什麼不同。不管怎麼說,這幾天他已經很接近死亡了,但是竟還沒有死去。那隻說明他的計劃有些地方還不夠好,不過縱然情況正相反,既然那是他唯一的計劃,情況會不會變得更好也就無關緊要了。如果阿契里斯記起了比恩曾如何催促頗克殺掉他——當然,他肯定記得——而且即使阿契里斯正在謀劃用什麼方法在什麼時候把他殺死的話,比恩也沒有辦法讓自己逃脫。
好象沒有吸收什麼。他看上去還是很虛弱的樣子,比恩已經看到欺凌弱小的傢伙——阿契里斯從本質上還是個欺凌弱小的傢伙——功過威嚇小孩子而得以長大,在他們現出了弱點的時候,他們使別人的情況變得更糟。比恩也不會再提供聰明的點子了,首先是因為比恩沒有了,其次是因為阿契里斯會認為那是對他權威的侮辱。而且如果比恩再提出建議,好象他是這裡面唯一一個有頭腦的人的話,別的孩子就會恨上他。由於他想到的這個計劃改變了他們的生活,他們已經恨上他了。
變故幾乎是立刻發生的。就在頭一天早上,阿契里斯要薩格納特到xxxxxx街的海爾格家的慈善廚房去。因為,他說,在我們死之前,我們應該為要吃到鹿特丹最好的免費食物而好好努力一下,順便把我們以前輸了的都補回來。他是這樣說的。但是他讓他們去練習先前對付他那種行動方式直到天黑,於是他們就配合得更默契了。他們從來沒有行動地那麼敏捷過,練習讓他們更有信心。阿契里斯在旁邊補充,」他們將會預料到這些的,」又說」他們可能會試試那種方法,」而且,由於他自己也是一個欺凌弱小者,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信賴他,而從沒信賴過頗克。
頗克也在進行練習,好象局面仍然由她掌握,是她讓他們跟阿契里斯訓練一樣,那實在太愚蠢了。比恩很欣賞阿契里斯,因為他從不和她爭執,也不因為她說的話而改變他的計劃或者指令。如果她催促他做他正在做的事情,他就繼續做這件事情,一點都看不出任何蔑視,也沒有要求權利。阿契里斯的作為表現出他已經贏了,因為其他的孩子都聽從他的指令,他贏了。
等待的隊伍早就在海爾格家門口形成了,而且阿契里斯謹慎地注意到稍後到達的欺凌弱小者插入了他們自己的隊伍裡——那些欺凌弱小者知道自己該在什麼位置。比恩試著瞭解阿契里斯挑選讓薩格納特准備去打鬥的欺凌弱小者所遵循的原則。不可能是最弱的,那樣做很聰明,因為挑戰最弱小的欺凌弱小者只能讓他們每天要打更多次架。當然,也不會是最強壯的。當薩格納特通過馬路的時候,比恩試圖去找出卡阿契里斯選擇要毆打的欺凌弱小者是哪個。然後,比恩注意到——這是一個最強壯的欺凌弱小者,他沒有同伴。
目標個頭很大,看上去很惡劣——因此打倒他將是一場重大的勝利,但是他從不和別人說話或者打招呼——他離開了他的領地,另外的欺凌弱小者都用憤恨的眼光緊盯著他。即使阿契里斯這個陌生人不選擇這個等待喝湯的佇列,這裡也會發生毆鬥的。
薩格納特的冷靜讓人滿意,他立刻懶洋洋地插到了目標的前面。目標看了他一會,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好象不能相信他所看到的。他確信這個小不點會注意到他的致命錯誤並逃走。但是薩格納特沒有逃,其表現好象甚至都沒有看到哪個作為目標的欺凌弱小者在那裡一樣。
「嗨!」目標說。他用力地推薩格納特,從角落開始推,薩格納特開始被推得偏離了隊伍。但是,就象阿契里斯原來教的,他把腳別住,讓自己不動位置,往隊伍中排在目標人前面的欺凌弱小者撞過去,儘管他不在目標推他的方向上。前面的欺凌弱小者回過頭並且對薩格納特吼叫,薩格納特解釋道:」他推我。」
「是他撞了你。」目標說。
「我看上去會愚蠢到那種程度嗎?」薩格納特說。
前面的欺凌弱小者掂量著目標的分量。一個陌生人、惡棍,但不是不能打敗的。」看好你自己吧,瘦孩子。」
在欺凌弱小者中,這是一個可怕的侮辱,它意味著虛弱無力。
「你還是看好你自己比較要緊。」
在他們互相漫罵的時候,阿契里斯引著一群小孩向薩格納特的方向靠近,薩格納特正處在二個欺凌弱小者之間,他在冒著死去和折斷四肢的危險。阿契里斯在此前已經招呼兩個更小的孩子穿過了佇列,躲在目標視線之外牆角的一個郵筒邊。然後阿契里斯開始尖叫。「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你這張糞汙的草紙!我派我的手下替我站隊,你憑什麼推他,讓他撞到我朋友那裡?」
當然,他們根本不是朋友——阿契里斯是鹿特丹這個地區的一個最低下的欺凌弱小者,他在隊伍中也總是排在其他欺凌弱小者的最後面。但是目標並不知道這些,他還沒有時間發現。馬上,目標就被迫轉身面對著阿契里斯了,在他後面的男孩開始在他的身後跳著。在打鬥開始前,沒有人打算爭這個位置。阿契里斯開始了,並好象野獸般殘忍地結束了戰鬥。他用力推,小個的就打,目標重重地摔在了鋪著鵝卵石的街道上。只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頭暈眼花地倒在那裡了。那時二個其他的小孩正在把大的鬆軟質地的圓石放到了阿契里斯的手裡,他把這些石頭一下一下敲碎在目標的胸口。比恩能夠聽見他的肋骨象樹枝一樣折斷的聲音。
阿契里斯抓住他的襯衫把他提起來,然後又把他摔回到地上。他呻吟著,努力掙扎,又呻吟了一下,然後躺在那裡不動了。
佇列中其他的人都躲開了打架的地方。這是違背常規的。一般欺凌弱小者互相毆鬥都是在小路上,也從沒有造成過嚴重的傷害,他們打鬥到分出誰最強就可以結束了。這次是全新的。用石頭,打折了骨頭。這讓他們震驚,不是因為阿契里斯看上去非常嚇人,而是因為他正在做被禁止的事情,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做。
阿契里斯立刻向頗克發出訊號,讓她把其餘的成員帶過來填滿隊伍裡面的空位。同時,阿契里斯炫耀地在隊伍中來回踱步,用最大的聲音喊著,」你們可以不尊重我,我也不在乎,我不過是一個跛子,我不過是一個有條瘸腿的傢伙!但是你們不能推開我的家人!不能把我的任何一個孩子推出隊伍去!你們聽到沒有?如果你這樣做了,我就會還擊,把你打倒在街上,敲碎你的骨頭,就和剛才那個小傢伙一樣,也許下次被敲碎的就輪到你的腦袋了,我會讓你的腦漿流滿一地。想在舍湯的廚房的佇列中站到我前面的,你們要留神,剛剛那個人頭豬腦的傢伙就是榜樣。」
那就是挑戰了。我的廚房。而且阿契里斯毫不猶豫,毫不膽怯。他不停地咆哮,在隊伍裡來來回回地一拐一拐地走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每個敢於和他爭論的欺凌弱小者。隊伍另一邊的陰影裡面,兩個較小的孩子把陌生人扶下去,薩格納特站在阿契里斯的身邊,看上去又高興而得意洋洋。
他們狂熱的自信,其他的欺凌弱小者則繼續看他們這些貪心的傢伙在做了這樣的事情以後還打算做什麼。
那並不是空談或者吹牛。當一個欺凌弱小者看上去有一點躍躍欲試的時候,阿契里斯一拳就打在他的臉上。不管怎麼說,他在做之前的計劃時,並沒有特別地想要一個好鬥的傢伙——他作好了應付麻煩的準備,正想著發生這種事情呢!立刻,小孩子們在那個欺凌弱小者的身後開始行動。當他們跳起來時,阿契里斯轉身推了那個新的目標,一邊還尖叫著,」你以為什麼那麼好笑!」他的手中立刻有了另一塊圓石,他站在倒下的人的身上,但是沒有打他。」到隊伍尾巴去,笨蛋!你很幸運,你知道麼,我正讓你在我的廚房中吃東西!」
這個好戰的傢伙立刻洩氣了,因為被」欺凌弱小者阿契里斯」擊倒和明顯的處於下風,他只能採取低姿態了。現在這個好戰的傢伙已經不能構成威脅或造成損害了,而且阿契里斯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個刮傷作為勝利標誌,他已經不再是好戰分子中的一員了。
到舍湯廚房的門開啟了。阿契里斯立刻站到那個開啟門的婦女的旁邊,微笑著迎接她就象迎接一個老朋友一樣。」感謝您今天餵養我們,」他說。」今天我最後一個吃東西。謝謝你給我的朋友帶來食物。感謝你餵養我們全家。」門口的女人知道街上流浪兒的原則。她也知道阿契里斯,所以她感到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了。以往大男孩們用餐時阿契里斯總是最後吃,還非常羞愧。但是現在他令別人懊惱地儼然以恩人態度對待其他的人,直到頭一個頗克的成員進門。」我的家庭,」在每個孩子進門的時候,阿契里斯都這樣驕傲地宣佈著,」您把我的孩子照顧地很好。」
即使是頗克,他也叫做他的孩子。縱然她注意到了這個恥辱,她也不會表現出來的。她所關心的只是在廚房裡面獲得湯的這個奇蹟。那個計劃開始顯出效果來了。
無論她認為這個計劃是她的還是是比恩的,對比恩來說根本無關緊要,至少截止到他把第一口湯送到嘴裡之前是這樣的。他能喝多慢就喝多慢,但是他還是不能相信它那麼快就被喝完了。這就是所有的麼?他怎麼處理那些撒在他襯衫上的寶貝呢?
他很快地把麵包裝在衣服裡面,並且向大門走過去。藏起麵包然後離開,那是阿契里斯的主意,而且是一個好主意。一些欺凌弱小者在廚房內計劃著報復行動。看到小不點們吃東西會讓他們覺得難堪。他們將會很快習慣充足的生活,阿契里斯許諾過的,但是那還是個重要的日子,欺凌弱小者還在吃東西的時候,所有的小不點都吃完出去了。
當比恩到達門口的時候,隊伍仍然在往裡進,阿契里斯站在門口,與那女人談論在隊伍裡面發生的悲慘的意外。醫療人員一定曾找來過並帶走了受傷的男孩——他已經不在街道上呻吟了。」他一定是一個小不點,」他說。」我們需要一個警察在這裡照管交通。如果有警官在這裡,司機就不會那麼不小心了。」女人表示同意。」好可怕啊。他們說他的一半的肺都壞了。他的肋骨也折了。」她看起來很悲慟,手指搓來搓去。
「隊伍從天沒有亮就開始排了,這很危險,我們不能在這裡裝一盞燈麼?我還要為我的孩子們著想呢!」阿契里斯說。」你不希望我的小不點們安全嗎?難道我是唯一在關心著他們的人麼?」
那個女人喃喃地說這什麼錢啊,什麼舍湯廚房預算不足什麼的話。
頗克在門口清點人數,同時薩格納特讓孩子們在外面的街上集合。比恩看見阿契里斯正在嘗試讓成人保護隊伍中的他們,此時他知道這些是很有用處的。因為這個女人很慈善,而且比恩很明顯是最小的孩子,他知道他更容易得到她的同情。他走近她,拉拉她的毛裙子,」謝謝你照顧我們,」他說。」這是我第一次進入一個真正的廚房。阿契里斯爸爸告訴我們你會讓我們很安全,讓我們這些小孩子每天在這裡吃東西的。」
「哦,可憐的小東西!哦,讓我瞧瞧。」眼淚從女人的臉上滑落,」哦,哦,我可憐的寶貝!」她擁抱著他。
阿契里斯很愉快地看著。」是我最開始就留意他們的,」他安靜地說。」我要保證他們的安全。」
然後他引著他的家庭——從任何角度去看,都不再是頗克的小組了——離開了海爾格的廚房,列縱隊前進。直到轉過了一棟建築物的拐角,他們才開始奔跑,就好象地獄就在後面追趕一樣,他們拉著手,盡全力讓自己遠離海爾格的廚房。這一天的其餘的時間,他們必須把自己隱藏好。排第二和第三的欺凌弱小者會找他們的麻煩的。
他們當然可以藏起來,因為今天他們不用再去找食物了。湯裡面的卡路里比他們平常能夠得到的更多,而且他們現在有面包了。
當然,麵包先要給阿契里斯上貢,因為他沒有喝到湯。每個孩子都尊敬地把他的麵包遞給他們的新爸爸,他從每個麵包上咬了一小塊,慢慢地咀嚼併吞下它,然後下一塊麵包被送到他面前。這是一個相當冗長的儀式。阿契里斯在每塊麵包上要了一大口,只除了兩個人的:頗克的和比恩的。
「謝謝!」頗克說。
她太蠢了,她甚至以為這是一種尊重的表示。比恩瞭解得更深刻:阿契里斯不吃他們的麵包,表示他正在把他們排擠出這個家庭。比恩想,就好象我們是死人一樣。
這就是為什麼比恩總是落在後面,為什麼在接下去的幾星期中總是很客氣,從不多嘴避免得罪人的原因。也是他為什麼總是儘量讓自己不會孤單一人的原因,他總是在另一個小孩子觸手所及的地方。
但是他從不在頗克附近逗留。他不希望給別人留下他與頗克同進同出的印象,他在疏遠頗克。
從第二天早晨開始,海爾格舍湯廚房外面開始有了成人照管,第三天就有了一盞新的固定的路燈。到了週末,負責照管的成人就換成了一位警官。沒有成人在的時候,阿契里斯甚至不讓他的小團伙從藏身的地方出來,到大人來了以後,他就讓所有的家庭成員排成隊走到隊伍的最前面,然後大聲地向排在最頭裡的欺凌弱小者表示感謝,感謝他幫助照顧他的孩子,並且給他們讓出佇列中的位置。但是欺凌弱小者看待他們的眼光就不那麼妙了。當有人在門口照管的時候,他們必須安分守己,但是他們個個都想要殺掉他們。
事情一點也沒有往好裡發展。欺凌弱小者沒有」適應這種情況」,儘管阿契里斯很柔和地保證他們會習慣的。於是即使比恩已經決定不多嘴了,他仍然認為必須要做點什麼來轉移欺凌弱小者的憎恨,但阿契里斯覺得戰鬥已經勝利結束,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於是,在一次排隊的時候,比恩故意落到隊伍的最後面。一般都是頗克在最後面——這樣只表示她不知道該如何來引導小孩子。但是這次比恩故意地插到她的後面,站在原來是第一的欺凌弱小者充滿怒火的注視下。女人正和阿契里斯一起站在他們旁邊,他們都為自己的家庭感到驕傲,比恩回過頭去,用他最大的聲音對後面的欺凌弱小者問,」你的孩子們呢?你怎麼不帶你的孩子去廚房?」
欺凌弱小者本來很可能惡狠狠地吼出來,但是站在門口的女人揚揚眉毛看著。」你也照料小孩子麼?」她問道,顯然,她很高興知道這件事情,並且希望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即使這個欺凌弱小者再愚蠢,他也知道最好讓施捨食物的人感到愉快。於是他說,」當然,我也要照顧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