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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歲的壽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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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學的三條規則

1.機器人不可傷害人,不可袖手旁觀地聽任人受到傷害。

2.機器人必須服從人給與它的命令,但是如果這個命令與第一條規則發生牴觸,那就不服從。

3.只要不違背第一條規則或第二條規則,機器人必須保護它自身的生存。

安德魯·馬丁說,「謝謝,」同時坐在請他坐的位子上。他看上去並沒有露出背水一戰的樣子,但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實際上他什麼也沒有表示出來,因為除了有人想象看到他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悲哀以外,他的臉孔平靜得毫無表情。他的頭髮光滑,呈淡褐色,很好看。他臉上光滑,好像剛刮過臉的樣子。他的衣服顯然是老式的,但是很乾淨,像是紫紅色的天鵝絨做的。

面對著他的是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外科醫生。辦公桌上面的姓名牌上寫著由文字和數字組成的證明身份的全部內容,安德魯很容易看懂。稱他為醫生就夠了。

「醫生,什麼時候能做手術?」他問道。

那位外科醫生以某種對待人類的必不可少的恭敬的口氣溫和地說,「先生,我不能肯定我瞭解怎樣做這種手術,或者對誰做這種手術。」

如果像外科醫生那樣的機器人的青銅色不鏽鋼臉孔上能夠有不妥協的表情,或者任何別的表情的話,那麼他臉上可能露出了一種恭敬而又不妥協的表情。

安德魯·馬丁觀察那機器人用來拿刀子的右手。那隻手一動不動地放在辦公桌上。幾隻手指都很長,是帶有藝術性的金屬手指;弧形的曲線彎得很優美、很恰當,人們能夠想象它們適合於拿解剖刀,拿刀子時手指和刀子連成一體。他做手術時不會猶豫,不會失手,不會發抖,不會弄錯。這種信心當然是伴隨著專業化產生的。人類強烈要求這種專業化,只有極少數機器人具有這種專業化的頭腦。外科醫生當然必須具有這種腦子。但是這個機器人,雖然具有專業化的腦子,可是他的能力被限制在專業範圍內,所以他不認識安德魯,也許從來沒聽說過安德魯。

「你曾想過你會像人那樣嗎?」安德魯問道。

外科醫生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給他規定的陽電子的電路里沒有這個問題。「先生,我可是機器人啊。」

「做一個人不是更好麼?」

「先生,做一個更好的外科醫生會更好些。如果我是人,我就不能做更好的外科醫生,只有我是個更先進的機器人,我才能做更好的外科醫生。如果我能成為更先進的機器人,我就會感到高興。」

「如果我命令你做各種事情,這會冒犯你嗎?如果我一聲令下就能使你站起、坐下,向右或向左移動,這會冒犯你嗎?」

「先生,使你高興會使我感到愉快。如果你的命令旨在干涉我對你或對其他任何人的職責,我就不服從你。關於我對人的安全負責的第一條規則比關於服從的第二條規則更重要,但服從會使我感到愉快。那麼請告訴我,我要給誰做這個手術呢?」

「給我做手術,」安德魯說道。

「但這是不可能的。這顯然是破壞性的手術。」

「沒關係。」安德魯平靜地說道。

「我決不可使你受到破壞,」外科,醫生說道。

「你不可使人受到破壞,但是我也是機器人」,安德魯說道。當安德魯第一次被製造出來的時候他很像機器人。像任何機器人一樣,他的外表很像機器人——設計得很光滑,而且是以實用為主的。

當機器人在家庭裡,或者在整個行星上還很希罕的時候,他在他所安身的那個家庭裡乾得很好。那個家庭有四個人:先生,夫人,小姐和小小姐。他當然知道他們的名字,但是他從來不用這些名字。先生名叫傑拉爾德·馬丁。

他自己的編號是ndri……他終於忘記了這個數字。他當然已經忘記了很久了,但是如果他想要記住這數字,他就不會忘記。他根本不想記住。

小小姐是第一個稱他為安德魯的人,因為她不會用那幾個字母;於是家裡其餘的人統統照她那樣稱呼。

小小姐……她活了90歲,已經死了多年了。他曾經想稱她為夫人,但是她不允許他那樣稱呼。小小姐這個稱呼一直用到她最後的日子。

安德魯曾經想執行男僕和男管家的任務,甚至想執行女僕的任務。執行那些任務的日子對他來說是試驗的日子。除了在離開地球的工業和探測工廠以及空間站以外,對任何地方的所有的機器來說也確實是試驗的日子。

馬丁一家人都喜歡他,因為小姐和小小姐要和他玩,所以他的工作時間被佔去了一半。小姐第一個懂得怎樣安排他陪她們玩。「我們命令你和我們玩,你必須服從命令。」

「小姐,很抱歉。先生先發出的命令必須先執行。」

但是她卻說,「爹爹剛才說他希望你打掃一下。這並不是命令。現在我命令你。」

先生並不介意。先生喜歡小姐和小小姐,甚至超過喜歡夫人;安德魯也喜歡她們。她們對他的行動所造成的影響,用人的標準來衡量,至少可以稱為喜愛的結果。安德魯認為影響他的行動的東西是喜愛,他不知道表達它的任何其他的字眼。

正是為了小小姐,安德魯才用木頭雕了一個垂飾。她曾經命令他雕。小姐似乎得到了一個有渦形裝飾的象牙垂飾,作為她的生日禮品。小小姐感到不開心。她只有一塊木頭,便把這塊木頭連同一把小菜刀拿給安德魯。

他雕木頭雕得很快,小小姐曾經說,「安德魯,太好了。我要把它拿給爹爹看。」

先生不相信。「曼迪,說實話,你從哪裡得到這東西的?」曼迪是他對小小姐的稱呼。當小小姐向他保證她說的是實話時,他轉向安德魯。「安德魯,是你雕的嗎?」

「先生,是的。」

「圖樣也是你設計的嗎?」

「先生,是的。」

「圖樣是從哪裡複製來的呢?」

「先生,那是順著木頭紋理雕出的具有幾何圖形的藝術品。」

第二天先生把一塊更大的木頭和一把電動刀拿給他。「安德魯,用這塊木頭雕東西吧。你想要雕什麼就雕什麼。」他說道.

安德魯在先生注視下雕東西,然後對雕成的東西看了很久。從此以後安德魯不再伺候進餐了。主人命令他閱讀關於傢俱設計的書籍,於是他便學習做傢俱。

「安德魯,這些傢俱都是令人驚異的產品。」先生立刻對他說。

「先生,我喜歡做傢俱。」安德魯承認道。

「喜歡嗎?」

「這個活兒使我腦子的電路更容易流動。先生,我聽說,你用了‘喜歡’這個詞兒,並且你用這個詞兒的方式符合我感覺這個詞兒的方式。我喜歡幹這一行。」

傑拉爾德·馬丁把安德魯帶到聯邦機器人和機械人公司的區公司去。作為區立法機關的一位成員,他可以毫無阻擋地會見機器人心理學主任。僅僅因為他是區立法機關的成員,就使他有資格在第一個地方,在早期機器人還很少的時候成為機器人的主人。

當時安德魯對這件事一點也不懂。但是在以後的歲月裡,當他學得更多的時候,他就能重溫早期的情景,並能正確地理解它。

默騰·曼斯基這位機器人心理學家皺著眉頭聽著,不止一次地設法不讓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咯咯咯地敲。他的臉孔拉長了,前額佈滿了皺紋,但是事實上他可能比他的外表更年輕。

「馬丁先生,機器人學不是一門精密的技藝」,曼斯基解釋道。「我不能向你詳細說明它,但是數學是支配陽電子電路的標繪工作的,它太複雜了,允許求得近似的答案。自然,由於我們環繞這三條規則製造每件東西,這些規則是不容置疑的。我們當然要更換你的機器人——」

「別客氣」,先生說,「在他那一方面沒有失敗的問題。他能圓滿完成分配給他的任務。關鍵在於他也把木頭雕成精美的式樣,並且從來不重複一種式樣。他製造工藝品。」曼斯基似乎給弄糊塗了。「真奇怪。這些日子我們當然在試用一般化的電路。你認為這真的是創造性的嗎?」「請你自己看吧。」先生把一個小木球拿過來,木球上有一個運動場。場上的男孩們和女孩們雕得太小了,幾乎看不清楚。但是他們非常勻稱,和木頭的紋理這樣自然地配合在一起,似乎紋理也是雕出來的。

曼斯基表示懷疑。「他雕的嗎?」他搖搖頭,把它拿回給先生。「真討人喜歡。電路里有名堂。」

「你能叫他再雕一個嗎?」

「大概不能。再雕的事情從來沒有聽說過。」

「很好!我毫不反對安德魯是唯一能雕的機器人。」

「我猜想公司會請你把你的機器人送回來,讓他們研究。」曼斯基說。

「不可能!」先生突然嚴厲地說。「忘掉這件事把。」他轉身對安德魯說道,「讓我們回家吧。」

「先生,照辦,」安德魯說道。

小姐正在和男孩們約會,家務事管得不多。現在安德魯的心目中只有小小姐,她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小了。她始終沒有忘記他雕的第一個木雕品是給她的。她把它系在她頸上掛的銀項鍊上。

第一個反對先生習慣於把安德魯的工藝品送人的人就是她。「爹爹,聽我說,如果任何人想要一件工藝品,就叫他拿錢買吧,它值得付錢。」

「曼迪,它不像你那樣貪錢。」

「爹爹,不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這位藝術家。」安德魯過去從來沒有聽見過這個字,當他有點兒時間能讓自己安排的時候,便在詞典裡查出這個字。

然後先生又帶他出去,這一次是到先生的律師家裡去。

「約翰,你認為這件東西怎麼樣?」先生問道。律師名叫約翰·費戈爾德。他頭髮雪白,大腹便便,他的無形眼鏡的邊緣給染上了鮮明的綠色。他看著先生遞給他的那塊小飾板。「這東西太美了,但是我已經聽到這訊息。它是你的機器人的雕刻作品嗎?我說的是你帶來的這件東西。」「是的,是安德魯雕刻的。安德魯,難道是你雕刻的嗎」「先生,是我雕刻的。」安德魯說道。「你願意付多少錢買它?」先生問道。「我不能說。我不是收集這種東西的收藏家。」

「你相信我已經出價250美元買那件小東西嗎?安德魯曾經制造了賣到500美元的幾隻椅子。賣出安德魯的產品存在銀行裡的錢已有20萬美元。」

「天哪,傑拉爾德,他使你發財啦。」

「發了一半財,」先生說道。「一半存款是存在安德魯·馬丁的賬戶裡的。」

「存在那機器人的賬戶裡嗎?」

「對啦,我想知道這是不是合法。」

「合法……?」當費戈爾德在他坐的椅子裡向後仰的時候,椅子吱吱嘎嘎地響著。「傑拉爾德,沒有這種先例。你的機器人怎樣在必需的檔案上簽名呢?」

「他能簽名,因此我把他的簽名拿到銀行去。可是我沒有帶他到銀行去。現在還有其他的事要做嗎?」

「哼。」費戈爾德目光似乎朝自己掃了一下。然後他說道,「好吧,我們能夠成立一個組織來處理他的戶名裡面的資金問題,這樣就可以在他和敵對的世界之間放置一個絕緣層。此外,我的意見是你什麼都別做。以前從來沒有人阻止過你。如果有人反對,那就讓他控告吧。」

「如果有人控告,你接受這案件嗎?」

「為了一筆律師費,當然接受。」

「多少錢?」

「像這東西一樣的數目,」費戈爾德說道同時指著那塊木質飾板。

「很公平,」先生說道。

當費戈爾德轉向機器人的時候,他笑著說道,「安德魯你有了錢高興嗎?」

「先生,很高興。」

「你打算怎樣用這筆錢呢?」

「先生,用來買東西,要不然馬丁先生就要付買東西的錢先生,我付了錢就可以節省他的開支。」

這樣的機會來了。修理費用是昂貴的,而更新費用甚至更昂貴。隨著歲月的流逝,新型的機器人制造出來了,而先生更注意使安德魯具有每種新設計的優勢,直到他成為優等金屬機器人的模範。更新的費用都是安德魯支付的。安德魯堅持這一點。

「安德魯,新型的機器人沒有你那樣好,」他說道,「新機器人毫無價值。公司學會了把電路造得更刻板,鼻子上的電路更緊密,思路更深。新機器人不轉變。它們按照指令做它們的事,從不偏離正道。我更喜歡你。」

「先生,謝謝您。」

「安德魯,別忘記你的所作所為。我確信一旦曼斯基仔細觀察了你,他就會結束一般化的電路。他不喜歡無法預言的事。你知道他多少次要求把你送回讓他研究嗎?九次!可是我從來不讓他得到你。現在他已退休了,我們可以和睦相處……」

先生的頭髮少起來了,變成灰白色了,他的臉孔變長了,而安德魯則比他開始進入這個家庭時看上去更好。夫人參加了歐洲某地的一個藝術家組織,小姐是紐約的一位詩人。她們偶爾寫作,寫作的次數不多。小小姐已結婚,住在不遠的地方。她說她不願意離開安德魯。當她的小孩小先生出生的時候,她讓安德魯拿奶瓶喂他。

孫子出生了,安德魯感到先生終於有人替補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因此,現在向他提出請求就不會顯得大不公平了。

「先生,承蒙您好意允許我按照我的意願花我的錢。」

「安德魯,那是你的錢。」

「先生,全靠您自願的行動。我認為法律不會阻止您擁有全部的錢。」

「安德魯,法律不會說服我做錯事。」

「先生,除了所有的開支,除了稅款以外,我還有將近60萬美元。」

「安德魯,我知道這數目。」

「先生,我想把這筆錢給您。」

「安德魯,我不會拿這筆錢。」

「先生,用這筆錢來交換您能給我的東西。」

「啊,安德魯,那是什麼東西呢?」

「先生,我的自由。」

「你的——」

「先生,我想買我的自由。」

事情並不那麼容易。先生紅著臉說道,「看在老天爺面上!」然後他轉過身子,大踏步走了。

小小姐最後當著安德魯的面挑戰似地而且生硬地使先生改變了主意。三十年來沒有人曾經當著安德魯的面吞吞吐吐地說話,不管所說的事是不是和安德魯有關。他只是一個機器人罷了。

「爹爹,你為什麼把這件事看作人身的侮辱?他仍舊待在這裡。他仍然是忠誠的,他不能改變這種狀況,這是他的本性決定的。他所想要的只是說話的形式。他想要人們說他是自由的。難道這種想法很可怕嗎?他難道沒有得到這種機會嗎?天哪,這件事他對我已經談了多年了!」

「你們真的談了多年嗎?」

「是的,他再三把這件事拖下來,因為恐怕他會傷你的感情,我叫他當面向你提出這件事。」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麼。他只是個機器人罷了。」

「爹爹,你不瞭解他。他把家裡的藏書都讀過了。我不知道他內心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你內心在想什麼。當你對他說話的時候,你會發現他會像你和我一樣,對不同的抽象概念作出不同的反應。此外還有什麼值得考慮呢?如果另外一個人的反應和你自己的反應一樣,你還能再要求什麼呢?」

「法律不會採取這種態度」,先生怒道。「喂,你這東西!」他轉向安德魯故意用刺耳的聲音說。「除非通過法律手續,我不能使你得到自由。如果這事由法庭解決,那麼你不但得不到自由,而且司法界對你的金錢要採取正式的法定看法。他們將會告訴你,機器人沒有賺錢的權利。你的胡言亂語會使你失去金錢,這樣做值得嗎?」

「先生,自由是無價的,」安德魯說。「即使是獲得自由的機會也很值錢。」

法庭似乎也認為自由是無價的,可能判決,不管出價怎麼高,機器人也不能購買它的自由。

區律師代表採取一致行動來反對自由的那些人,他的簡單的宣告是這樣的:「自由,這個詞用在機器人身上毫無意義。只有人才能享有自由。」這句話他說了好幾遍。當這句話似乎很適當的時候,他就用手緩慢而有節奏地敲打他面前的辦公桌,使人們注意聽他的話。

小小姐請求允許她代表安德魯發言。

人們聽到她的全名,認出了她,安德魯過去從來沒有聽見人念她的全名:「阿曼達·勞拉·馬丁·查尼可以向法官席靠近。」

「先生,謝謝您。我不是律師,我不知道用適當的措詞來說話,但是我希望您聽懂我的意思而不計較我的用詞。」

「讓我們弄懂,對安德魯來說,自由是什麼意思。在某些方面,他是自由的。我認為,自從馬丁家庭裡有人叫他做某件可能不是出於他的自願的事以來,至少已經有二十年了。但是,如果我們想要的話,我們就能命令他做任何事,隨心所欲地嚴厲命令他,因為他是屬於我們的機器。他已經忠實地為我們服務了這麼久,已經為我們賺了那麼多的錢,我們為什麼還要命令他呢?他沒有再欠我們什麼。要說借貸不平衡,該償付的恰恰是在我們一方。」

「即使我們在法律上被禁止使安德魯處於非自願的奴隸狀態,他仍然會心甘情願地為我們服務。使他得到自由僅僅是玩弄言詞,但是對他來說卻是一件大事。這樣做會使他得到一切,而我們則毫無損失。」

法官似乎勉強笑了一會兒。「查尼太太,我明白你的主要觀點。事實是在這一方面還沒有有約束力的法律,也沒有先例。然而卻有一種沒有表達出來的假定:只有人才能享有自由。我可以在這裡制訂一條新法律,讓它受到上一級法庭的撤銷;但是我不能輕易反對那個假定。讓我對機器人說話。安德魯!」

「先生,我在。」

這是安德魯第一次在法庭上講話,而法官似乎對他的聲音中含有人的音色感到吃驚。

「安德魯,你為什麼想要自由?自由對你有什麼意義?」

「先生,您願意做奴隸嗎?」安德魯間道。

「但是你不是奴隸。你是十分好的機器人——我聽說你是一位天才的機器人,具有舉世無雙的藝術表現力。如果你得到自由,你能多做些什麼呢?」「先生,也許不能比我現在做的更多,但是能得到更大的樂趣。據說在這間審判室裡只有人才是自由的。在我看來,似乎只有想要自由的人才可能是自由的。我想要自由。」

正是這句話使法官受到啟發。在他的判決中的警句是,「對於具有先進的頭腦、能夠掌握自由的概念並且渴望自由的任何物體,沒有拒絕把自由給它的權利。」

這件事終於由世界法庭確認。

先生仍然很不高興,他那刺耳的聲音使安德魯感到他似乎發生了障礙。「安德魯,我不想要你的臭錢。我拿這筆錢只是因為我不這樣做你就不會感到自由。從今以後你能夠挑選你自己的工作,照你所喜歡的去幹你的工作。除了於你所喜歡的工作這句話以外,我不再向你發號施令。但是我仍然要對你負責。這是法庭的命令的一部分。我希望你理解。」

小小姐插嘴說。「爹爹,別動肝火。責任並不是一件麻煩事

「先生,人們不是也受他們的法律約束嗎?」安德魯回答道。你知道你不必做任何事。三條規則仍然有效。」「那麼他怎麼會是自由的呢?」

「我不想辯論。」先生離開了房間。此後安德魯就不常看見他了。

小小姐常常到小房子裡去看他,這所小房子是為他建造並加以改造的。它當然沒有廚房,也沒有洗澡的裝置。它只有兩間房間。一間是圖書室,另一間是一室兩用的貯藏室和工作室,安德魯接受了許多委託他做的工作,他作為一個自由的機器人比過去更加努力地工作,直到那所房子的代價付清了,並經簽字讓給了他。

有一天小先生(不,應該稱喬治!)來了。在法庭判決之後小先生曾經堅持這稱呼。「一位自由的機器人不稱任何人為小先生,」喬治曾經說過。「我叫你安德魯。你一定要叫我喬治。」

他的愛好是用命令的語氣說出來的,因此安德魯稱他為喬治——但是小小姐仍然被稱為小小姐。

有一天喬治單獨來了,那就是說先生已經垂危。小小姐守在床邊,但是先生想見安德魯一面。

雖然先生似乎不能移動,可是他的聲音仍然很響。他掙扎著舉起他的手。

「安德魯,」他說道,「安德魯——喬治,別扶我。我只是垂危罷了。我並沒有殘廢。安德魯,我很高興你得到自由了。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一點。」

安德魯不知道說什麼。他過去從來沒有在一個垂死的人身邊待過,但是他知道這是人停止活動的方式。這是一種非自願的和不可改變的解體,可是安德魯不知道說什麼才恰當。他只能一直站著,絕對地安靜,紋絲不動。

這種靜止的狀態過去以後,小小姐就對他說,「安德魯,他垂死時似乎沒有對你表示友好,但是你該知道他老了;你想要自由傷了他的心。」

於是安德魯就找到了要說的話。「小小姐,如果沒有他我就永遠得不到自由。」九

安德魯只是在先生逝世以後才開始穿衣服。他先穿喬治給他的那條舊褲子。

喬治己結婚,是位律師。他加入了費戈爾德的公司。老費戈爾德早已逝世了,但是他的女兒繼承父業。最後那公司的名稱變成費戈爾德和馬丁公司。這名稱甚至一直保留到那位女兒退休而再沒有費戈爾德家族的人接替她的職位的時候。這時安德魯才第一次穿上衣服,馬丁的名字才加在那家公司上。

當喬治第一次看見安德魯嘗試著穿上褲子的時候,他極力忍住笑,但是安德魯仍然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喬治做樣子告訴安德魯怎樣用靜電來使褲子張開,包住下體併合攏。喬治用自己的褲子示範,但是安德魯很清楚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照樣做出流利的動作。

「安德魯,你為什麼要穿褲子呢?你的身體設計得挺漂亮,不應該遮蓋它——特別是因為你不必為保持體溫或遮羞而擔憂,再說衣料不能適當地依附在身體上——依附在金屬上。」

安德魯堅持自己的觀點,「喬治,難道人的身體不是設計得很美嗎?可是你們都把自己包起來。」

「為了保暖,為了清潔,為了保護身體,為了裝飾,這些目的都不能用在你身上。」

「不穿衣服我感到赤裸裸的。喬治,我感到與眾不同。」安德魯答道。

「與眾不同!安德魯,地球上現在有千百萬的機器人。在這個地區裡,根據最近的統計數字,機器人幾乎和人一樣多。」

「喬治,我知道。機器人做著每種可以想得到的工作。」

「可是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穿衣服。」

「但是,喬治,它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是自由的。」

安德魯衣櫥裡的衣服逐漸多起來。喬治的微笑和委託他辦事的人們的凝視使他感到不宜再添衣服了。

他可能是自由的,但是他體內建立了關於他對人們的態度的詳細的程式,只有用極微小的步幅他才敢於前進上、公開的非難會使他後退很多個月。並不是每個人都認為安德魯是自由的。他不能對這偏見表示忿恨,而且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思路上還有困難。最重要的是,當他想到小小姐可能來看他的時候,他趨向於避免穿衣服,或者避免穿大多的衣服。她現在已經更老了,而且在氣候較溫暖的時候常常離開家裡,但是她回家時,第一件事就是看望他

有一次,當她看望時,喬治悲傷地說,「安德魯:她說服了我。明年我將竟選立法機關的成員。她說‘有其祖必有其孫’。」

「有其祖……」安德魯感到沒有把握,沒把話說完。

「我的意思是說我(孫子喬治)會像我的祖父(先生),他曾經在立法機關待過。」

「喬治,如果先生仍然……那多麼開心啊,」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他不想說,「處於正常狀態。」這樣說似乎不恰當。

「活著,」喬治說道。「是的,我有時也想到這個老怪物。」

安德魯常常想到這段對話。當他和喬治談話的時候,他已經注意到他自己講話困難。自從安德魯得到本來的詞彙以來,不知怎麼的語言已經發生了變化。於是喬治便用了先生和小小姐從來沒有用過的口語。為什麼他稱先生為怪物呢?這個詞兒確實是不恰當的。安德魯甚至不能從他自己的書籍中尋求指導。這些書陳舊了,而且其中大部分是關於木工的,關於美術和關於傢俱設計的。沒有關於語言的,也沒有關於人的生活方式的。

最後他似乎感到他必須找尋專門的書籍;而且,作為自由的機器人,他不能求喬治。他要到城裡去,利用圖書館。這是個成功的決定。他感到他的電位顯然在提高,直到他不得不插進阻抗線圈。

他穿上全副服裝,甚至包括一條木質的肩圈。他本來想戴發光的塑膠圈,但是喬治曾說過木質圈更恰當,並且說過磨光的杉木更有價值。

在聚集的阻力使他停下來以前,他在他自己和房屋之間安排了一百英尺的距離。他把阻抗線圈從電路中取出,而當這種做法似乎無濟幹事時,他便回到家裡,在一張便條上清楚地寫出,「我到圖書館去了,」並且把這字條放在工作臺上容易看見的地方

安德魯從來沒有真正走到圖書館。

他仔細觀看了地圖。他知道地圖上的路線,但卻不知道實際的路的樣子。實際的界標並不像地圖上的記號那樣,因此他總是猶豫不決。最後他認為他必然走錯了路,因為每樣東西看起來都是陌生的。

他經過一個偶然出現的野外的機器人,但是當他決定問路的時候卻什麼都看不見。一輛機動車駛過他,沒有停下來。

安德魯猶豫不決地站著,這意味著他鎮靜自若,毫無動作,因為有兩個人穿過田野向他走來。

他轉過身子面向著他們,而他們也改變了行進的方向,迎著他走來。在這之前不久,他們曾經大聲講話。他聽見他們的聲音。但是現在他們卻沉默了。他們的神色使安德魯聯想到人們猶疑不決的樣子。他們都很年輕,但又不太年輕。也許是20歲?安德魯從來不能斷定人的年齡。

「先生們,你們願意把到城市圖書館去的路怎樣走告訴我嗎?」

他們當中一個人,兩人中比較高的那一個,他的高帽子使他顯得更高,幾乎高得出奇。他說話了,不是對安德魯說,而是對另一個人說,「它是個機器人。」

另一個人是蒜頭鼻、厚眼瞼。他說道,不是對安德魯說,而是對第一個人說,「它穿著衣服。」

高個子啪的一聲捻了一下手指。「它是那個自由的機器人。他們有一個不為任何人所有的機器人住在老馬丁的家裡。為什麼它穿著衣服呢?」

「問它。」蒜頭鼻說道。

「你是馬丁家的機器人嗎?」高個子問道。

「先生,我是安德魯·馬丁。」安德魯說道。

「好。把衣服脫下。機器人是不穿衣服的。」他又對另一個人說,「真討厭。看他那副樣子!」

安德魯猶豫不決了。他很久沒有聽見過用那種聲調說出的命令了,所以他的第二條規則的電路暫時不通了

高個子又說了一遍,「把衣服脫下。我命令你。」

慢慢地,安德魯開始脫衣服。

「把衣服丟下,」高個子說。

蒜頭鼻說道,「如果它不屬於任何人,那麼它可能屬於我們,也可能屬於其他任何人。」

「不管怎樣,」高個子說道,「誰會反對我們所做的事呢?我們沒有毀壞財產。」他轉向安德魯。「用頭支地倒立。」

「頭並不是用來……」安德魯開始說道。

「這是命令。如果你不知道怎樣倒立,無論如何要嘗試。」

安德魯又猶豫了,然後彎下身子把頭支在地上。他努力舉起雙腿,但是卻跌倒了,跌得很重。

高個子說道,「就躺在那裡吧。」他對另一個人說道,「我們能把他拆開。曾經有人把機器人拆開嗎?」

「他會讓我們把他拆開嗎?」

「他怎麼能阻止我們呢?」

如果他們用強有力的態度命令他不得違抗,那麼安德魯就無法阻止他們。關於服從的第二條規則比關於自衛的第三條規則更重要。總之他不能在不傷害他們的前提下保衛自己,而這樣做就意味著違反了第一條規則。想到這一點他就感覺到每一個能動的單元微微收縮,而當他躺在那裡的時候他就渾身發抖。

高個子走了過來用腳踩他。「他很重。我認為我們需要用工具來把他拆開。」

蒜頭鼻說道,「我們能夠命令他拆開自己。看著他這樣做真有趣。」

「是的,」高個子若有所思地說道,「但是讓我們使他離開道路。如果有人來……」

太遲了。確實有人來了,那人就是喬治。安德魯已經從他躺著的地方看見喬治在三十米遠的地方走上了一個小高地的頂上。他想用某種手勢向喬治示意,但是最後的命令是「躺著別動!」

喬治快步地跑過來了。他來到出事地點的時候已經有些氣急了。那兩個年輕人朝後移動了一點兒,然後若有所思地等待著。

「安德魯,出了事嗎?」喬治擔心地問道。

安德魯答道,「喬治,我很好。」

「那麼你就站起來吧。你的衣服呢?」

「老兄,這是你的機器人嗎?」高個子問道。

喬治嚴厲地回答道。「他不是任何人的機器人。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很客氣地叫他脫去衣服。如果你不是他的主人,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喬治轉向安德魯,「安德魯,他們想幹什麼?」

「他們想把我拆開,他們即將把我搬到一塊安靜的地方,然後下令叫我把自己拆開。」

喬治盯著那兩個年輕人,他的下頰發抖了。

那兩個青年沒有再往後退。他們在微笑。

高個子輕浮地說,「矮胖子,你想幹什麼?想打我們嗎?」

喬治說道,「不,我不必動手。這個機器人在我家裡待了75年以上,他了解我們,他尊重我們,比對其他任何人都更尊重。我打算告訴他,你們兩個正在威脅我的生命,而你則想要殺我。我要求他保護我。他在我和你們倆之間進行選擇時,一定會選擇我。當他打你們時,你們知道自己會受到怎麼樣的傷害嗎?」

那兩人後退了一點兒,顯出不安的樣子。

喬治嚴厲地說,「安德魯,我處境危險,即將受到這兩個青年的傷害。衝向他們!」

安德魯奉命進攻,可是那兩個青年也沒有待著,他們跑了。

「安德魯,幹得好,現在放鬆吧,」喬治說道。他顯出輕鬆的樣子。他早已過了能和一個青年爭吵的年齡,更不用說和兩個青年爭吵了。

「喬治,我不能把他們打傷。我能看出他們不打算打你。」

「我沒有命令你打他們。我只是叫你向他們靠近。他們自己嚇跑了。」

「他們怎麼會怕機器人呢?」

「這是人類的通病,一種直到現在還沒有治好的病。但是別介意。安德魯,你究竟到這裡來幹什麼呢?幸虧我看到你的便條。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正準備回去僱直升飛機。你怎麼會想到到圖書館去呢?我會把你所需要的任何書帶給你。」

「我是個……」安德魯開始說。

「自由的機器人。是的,是的。很對,你想在圖書館裡看什麼書呢?」

「我想要知道更多有關於人的事,關於世界的事,關於每件東西的事。喬治,還有關於機器人的事。」

喬治把一隻手臂放在安德魯的肩上。「很好,讓我們走回家吧。但是首先把你的衣服拾起來。安德魯、關於機器人學的書有一百萬冊,所有這些書都包括科學史。這個世界上不但機器人越來越多,而且關於機器人的資訊也越來越多。」

安德魯搖搖頭,這是他近來開始採用的人的姿勢。「喬治,不是機器人學的歷史,而是由一個機器人寫的機器人的歷史。我想要解釋,自從允許第一批機器人在地球上工作和生活以來,他們對已經發生的事有什麼感受。」

喬治的眉毛抬起了,但是他沒有說一句話來回答。

小小姐剛度過她的83歲生日,但是她的精力仍然充沛,決心仍然堅強。

她用手杖做手勢的次數比用它支撐身體的次數更多。

她聽了事件的經過,表示極大的義憤。「喬治,真可怕。那兩個小流氓是誰呀?」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們的姓名有什麼關係呢?歸根結底他們沒有造成任何破壞。」

「他們可能造成破壞。喬治,你是個律師;如果你富裕起來,那完全要歸功於安德魯的才能。正是他賺的錢成為我們的每件東西的基礎。他使我們這個家庭長盛不衰。我決不允許把他當作上發條的玩具那樣對待。」

「媽,你要我幹什麼呢?」喬治問道。

「我說你是個律師。你沒有聽嗎?你用某種方式提出一個判決先例,然後迫使區法庭表態支援機器人享有權利,並且使立法機關通過必要的法案。如果你認為必要的話,那就把整個案件向世界法庭上訴。喬治,我監視著你做,我不能容忍你逃避義務。」

她是認真的,因此,作為安慰這位可怕的老太大的方法的第一步,就必須使牽涉到法律的複雜的事情變得有趣。作為費戈爾德和馬丁公司的高階合股人,喬治籌劃策略。他讓

他的低階合股人做實際工作,很多實際工作由他的兒子保羅來做。保羅也是公司的成員,他很負責,幾乎每天都向他的祖母報告。她也每天和安德魯討論這案件。

安德魯深深地捲入到這件事裡面。當他鑽研法律論據,甚至當他有時提出膽怯的建議時,他寫論述機器人的書的工作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遲了。「喬治在我受欺負的那一天告訴我說,人們一向害怕機器人,」他有一天說道。「只要法庭和立法機關存在一天,它們就一天不會為機器人努力工作。難道不應該做些工作來製造輿論嗎?」

因此當保羅待在法庭的時候,喬治就走向大眾講臺,這種做法使他能夠不拘禮節,於是他有時甚至穿上寬大的新式衣服,他稱這種衣服為服裝。

保羅責備他道,「爹爹,別在舞臺上絆倒。」

喬治沒精打采地回答道,「我努力避免絆倒。」

有一次他在全息新聞編輯年會上發表演說,一部分演說詞是:「如果憑藉第二條規則,我們能夠要求任何機器人在各方面(不包括傷害人)無限制地服從,那麼任何人,任何人都會對任何機器人,任何機器人擁有可怕的控制權。特別是由於第二條規則取代了第三條規則,任何人都能利用服從的規則來克服自衛的規則。他能夠以任何理由,或者毫無理由命令任何機器人損害自己,甚至毀滅自己。」

「這公平嗎?我們會這樣對待動物嗎?即使曾經向我們提供良好的服務的沒有生命的物體也有要求我們考慮的權利。何況機器人並不是感覺遲鈍的;它不是動物。它有相當好的思考能力,所以能和我們談話,和我們推理,和我們開玩笑。我們不能像朋友那樣對待它們嗎?不能和它們一起工作嗎?不能把友誼的一些成果給它們嗎?不能把一些共同工作的利益給它們嗎?」

「如果人有向機器人釋出任何命令(不包括傷害人)的權利,那麼他就應該正正經經,不向機器人釋出任何傷害它的命令,除非人的安全絕對需要釋出這種命令。權力大,責任也大;如果機器人有三條保護人的規則,那麼要求人有一條或二條保護機器人的規則是不是過分呢?」

安德魯是對的。爭取輿論的戰鬥控制了法庭和立法機關。最後通過一條規則,這條規則規定了幾個條件。根據這些條件,傷害機器人的命令是要禁止的。這條規則是永遠有保留的,並且違犯這條規則的處罰是完全不適當的,但是原則已經制定了。在小小姐逝世的那一天傳來了世界立法機關最

後通過了這條規則的訊息。

這不是巧合。小小姐在最後的辯論中拼命要使自己活下去,而只是在勝利的訊息傳來之後才逝世的。她最後的微笑是給安德魯看的。她最後的話是,「安德魯,你一向對我們很好。」她握著安德魯的手死去,而她的兒子兒媳和孩子們則與她倆保持一定的距離以表示恭敬。十當機器人接待員走進裡面的辦公室而消失時,安德魯耐心地等待著。那個接待員可能使用了全息照相術的說話機,但是毫無疑問,它因為要接待另一個機器人而不是接待一個人,所以感到煩惱。

安德魯在消磨時間的時候心裡在反覆考慮這件事:在這件事裡,「使失去機器人氣概」能不能用作「使失去男子氣概」的同源語呢?或者「使失去男子氣概」已經變成了脫離了它本來意義的一個隱喻詞而用在機器人身上——或者用在女人身上呢?當他寫論述機器人的書時,這樣的問題常常湧現出來。想出句子來表達所有複雜事物的花招,毫無疑問已經增加了他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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