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們忘記了,比恩現在不在那麼飢餓了。既然他不那麼餓,他當然不會那麼匆忙。
他繞遠道。遠離河邊,遠離那些充斥著野孩子的地方。如果看到街上有很多人他就會再往遠處走。他那一天剩下的時間和下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繞一個大圈子,那個圈子甚至大到鹿特丹城的外面了,他看到了鄉村,象畫片上的一樣的鄉村——農田、比地面還要高的路繞著它們(大堤)。凱羅特修女已經向他解釋過,大部分的農田都要比海平面低,圍海大堤是唯一能夠防止海水灌回田地的東西。但是比恩知道他不可能靠近圍海大堤,至少走路去不了。
他正在往回向城裡溜達,第二天傍晚,他就找到他記得名字的街道了,然後就是一個認識的十字路口。這樣找到他最早有印象的房子就很容易了。一個餐廳的後門,當他還是個嬰孩,說不好話的時候,那裡的人們餵養了他,而不是把他踢到街上去。
他站在黃昏中。什麼都沒有改變。他甚至可以勾勒出這樣的畫面,一個女人,拿出一個小碗,手中握著一個小調羹,給他吃東西,還對他說一些他聽不懂的話。現在他能夠讀懂餐廳的招牌了,上面寫的是亞美尼亞語,那也許就是那個女人說的語言了。
他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呢?他順著路走,然後聞到食物的氣味,這裡?他向前走了一小段,往回又退了幾步,前後走,讓自己好好回想這種感覺。
「你幹什麼呢?小胖子!」
這是兩個大概八歲大的小孩子。看上去很好戰,但是並沒有危險。也許是一個小團伙裡的。不,一個家庭裡的,現在阿契里斯讓所有的東西都變樣了——如果變化波及到這裡的話。
「我以為能在這裡見到我的爸爸,」比恩說。
「你的爸爸是誰?」
比恩不敢肯定他們口中的」爸爸」是意味著親生父親還是一個」家庭」的」爸爸(某些地方叫教父)」。但是他還是抓住了這個機會,他說」阿契里斯」。
他們嘲笑他的回答,」他的地盤的河下游,他怎麼會有像你這樣乾淨的小胖子呢?」
他們的嘲笑並不重要——麻煩的是阿契里斯的聲名已經傳播了那麼遠,已經到了城市的這一邊了。
「我似乎沒有必要向你解釋他是怎麼幹的吧!」比恩說。」阿契里斯家裡的所有小孩都和我一樣胖。我們吃的很好。」
「他們都象你一樣矮麼?」
「我本可以更高的,但是我問的東西太多了。」比恩說,然後推開他們向守衛的公寓——至少看上去很象他那個的公寓——的方位走過去了。
他們沒有跟上來。阿契里斯的名字對他們來說具有魔力——也許是比恩表現出來的絕對的自信,他根本就沒有去注意他們,好象他們根本就沒有一點值得害怕的。
沒有看上去似曾相識的東西。他回去繼續尋找能夠吸引他注意力的東西,找那些他離開守衛家的時候可能見過的東西,但是沒用。他在那裡游來蕩去,直到天黑,他還在那裡徘徊。
直到,他非常偶然地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街燈下面,在看一個告示時,一組雕刻在欄杆上的縮寫字母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刻的是pdvm。他不知道這幾個字母代表什麼意思,他甚至沒有回憶起這些字母,但是他知道他確實看到過它們。不止一次,他看過好多次了。這裡距離守衛的公寓非常近了。
他慢慢地轉動身子,仔細觀察周圍,它就在那裡:一棟小公寓,內外都有樓梯的小公寓。
守衛住在頂層。一層、二層、三層。比恩湊近信箱辨認上面的名字,但是它們安放地太高了,而且名字也已經褪了色看不清了,有的連標籤都沒有了。
他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守衛的名字,也許聽說過。但是,即使他能在信箱上找到那個名字,也不能指望他認得出來。
外面的樓梯不會是上到頂樓的唯一辦法。二層一定還有一間醫生專用的辦公室。由於裡面很黑,所以頂上的門一定還是鎖著的。
除了等待似乎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他只有兩條路走,或者等一個晚上,到了早晨有人開門的時候溜進去;或者半夜可能有人回來,比恩就可以跟著他溜進去了。
他睡著了,然後驚醒,再睡著然後再醒過來。他擔心被警察看到會被攆走,因此當他第二次醒過來的時候,他自暴自棄地給自己找個藉口讓他在被看到的時候可以解釋,然後他就蜷縮在樓梯的下面過夜了。
他被醉鬼的笑聲驚醒了。天還是漆黑的,開始下小雨了——還沒有漫到樓梯下,所以比恩身上還是乾的。他探出頭去,看是什麼人在笑。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都被酒精麻醉了,男人偷偷地用手摸那個女人,女人半真半假地躲避著,還打他耳光。」你就不能等一會麼?」她說。
「不,」他說。
「你除了睡覺什麼也幹不了。」她說。
「這次不會了,」他說,然後開始嘔吐。
她露出厭惡的眼神,走開幾步。他在她後面跌跌撞撞地跟著。」我現在舒服多了,」他說。」這樣更好,不是麼?」
「價格漲了,」她冷冷地說。」而且你要先刷牙。」
「好,我刷牙。」
他們現在就在那棟房子前面,比恩等著,準備在他們後面溜進去。
然後他知道,他不用再等了。那個男人就是那幾年前的守衛。
比恩從陰影中走出來。」謝謝你把他帶回來,」他對女人說。
他們兩個都很驚訝地看著他。
「你是誰?」守衛問。
比恩看看那個女人,然後眼睛轉了轉。」我希望他沒有喝那麼多。」比恩說。然後他對守衛說,」媽媽看到你又這樣回來是不會高興的。」
「媽媽!」守衛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女人推了守衛一把。他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撞上牆壁,然後滑下來坐在了人行道上。」我覺得我應該知道的,」她說。」你有妻子還把我帶回家?」
「我沒有結婚,」守衛說,」他不是我的孩子。」
「你說這兩點我都相信是真的,」女人說。」但是你最好讓他扶你上樓。媽媽在等呢!」她於是離開。
「那我的四十塊錢怎麼辦?」他悲哀的問,即使他在問的時候已經知道會得到什麼回答。
她做了個下流的手勢,然後融入夜色裡。
「你這個婊子養的,」守衛說。
「我要和你單獨談談。」比恩說。
「你是從那個地獄裡爬出來的?你媽媽是誰?」
「我也正想知道呢!」比恩說,」我就是你找到並帶回家的那個嬰孩。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男人麻木地看著他。
突然有一束光照過來,接著是另一束。比恩和守衛都罩在手電筒的光線中。四個警察圍住了他們。
「不要想跑,小傢伙,」一個警官說。」你也一樣,快活的先生。」
比恩認出了凱羅特修女的聲音。」他們沒有犯罪,」她說。」我只是需要和他們談一談,上樓到他的公寓去吧!」
「你跟蹤我?」比恩問她。
「我知道你在搜尋他,」她說。」在你發現他之前,我不打算妨礙你。我們不過是以防萬一,你覺得你很聰明了,但是我們在你的後面攔截了四個街道暴徒和兩個著名的性犯罪者。」
比恩的眼睛轉動著,」你覺得我忘了該怎樣和他們打交道了是不是?」
凱羅特修女聳聳肩。」我不希望你犯下生命中頭一個錯誤。」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諷刺。
「我告訴過你了,你從帕伯·德·諾奇斯這個傢伙身上得不到任何東西。他只是個買妓女的移民而已。他也是那種因為荷蘭是國際領土就來到這裡的那種沒用的傢伙。」
凱羅特修女耐心地聽著檢查員對他說這些‘我告訴過你了’的論斷。但是當他說到這個男人毫無價值的時候,她不能讓他的話變得更無聊。」他把那個孩子帶回家,」她說。」餵養他並照顧他。」
檢查員表示抗議。」我們需要增加一個流浪兒麼?只因為人們喜歡這麼幹!」
「你對他一無所知,」凱羅特修女說。」你只知道那個男孩被發現的位置。」
「那個時期租賃那棟建築的人沒有辦法找到。叫那個名字的公司根本就不存在。沒法繼續找下去。沒有辦法追蹤他們。」
「什麼都沒有也是線索,」凱羅特修女說。」我告訴你們,那些人曾經有很多小孩子,那裡是突然關閉的,所有的孩子都被帶走了,只有一個小孩子逃出來。你告訴我那個機構沒有名字,那就不能追蹤麼?如此,現在你自己判斷一下,就用你的經驗,你應該可以想到當時那個建築中在幹什麼事情的。」
檢查員聳聳肩。」當然。很明顯那是一個器官農場。」
凱羅特修女眼睛開始溼潤了,」這是唯一的可能麼?」
「許多富人家有有缺陷的嬰兒,」檢查員說。」有一個專門倒賣嬰兒和剛學走路的幼兒的器官的黑市存在。我們曾經發現過他們,也接近了那個器官農場。但是他們總是聞風而逃並停止了交易。但是我們實際發現的任何器官農場的現場都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因此也許他們是因為別的原因關門了,就是這樣,沒有什麼特別的。」
凱羅特修女耐心聽完了那些資訊,他自己則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其重要性。」那些嬰兒是從哪裡來的呢?」
檢查員茫然地看著她。好象她正在詢問他如何過日子。
「器官農場,」她說。」他們是從哪裡得到這些嬰兒呢?」
檢查員聳聳肩。」晚期流產,一般是這樣。一些流產的沒有死亡的胎兒,從臨床上講是這樣的,不過一種說法而已。就是那樣。」
「是唯一的來源麼?」
「嗯,那我不知道了。拐騙的孩子?我不覺得是主要的渠道,不會有多少嬰兒從醫院的安全系統中漏網的。有人賣孩子麼?有時候能聽說這種事情。帶著八個孩子來的貧窮難民,幾年後他們只有六個孩子了,他們哭訴那些孩子死去了,但是什麼證明也沒有。你什麼也追查不下去。」
「我問這些的原因是,」凱羅特修女說,」這個孩子非同尋常,非比一般。」
「有三隻胳膊麼?」檢查員問。
「是個天才,很早熟。在他一歲以前,他還不能走路的時候,就從這裡逃生了。」
檢查員茫然地想了想。」他爬著逃了?」
「他藏在廁所的水箱裡面。」
「他一歲不到就可以舉起蓋子麼?」
「他說非常難舉起蓋子來。」
「不,那不可能是瓷器,一定是廉價的塑膠製品。你知道工業上的管件標準。」
「但是,你瞧,我想知道的是這個孩子的親屬。他的父母創造了魔術般的奇蹟。」
檢查員聳聳肩。」有的孩子生下來就很聰明。」
「但是有父母的遺傳的成分在裡面,檢查員。象這樣的孩子一定有……怎麼說呢,很非凡的父母。他們一定很卓越,因為他們有非凡的智慧。」
「也許是,也許不是。」檢查員說。」我的意思是,一些難民,他們也許很有才華,但是他們也掙扎在死亡線上。為了讓別的孩子活下去,他們可能賣掉另一個。那對他們來說是明智的。不能排除這個聰明孩子的父母是難民的可能性。」
「我也認為有這種可能。」凱羅特修女說。
「這大概就是你知道的所有的東西了。因為這個諾奇斯先生,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可能連他是從西班牙的哪個城裡來的都不知道了。」
「他被問到的時候,是正醉著的。」凱羅特修女說。
「當他清醒以後,我們會再詢問他的。」檢查員說,」如果我們知道了更多的東西,我們立刻通知你。現在,你只能根據我告訴您的來做了,也沒有其他的資訊了。」
「我現在知道需要的東西了。」凱羅特修女說,」很夠了,我知道這孩子確實是個奇蹟,他是上帝為了崇高的目標而保護到現在的。」
「我不是教徒,」檢查員說。
「但是上帝一樣愛你,」凱羅特修女高高興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