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艾利亞朋友。那兩個機器人用完全相同的方式重複了那次談話,但兩人的複述根本上是矛盾的。」
「那麼其中一個機器人在說謊這是絕對肯定的了?」
「是的。」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能夠看看全部證詞的副本嗎?就是迄今為止在船長面前提供的那些。」
「我料到你會要這個,所以我隨身帶來了。」
「還有一個要求,這兩個機器人到底經過盤問了沒有?有盤問的記載嗎?」
「兩個機器人只不過重複他們的那一套。要盤問也只能由機器人心理學家們去進行。」
「或者是由我來進行?」
「你是個偵探,艾利亞朋友,不是個……」
「好吧,r-達尼爾。我要設法搞懂宇宙人心理學。偵探可以辦到,就因為他是個機器人心理學家。讓我們再進一步想想。一般來說,一個機器人不說謊。可要是為了維護那三條規則的需要,他也會說謊的。根據第三條規則,為了保衛自己的生存,他可以合理合法地說謊。根據第二條規則,為了執行人類給他的合法命令,他更有理由說謊。根據第一條規則,為了保衛人類的生命安全或使人類免受危害,他就最好說謊了。」
「是這樣的。」
「根據上述理由,每個機器人就會為自己主人的學術聲望而辯護,而且只要有必要,就會說謊。在這種情況下,學術聲望幾乎與生命同等重要,因此,說謊的必要性就和維護近似第一條規則的必要性差不多了。」
「可是由於說謊,他們都會損害了對方主人的學術聲望,艾利亞朋友。」
「是這樣的。可是每個機器人可能對自己主人的聲譽的價值有更明確的認識,並誠心誠意認為它比對方主人的聲譽更重要。他還會認為,說謊比說實話的害處小。」
說完,白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道:「那麼好吧,你能安排我和其中一個機器人──我想,先和r-伊達談一次話嗎?」
「賽伯特博士的機器人?」
「是啊,」白利淡淡地說,「那位年輕人的機器人。」
「只需幾分鐘就能安排好,」r-達尼爾說。「我有一個配備在放映機上的微型聽筒,我只需要一百空白牆。你要是允許我把這些影片櫃挪開,這面牆就行。」
「請吧。我一定得對著一個麥克風那樣的玩意兒說話嗎?」
「不用,就象平常那樣說話就行。請原諒,再稍等片刻。我還得跟船上聯絡,為r-伊達作出會見的安排。」
「達尼爾,要是不得等一會兒,把迄今為止的那些證詞的副本給我看看不好嗎?」
在r-達尼爾安裝裝置時,利耶-白利點著了菸斗,把達尼爾遞過來的那些透明稿紙瀏覽了一遍。
一會兒,r-達尼爾說:「艾利亞朋友,你要是準備好了,r-伊達馬上就可以跟你通話了。還是想再看一會兒?」
「不看了。」白利嘆了一口氣說。「我沒看到什麼新鮮東西。和他接通,準備好替談話搞一下錄音和錄文。」
在牆上出現的r-伊達的平面投影像完全是個幻影,基本上是金屬結構,絲毫沒有r-達尼爾的那副人樣子。他的身體高大而呈塊狀,除了結構上的細微末節略有差異外,和白利見過的機器人大致相同。
白利說:「你好啊,r-伊達。」
「你好,先生。」r-伊達低聲說道,聽上去簡直和人的聲音一樣。
「你是傑那奧-賽伯特的貼身僕人,對嗎?」
「是的,先生。」
「幹了多久了,夥計?」
「二十二年了,先生。」
「你主人的聲譽對你來說很寶貴嗎?」
「是的,先生。」
「你認為維護這個聲譽很重要嗎?」
「是的,先生。」
「維護他的聲譽和保衛他的生命一樣重要嗎?」
「不,先生。」
「維護他的聲譽和維護別人的聲譽一樣重要嗎?」
r-伊達猶豫了一下,說道:「這要取決於他們個人的功績了,先生。沒辦法制定一個總的準則。」
白利猶豫了。這些宇宙機器人比地球機器人說起話來理流利,更有理性,能否在思維上戰勝他們,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他說道:「如果你認定你主人的聲譽比另一個人,比方說,比阿芙雷德-巴-赫姆包爾特的聲譽更重要,你會為維護你主人的聲譽而說謊嗎?」
「會的,先生。」
「你在為你主人和赫姆包爾特博士的爭論作證時說謊了嗎?」
「沒有,先生。」
「如果你說了謊,你會為了維護那謊言而否認你說過謊,是嗎?」
「會的,先生。」
「那麼,好。」白利說,「我們來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你的主人,傑那奧-賽伯特是個年輕人,在數學界有很高的聲望。在他和赫姆包爾特的爭論中,如果他經不住誘惑而表現得不道德的話,他的聲望將蒙受一定程度的損失。但他還年輕,還有充裕的時間去挽回它,還有許多學術成就在面前等著他。人們將會把他剽竊的企圖看作一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一時糊塗所造成的錯誤,這種錯誤將來還能彌補。」
「相反,如果是赫姆包爾特經不起誘惑,那總是就嚴重多了。他是一個老年人,其偉大業績已經流傳了兩百年了,他的聲譽迄今為止可以說是白璧無瑕。然而,所有這一切,都會因為他晚年的一個醜行而一筆勾銷。在他相對說來有限的餘年中,他交沒有機會彌補了,他不會有多大作為了。就赫姆包爾特博士而言,他多年的成就都將付之東流,他的損失比你主人不知要大多少,而挽回自己地位的機會又比你主人不知要少多少,你明白了嗎?赫姆包爾特面臨著最糟的處境,應當更多地替他著想。」
長時間的沉默。然後r-伊達不動聲色地說道:「我的證詞是謊言。那成果應該是赫姆包爾特的,是我主人不正當地企圖竊取這份功勞。」
白利說:「很好,夥計。我命令你在得到船長允許前不準對任何人說起此事。你可以走了。」
影像消失了。白利一口口地噴著煙:「達尼爾,你認為船長聽見我們的談話了嗎?」
「我可以肯定他聽見*。除了我們以外,只有他聽見。」
「好,現在把另外那個找來。」
「可是,艾利亞朋友,既然r-伊達已經供認了,那還有什麼必要呢?」
「當然有羅。r-伊達的供詞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一點問題也不能說明嗎?」
「不能。我指出赫姆包爾特博士的處境更糟,很自然,如果他剛才是為了維護賽伯特而說謊,他就會轉而說真話,正如他剛才實際上所說的那樣。反過來,如果他本來說的是實話,他就會為維護赫姆包爾特轉而說謊。這仍是映象,而我們什麼也沒有得到。」
「那再問r-普萊斯頓,我們能得到什麼呢?」
「如果映象完善的話,那什麼也得不到。但它不那麼完善,兩個機器人中總有一個一開始說的就是實話,而另一個一開始就是說謊,這就是不對稱的地方。讓我見見r-普萊斯頓。要是盤問-伊達的記錄弄好了的話,請給我一份。」
影像放映機又用上了。r-普萊斯頓睜著大眼睛出現了。除了腦部的形狀稍有區別外,其他地方和r-伊達都一樣。
白利說:「你好啊,r-普萊斯頓。」說的時候面前擺著他問r-伊達的記錄。
「你好,先生。」r-普萊斯頓說,聲音也和r-伊達的一樣。
「你是阿芙雷德-巴-赫姆包爾特的貼身僕人,對嗎?」
「是的,先生。」
「幹了多久了,夥計?」
「二十二年了,先生。」
「你主人的聲譽對你來說很寶貴嗎?」
「是的,先生。」
「你認為維護這個聲譽很重要嗎?」
「是的,先生。」
「維護他的聲譽和維護別人的聲譽一樣重要嗎?」
r-普萊斯頓猶豫了。他說:「這要取決於他們個人的功績。沒辦法制定一個總的準則。」
白利說:「如果你認定你主人的聲譽比另一個人,比如說,比傑那奧-賽伯特的聲譽重要,你會為維護你主人的聲譽而說謊嗎?」
「會的,先生。」
「你在為你主人和賽伯特博士的爭論作證時,你說謊了嗎?」
「沒有,先生。」
「如果你說了謊,你會維護謊言而否認你說過謊嗎,是嗎?」
「會的,先生。」
「那麼,好,」白利說,「我們來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你的主人阿芙雷德-巴-赫姆包爾特是個在數學界有很高聲望的老人,可是他老了。在他和賽伯特博士的爭論中,如果他經不住誘惑而表現得不道德的話,他的聲望將蒙受一定程度的損失。但他的高齡和他兩個世紀的成就還可以頂得住,並終將使他度過這個難關。人們會把他剽竊的企圖看作一個虛弱而昧於判斷的老年人所犯的錯誤。」
「相反,如果是賽伯特博士經不起誘惑,那問題就嚴重多了。他是個年輕人,他的聲望遠沒有赫姆包爾特博士那樣牢靠,一般說來,他面前還有幾百年的歲月,可以積累知識,做一番大事業。現在,年輕時的一失足便會使他斷送這一切,他將要喪失的前程比你主人的要遠大的多。你明白了嗎?賽伯特面臨著更糟的處境,應當更多地替他著想。」
長時間的沉默。然後r-普萊斯頓不動聲色地說:「我的證詞是當我──」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再也沒說什麼。
白利說:「請繼續說,r-普萊斯頓。」
沒有反應。
r-達尼爾說:「艾利亞朋友,恐怕r-普萊斯頓進入了滯態,完全失靈了。」
「那好,」白利說,「我們終於製造了一種不對稱現象,從這點我們可以看出誰是有罪的。」
「怎麼看出的,艾利亞朋友?」好好動動腦筋。假如你是一個沒有罪的人,你的機器人僕人為你作旁證時,你什麼也用不著囑咐他,你的機器人會說實話並證明你無罪。然而,如果你是犯了罪的人,你只好依靠你的機器人去說謊,那個情景就有點更冒險了。因為儘管機器人必要時願意去說謊,畢竟更傾向於說實話,因此,說謊就比說實話更靠不住。為了防止發生這種情況,犯罪者就十分可能命令機器人說謊。這樣,第二規則就加強了第一規則,也許是大大加強了。「」那似乎有道理。「r-達尼爾說。」假設這兩個型別的機器人我們都有一個。要是一個機器人沒有受主人囑咐,起初說的是實話,後轉而說謊,在猶豫片刻後就能做到,不會出什麼大亂子。另一個則因受主人再在囑咐,起初說的是謊話,後轉而說實話,但要冒著大腦中正電子軌跡線路被燒燬而進入滯態的危險。「」由於r-普萊斯頓進入了滯態──「」因此,r-普萊斯頓的主人赫姆包爾特博士就是剽竊犯。如果你把這個轉告船長,讓他與赫姆包爾特博士立即面談此事。他可以逼出供詞來的。假如結果真是這樣,我希望你馬上告訴我。「」我一定這樣辦。我可以走了嗎?艾利亞朋友?我必須和船長密談一下。「」當然可以,用會議室,那是安置了防衛設施的。「
白利在r-達尼爾走後什麼工作也幹不下去,他焦躁不安地默默坐著,許多事取決於他的分析是否有價值。他深切地感到自己缺乏機器人學的專門知識。
r-達尼爾半小時後就回來了──幾乎是白利一生中最長的半小時。
當然,要憑著從這張像人樣的冷淡的臉上的表情來判斷髮生了什麼事情是不行的。白利盡力不露聲色。」怎麼樣,r-達尼爾?「他問道。」恰恰和你說的一樣,艾利亞朋友,赫姆包爾特博士供認了。他說他在指望賽伯特博士讓步,自己獲得這最後一次成功。危機已經過去了。船長很感激,他讓我轉告你他非常欣賞你的機敏。我也相信,由於推薦了你,我自己也會取得船長的信任。「」好。「白利說。判斷一經證明是正確的,他感到腿發軟,頭上冒汗。」可是上帝啊,r-達尼爾,你再不要把我置於這種地位了,好嗎?「」下次儘量不這麼做了,艾利亞朋友。當然一切還得看危機的嚴重性。距離你遠近和一些其他因素。此時,我有個問題──「」什麼?「」我們能不能這樣假設,從說謊到說實話來得容易,而從說實話到說謊來得難?在這種情況下,滯態中的機器人會不會是從說真話轉到說謊呢?因為r-普萊斯頓進入了滯態,我們能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赫姆包爾特無罪而賽伯特博士有罪呢?「」是的,r-達尼爾,這樣說也可能是有理的。但現在,與此相反的那種說法已被證明是正確的,赫姆包爾特都承認了,不是嗎?「」是的,可是在兩種說法都可能成立的情況下,你怎麼能這麼快就挑出正確的那種說法呢?「
白利的嘴抽搐了一下,很快便放鬆了,浮出一絲笑容,」r-達尼爾,因為我考慮到的是人的反應,而不是機器人的反應。我對人比對機器人瞭解得更清楚。換句話說,在我和機器人談話前,對哪個數學家是有罪的我心中早就有數了。一旦我在他們中間引出了不對稱的反應後,我乾脆就作出判斷,把罪名加到我早就認為有罪的那個人身上。機器人戲劇性的回答足以制服了有罪的人。我自己對人類行為的分析還不能做到這一步嗎?「」我很想知道你對人類行為是自私分析的?「」上帝啊,r-達尼爾,只要想一想,你就沒有必要問了。除了真與假的問題之外,在映象故事中還有個不對稱的問題,那就是兩個數學家的年齡。一個很老,一個很年輕。「」不錯,那又怎麼樣?「」是這樣的。我可以想象一個年輕人。由於一種突如其來的,驚人而新穎的設想而興致勃勃,去向一位老年人請教這個問題。他從早年求學時候起,就把這位老年人作為這一領域中的神人崇拜著。我不可能想象一個譽滿天下、成果累累的老年人,會因有了個突如其來的驚人而新穎的設想去請教一位比他年齡小上幾百歲的人。他準把這個年輕人看成是‘乳臭未乾的小子’,或任何宇宙人會用的別的什麼說法。不但如此,如果一個年輕人有這種機會,他會去偷竊一個他奉為神明的人的思維成果嗎?這不可想象。相反,一個有日落西山之感的老年人,倒很可能會攫取最後一次出名的機會,並認為在這個領域中,一個毛孩子不配享受他視為禁臠的權利。總而言之,不可想象賽伯特會偷竊赫姆包爾特的成果,從兩個角度看,赫姆包爾特都是有罪的人。「
r-達尼爾沉思了好久。隨後伸出手來。」我得走了。艾利亞朋友,見到你真高興,希望我們很快能再見面。「
白利熱情地握住機器人的手說:」如果你不厭棄,r-達尼爾,不用很久我們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