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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象

作者:阿西莫夫

利耶-白利正準備再點菸斗的時候,辦公室的門開了,沒有人先敲門,也沒有以任何方式進行通報。白利滿臉不快,抬頭一看,接著他手裡的菸斗便落了下來。他並不去拾它,這就足以說明他的心情了。

「r-達尼爾-奧利沃,」他帶著令人費解的激動說道,「上帝啊,可不是你嗎?」

「一點也不錯,」這個高個子,古銅色的來人說道。由於慣有的平靜,他那勻稱的五官始終紋絲不動。「我不該沒敲門就自己進來,讓你吃驚了。可是目前的形勢很微妙,甚至於這裡的人和機器人也應當儘可能地少牽連進去。不管怎麼樣,艾利亞朋友,又一次見到你我總是高興的。」

機器人伸出了他的右手,和外表一樣,他的姿勢也真象人。倒是白利驚奇得顯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盯著那隻手,一時茫然不解。

隨後,他還是用雙手握住了那隻手,感到它溫暖有力。「達尼爾,這話怎麼講?你什麼時候來都是受歡迎的。可這微妙的形勢是怎麼回事呀?我們是不是又碰到麻煩了?我是指地球?」

「不,艾利亞朋友,這跟地球沒關係。我所指的微妙的形勢,從外表看,是小事一樁,只是數學家們的一次爭論而已。完全是巧合,我們恰好與地球只隔著一‘跳’的距離──」

「那麼這次爭論是在星船上發生的了?」

「一點兒也不假。一次小爭論,然而對於涉及到的人來說就大得出奇了。」

白利只好無可奈何地笑笑。「你覺得人們奇怪,這很自然,他們是不遵守那三條規則的。」

「那可實在是一個缺點,」r-達尼爾嚴肅地說著,「我認為人們自己是讓別的一些人給搞糊塗了。也許你們比其他世界的人們明白些,因為住在地球上的人要比住在宇宙世界的多的多。果真如我所言,你們的頭腦更清楚的話,你能幫我們的忙。」

r-達尼爾停了一下馬上又說,「然而,人類的行為也是有準則的,我還學過。比如,按人類的標準衡量,我還沒有問候過你的妻女和孩子,這就不夠禮貌了。」

「他們都過得挺好。兒子在大學唸書,潔西從事地方政治活動,家庭生活有人照管,還舒適愉快。現在告訴我,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我剛才告訴你了,我們與地球只隔著一‘跳’的距離,」r-達尼爾說,「所以我向船長建議我們來向你請教。」

「船長同意了?」白利腦子裡突然出現了宇宙人星船上那個驕傲而專制的船長的形象。在所有的世界中他偏同意在地球登陸,在所有的人中他偏同意請教一個地球人。

r-達尼爾說:「我相信,他所處的地位使他什麼都會同意,另外,我極力推崇了你,雖然我並沒有言過其實。最後,我還同意負責進行一切交涉。這樣,船上其他船員和乘客就用不著進入別的地球城市了。」

「也不必和任何一個地球人談話了。是啊,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在星船艾塔-凱莉娜的乘客中,有兩名數學家,他們是到奧羅拉去參加一個有關神經生物物理學的星際會議的。爭論的中心就在這兩個人身上,他們是阿芙雷德-巴-赫姆包爾特和傑那奧-賽伯特。艾利亞朋友,你或許聽說過他們兩個或其中的一個吧?」

「一個也沒聽說過。」白利肯定地說,「我對數學一竊不通。我說,達尼爾,你可以肯定沒有跟別人說過我是個數學迷或者……」

「根本沒有,朋友,我知道你不是。其實這也無關緊要,因為這裡牽涉到的數學總是和爭論的焦點毫無關係。」

「哦,那你往下說吧。」

「既然你對他倆誰都不瞭解,我來告訴你吧。赫姆包爾特早已二百七十多歲了……你怎麼啦?艾利亞朋友?」

「沒什麼,沒什麼。」白利不耐煩地說道。他對空間人的壽命之長情不自禁地產生了一種反應,因而只是多少有點語無倫次地在自言自語罷了。「他那麼大年紀還有活力?在地球上,數學家一過了三十歲……」

達爾尼從容地說:「赫姆包爾特博士是銀河系久負盛名的三大數學家之一,顯然他還是精力充沛的。賽伯特博士卻相反,他很年輕,還不到五十歲,可他已經成為最深奧的數學領域中新湧現的最傑出的天才了。」

「那他們兩個人都偉大。」白利說,他想起了他的菸斗,把它拾了起來。他現在認為沒有必要點著它了,於是把剩菸絲磕了出來。「出什麼事了?是謀殺案嗎?看來大概是其中一個將另一個謀殺了吧?」

「這兩個名人之一正在企圖詆譭對方的聲譽。按照人類的標準,我相信這會被認為比肉體的謀殺還要惡劣。」

「我想有時是這樣的。是哪個在企圖詆譭對方呢?」

「可不是嗎,艾利亞朋友,這是正是問題的關鍵所在,是哪個呢?」

「說下去吧。」

「赫姆包爾特博士把事情講得很清楚,登上星船前不久,他悟出了從區域性皮層區微波吸收圖的變化中分析神經通路的一個可能的辦法,這一發現是一種非常艱深純數學技巧,當然我不懂,也不能講清楚所有的細節。不過這不要緊。赫姆包爾特博士考慮了這個總是並且越來越自信他已經掌握了一種革命性的東西,這種東西將使他以前在數學方面的所有成就都相形見拙,後來他發現賽伯特博士也在船上。」

「啊,於是他就和年輕的賽伯特研究起來了?」

「正是如此。他們倆以前在專業會議上見過面,早已久仰對方的大名。赫姆包爾特對賽伯特詳細講了這個總是賽伯特完全支援赫姆包爾特的分析,毫無保留地讚揚了這一民現的重要性和發明人的驚人才能。受到這種鼓勵與肯定之後,赫姆包爾特准備了一份自己的設計所做的總結性的論文提綱,並在兩天後準備通過空中傳遞系統把它提交給奧羅拉會議的聯合主席,以便正式確立他的優先權,並在會議閉幕前安排可能的討論。使他吃驚的是,他發現賽伯特也準備了一份書面稿,基本上和赫姆包爾特的一樣,賽伯特也準備把它通過空中傳遞系統交給奧羅拉會議。」

「我想赫姆包爾特一定很氣憤。」

「氣極了。」

「那賽伯特呢?他怎麼講的?」

「講得簡直和赫姆包爾特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那麼總是在哪兒呢?」

「除了名字的映象交換之外,都一樣,據賽伯特說,是他發現的,是他去和赫姆包爾特商量的,赫姆包爾特只是同意他的分析並稱讚了一翻。」

「那麼每個人都宣告最初的設想是自己的,被對方偷了。我看這完全不成問題。在學術問題上,似乎只需要擺出日期和簽名的研究記錄,便可判斷是誰先設想出來的。即便有人做假,也能從內部矛盾的地方發現。」

「一般來說,艾利亞朋友,你是對的。但這是數學,而不是一門試驗科學。赫姆包爾特聲稱,新發現的要點都是他腦子裡想出來的,論文問世前沒有任何文字的東西。賽伯特當然說得完全一樣。」

「那麼好吧,採取更果斷一點的措施就可以得出結果,沒有問題,對他們每人進行一次心理測驗,看是誰在撒謊。」

r-達尼爾慢慢地搖了搖頭,「艾利亞朋友,你不瞭解這些人。他們都是有地位、有學位的人,是帝國學會的正式會員。所以他們是不能接受這種職業品行的審訊的,除非有一個由他們同伴──即由他們本行地位相當的人組成的陪審團來審查,或者要麼他們自己主動放棄這個權利。」

「那就這樣試他們一下。有罪一方是不會放棄這個權利的。因為他經不住心理測驗;而無罪一方則馬上會放棄它。這下簡直用不著測驗了。」

「那樣做行不通,艾利亞朋友。在這種民政部下放棄權利受外行的審查,這對聲望可是一個嚴重的、也許是不可挽回的打擊,兩個人都會出於自尊心而斷然拒絕放棄權利去接受專門審訊的。相形之下,有罪還是無罪的問題就相當次要了。」

「那樣的話,暫就別管它吧。在你到奧羅拉以前先把這件事擱一擱。在神經生物物理會議上,會有許多同他們地位相等的同行,到那時──」

「那交意味著對科學本身的巨大打擊,艾利亞朋友。這兩個人都會被用來造成醜聞,連無罪的人也要因為曾牽連進如此不體面的局面而受到責難。事後,人們會後悔為什麼不在法庭外不惜任何代價而悄悄解決這件事。」

「好吧,我不是宇宙人,可我儘量相信這種態度說得通。當事怎麼表示?」

「赫姆包爾特完全同意。他說如果賽伯特承認自己偷竊了別人的思維成果,並讓赫姆包爾特繼續傳播他的論文,或至少在會議上發表,他就不再堅持控告,賽伯特的惡行他可對人保密,當然船長除外,他是參與了爭論的唯一的局外人。」

「但年輕的賽伯特不會同意吧?」

「正相反,他全都同意,只是把他們倆人的名字顛倒了一下,還是映象問題。」

「那他們就乾坐在那兒僵持著?」

「艾利亞朋友,我認為他們倆都在等待對方屈服並認罪。」

「那就等吧。」

「船長認定這樣做不行。你知道,等待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兩個人都僵持著,這樣,星船到達奧羅拉時,知識分子的醜聞就會敗露,那麼在船上主持公道的船長就要丟面子,因為他沒能悄悄地妥善地解決這件事。而這對他來說不是能忍受的。」

「那第二種可能呢?」

「就是兩個數學家中的一個承認做錯了,可這個認錯的人是因為真的有罪,還是出於防止洩露醜聞的高尚動機呢?一個如果道德高尚,情願丟棄榮譽也不願看到整個科學事業受危害,那麼讓他喪失榮譽對嗎?或者,有罪的一方最後願意認錯,而且裝得好象他這樣做純粹是為了科學,因而避免了為他的醜行而丟臉,卻會對方蒙上了一層可疑的陰影。船長將是唯一知道底細的人,但他不願在他的有生之年中,為他到底是否參與過一次荒誕的錯案而感到內疚。」

白利嘆了口氣:「一場勾心鬥角的把戲。奧德拉越來越近了,誰先透露呢?經過情況就是這樣吧,達尼爾?」

「還不完全。此事還有見證人呢。」

「上帝啊!你為什麼開頭不說呢?什麼見證人?」

「赫姆包爾特的貼身僕人──」(待續)

「我想,是個機器人吧?」

「當然是,他叫r-普萊斯頓。第一次會而時他就在場,可以在每個細節上為赫姆包爾特作證。」

「你的意思是他會說那個設想最早就是赫姆包爾特博士的,是赫姆包爾特博士把它詳盡地告訴了賽伯特博士,賽伯特博士稱讚了一番等等。」

「是啊,全部細節。」

「我明白了。問題就此解決了還是沒解決?可能是沒有解決。」

「你猜得很對,並沒有解決問題,因為還有第二個證人。賽伯特博士有也個貼身僕人,叫r-伊達,剛巧是和r-普萊斯頓同一型號的另一個機器人。我相信還是同一年在同一個工廠製造的,而且兩個人當僕人的年頭也一樣長。」

「真是奇遇──千載難逢的奇遇。」

「這倒是事實。而且這兩個僕人各執一詞,要根據他們的話作出判斷實在太困難了。」

「那麼r-伊達講的和r-普萊斯頓講的一模一樣?」

「除了名字的映象顛倒之外,完全相同。」

「於是r-伊達就說道,年輕的賽伯特博士,就是還不到五十歲的那個人──」利耶-白利聲音裡還多少保留著一點諷刺的語調,他自己也還不到五十歲,但認為自己早就說不上年輕了──「先有了那個設想,是他把詳情告訴了赫姆包爾特博士,並得到了他的竭力稱讚等等。」

「是的,艾利亞朋友。」

「那麼,有一個機器人是在說謊。」

「好象是這樣的。」

「判斷哪個在說謊應該很容易,我想象只要由一位優秀的機器人學家做一次簡單的測驗──」

「對這件事單是機器人學家可就不夠了,只有一位有資格,有相當威望和足夠經驗的機器人心理學家才能對如此關係重大的事件作出判斷來。星船上沒有具備這樣水平的人,所以只有等我們到了奧羅拉才能進行這樣的測驗。」

「到那時就要醜事傳千里了。嗯,你現在到了地球,我們可以張羅著找一個機器人心理學家。毫無疑問,地球上不管發生什麼事,永遠也不會傳到奧羅拉,這樣就不會有醜事發生了。」

「除非赫姆姆包爾特博士和賽伯特博士都不同意讓他們的僕人接受地球上的機器人心理學家調查,地球人就非得──」他停了下來。

利耶-白利不動聲色地說道:「地球人就非得接觸機器人不可。」

「這些是老僕人,名聲好──」

「不允許他們因為和地球人接解而受到玷汙。真見鬼,那你到底要我幹什麼?」他停住了,愁眉苦臉的。「對不起,r-達尼爾,我看你沒有理由來把我扯進去。」

「我當初被派到船上的使命跟上前這問題完全無關,船長所以找到我,是因為他總得找個人。我很像人類,因此交談起來很方便:但我終究是個機器人,因而完全安全可靠。他把事情全部經過都告訴了我,問我怎麼辦。我意識到,再一‘跳’便能輕而易舉地把我們帶到地球,這和帶我們到目的地去一樣近。我跟船長說過,要我解決映象問題也會跟他一樣不知所措,但地球上有個人也許能幫忙。」

「上帝呀!」白利小聲道。

「想想吧,艾利亞朋友。如果你成功地解決了這個難題,對你的事業有好處,地球也可能受益。這件事當然不會公開,可是船長是一個在他家鄉那個星球世界裡很有些勢力的人物,況且他會感激你的。」

「你實在是強人所難哪。」

「我深信下面該採取什麼步驟,你已經心中有數了。」r-達尼爾不動感情地說。

「是嗎?我想明顯的步驟就是和兩個數學家面談,其中一個能看得出是賊的。」

「艾利亞朋友,恐怕他們都不會到這城裡來的,而且也不會讓你到他們那裡去。」

「不管什麼急事也不能強迫一個宇宙人同意與一個地球人接觸。是的,我懂得這一點,達尼爾。但我是在想通過閉路電視和他們交談。」

「我想這是可以辦到的。」

「至少得想個辦法。那就是說我要扮演一個機器人心理學家的角色,但是很蹩腳的。」

「可你是個偵探,艾利亞朋友,不是個機器人心理學家。」

「好了,不說這個了。在我見到他們以前,我們先來考慮一下。告訴我,有沒有可能兩個機器人說的都是實話呢?也許那兩個數學家的談話是模稜兩可的,也許正是這一點使兩個機器人都真誠地相信是自己的主人先有那個設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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