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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

作者:阿西莫夫

卡爾-詹寧斯自知要死了。他還能活幾個鐘頭,可還有不少事要做。

在這兒,在月球上,又沒有有效的通訊聯絡工具,這死刑是沒有緩期的。

就是在地球上,也有這樣一些亡命遠逃的潛藏地點:在那兒,一個人要是手頭沒有無線電,多半是死路一條;既得不到同伴的援助之手,也盼不來他們的惻隱之心,甚至連屍骨也不會被發現,在這兒月球上,很少有什麼和這種環境不同的地方。

當然,地球人知道他在月球上。他是一個地質——不,應該說是月質探險組的成員。真怪,怎麼他那習慣於地球中心觀念的頭腦里老是念念不忘「地」字呢。

就連幹活的功夫,他也強打精神迫使自己思考。儘管快死了,他仍然感到思路清晰,那是人為的效果造成的。他焦急地四下張望,什麼也看不見。他還處於環形山內壁北緣永恆陰影的幽暗之中,只有他的手電筒斷斷續續發出的閃光偶爾打破一下週圍的一團漆黑。他一直間歇斷續地打亮手電,一則因為他在完活兒之前不敢耗費電源,再則要把被發現的可能性減少到最低限度,他也不敢過多地使用它。

在他左方,住雨沿著月平線附近,映著一彎新月形白燦燦的陽光。月平線再過去,看不見的地方是環形山的對緣。太陽的高度永遠也不會超過他所在的這一面環形山邊緣,照射不到他立足的這塊地方,他可以安全地避開輻射一-至少可以避開那個。

他全身裹著宇宙服,笨拙而仔細地挖掘著。他的脅部感到劇痛。

這裡和月球表面不斷經受明暗、冷熱更替的那些地帶不同,碎石和塵土毫無那種「仙境古堡」的外觀特徵。這裡的環形壁在永無盡期的寒冷中逐漸碎裂,只不過是化為了一堆參差不齊的細碎石塊。不容易分辨出什麼地方曾挖掘過。

有一忽兒他弄不清黑漆漆的崎嶇不平的月面,把攥著的一把粉塊全灑出去了。塵埃以月球上特有的緩慢速度紛紛落下,可看上去卻使人眼花鐐亂,因為沒有空氣阻力阻滯它們,也不會揚成一片煙塵。

詹寧斯用手電照了一下,踢開了擋道的一塊凹凸不平的石頭。

他的時間不多了。他繼續深挖下去。

再挖深一點兒,他就能把那些裝置推到坑窪裡掩埋起來了。決不能讓斯特勞斯找到它。

斯特勞斯啊!

斯特勞斯是小組的另一名成員。這項發現,這項榮譽,他都有一半。

如果斯特勞斯所要的只是獨享全部榮譽的話,詹寧斯可能會答應的,這項發現本身要比隨之俱來的個人名利更為重要。但斯特勞斯所要的遠不止於此,他想要的正是詹寧斯全力鬥爭防止他得到的東西。

詹寧斯不惜一死去阻止其發生的事,在一生中也為數寥寥,這就是其中的一件。

而且他快要死了。

他們是一起發現那東西的。實際上還是斯特勞斯發現那艘船的,或者不妨說是船的殘骸,再確切點兒,應該說只是某種可以想象為與飛船殘骸相類似的東西。

「金屬,」斯特勞斯說道,當時他撿到了一件幾乎看不出模樣的殘缺不全的東西。透過頭盔上厚厚的鉛玻璃,只能勉強辨別出他的眼睛和麵孔.但通過宇宙服的無線電,他那有點刺耳的聲音卻清晰可聞。

詹寧斯從半英里外他自己的方位處浮蕩過來。他說:「怪事!月球上沒有游離金屬呀。」

「應該沒有,不過你很清楚他們勘查過的月球不到百分之一。誰知道在這上面還能找到點什麼呢?」

詹寧斯嗯了一聲表示同意,伸出長長的防護手套接過那物件。

一點兒不錯,在月球上可能會發現各種各樣使人莫明其妙的東西。他們這回登陸月球是私人贊助的首次月質探險考察。迄今為止,僅由政府主持進行過一些泛泛的考察工作,成果只有區區半打。地質協會能出錢派遣兩名人員來月球進行月質研究,這件事本身就是宇宙時代發展前進的明證。

斯特勞斯說:「看來這東西從前象是表面拋光過的。」

「你說得不錯,」詹寧斯說。「也許附近還有。」

他們又找到了三塊,兩塊小的一塊有接縫痕跡的殘缺物體。

「咱們把它們帶回船上去吧。」斯特勞斯說。

他們搭乘小型快艇返回母船。一到船上,就脫掉了宇宙肥,起碼這總是件詹寧斯樂意做的事。他使勁抓搔著脅部,摩擦雙頰,直到他那淺淡的皮膚上出現了條條紅印。

斯特勞斯倒沒有這種毛病,開始動手工作。用雷射束細密地照射金屬塊並將其蒸發物用分光攝象儀記錄下來。它基本上是鈦鋼,含有微量的鑽和鋁。

「沒錯兒,是人造的,」斯特勞斯說。他那張顴骨突出的臉上依然和平常一樣陰鬱冷峻,絲毫沒有流露出欣悅的神情。

可詹寧斯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

可能是內心的興奮使詹寧斯不由得要開口說話,「有了這項進展咱們倆準得硬起來……。」說到「硬」字的時候,他稍微加重了語氣,以表明這俏皮話的雙關用意。

然而斯特勞斯只是冷漠嫌惡地注視著詹寧斯,把他下面接著要講的一套俏皮話憋回去了。

詹寧斯嘆了口氣。不知怎麼的,他總是不能一語奏效,總也不能!他想起在大學裡的時候,……唉,算了,要是對他們的發現來上句雙關妙語,可比挖空心思拿斯特勞斯無動於衷的態度俏皮幾句來勁兒多了。

詹寧斯納悶兒斯特勞斯會不會忽略了這件事的重大意義。

說實在的,除了斯特勞斯在月質研究方面的名聲之外,

詹寧斯對他了解不多,他看過斯特勞斯的論文,料想斯特勞斯也看過他自己的。雖然在大學時代,他們的飛船很可能曾經在夜空中交翼而過,不過在兩個人都志願申請參加這次探險又都獲得了批准之前,他們從未邂遁相逢過。

在一週的航行過程中,詹寧斯對他這位同伴粗壯的體格黃裡帶紅的頭髮、湛藍的眼睛和突出的牙床骨上的肌肉在吃東西時蠕動的那副樣子越看越不順眼。詹寧斯自己也是藍眼睛,不過頭髮是深顏色的,體格要瘦弱得多,和同伴那勁頭十足、精力充沛的派頭相比,只好甘拜下風。

詹寧斯說:「沒有關於飛船曾在月球這一區域著陸的任何記載。肯定沒有在這兒失事的。」

「如果這是飛船部件的話,」斯特勞斯說,「它應當是平整光潔的。這兒沒有大氣層,這東西已經腐蝕了,這說明它已暴露在隕石微粒的撞擊下很多年了。」

這麼說他的確看出其中的重大意義了。詹寧斯幾乎欣喜若狂他說:「這是個非人類製造的人造物體。地球以外的生物一度光臨過月球,誰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誰知道呢?」斯特勞斯干吧吧地表示同意。

「在報告裡……」

等等,」斯特勞斯專橫他說,「等我們真有了可報告的內容,有的是時間報告。要真是艘飛船,那除了我們拿到手的,還會有更多的東西。」

但是這會兒接著搞下去沒有什麼意義。他們已經幹了好幾個小時,簡直是廢寢忘食了。最好在精神飽滿的時候再用上幾個鐘頭通盤處理一下。他們雖未明講,可似乎都贊成這麼做。

地球低懸在東方的月平線上,差不多是滿相,明亮中呈現出藍色的紋理。詹寧斯邊吃邊注視著它,象往常一樣,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思鄉之情。

「它看上去相當寧靜,」他說,「不過有六十億人在上邊忙碌著呢。」

斯特勞斯從某種深沉不露的內心活動中抬起頭來看了看說:「六十億人在毀它。」

詹寧斯皺起了眉頭。「你不是個極端派吧?」

斯特勞斯說:「你胡說什麼啊?」

詹寧斯覺得臉上發燒。他那白皙的皮膚泛起紅來很顯眼,只要情緒稍有波動就要兩頰生暈。他感到窘得很。

他接著吃飯,再沒說什麼。

地球人口保持穩定迄今已有一代人的時間了。人人都承認人口進一步增加是無法負擔的。事實,有些人鼓吹說「不增長」還不夠,人口必須減少。詹寧斯本人同情這種觀點,地球正在被它那沉重的人類負荷蛀蝕掉。

但是怎樣使人減少呢?難道還象人們期望的那樣,只是鼓勵他們進一步降低出生率,其它則任其自然嗎?近來有一種說法日益喧囂起來,主張不僅要使人口減少,而且應該有選擇地減少——最適者生存。由自封的適者規定出適者的標準。

詹寧斯想:「我看是我冒犯了他。」

後來當他快入睡的時候,忽然想到自己對斯特勞斯的人品實際上一無所知。要是他現在打算出去自行從事搜尋探險怎麼辦呢?那樣他可以獨享榮譽……

他警覺地撐坐起來,但是斯特勞斯正發出沉重的呼吸聲。當詹寧斯傾聽時,這呼吸聲甚至變成了特有的粗嘎鼾聲。

他們又花了三天時間專門搜尋另外的部件。又找到了一些,也有了更多的發現。他們發現有個地區有月球細菌微弱的磷光發出的光亮。這類細菌相當普通,可是以前從來也沒有人報告過什麼地方發現它們的波度竟然大到了足以發出可見光的程度。

斯特勞斯說:「這兒從前可能有個生物,或者說是他的遺體。他死了,可他體內的微生物沒有死,最後它們把他吞噬光了。」

「而且可能擴散了,」詹寧斯補充說,「那大概就是月球細菌的來源。它們可能根本不是土生土長的,而只是亙古時期汙染的結果。」

還有一層也講得通,」斯特勞斯說,「由於這些細菌在最基本的結構方面與任何型別的地球微生物完全不同,它們寄生其上的那些生物(假定那就是它們的來源)一定也是型別完全不同的。這是說明他們來自外星的又一跡象。」

在一座小形山的內壁處,蹤跡中斷了。

「這下得大挖一陣了。」詹寧斯涼了半截,說道,「咱們最好報告情況請求幫助。」

「不,」斯特勞斯陰鬱他說,「可能沒有什麼值得要求援助的東西。環形山也許是飛船著陸墜毀以後一百萬年才形成的。」

「你的意思是說把大部分殘骸都氣化掉了,就剩下我們找著的這點兒?」

斯特勞斯點點頭。

詹寧斯說:「無論如何咱們試試,挖挖看。我們不妨劃一條線把目前為止有所發現的地方全都連起來,只要沿著……」

斯特勞斯不樂意,幹起活來半心半意的,所以實際上有所收穫的還是詹寧斯。這的確非同小可!儘管是斯特勞斯找到了第一塊金屬,詹寧斯卻發現了人造物體本身。

它確實是人造物體——臥在一塊形狀不規則的巨礫下面三英尺處。那塊礫石落下來時湊巧在它本身和月面之間留下了一處空穴,那人造物體就隱身於空穴之中,一百餘萬年以來避開了一切侵擾:避開了輻射、隕石微料和溫差變化,結果它始終光潔如新。

詹寧斯馬上把它命名為裝置。這東西看起來和他們倆所曾見過的任何儀器沒有絲毫相似之處。然而正象詹寧斯說的那樣,它有什麼理由非得相似呢?

「我看不出有粗糙的毛邊,」他說。「大概沒撞壞。」

「不過可能缺零件。」

「可能,」詹寧斯說。「可是好象沒有什麼活動的部件,這是個整體,怪的是高低水平。」他意識到他話裡的雙關含意,試圖在往下說的時候努力自制,但不十發成功。「這正是我們需要的東西。一塊殘缺的金屬或者一個細菌密度很高的地區只不過是引起推論和爭辨和素材,可這是真東西——一個顯然是外星製造的裝置。」

這東西此刻放在他們倆當中的桌子上,兩個人都嚴肅地看著它。

詹寧斯說:「咱們現在發個初步報告吧。」

「不!」斯特勞斯斷然地厲聲反駁。「見他媽鬼,不!」」為什麼不呢。」

「因為假如我們報告了,它就成了協會的科研專案了。他們全會蜂擁而上,等到萬事大吉,咱們連一條腳註都落不上了,不!」斯特勞斯的態度看上去有點躲躲閃閃的。「咱們盡力而為吧,在那幫貪心鬼下手之前儘可能搞出名堂來。」

詹寧斯斟酌了一下。他無法否認他也想確保不喪失應得的榮譽,可還是……

他說:「我覺得我不是個喜歡僥倖取巧的人,斯特勞斯。」他心裡第一次有一種衝動想直呼這個人的名字,可結果還是忍住了。「你瞧,斯特勞斯,」他說,「我們沒權利等待。如果這東西是來自外星的,那一定是從某個別的行星系來的。在太陽系裡,除了地球以外,不可能再有能維持高階生命形式存在的地方。」

「沒完全證實,」斯特勞斯嘟嚷著說,「可就算說對了,又怎麼樣呢?」

「那就說明這艘飛船上的生物是在從事星際旅行,因而他們在技術上要遠比我們更為先進。誰知道這個裝置能使我們瞭解到他們什麼樣的先進技術呢。它可能是一把鑰匙,通向……誰知道通向什麼地方。它可能是一場難以想象的科學革命的線索。」

「真是富於浪漫色彩的胡說八道。即使這是遠比我們先進的技術的產物,我們也什麼都學不到。就是愛因斯但復生,拿個微原生沖積物給他看,他能用它搞出什麼名堂來呢?「

「我們不能斷言我們什麼都學不到。」

「就算如此,那又怎麼樣呢?稍微耽擱一下有什麼關係呢?保證我們自己獲得榮譽有什麼不好呢」咱們抓住它不放,確保一切發展都和我們自己聯絡在一起有什麼不好呢?」

「不過,斯特勞斯,」詹寧斯急於想說清楚他對裝置的重要性的看法,感到自己激動得快要哭出來了,「要是我們帶著它失事了怎麼辦?是我們沒能把它弄回地球怎麼辦?我們不能冒這個險。」他說著輕輕拍拍那東西,就象他在跟它談情說愛似的。「我們應該立即報告,讓他們派飛船到這兒來取它。它太珍貴了,不能……」

在他強烈的激情達到高潮的當口兒,他手下的裝置似乎變暖和了。隱藏在一個金屬活板下面的部分表面發出了磷光般的光亮。

詹寧斯象痙攣似地猛然把手抽回來,裝置又變暗了。不過已經夠了,這一瞬間具有無限的啟示作用。

他的聲音幾乎哏住了,說道:「就像你頭上開了個視窗,我能看透你內心的思想了。」

「我也看見你的了,」斯特勞斯說,「或者說是感受到它了,或者說明置身其中了,你選擇什麼說法都可以。」他帶著他那付冷漠、孤僻的派頭觸了一下裝置,但毫無反應。

「你是個極端派,」詹寧斯憤怒他說。「我一接觸這東西,」他說著又伸手觸它,「它就又有反應了。我全明白了。難道你是個瘋子嗎?你真的相信主張滅絕幾乎全體人類並摧毀物種豐富多彩我特性是正派人的行為嗎?」

閃光所揭示的景象使他感到厭惡,他的手又從裝置上放了下來,它再度又變暗了。斯特勞斯再次小心翼翼觸了觸它,依然毫無反應。

斯特勞斯說:「老天在上,咱們別爭了。這東西是個通訊聯絡輔助裝置——是個心靈感應放大器。難道看不出嗎?腦細胞各自都有電勢,思想是可以看見的,只要一個起伏顫動的微強度電磁場……」

詹寧斯掉轉頭,他不想和斯特勞斯說話。他說:「我們馬上發報告。我不在乎名利,都歸你。我只想把它移交出去。」

斯特勞斯沉思了一陣,然後說:「已經還不止是個通訊裝置。它還能響應感情、放大感情。」

「你說的是什麼呀?」

「雖然你一整天都在擺弄它,可一直沒反響,只是剛才你碰它兩次才有了動靜。而我觸它還是不起作用。」

「怎麼呢?」

「它是在你處於感情高度衝動的狀態時才對你有反應的。我想,那就是使它活動起來必要條件。當你剛才手按著它大罵極端派的時候,有片刻功夫我想的跟你一樣。」

「我應該這樣。」

「不過你聽我說。你能肯定你那麼正確?地球上任何一個有思想的人都知道這個行星有十億人口要比有六十億人口好過得多。如果我們實行全面自動化(目前龐雜的大群人口不允許我們這樣做),我們只需要,比如說,不超過五百萬的人口,大概就能建成一個具有充分效能的、適宜生存的地球了。聽我說,詹寧斯,別轉過臉去,夥計。」

斯特勞斯努力表現出通情達理的態度以給人好感,他聲音中那種刺耳的腔調差不多全都收斂了。「不過我們無法通過民主途徑減少人口、這你知道。倒不是由於性慾,因為很久以前子宮嵌入法就解決了生育制問題,這你也知道。,這是個民族主義的問題。每個人種集團都想讓其它集團首先減少其本身的人口,這倒跟我的看法一致。我希望我的種族集團,我們的種族集團佔據優勢。我希望由人類的精華、也就是說由我們這樣的人來掌管地球。我們才是真正的人,那些辱沒我們的半似猿猴的芸芸眾生只會把我們全毀掉。他們反正是命裡註定要完蛋的,為什麼不拯救我們自己呢?」

「不,」詹寧斯鏗鏘有力他說:「人類不能由一個集團壟斷。你們那五百萬影子隊伍,如果困居在一個被剝奪了豐富多彩的多樣性的人類社會里,也會厭煩乏味而死——他們活該。」「那是感情用事的廢話,詹寧斯,你自己都不相信,只有過我們那些大笨蛋平等主義者一直在訓導你相信這一套就是了。你瞧,這個裝置正是我們需要的東西。即使我們無法造出任何同樣的東西,也槁不清楚這一臺是怎麼回事,有這臺裝置也就得了。要是我們能控制或影響關鍵人物的思想,那我們就能進一步把我們的意願加諸於全世界。我們已經有了個組織,如果你看到了我內心的思想,你一定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它比地球上任何其它組織更為目的明確、計劃周密。每天都有人類的智囊來投奔我們。你為什麼不來呢?如你所見,這臺儀器是一把鑰匙,但它不僅是獲得更多知識的鑰匙,它也是最後解決人類問題的鑰匙。和我們一起幹吧!和我們一起幹吧!」他表現出一種就他來說是詹寧斯前所未見的誠摯態度。

斯特勞斯的手又放到了裝置上,它閃爍了一兩秒鐘,隨即熄滅了。

詹寧斯露出了乾澀的笑容。他明白其中的奧妙了。斯特勞斯誇意竭力在自己身上醞釀強烈的感情,想達到能使裝置啟動的狀態,可是失敗了。

「你掌握不了它。詹寧斯說,「你那種超乎常人的自我抑制太邪乎了,你設法擺脫,對嗎?」他說著用顫抖的雙手拿起了裝置它立刻發出了磷光。

「那麼你來掌握它。你未獲得拯救人類的功績。「一億年不幹,」詹寧斯喘著氣說,極度的情緒激動使他快要透不過氣來了。「我現在馬上報告這件事。」

「不行,」斯特勞斯說。他抄起了桌上的一把餐刀。「這玩意兒還挺尖、挺快。」

「你用不著煞費苦心的露尖兒,」詹寧斯說。甚至在此刻的緊張氣氛下也沒忘他的雙關語。「我能看透你的計劃。你想利用裝置使所有人都相信我根本不存在,你想造成極端派勝利的局面。」

斯特勞斯點點頭。「你分毫不差地看穿了我的思想。」

「可是你不會成功,」詹寧斯喘息著說,「只要我拿著這東西你就不會成功。」他集中意念想使斯待勞斯定身不動。

斯特勞斯歪歪扭扭地移動了幾步就停下來了。他僵直地舉著刀,胳膊顫抖不止,但是他無法前進。

兩個人都汗出如注。

斯特勞斯從牙縫裡迸出聲音:「你不能整……天老是……這樣。」

詹寧斯心裡透亮;不過他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當前的局勢。如果用體力上的相持來比喻,這就象抓著一隻力大身滑、又不斷蠕動著想掙脫的動物。詹寧斯必須把意念全力集中在定身不動的想法上。

他不熟悉這裝置。他不知道怎麼去靈巧地使用它。你可以想象,一個從來沒見過劍的人拾起了劍,他很難以劍客的姿勢揮舞起來。

詹寧斯剛一走神想到這些,斯特勞斯就說話了:「一點不錯。」他笨拙地向前邁了一步。

詹寧斯自知敵不過斯特勞斯瘋狂的決心。他們倆都清楚這一點。不過快艇還在那兒,詹寧斯一定得帶著裝置跑掉。可詹寧斯是無秘密可言的。斯特勞斯看到了他的想法,極力想插到對手和快艇之間去。

詹寧斯作出了加倍努力。不再默想定身不動,而想的是失去知覺。他拼命地思念:睡覺,斯特勞斯,睡覺!

斯特勞斯跪倒在地,沉重的眼皮合上了。

詹寧斯的心怦怦直跳,撒腿就跑。要是能用個什麼東西給他一下,搶過刀子來……

可這一想他的思路就偏離了凝神默想睡覺這個至關緊要的念頭。斯特勞斯一把揪住了他的腳腕子,猛力把他拽了下來。

斯特勞斯毫不猶豫,趁詹寧斯跌倒在地,手起刀落。詹寧斯感到一陣劇痛,心頭湧起了一片恐懼的絕望。

極度強烈的感情爆發使裝置發出了耀眼的光芒。詹寧斯內心深處無聲地、斷斷續續地向對手發出恐怖和狂怒的呼喊,斯特勞斯的手鬆開了。

斯特勞斯扭歪了面孔,打起滾來。

詹寧斯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慢慢往後退。他除了一個勁兒全神凝思讓對手失去知覺之外,什麼也不敢做。採取任何暴烈行動,不管用什麼方式,都會過分消耗自身的精神力量,他那原本就無法切實有效地發揮作用的低劣無能的精神力量。

他逐漸退向快艇。那上面有一套服裝。……還有繃帶……

快艇不能勝任長途奔波,詹寧斯也勝任不了。他的左脅儘管紮了繃帶,還是滑膩膩地往外流血,宇宙服裡邊凝結了血塊。

後面還看不到母船的影子,不過肯定它遲早要追上來。它的能量超過小艇好多倍,它還裝有探測器,能測出小艇上離子驅動反應堆散發出的排氣濃縮雲。

詹寧斯拼命想通過電臺和月球站取得聯絡,但是一直沒回答。他絕望地停止了聯絡,他發出的訊號只會有助於斯特勞斯進行追蹤。

他有可能安抵月球站,但他不認為能順利實現。他也許會半路被擊中,他會死掉,小艇會墜毀,他會達到不到目的,他是先把裝置藏在個安全地方,然後再前往月球站。

這裝置……

他不敢確信自己正確。它能毀滅人類,但它具有無限價值。是不是應該乾脆把它毀了?它是非人類智慧生物的唯一遺蹟。它蘊藏著先進技術的奧秘,它是一臺先進的智慧科學儀器。不管有什麼危險,想想它的價值……潛在的價值……

不,他一定得把它藏起來,以後再讓人找到它一一不過只能讓政府裡那些開明的穩健派找到它,決不能讓極端派……

快艇沿著環形山北緣內側盤旋而下。他知道這是哪座山,可以把裝置埋在這兒。要是他以後到不了月球站,無線電也和他們聯絡不上的話,起碼他必須離開埋藏地點,遠遠離開。這樣就不會因他的屍身而暴露它。他還留下個探尋埋藏位置的鑰匙。

他此刻思路清晰,似乎到了超脫自然的境界。莫非是他拿著這個裝置的作用嗎?是它在啟迪他的思維,引導他產生敏捷的才思嗎?還是隻是臨終的幻覺,其實它對人並沒有任何意義呢?他不知道,不過他已無從選擇,他只有一試。

因為卡爾-詹寧斯自知他快要死了。他還能活幾個鐘頭,可還有不少事要做。*

地球調查局美國處的賽頓-達文波特漫不經意地撫弄著他左頰上那塊星形的傷疤。「我明白,先生,極端派是很危險的。」

處長阿什利逼視著達文波特。他瘦削的雙頰生就一副不滿的表情。因為他曾發誓再度戒菸,他強迫他那來回摸索的手指抓起了一片口香糖,剝掉紙,扭彎,無可奈何地把它塞到嘴裡。他老了,脾氣也大了,他用指節來回蹭著鐵灰色的短露,嚓嚓作響。

他說:「你並不知道有多危險,我很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人知道。他們人數很少,但是在權勢人物當中勢力不小,那些人本來就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看成是人類精華。沒有人確切知道他們是誰或者有多少人。」

「連局裡也不知道嗎?」

「局裡縮手縮腳啊。就這件事而言,我們本身就不清白。你怎麼樣?」

達文波特皺起了眉頭。「我不是極端派。」

「我也沒說你是。」阿什利說。「我是間你是否清白。你考慮過過去兩個世紀當中地球上發生的情況嗎?你就從來沒想過人口適當下降是件好事?你就從來沒感到除掉愚笨、無能、遲鈍的庸人,留下其餘的人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可想過,真該死。」

「不錯,有時候我也想過那些,真是罪過。不過偶而憑空嚮往某種念頭是一回事,把它當做具體行動綱領策劃全盤希特勒化是另一回事。」

「從願望到行動的差距並不象你想的那麼大。你要心裡有數:成敗至關重要,危險相當大,他們採取的手段也會越來越不引起人們反對。不管怎麼說,現在伊斯但布林那件案子已經處理完了,我想讓你瞭解這件事的最新情況。伊斯但布林一案的重要性比起這件事來簡真是小巫見大巫。你認識特工費蘭特嗎?」

「就是失蹤的那個人?沒直接見過。」

「好吧。兩個月前,在月球表面找到了一艘錨的飛船。這艘船是從事私人資助的月質考察工作的。主持這次探險飛行的俄美地質協會報告說與飛船失去聯絡。通過例行搜尋很快就發現了這艘船,離它發回最後報告的地點並不遠。」

「飛船並未損壞,只是交通快艇不見了,還有個名叫卡爾-詹寧斯的乘員也一起不見了。另一名乘員詹姆士-斯特勞斯還活著,但神志昏迷。斯特勞斯身上沒有受傷的跡象,不過精神錯亂很嚴重。他現在還處於這種狀況,而且這一點很重要。」

「為什麼呢?」達文波特插嘴問道。

「因為給他檢查的醫療小組報告,發現了前所未見的神經化學和神經電流異常現象。他們從未見過類似病例。人力不可能造成這種情況。」

達文波特一本正經地臉上掠過一絲微笑,「你懷疑是外星人入侵嗎?」

「有可能,」對方說話時絲毫沒有笑容。「讓我接著講。在拋錨飛船附近進行的例行搜尋發現快艇的去向。後來月球站報告曾收到來源不明的微弱訊號,據判斷系發自雨海西端,但不能肯定是否出自人類之手,據認在那一帶也沒有船隻活動。訊號沒有引起重視。可是搜尋小組聯想到快艇的事,立即趕赴雨海並且找到了它。詹寧斯在艇上,已經死了,一脅有刀傷。他居然活了那麼長時間真是難以置信。

「同時荒涼的那些胡話的性質越來越使醫生們感到不安。他們同局裡聯絡,我們派了兩名在月球上的工作人員(其中名恰巧就是費蘭特)到飛船上去調查。」

「費蘭特研究了那些胡話的錄音。向斯特勞斯提問題根本沒有意義,因為一直沒辦法使他清醒會意。在他自身和外部世界之間存在著一堵高牆——一大概永遠也無法消除了。不過胡話的內容雖然羅嚏重複、不相連貫,倒能琢磨出點意思來。費蘭特象拼積木一樣一點點把它湊起來了。

「顯而易見,斯特勞斯和詹寧斯曾經發現了個什麼物件,他們認為它是古代非人類生物所造,是遠古時期墜毀的某艘飛船上的人造物件。不知怎麼回事,顯然能用它來改變人的思想。」

達文波特打斷了話頭,「而且它改變了斯特勞斯的思想,是這樣吧?」

「一點兒不錯。斯特勞斯是個極端派(我們說‘曾是’,是因為他只是從法律意義上講還算活著),詹寧斯不願意把那個物件交給他。這也作得很對。斯特勞斯絮絮叨叨地吐露說要利用它來實現他所謂的不適合需要的人口的自我消滅。他認為最終降到五百萬人口最為理想。有過一場搏鬥,顯然只有詹寧斯才能掌握那個思想器具,可是斯特勞斯有一把刀。詹寧斯離去的時候受了刀傷,但是斯特勞斯的思想智慧全被摧毀了。」

「那個思想器具在什麼地方?」

「特工費蘭特採取了果斷行動。他再度搜尋了飛船及周圍地帶,完全沒發現任何既不是月球的天然形成物,又難以斷定是人類技術產物的東西。根本沒有彷彿是個思想器具的物體。後來他又搜查了快艇及其附近地區,還是一無所獲。」

「會不會是第一個搜查小組的人沒想到有別的問題……會不會是他們帶走過什麼東西?」

「他們起誓說絕對沒有,沒有理由懷疑他們說謊。後來費蘭特的同伴……」

「他是誰?」

「戈爾班斯基,」處長說。

「我認識他。我們在一起工作過。」

「這我知道。你認為他怎麼樣?」

「幹練、正直。」

「完全正確。戈爾班斯基找到了點東西。不是什麼外星人造物體,而是地地道道出自人手的司空見慣的東西。那是一張普普通通的三乘五英寸的白卡片,上面有字,搓成了細長條,放在宇宙服右手的手套中指裡。推測是詹寧斯死前寫的,大概等於是一把說明該物件藏匿地點的鑰匙。「

「有什麼根據說明他把它藏起來了呢?」

「我說過我們在哪兒都找不到它。」

「我的意思是他會不會覺得這東西完整保留下來太危險,把它毀了呢?」

「那是極不可能的。如果我們我們相信根據斯特勞斯的瘋話整理的談話材料的話(費蘭特已積累起一套材料,差不多是原原本本逐字逐句的記錄),詹寧斯認為那個思想器具對人類具有極大重要性。他把它說成是‘一場難以想象的科學革命的線索’。他是不會毀掉這樣的東西的。他只不過把它藏起來不讓極端派得到,並且設法把它的下落報告給政府。不然為什麼要留下個說明其下落的線索呢?」

達文波特搖搖頭,「你這是迴圈論的詭辯啊,頭兒。你說他留下了線索是因為你認為有藏匿物,而你認為有藏匿物又是因為他留下了線索。」

「這我承認。一切都還含混不清。斯特勞斯的胡言亂語確有意義嗎?費蘭特整理的材料準確嗎?詹寧斯的線索真是線索嗎?思想器具,或者說是詹寧斯管它叫裝置的那東西真存在的嗎?提出這類問題毫無用處。目前,我們必須根據確實有這樣一個裝置而且一定要找到它的設想採取行動。」

「是因為費蘭特失蹤了嗎?」

「不錯。」

「被極端派綁架了?」

「根本不是。卡片也和他一起失蹤了。」

「噢——我明白了。」「長期以來,一直懷疑費蘭特是個秘密的極端派。他並不是局裡唯一受到懷疑的人。證據不足,無法採取公開行動,你知道,我們不能只憑懷疑就亂整人,不然就會把調查局搞得一塌糊塗。我們對他進行了監視。」

「由誰呢?」

「當然是由戈爾班斯基。萬幸的是戈爾班斯基曾把卡片拍了下來,並將複製件送交了地球總部。但是他認為在他看來這東西不過是個猜謎遊戲,之所以把它附在材料裡送回地球只是出於辦事手續齊全的想法。費蘭特(我覺得他是兩個人中智慧較強的一個)可看出了其中的意義並且採取了行動。他這樣做代價是很大的,因為這一來他自己就暴露了,將來不能再替極端派發揮作用。不過將來可能也無需再發揮作用了,只要極端派控制了那裝置……」

「也許費蘭特已經搞到那裝置了。」

「別忘了,他是受監視的。戈爾班斯基發誓說始終沒見到裝置。」

「戈爾班斯基既然不能設法阻止費蘭特帶著卡片逃跑,那他多半兒也沒辦法防止他人不知鬼不覺地拿到裝置。」

阿利利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兩個人中間的寫字檯,不規律的節奏宣洩出心中的不安。他最後說道:「我不想考慮那個。只要我們找到費蘭特,就能搞清楚他究竟造成了多大危害。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搜尋裝置。如果詹寧斯真把它藏起來了,他一定力圖遠遠避開埋藏地點,否則幹嘛還要留線索呢?所以在現場附近是找不到它的。「

「他可能已命在旦夕,難以遠遠避開了。」

阿什利又敲起桌子來。「檢查快艇的結果表明,有從事過長途高速飛行的跡象,最後險些失事墜毀。這和詹寧斯曾經竭盡所能地拉開自己和藏匿地點之間空間距離的看法是相符合的。」

「你能判斷他飛來的方向嗎?」

「能,不過那好象沒什麼用。根據兩側排氣孔的情況來看,他曾故意作之字形飛行。」

達文波特嘆了口氣,「我想你手頭總有卡片的副本吧?」「有的,在這兒。」他拋給達文波特一張三乘五英寸卡片的複製品。達文波待細看了一陣,那上面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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