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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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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安東尼·溫達姆上校雖然跟其他乘客一起被驅趕到一個船艙裡,但是他仍能瞭解到戰鬥進行的基本情況。現在一切已歸於寂靜,船身也停止了顛簸。這說明兩艘宇宙飛船正在難以估算天文距離的太空中進行著一場能量爆炸與能量場防禦的搏鬥。

他知道,結局可能只有一個:地球飛船隻不過是一艘武裝商用飛船,而臨戰時,他被這艘飛船船員撤離甲板之前剎那間所瞥見的卡勞洛敵艦,卻是全副武裝的一艘巡空字宙飛船。不到半小時,他預料中的劇烈震動終於到來了。就像一艘遠洋輪在暴風驟雨中航行那樣,宇宙飛船上下顛簸不停。乘客們東倒西歪,搖晃不定。這時太空仍舊寂靜如常,飛船船身的劇烈震盪翻騰是由於駕駛員絕望地從蒸汽管中一陣陣地排放氣體所造成的。這種情況只能意味著不可避免的命運已經到來了。地球飛船施放的煙幕已被排除,它再也經受不住直接的攻擊了。

溫達姆上校想用他那鋁製的手杖支撐住自己。他在思索。他是個年邁的人了,雖然一生在國民警衛隊服役,卻從來沒上過陣。眼下,戰鬥就在他的周圍進行著,而他既老又胖,還腿瘸,手下也根本沒有人馬。

那幫卡勞洛怪物很快就要登船了。他們的戰鬥方式就是如此。他們的宇宙服會給他們造成一些障礙、他們的傷亡也會相當大,但是他們對宇宙飛船是吉在必得的。溫達姆上校想到乘客。「要是乘客有武裝,而我們又能夠領導他們……」他還在這樣想著。

不過,他終於放棄了這種想法。博特顯然十分驚慌失措;那個年輕小夥子羅布朗也強不了多少。波里奧凱梯斯兄弟——真要命,他根本就分辨不清他們之間誰是誰——正蜷縮在角落裡,只管哥兒倆交頭接耳地談話。而馬倫卻有所不同,他正襟危坐,臉上絲毫沒有恐懼的神色,不過也看不出其他表情。然而,這人身高只有五英尺上下,很不起眼。他一生肯定沒有握過任何型別的槍支。他是無濟於事的。

還有一個斯圖爾特。這人總是冷冰冰的。臉上似笑非笑,一開口就是滿口尖聲怪氣的挖苦話。溫達姆斜眼瞟了他一下,只見這時他正坐在那兒用蒼白的雙手梳理著他那黃中帶紅的頭髮。他的那雙假手註定是派不了什麼用場的。

突然,溫達姆感到了飛船與飛船接觸時使人不寒而慄的震動。五分鐘後,走廊上傳來了激烈搏鬥的聲音。波里臭凱梯斯兄弟中的一個尖叫了一聲,直向艙門衝去。「阿里斯梯迪斯!等一等!」另一個叫喊著,也急匆匆地奔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眨眼間,阿里斯梯迪斯已衝到了門外走廊裡。他驚慌失措得沒頭沒腦地狂奔起來。剎那間,一支碳化武器閃發出一股短促而迅速的白光。於是阿里斯梯迪斯連哼也沒哼出聲來就完蛋了。艙門口的溫達姆轉過身來,面對著已經燒焦的屍體,嚇得毛骨悚然,說來奇怪——他戎馬一生,卻從來沒見過有人在暴力下矢去性命。

這時那另一個波里奧凱梯斯兄弟,只是由於其餘的人集中全力才把掙扎著要闖出去的他拖回艙內。

一會兒,戰鬥的聲音平息了。

「就是這樣了,」斯圖爾特開了腔,「看來他們會派兩個人上船,來執行緝捕任務,並把我們一起押送到他們的那個星球上去。顯然我們現在已經全都成了俘虜。」

「只有兩個卡勞洛人登上我們的飛船嗎?」溫達姆驚訝地問。

「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上校,你幹嗎這樣問?你是打算領導一次英勇的襲擊來奪回這艘飛船嗎?」斯圖爾特回答說。

溫達姆不覺紅了臉。「真可惡,我不過隨便問問罷了。」他知道試圖裝出一副尊嚴相和擺出一副權威腔沒有達到目的。是啊,他只不過是個走起路來一顛一跛的老頭而已。

不過,斯圖爾特說的或許並不錯。他曾經跟那些卡勞洛人在一起生活過。因此,他熟悉他們的行為舉止,瞭解他們的行動。

約翰,斯圖爾特打一開頭就說那些卡勞洛人是正派人。現在在被囚禁二十四小時之後,他仍舊重複這樣說。他還伸屈著手指,注視著指關節上的皺紋。

他的話引起了大家不愉快的反應,可是他自我感覺良好,毫不在乎。他認為這些人都是誇誇其談,空話連篇……

尤其是那個溫達姆。他自稱是個上校,斯圖爾特也樂於相信。這個已經退休的上校四十年前大概曾經在什麼村子裡的破操場上訓練過民兵警衛隊。由於他絲毫沒有傑出的表現,所以才從未以任何資格被召回重服兵役。即使在地球的第一次星際戰爭中,也從未應召。

「這樣來談論敵人是十分令人不愉快的,斯圖爾特。我不喜歡你的這種態度。」溫達姆的話好像是從那修過的短鬍髭裡迸出來的。為了模仿時下的軍人風度,他把頭也剃了,但是灰白的短髮現在正開始環繞他那光禿禿的頭頂心生長出來。他的面頰有些鬆弛下垂,加上他那大鼻子的細紋,使他的儀表不怎麼威嚴、整齊,好像在早晨被人過早地叫醒時那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胡說,」斯圖爾特回答說,「你只要換個地方來看眼下的處境就行了。如果一艘地球的宇宙戰艦捕捉了一艘卡勞洛人的飛船,你認為這時船上的卡勞洛老百姓會遭遇什麼情況?」

「我可以肯定,地球艦隊會遵守星際戰爭的一切法規。」溫達姆固執地說。

「可是並不存在那樣的規則。要是我們派人到他們飛船上去執行搜捕任務,你認為我們會為了那些倖存者的利益,不怕麻煩地去維持大氣中的含氧量嗚?我們會讓他們儲存不屬於戰時違禁的物品嗎?我們會讓他們使用最舒適的睡艙嗎?等等,等等。」

「唉,看在上帝分上,住嘴吧!要是我再聽見你說什麼等等,等等,我簡直要發瘋了。」

這時貝·博特開腔了。

「非常抱歉!」斯圖爾特嘴上這樣說著。

博特對這事並不十分認真,他那瘦臉和鷹鉤鼻上閃著汗珠。他嘴裡不斷地在咬著面頰裡層的肉,直到突然咬痛了自己,才用舌頭抵住了痛處。他這副怪相活像一個小丑。

斯圖爾特對摺磨這些人已經逐漸感到乏味。溫達姆太軟弱,不夠條件作為物件,博特除了總是愁眉苦臉以外,什麼事都幹不了。其餘的人全都一聲不吭。迪米特利厄斯·波里奧凱梯斯這時正處於一種沉默的、內心痛苦的狀態,精神已經失常,他昨晚根可能徹夜未眠。至少在斯圖爾特每次醒來翻身的時候——他自己也有些煩躁不安——貼鄰那個帆布床上的波里奧凱梯斯老是咕噥著什麼。他含糊不清地說了不少話,但他嗚咽的是「噯,我的兄弟喲」。現在他正默默地坐在帆布床上,一雙熬夜熬得充滿血絲的紅眼睛,從他那寬闊、黝黑、沒有修過面的臉上朝著其他俘虜骨碌碌地轉動著。當斯圖爾特盯著他看的時候,他把腦埋入了長滿老繭的手掌,只露出亂蓬蓬的一頭烏黑的捲髮。他緩慢地擺動著身體,這時大夥兒已經睡醒了。

克勞德·羅布朗想要讀一封信而沒法讀成。他在六個人當中是最年輕的一個,剛從大學畢業,是為了完婚而回到地球去的。那天早晨,斯圖爾特發現他在默默地流淚。他那白皙而略透粉紅的臉漲得通紅,臉上的斑斑汙跡,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個傷心的孩子。他很漂亮,藍色的大眼睛和豐滿的嘴唇周圍顯出近似少女的美。斯圖爾特覺得納悶:那個同意做他妻子的女子是怎樣一個人呢?她的美沒有性格特徵,跟一切普通照片上的未婚妻沒什麼兩樣。不管怎樣,斯圖爾特認為,如果他本人是個女子,他中意的必定是一個有陽剛氣概的人。

這樣就只剩下倫道夫·馬倫一個人了。說實話,斯圖爾特對於該怎樣理解這個人,心中是一點兒數也沒有。馬倫在六個人中是唯一曾經在大角星上呆過較長一段時間的人。就斯圖爾特本人而論,他在那裡的時間僅僅夠他在省立工程學院完成一系列航空工程講座。溫達姆上校參加柯克旅行社舉辦的宇宙旅遊,也曾到過那裡:博特是為了他在地球上的罐頭食品廠採購濃縮蔬菜才到那兒去的,波里奧凱梯斯兄弟倆原來打算在大角星上落戶,乾菜農之類的育生,但不知怎麼又放棄了那種念頭。大概結束時賺了點兒錢。他們要返回地球,才乘上這艘飛船。

可是,倫道夫·馬倫卻在大角星上呆了有十七年之久。船上的乘客們怎麼會那麼快地發覺彼此之間如此眾多的事呢?就斯圖爾特所知,這個身材矮小的人在船上難得開口,但他始終彬彬有禮。有人從他身邊走過,他總是閃在一旁給人讓路。他所有的話幾乎只有「謝謝你」和「請原諒」兩句謙恭的套語。然而話還是傳開了:這是他十七年中頭一次回地球。

他身材矮小,為人刻板,刻板得甚至會激起人家的惱怒。那天早晨,他一覺醒來,就跟平時一樣,把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後修面、洗澡、穿衣,一點兒也沒有因為他眼下已成了卡勞洛人的俘虜而影響他多年來的習慣。說真的,他對作為俘虜並不在意,對別人的一副邋遢相也沒有露出責難的表情,並未讓人留下異樣的印象。他只是抱歉似地坐在那裡,身體裹在不合體的衣服裡,雙手鬆松地握著,放在膝蓋上,他上唇有一行稀稀拉拉的汗毛,這一點兒也沒有增加他臉部的特徵,卻可笑地增加了他臉上一本正經的神態。

他的形象極像某些人在漫畫中構思的一個簿記員。斯圖爾特認為特別奇怪的是,他竟然果真是個簿記員。這是斯圖爾特在登記簿上看到的——倫道夫·弗羅倫·馬倫:職業,簿記員,僱主,潑拉姆紙盒公司,大角星2,新沙託皮亞斯大街二十七號。

斯圖爾特拾起了頭。原來是羅布朗在說話。他的下唇在微微抖動。斯圖爾特想要記住應該怎樣溫和待人,他說:「什麼事,羅布朗?」

「告訴我鄉他們將在什麼時候釋放我們?」

「我怎麼會知道?」

「人人都說,你在卡勞洛人的一個星球上居住過。剛才你也說過他們是正派人。」

「一點兒不錯。不過,即使是正派人,打仗也總是為了要勝利嘛!我們極有可能在整個戰爭期間被拘留起來。」

「這樣一來又要許多年呀!瑪格麗特在等我。她會誤認為我已經死了!」

「我猜想,當我們登上他們的星球之後,他們或許會立刻允許我們跟外界進行通訊的。」

博特沙啞的嗓門有些焦急不安了。「要是你非常瞭解這些惡魔,你倒說說看,在我們被拘禁期間,他們將會怎樣對待我們呢?他們會給我們吃些什麼東西?他們究竟到哪兒去為我們搞氧氣呢?告訴你吧,我看他們會把我們統統殺死!」博特說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因此又補上一句:「我的妻子也在等待我!」

在攻擊開始前的那些日子裡,斯圖爾特曾經聽到他談起他的妻子。但當時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這時博特那用釘子固定的手指在拉他的衣袖。斯圖爾特十分厭惡地把袖子拉開了。他可忍受不了那雙令人噁心的手。他滿腔怒火,因為那麼可怕的醜陋東西竟然還是真貨,而他自己的外形完美、白暫無暇的雙手卻不過是用進伺塑膠製成的假手。

「他們不會殺死我們的,」他說,「如果他們打算這樣子,那早就幹了。要知道,我們也俘虜了卡勞洛人,這個你很清楚。要對方像樣地對待我們,那麼我們就得像樣地對待他們。這是常識。他們會盡力而為的。我們吃的東西可能不會太好。但是作為化學家,他們比我們高明得多。這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他們會精確無誤地瞭解我們所需要的食物應該包括哪些要素,我們的食品應該產生多少熱卡。我們會活下去的。這一點他們不會不注意。」

「斯圖爾特,你說起話來越來越像那些青鬼子的同道,」溫達姆低沉他說,「聽到一個地球人像你那樣處處為那些青面怪物說好話,真叫人噁心。夥計,你的忠誠到哪兒去了?」

「我的忠誠就在它該呆的地方。誠實和正派寄託在什麼樣形狀的人身上是無關緊要的。」斯圖爾特這時舉起了他的雙手。「看見了嗎?它們——這雙手——就是卡勞洛人為我做的。我在他們的一個星球上住了六個月。我的雙手在我住處的調氧機上弄得血肉模糊。當時我認為他們給我供應的氧不夠好——順便說一下,這並不是事實——所以我就自作聰明,自己動手企圖調節供氧。這全怪我自己。對於另一種文明所創造的機器,我們決不能自以為是,想當然。當一名卡勞洛人能夠及時穿好大氣服來靠近我的時候,搶救我那雙手已經遲了。

「他們為我培養了一些人造血漿之類的東西,併為我動了手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說明設計器材和在含氧大氣中搞出能奏效的滋補營養液。你知道,他們的外科醫生穿著大氣眼動起手術來是很難做的。我現在又有了手。」他刺耳地笑了起未,把手捏成無力的拳頭,說道:

「手……」

「你就為這個而出賣自己對地球的忠誠嗎?」溫達姆問道。

「出賣我的忠誠?你瘋了。正因為我對地球的忠誠,多年來我始終恨卡勞洛人。在事件發生之前,我是個銀河系宇航線上的優秀宇航員。可現在呢?整天坐在寫字檯前,或者偶爾作個把次講座。直到這事件之後又過了很長時間,我才歸咎於自己,並且認識到卡勞洛人所起的作用還是無可責難的。他們有他們的道德標準,跟我們的道德標準一樣美好。要不是某些卡勞洛人的愚蠢……要不是由於我們有些人的愚蠢,我們也就不要打仗了。等到戰爭結束以後……」

波里奧凱梯斯站起身來,手指在身前攥成拳頭,烏黑的眼睛閃閃發亮。「先生,我討厭你說的話,聽到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把該死的青面畜生說得太好了。他們待你好,是嗎?但是,他們並沒有待我兄弟好。他們殺死了他。我幹嗎不把你殺了?你這該死的青鬼子特務!」

說著,他真的衝了上去。

斯圖爾特差點兒來不及抬手招架這個狂怒的莊稼漢。他抓住對方的一隻手腕,抬起肩膀擋住了向他咽喉探來的另一隻手,一邊氣喘吁吁地叫喊道:「活見鬼……」

斯圖爾特的人造手使不上勁兒,波里奧凱梯斯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扭開了。

溫達姆語無倫次地吼叫起來,羅布朗也有氣無力地嚷著:「住手!住手!」倒是矮個子馬倫從背後用手臂卡住了莊稼漢的脖子。他使盡全力想把他拉開,但效果不大。波里奧凱梯斯似乎並未感到壓在他背上的矮子的分量。馬倫雙腳離地,身不由主地左右搖晃著。然而他還是沒有鬆手,這就大大阻礙了波里奧凱梯斯的動作,使斯圖爾特得以掙脫身子,有時間拿起溫達姆的鋁製柺杖。

「滾開,波里奧凱梯斯!」斯圖爾特喝道。

他喘著粗氣,害怕波里奧凱梯斯再度衝上來。空心的鋁管分量很輕,起不了多大作用。但比起光用他那雙使不上勁的假手來保護自己,總要強一些。

馬倫鬆手以後,小心地轉著圈,嘴裡不斷喘著粗氣,衣服亂糟糟的。

波里奧凱梯斯一時沒動,耷拉著頭髮蓬鬆的腦袋,站在那裡,然後說:「這沒用,我非得殺死卡勞洛人不可。斯圖爾特,你說話可要小心,要是你再囉嗦個沒完,我就一定要教訓你,好好地教訓你一頓。」

斯圖爾特用前臂抹了一下前額,把柺杖扔還給了溫達姆上校。溫達姆用左手接著,右手使勁地用手絹擦著光頭頂上冒出的汗珠。

「先生們,」溫達姆說,「我們一定要避免發生這類事,它只會降低我們的威信。我們必須記住我們的共同敵人。我們是地球人,我們的行為必須符合我們作為銀河系統治民族的聲譽。我們沒有權利在劣等種族面前降低我們的身分。」

「是,上校,」斯圖爾特厭倦他說,「大道理還是留著明天再說吧!」

他轉身向馬倫說:「我對你表示感謝。」

他說這話感到非常不自在,可他又非說不可,這個矮小的簿記員的行為實在叫他意外吃驚。

然而馬倫卻乾巴巴地、聲音低得跟耳語差不多他說:「不必謝我,斯圖爾特先生。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要是我們被關押起來,我們或許要你來做我們的翻譯哩,你能聽懂卡勞洛人的話。」

斯圖爾特堅定起來了,心想這種推理未免太邏輯化,太簿記員式了。這太不是滋味了,現在冒點兒險,為的是最後得到好處?從會計原理角度看,收入支出剛好相抵。他原來以為馬倫挺身出來保護他是出於……啊,是啊,出於什麼呢?出於純真無私的行為準則嗎?

他暗自覺得自己好笑。

這時波里奧凱梯斯在發愣。他的悲傷和怒氣就像胃裡的酸液,叫人難受卻又無法用語言傾訴出來。如果他是斯圖爾特,是儀表斯文、說話滔滔不絕的人,他就可似不停他說啊說的,那樣也許會好一些。然而現在他也得半死不活地坐在那裡,失去了兄弟,沒了阿里斯梯迪斯……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太快了,但願時光能夠倒轉,早一秒鐘得到警告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一把抓住阿里斯梯迪斯,拖住他,把他救下來。

然而,他最恨的還是卡勞洛人。兩個月之前,他還連聽也沒聽說過他們。現在他恨透了他們。只要能殺掉幾個卡勞洛人,就是要他死也心甘情願。

「這仗究竟是怎麼打起來的?」他問道,連頭也沒抬起來。

他生怕回答他的是斯圖爾特。他恨他的聲音。不過,這時回答他的是禿子溫達姆上校。溫達姆說:「先生,直接原因是爭奪溫多特系統的採礦特許權。卡勞洛人竊取了地球的財產。」

「雙方都有權,上校!」

波里奧凱梯斯抬起頭,咆哮起來。斯圖爾特這個雙手殘廢的傢伙,自以為是卡勞洛人的知心人!他的嘴巴閉不了多長時間,又熬不住開口插話了。

「就為這事打仗嗎,上校?」斯圖爾特說道,「我們根本不能相互利用各自的世界。他們的氯氣行星對我們毫無用處,我們的氧氣行星對他們也毫無用處。氯氣對我們來說是有毒的,正如氧氣對他們是毒素一樣。所以我們雙方根本沒有理由堅持永久的對立和敵視。雙方民族不協調,但銀河系還有千千萬萬個這樣的、沒有空氣的小行星,雙方卻偏要在這區區幾個行星上為採掘鐵而打仗、殘殺,這值得嗎?」

溫達姆說:「這裡有個星球的榮譽問題……」

「榮譽個屁!這怎麼能成為像這次荒唐戰爭的藉口呢?這種戰爭只能在邊遠地區打。但是現在卻發展成為一系列僵持的局面。最終還得通過本來就很容易進行的協商來解決。我們跟卡勞洛人誰都不會得到任何好處的,你瞧著吧!」

波里奧凱梯斯發覺自己竟同意斯圖爾特的看法,儘管這對他來說是不大願意表現出來的。地球人或者卡勞洛人在那裡弄到鐵,跟他以及他的兄弟阿里斯梯迪斯又有什麼相干?

這難道就是阿里斯梯迪斯非死不可的原因嗎?多麼荒謬!

微型蜂音警報器響了起來!

波里奧凱梯斯猛地抬起頭,慢慢地站起身子,嘴唇繃緊著。門口可能有異物出現。他雙臂用力,握緊拳頭,等待著。斯圖爾特朝他慢慢移過來。波里奧凱梯斯看到他那副樣子,不覺暗暗好笑。讓卡勞洛人進來吧,不管是斯圖爾特還是所有其他人,誰都阻止不了。

等著吧,阿里斯梯迪斯,再等一會兒,馬上就可以替你報仇了。

門一下子開了。有個身影走了進來。他渾身裹著一件不勻稱、有點兒凹凸不平的仿製宇宙服。

一種奇怪的、不大自然卻又不是十分尖銳的聲音開始說話了:「地球人,令人擔憂的是我的夥伴和我本人……」

說時遲,那時快,話音一下子被波里奧凱梯斯的一聲大吼所打斷。他的猛撲連一點兒竅門都沒有,全憑一股子牛勁兒。只見他低著黑乎乎的腦袋,伸開結實的雙臂,用毛茸茸的手擺出要卡人脖子的架勢,踏著笨拙的腳步朝前走去。斯圖爾特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被甩到了一邊,連跌帶滾地摔倒在一個床位上。

卡勞洛人本來可以不費什麼力氣,伸直手臂擋住波里奧凱梯斯,使他停下來,或者閃到一旁,讓波里奧凱梯斯這陣旋風過去。但是他沒那麼做。他動作敏捷地抄起一種袖珍武器——一條柔和的、淡紅色的光線,一下子把光線掃到衝過來的地球人身上。波里奧凱梯斯腳絆了一下,便重重地摔倒了。他身體保持著最後一個彎曲的姿勢,一隻腳抬著,彷彿觸了電似的,身子倒向一邊,光是兩眼怒氣衝衝地瞪著躺在那裡。

「他並沒受致命傷。」卡勞洛人說,看上去對剛才險遭暴力襲擊並未惱怒。只聽他繼續說道:「令人擔憂的是,地球人,我的夥伴和我本人已經知道這房間裡有某種騷動。你們要我們來滿足什麼要求嗎?」

斯圖爾特氣憤地撫摸著被床榻碰傷的膝蓋,說道:「沒有,謝謝你,卡勞洛人。」

「你聽著,」溫達姆氣呼呼地說,「你們太橫行霸道了。我們要求考慮釋放我們。」

卡勞洛人那昆蟲般的小腦袋轉向年老而又肥胖的溫達姆。不習慣的人看到卡勞洛人總會感到不舒服。他和地球人身高倒是相仿,但是身子頂端卻是一根細細的脖子,上面長著一個極小的頭,頭的前端有一個稜角不突出,長長的三角形鼻子,兩邊各長著一個龍井魚似的水泡大眼,除了這些就再沒什麼別的了。看來頭上既無腦殼,也無腦髓。卡勞洛人的腦子,部位是在相當於地球人的腹部地方。頭部大約僅僅是個感覺器管。卡勞洛人的宇宙服基本上是按他們的頭部外形制作的。透過兩塊半圓形的清晰鏡片,露出兩隻眼睛,鏡片是淡青色的,大概是因為宇宙服裡儲的是氯氣。

這時他正睜著一雙大眼直盯著溫達姆,弄得他難受地顫抖起來。不過這老頭還是堅決地說:「我們不是戰鬥人員,你們無權把我們當作戰俘。」

卡勞洛人的嗓音極不自然,因為那聲音是從附在他胸部的鉻制網狀物裡傳送出來的。他的發聲部分由壓縮空氣操縱……僥倖的是,許多叉形鬚子聲控裝置卻藏在他的字宙服內。

只聽聲音在說:「你當真這樣想嗎?地球斯圖爾特說道:「你們不必這樣溫和地對待他,這個該死的傻瓜,差點兒讓我們大家都去見閻王。這是何苦呢?」

他把波里奧凱梯斯僵硬的身體推到一邊,坐在床邊問道:「能聽到我說話嗎,彼里奧凱梯斯?」

波里奧凱梯斯的眼睛亮了一亮,一隻手臂要抬卻沒有抬起,又回落到原來的地方。

「那好,聽著。別再幹這種蠢事了。下一次說不定我們全部都會完蛋,要是你是個卡勞洛人,他是個地球人,我們也活不到現在啦。你得記住這一點。對於你兄弟的死,我們大家都很難過。這確實太說不過去。不過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波里奧凱梯斯想抬起身予,斯圖爾特按住了他。

「不,你繼續聽著,」他說,」或許我對你講話就這麼一次了,你只得聽著。你的兄弟無權擅自離開客艙。他哪兒也不該去,他恰恰妨礙了我們自己人。我們甚至吃不准他是不是被卡勞洛人打死的。也許是我們自己人的亂槍打死的。」

「啊,斯圖爾特。」溫達姆表示反對。

斯圖爾特立即轉向他。「你有證據來否定這一點嗎?你看到開槍嗎?你能從他殘存的屍體上辨別出究竟是卡勞洛人乾的還是地球人乾的?」

波里奧凱梯斯終於迸出話來了。他動著不靈活的舌頭,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狂叫:「該死的青鬼子。臭雜種!」

「是罵我嗎?」斯圖爾特說道,「波里奧凱梯斯,我知道你現在正在想些什麼。你想等到這陣麻木過後就起來揍我消氣,是嗎?要是你這樣做,我們大家也就都完蛋了。」

他站起身,背對著牆。「你們誰都不如我瞭解卡勞洛人。你們所看到的身體上的差異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性格和觀念上的差異。他們把我們的一切都看作是一種生物反應。他們只要看到一些地球人聚在一起,就認為是一個社會群體。「在他們看來,這似乎很重要。他們從不拆散一個群體或者說集團。這也許就是他們的道德觀念,就像我們不到萬不得已,從不會把一個母親和她的孩子拆散一樣。他們現在溫和地對待我們,其中一個原因可能就是認為我們中有一個被拆散了——因為波里奧凱梯斯的兄弟死了……」

「但是,得記住:在這一段期間,我們大夥得被關押在一起,他們並不理解我們一起在飛船上,在一個艙裡其實純屬偶然。「這也就是說,我們得設法相處在一起。要是那個卡勞洛人早來一步,看到我跟波里奧凱梯斯相互毆打會發生什麼呢?你們想一想,要是你們抓住一位母親,抓住一個正要殺死自己孩子的母親,你們將會怎樣看待她?「道理就在這裡。這就是他們的道德推理邏輯。他們會把我們當成一小撮反常人或者惡魔統統殺掉。要是忍耐不住,可以吵,卻不能動手……」

對克勞德·羅布朗來說,最糟的事總算過去了。他感到厭煩。他懊惱,而且最懊惱的是離開了地球。

這時他以吃午飯為藉口,去找斯圖爾特。

「斯圖爾特先生,多謝你,我好多了。我們在吃飯,我帶給你一份吃的!」

斯圖爾特拿起給他的罐頭。「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是的,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可以信賴我。」

「好,去吃吧!」

他們默默地吃了一會兒,接著羅布朗突然大聲說:「斯圖爾特先生,你多麼自信啊!」「自信?謝謝。但是你那邊倒是有一個自信的人。」

羅布朗驚訝地向他點頭的方向望去。「馬倫先生?那個矮子?不,不。」

「你不認為他有恃無恐嗎?」

羅布朗搖了搖頭。他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斯圖爾特,看是不是自己能從他的表情裡看出點兒幽默來。

馬倫彷彿被他們的議論吸引住了。他也過來參加議論了。

馬倫說起話來的聲音有點兒像灌木叢裡發出的輕輕瑟瑟聲。「斯圖爾特先生,你認為這次旅程還得花多少時間?」

「說不上,馬倫。顯然;卡勞洛人將會避開通常所走的貿易航線。我估計他們將會更多地穿越高太空,作宇宙間躍飛的旅行,以便甩掉可能會有的追蹤。再多花上一星期時間,我也不會感到意外驚訝。你為什麼要問這樣的問題呢?」

「啊,當然羅!」馬倫似乎對斯圖爾特傲慢和略帶嘲諷的語氣毫不在意。

「我突然想起,要是把我們的食品作一番用糧計劃安排,或許是比較明智的。」

兩小時以後,波里奧凱梯斯掙扎著站了起來,身子搖晃了一下。他並不想走近斯網爾特,而是站在原他說話:「你這個青鬼子的狗特務,當心你的狗頭!」

「波里奧凱梯斯,你聽見我剛才講的話了嗎?」

「聽見了。可我不願跟你囉嗦,因為你不是東西。可是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叫你屁滾尿流。」

「我等著……」

溫達姆上校蹣跚地走了過來,沉重地用鋁手杖支撐著身體。「行啦,行啦!」他喊叫時,內心的焦慮情緒更加明顯。「我們都是地球人。要記住這一點。永遠別在可惡的卡勞洛人面前屈服。我們千萬不要報私仇,要出結起來跟外族鬼子鬥。」

博特這時坐在溫達姆後面。他跟上校已經商議過一個小時。只明他按過話頭:「斯圖爾特,做個聰明人沒用。光說不頂事。你聽上校說吧!我們一直在夠盡腦汁,考慮形勢問題,」

「好吧,上校,」斯圖爾特說,「你有什麼想法?」

溫達姆回答:「我想,所有的人一起談。」

「好,叫他們過來吧!」

羅布朗急忙過來。馬倫也走近了他。其餘的人也湊了過來。

「可能我們能有辦法把飛船從該死的青鬼子那裡奪回來,」溫達姆上校提出自己的看法,「他們可能會有提防不到的地方。」

「說得對!」博特立刻應聲道。羅布朗表現出焦急,波里奧凱梯斯看上去十分忿恨,馬倫仍然是冷靜得毫無表情。

「好,」斯圖爾特說,「我當然認為奪不回這艘飛船。他們是全副武裝的,可我們沒有。不過,我們也許能夠突然襲擊,使他們手忙腳亂,好騰出時間來使發動機短路。」

「什麼?」博特大叫,溫達姆害怕地叫他小聲些。

「飛船短路當然會毀掉飛船……這不剛好是溫達姆想幹的嗎?」

「我們的生命,該死的。」博特叫著,「你這個狂人,你發瘋了。」

溫達姆咳嗽了一下。「我想,總有一個辦法可以為地球救下這艘飛船而又不犧牲我們的生命。」

「那你說吧!」

「我們一起來想吧。現在船上只有兩名卡勞洛人。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人能愉偷地走到他們那兒……」

「什麼?現在飛船的其他部分充滿了氯氣。要到他們所在的部分除了要解決氯氣問題,還得想到,那兒的重力已增加到卡勞洛水準。誰過去都非穿上宇宙服不可。那樣去幹事,腳步沉重,金屬碰金屬,又慢又笨重……」

「那我們就別幹了,」博特的聲音顫抖,「聽著,溫達姆,別打算去破壞這艘飛船了。我的生命對我來說很重要。」

「好!」斯圖爾特說,「真是第一號英雄。」

羅布朗說:「我要回地球,但是我……」

馬倫打斷他說:「我認為毀掉飛船機會不多,除非……」

「真是第二號和第三號英雄。波里奧凱梯斯,你怎麼樣?你會殺死兩個卡勞洛人哩!」斯圖爾特嘲諷地說。

「我要赤手空拳幹掉他們!」那農民提起拳頭狠狠地說。

「你在冷嘲熱諷,這態度是不對的,斯圖爾特。你那辦法如果別人不同意是行不通的。」

「那麼除非我自己去幹了?」

「你不會去幹的,你聽見嗎?我看透了你!」

「說得對,我不會。」斯圖爾特同意說,「我不會自稱英雄,我願意他們帶我去任何星球,等待戰爭結束。」

馬倫並不理會他們的爭論和彼此的嘲諷。

「當然,奇襲卡勞洛人的辦法倒是有一個。」

波里奧凱梯斯伸出長著黑指用的粗短手指,發出了刺耳的笑聲。「簿記員先生,你就像青鬼子特務斯圖爾特一樣,是個空談大王。那麼好呀,請說下去!」

馬倫低低的講話聲直到波里奧凱梯斯說完了才繼續下去:「我想,我們也許可以從外邊走到他們那兒。我相信這艘飛船這個艙就有一殺c字備用通道。」

「什麼叫c字備用通道?」羅布朗急切地問道。

「這個……」馬倫開始說,卻不知為什麼又停了下來。

斯圖爾特嘲笑他說:「孩子,這是個委婉的說法。馬倫指的是‘死屍處理管道’。人們忌諱人多不去談它,但任何飛船上的主要艙房裡都有這類‘死屍處理管’。實際上是個氣塞管,順著它可以把屍體滑下,葬在太空中。」

羅布朗嚇壞了,神色蒼白,臉也有些扭歪了。「用那個來離開飛船?」

「為什麼不呢?迷信嗎?馬倫,繼續說下去。」

矮個子馬倫一直耐心等著他們七嘴八舌地爭論著。最後他才不緊不慢他說:「到了外面,就可以通過蒸汽管道重新進入飛船。這個能夠辦到,當然要碰碰運氣。這樣也就有可能出其不意地成為控制室的不速之客。」

斯圖爾特好奇地凝視著他:「你怎麼想出來的?關於蒸汽管道你又知道些什麼呢?」

馬倫咳了一下:「你是說我在紙匣企業工作嗎?……」

他臉紅了。過了一會兒,他又毫無表情地解釋說:「我的公司生產新奇的紙匣和容器。幾年前,公司為了做兒童生意,增添過宇宙飛般新奇自動糖果匣的業務……公司設計時,大家都感到有趣。我讀過好多關於飛船構造的書……」

斯圖爾特覺得很有趣,卻仍嘲諷地說:「你知道,這是一種設想而已。要是我們大家捨得犧牲一個‘英雄’或許你這辦法能頂用。可我們有英雄嗎?」

「你怎麼樣?」博特生氣地問道,「你總是用廉價的冷嘲熱諷來取笑我們。我卻從未看到你自告奮勇乾點兒事情。」

「那是因為我決不是英雄人物,博特。我的目的是活下去,而從蒸汽管道、死屍處理管道滑下去不是辦法。當然,你們都是愛國者。上校就是這樣說的。你呢,上校,你是老英雄嘛!」

溫達姆說:「要是我年輕一點兒,該死,還有我這條瘸腿……」說著使用手掌擊打他那僵直的膝蓋,「可現在我幹不了啦、儘管我是多麼希望自己去幹。」

「聽著,」博特叫道,「我還想知道人怎樣才能通過管道。要是卡勞洛人使用蒸汽管道,而一個人又在裡面,那怎麼辦呢?」

「嗨,成敗機會各半。」

「但是他會像龍蝦被煮熟了一樣。」

「說得形象,但不精確。即使如此,蒸汽管道要等一個極短的時間才會放射;宇宙服的絕緣性可以在放射前堅持住幾秒鐘。不過氣流的噴射速度卻會把你吹離飛船……」

博特一直在冒汗:「斯圖爾特,你一點兒也嚇不倒我。」

「我嚇不了你?那你要求去羅?」斯圖爾特又轉向波里奧凱梯斯,「你是赤手空拳的英雄好漢。你要我幫你穿上宇宙服嗎?」

「需要時會請你幫忙的。」

「你怎麼樣,羅布朗?」

年輕人退縮了。

「馬倫?」

「好……我就試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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