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什麼?」
「我說行,我就試一下。這畢竟是我的主意。」
斯圖爾特愣住了:「你是當真的吧?怎麼?」
馬倫聳了聳門。
斯圖爾特身後響起了柺杖的碰撞聲。溫達姆走上前去。「你真的想去?」
「是的,上校。」
「那麼,該死,讓我捉一下你的手。我喜歡你。老天在上,你真是一個……地球人。去幹吧,不論成敗,我都將為你作證。」
馬倫有些不自在,他把手從對方握緊的、顫抖的手中抽了回來。
斯圖爾特只是愣愣地站在哪兒,頭一回不知所措,因為他己無活可說了。
緊張的氣氛變了,陰鬱和懊喪消失了,有的是密謀引起的興奮和騷動。甚至農民波里奧凱梯斯也用手撫摸著宇宙服,並簡短地、嘶啞地就他認為應該怎麼辦的問題發表看法。
馬倫遇到了一些麻煩。宇宙服太大了,即使可以抽緊的部位都抽緊到儘可能緊的地步,穿在身上還嫌太大。他站在那兒等待著擰上頭盔。他扭了一下脖子。
斯圖爾特頭一遭也想做點事了。他使勁地拿著頭盔,可還熬不住要說話:「鼻子要是癢的話,最好現在擰一下。這會兒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其實他就是這麼想的,馬倫不會有機會了。
然而,馬倫平淡地說:「我想,我最好備一隻氧氣筒。」
「那很好。」
「配一隻減壓閥。」
斯圖爾特這對才明白。「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你被衝離飛船,你可以用氧氣筒作為反作用馬達,設法再把你吹回飛船。」
他們為馬倫扣緊了頭盔,並把備用氧氣筒扣在他腰上。
波里奧凱梯斯和羅布朗把馬倫託舉到c字備用管道口。死屍處理管道里陰森森的,漆黑一片,因為裡層的金屬塗上了令人沮喪的黑當馬倫進入管道時,斯圖爾特止住了他,拍了一下矮個予的面頰護板。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裡面有點頭的動作。
「空氣流通嗎?沒有故障吧?」
馬倫舉起套著盔甲的手臂,做了一個要大家放心的手勢。
「記住,到了外邊,千萬不要用宇宙服無線電。卡勞洛人說不定會收到訊號。」
他勉強地站開去。波里奧凱梯斯肌肉結實的雙手把馬倫向管道放下,直到他們聽到馬倫穿著鋼鞋的腳碰到外閥們,發出撞擊聲。接著,內閥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斯圖爾特站至!控制外閥門的套環開關房,把開關啟動。管道內氣壓表隨即退到了零度。
一個紅光小點示警,表示外閥門開啟了。接著光點消失,閥門關上了,氣壓表慢慢地又爬上十五磅。
他們再次開啟內閥門,發現管道里已是空空的了。
波里奧凱梯斯首先開口:「這小子,他真的出去了!」他驚訝地看著另一個人,「人小卻有那麼大的勇氣。」
斯圖爾特說:「注意了,我們最好在這兒做好準備。卡勞洛人有可能察覺到閥門的啟閉。要是這樣,他們就會到這兒來做檢查。我們得做好掩飾。」
「怎樣掩飾呢?」溫達姆問道。
「他們在這周圍是找不到馬倫的。我們說他在船頭上。卡勞洛人知道地球人的一個特徵,就是討厭別人撞進廁所裡去,干擾別人的私事。所以他們是不會檢查的。如果我們能擋住他們不去……」
「要是他們等著不走或者檢查宇宙服怎麼辦?」博特問道。
斯圖爾特聳了聳肩。「希望他們不會。但是聽著,波里奧凱梯斯,他們進來時,不要大驚小怪。」
波里奧凱梯斯啃吹著說:「我譏笑過他,認為他是個老太婆,這使我感到慚愧。」
斯圖爾特清了清嗓子說:「現在想起來,我也說了些不太嚴肅的話,真該說聲對不起。」
他優鬱地轉過身來,朝他的床位走去。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感到有人拉他的袖子。他轉過身來,原來是羅布朗。」
只聽年輕人低聲他說:「我一直覺得馬倫先生是個老年人。」
「是啊,他不是一個小孩子。我認為他大約有四十五歲,或者五十歲。」
羅布朗說:「斯圖爾特先生,你是否認為應該是我去呢?我是這兒最年輕的。我感到無地自容。」
「我知道。如果他死了,那就太糟糕了。」
「但是這是他自告奮勇的,沒有人逼迫他。」
「不要逃避責任,羅布朗。這不會使你好受些。我們中間沒有一個人有他那樣強烈的心願去冒險。」說罷,斯圖爾特悶聲不響地坐在那兒,沉思著。
三
馬倫覺得已經擺脫了腳下的障礙物。周圍的牆壁似乎在迅速地滑動。他知道有一股逸出的氣體正把他拖著走。他用胳膊和腿拼命抵住牆壁,想把自己剎住。屍體是該被丟擲船外的,但目前他並沒有死。
他的兩隻腳亂踢亂動,當他聽到一隻磁靴碰到船體所發出的沉悶聲時,他身體的其他部分就像一隻在空氣壓力下繃緊的塞子一樣,噗地一聲彈了出去。他在飛船洞邊緣上危險地搖擺著——突然改變了位置向下窺望——洞蓋恰好自行落下,平滑地蓋在船體上。他乘機向後退了一步。
他感覺上有些飄乎,彷彿站在船體表面的肯定不是他。從洞中躍出,一隻腳鉗住船體,幾乎把他的身體折成兩半。他小心翼翼地移動著,但肢體不聽使喚、無法指揮。他覺得自己沒有骨折,只是左邊肌肉扭傷得很厲害。
馬倫定了定神,發覺衣服上的腕燈亮著。
藉著燈光,他凝視著c字備用管道里的一片漆黑。他神經緊張地想到卡勞洛人可能從滑行道里看到船體外移動著的兩個光點。於是他用手指輕輕地撥了一下衣服當中的開關。
馬倫從未想象過站在船上竟會看不到船體。上下一片漆黑,只見點點繁星,寒光晶瑩,可是腳下黑乎乎的,連自己的腳也看不見。
他彎著腰,仰望星星,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星星移動得很慢。不,星星其實是「靜止」的,是飛船在移動。他的目光跟隨著——沿著船體朝前看去,又看船的背後。新的星星似乎從另一處升起,地平線上一片漆黑。只是在飛船所在的範圍內沒有星星。
他們正在以每小時數千英里的速度飛行著。星星、飛船和他自己其宰都在移動。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什麼。他感覺到的只有寂靜和黑暗,以及緩慢旋轉著的星星。他的兩眼也跟著旋轉……
他的頭盔碰到船體,發出了柔和的、像敲鐘似的聲音。
他緊張得有些驚慌失措地用他那雙不靈便的、戴著矽酸鹽絲所制的手套的手,摸來摸去。他的腳仍被磁力靴牢牢地吸在船體上,但他的身體卻向前彎曲著,差不多跟膝蓋成了直角。船外是沒有引力的。如果向後彎,身體的上半截就按不下來,關節也不聽使喚,因此他的身體就那樣待著。
他用力緊貼著船體。把身子挺起來,可是挺直身子卻無法平衡,結果朝前摔倒了。
他又慢慢地試了一下,用雙手緊靠著船體來保持平衡,直到穩穩地坐了起來,然後再向上慢慢地直立,並張開兩臂、以保持平衡。
他現在挺直了,感到頭暈和一陣噁心。
他朝四周望去,天哪,蒸汽管道究竟在哪裡?他怎麼也看不見蒸汽管道。它們該是漆黑漆黑才對。
他急忙開啟腕燈。在太空中看不到光束,只有鋼表面的橢圓形小光點在閃爍。這些光點在哪裡接觸到鉚釘,哪裡就投下一個影子,同時光點區突然一亮,但光線又不會散射開去。他還是我不到,於是他改變了雙背的位置,身子在作用和反作用中朝著相反方向微微搖擺著。突然,一根光滑的圓柱形蒸汽管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想立即走近它,但雙腳仍被吸在飛船船體上。他小心翼翼地把一隻腳拉了一下,只見腳向上猛地一抬,提高到三英寸左右時,差不多就能擺脫吸力,提高六英寸,腳就差點兒自己飛走了。
他嚇了一跳,使聽任那隻腳落下去,這時他覺得腳彷彿踏進了沙子;當鞋底還距離船體兩英寸左右時,便失去控制,啪地一聲迅速下落,清脆地擊中了船休。他的宇宙脹承受到了震動、放大的振動波傳進了他的耳鼓。
他以極度的恐懼停了下來。汗水突然大量地排出,浸透了他的前額和腋窩,連裝在宇宙服內的乾燥器也彷彿失效了。
沒有異常反應。他歇了一會兒再次努力抬起一隻腳,這次僅抬高二英寸;他想竭力保持位置;然後作水平移動。水乎移動是不費力的,但他不能讓腳突然落下,而要緩慢地輕輕放下來。
就這樣,他吃力地喘著粗氣,每走上一步都糧疼痛。他的膝蓋腱不知為什麼,像是要拉斷一樣地疼痛,腰部也痛如刀絞。
走了一會兒,馬倫便停下來休息,讓汗水乾一下。後來,他掃開腕燈,看到蒸汽管道就在前面。
飛船上有四根蒸汽管道,每根間隔九十度。
從中柱按一定的角度向外突出。這是飛船航向的「精密調節器」。而「粗大的調節器」則是那強大的前推力器和後推力器以及超原子器。
推力器可以用它們的加速力和減速力來固定最後航速,而超原子器則用在實際躍進中劃破大空。
有時飛行方向需要作一些調整,那就要用汽缸來操作。單隻使用時,能使飛船向上,向左,向右;成對使用時,適當比例的推力可以便飛船轉向任何需要的方向。
這一裝置已經有好兒個世紀沒有改進了,因為它實在太簡單,既無必要,也無從改進。它操作便利、效果良好。
在臨界時刻,氣閥自會被開啟。蒸汽在一剎那間會猛烈地衝出,那時飛船必定以它的重心為中心,向相反方向轉動。在達到旋轉所需要的度數後,一個等力和反向的衝擊會抵消旋轉,飛船便會按原有速度,但朝新的方向飛駛。
馬倫艱難地走向汽缸邊緣。他在想,自己這時就像一個小而又小的黑點,在一個橢圓形物體的突出部位踉蹌地移動著,而這個橢圓的點子卻在以每小則一萬英里的速度劃破太空。這時,沒有任何氣流會把他拋到船體外面去。他的磁性靴底比他所期望的更為牢固把他吸住了。
他鎮定地開了燈,彎著腰,觀察起汽缸的內部。由於他改變了定向,船陡峭地下降。他立即伸出手來穩定自己,總算沒有跌倒。其實在太空中是沒什麼所謂上、下區別的,只是他混亂的頭腦認作上方或下方而已。
汽缸那兒怕好能容納下一個人,這是為了便於有人進去修理而設計的。他的燈光照射在他所站立的位置對面的梯級上。他喘息著鬆了一口氣,因為有些飛船不設梯級,而這艘似乎是為他設計的。有梯級要方便多了。
他朝梯級走去。移動時,船好像在他下面滑動和旋轉。他舉趄一隻手臂,抓住汽缸的邊緣,摸索著尋找梯級,然後一腳一腳地慢慢移動,最後終於走進了汽缸。
馬倫雖說十分鎮定,可這時也在擔心。要是卡勞洛人碰巧這時要用汽缸來操縱一下,要是他們現在使用蒸汽……他簡直不敢設想。如果發生這種情況,他事先也不會知道,一瞬間他也許就會被孤單地懸在太空,而飛船則永遠消失在茫茫黑暗太空的星群中。
他又在流汗,感到心浮口燥,想喝水。可是他知道,在脫掉宇宙服,回到飛船艙內之前這是絕不可能的。
他竭力不去想那些不斷湧來的危險、恐怖的種種可能,而拼命機械地走上梯級,升一級,又升一級。他那摸索著的手終於到達了盡頭。
他再次用腕燈照亮,毛骨悚然地注視著半英寸直徑的蒸汽噴嘴。看來那是無生命的,對人無害的,但它又可能在萬分之一秒前就……
馬倫靠著一個梯級撐住自己的身體,緊壓外閘,使它移動了一點點。它不太靈活,但也夠了,本用不著移動很多。只要能接上螺桿就行了。他終於發黨外閘已經咬住螺桿了。
他用力壓緊並轉動螺桿,也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向相反的方向扭轉。當他謹慎小心地調節那小小的控制開關而使彈簧鬆開時,螺桿接受了應力,外閘就被旋緊了。他念過的書記得多麼牢啊!
這時他已呆在了連鎖裝置的空隙中。這空隙足夠舒適地容納一個人,這大約也是為便於檢修而設計的。他這才比較放心了。躲在這兒,他便再也沒有被從飛船上吹走的危險。蒸汽浪如果在這時襲來,只會把他推向內蒸汽閘——這大約不會扔他砸成肉餅,至少他並沒感到有立即死亡的危險。
他慢慢地把備用氧氣筒從鉤上卸下。在他和控制室之間,現在只相隔一隻內閘。這閘向太空開口,氣浪會使它關閉得更緊,而不是吹開。從外面開啟它是絕不可能的。
他把自己的身體撐得比閘門還高,使彎著的背對著連鎖裝置區的弧形內壁。這使他感到呼吸困難。備用的氧氣筒以奇怪的角度搖晃著。
他抓住氧氣筒的金屬網織管,把它弄直後對著內閘,造成低沉的震顫聲。一次,兩次……
這必然會引起卡勞洛人的注意。他們必然會進行檢查。
他無法預料卡勞洛人會在什麼時候來檢查,但是他猜測,他們通常會先讓空氣進入連鎖裝置,迫使外閘關閉。
馬倫心頭怦怦直跳。卡勞洛人會不會去檢查氣壓計,而發覺它幾乎沒有從零升上去呢?他們會不會認為氣壓計運轉正常呢?
博特說:「他已經去了一個小時了。」
「我知道。」斯圖爾特回答。
他們全都坐立不安、心驚肉跳起來。但他們相互間原來那種緊張氣氛卻反而消失了。所有的心思都到船體上去了。
博特十分煩惱。他們的人生哲學很簡單:關心自己吧,別人是不會關心你的。然而,現在這種信念動搖了。
「你們認為他們已經把馬倫抓住了嗎?」
他問道。
「要是他們抓住了他,我們會聽到的。」
斯圖爾特簡單地回答道。
博特常因別人缺乏和他說話的興趣而感到悶悶不樂。他明白這一點。他沒有真正贏得他們的尊敬。目前,他頭腦裡充滿著自我寬恕感。
但是馬倫卻在外面,在船體上。
「聽著,」他叫嚷道,「馬倫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家回過頭來看著他,似乎沒了解這句話的意義。可博特感到非把心裡悶著的話一吐為快不可:「我想知道,馬倫為什麼要冒生命危險。」
溫達姆上校說:「這人是個愛國者。」
「不,決不會是這樣!」博特幾乎有些瘋狂,「他一定另有原因,但我很想知道原因是什麼……」
他沒把話說完就嚥住了。
「他是個勇敢的小個子。」波里奧凱梯斯說。
博特突然站了起來。「聽著,」他說,「他或許就在外面。但不管他做什麼,他是不可能獨自完成的。我,我自願也去!」
他說這話時聲音有些發抖,但畢竟說了出來。他等待著斯圖爾特對他說挖苦話,然而斯圖爾特只是驚奇地望著他。
「讓我們再給他半個小時。」斯圖爾特溫和地說。
「那麼……」他沒有料到斯圖爾特臉上竟然並無譏諷的表情。
「那麼,自告奮勇的人得抽籤或者以同樣民主的方法來決定。除了博特之外,還有誰自願參加?」
他們都舉了手,斯圖爾特也把手舉了起來。
但是博特很高興,因為他是第一個志願者:他似乎真的焦急地等待著半小時流逝過去。使馬倫吃驚的是外閘門突然開啟了。一個細長的,蛇一般的幾乎無頭的卡勞洛人的脖子,由於經不住逸出的氣浪而被吸了出來。
馬倫的氧氣筒突然騰空飄起,差點兒飛走。剎那間,他也被嚇得冷了半截。他趕緊定下神來,立即把它抓住。他吃力地把氧氣筒拖住,讓它浮在氣浪的上方,大膽地等待控制室的空氣漸漸稀薄,等待第一個氣浪的衝力平息下去,然後用力把氧氣筒拉下來。
氧氣筒拾好壓在卡勞洛人結實的脖予上,一下手竟把它壓碎了。幸虧馬倫蜷曲地躲在閘門旁的凹槽裡,躲過了氣流的衝擊。於是他義一次舉起氧氣筒往下一砸,擊中了卡勞洛人的頭部,把那雙瞪著的惺眼砸爛,受成一泡液體,只見青色的血液在近似真空裡從脖子斷裂處往外噴浦。
馬倫直想嘔吐,但又不敢,拼命強忍著。
他退了口來,一手抓住了外閘門,用力移動了一下。旋轉了幾秒鐘,螺桿末端的彈簧自動接合起來,把外閘門閉上了。剩下的空氣使它閉合得更嚴實,氣泵又再次開始往控制室輸送空氣。
馬倫匍匐前進,跨過血肉模糊的卡勞洛人,進了房間。控制室裡沒有人。
當馬倫爬行的時候,他來不及仔細觀察情況。他艱難地站了起來。從失重過度到重力恢復正常使他驚奇不止。他穿著宇宙服,在卡勞洛人所處的壓力下,瘦小的身體承擔了百分之五十的額外負荷、然而,他腳上綁著的笨重金屬墜子,不再彼金屬地板牢牢吸住了,因為飛船裡的地板和牆壁都是用軟木面的鋁合金製造的。
他慢慢地繞著圈子走。看來,斷了脖子的卡勞洛人已經完蛋。躺著的屍體偶爾有一次抽搐,但那似乎只表明它曾經一度是個活的有機體。馬倫厭惡地跨過了它,並把蒸汽管的氣塞關閉了。
控制室裡的色調使人沉悶、焦躁不安。燈光是青黃色的,這是卡勞洛人所獨有的氣氛。馬倫既感到震驚,又不由得感嘆。卡勞洛人顯然對物質釣處理有些辦法,不受氯的氧化作用影響。甚至貼在牆上的地球地圖看來還像新的一樣,沒有腐蝕跡象。他走近地圖,被上面他所熟悉的各大洲的輪廓吸引住了……
突然,他眼角的餘光,似乎映入了一個特殊的動作。他連忙拖著沉重的宇宙服轉過身來。他不自覺地尖叫起來,那個他以為已經死去的卡勞洛人又重新站了起來。
它那斷裂的脖子下垂著,還在不斷滲出卡勞洛人體內組織的糊狀物,可那雙手臂卻盲目地伸出,胸部的觸角像無數蛇的叉形舌頭在不斷伸縮擺動。不過,顯然它是看不見人的。脖子斷裂,梗節毀壞,使它喪失了所有的感覺器官,部分窒息把它瓦解了,然而腹部的大腦卻安然無恙。它還活著。
馬倫立刻向後退,他繞著圈子走。儘管他知道這個卡勞洛人已是又聾又瞎,可他還是踮起腳尖悄悄溜走。卡勞洛人跌跌撞撞,一會兒撞在牆上,一會兒又摸摸地上,然後側身而行。
馬倫不顧一切地匆忙尋找武器,可什麼也我不到。他看到卡勞洛人的手槍套,可是他不敢仰手去拿。他心中暗自責怪自己: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抓在手裡呢,真是笨蛋!
突然,通向控制室的門開了,幾乎沒發出聲響。馬倫大吃一驚,嚇得發抖。
只見另一個卡勞洛人闖了進來,活生生的,完全沒受過傷。那個卡勞洛怪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胸的卷鬚僵直著不動。他的脖子梗節向前突出,可怕的水泡眼緊盯著馬倫,然後又看了看幾乎死去的同伴。
於是他把手伸向身體側面。
馬倫下意識地作出同樣迅速的反射反應,閃電般地拉出了備用氧氣筒的軟管。這氧氣筒是他進入控制室之後從宇宙服的掛夾上取下調換過的。他同時敲開了閥門,顧不得減壓,猛地對準卡勞洛人讓氧氣狂噴出去。在後座力的衝擊下,他差一點兒被衝力推倒。
只見一股強勁噴射出來的氧氣氣流,像是一團團一股股灰白色煙霧,直噴到卡勞洛人身上。卡勞洛人猝不及防,手剛放到武器的皮套上便已被氧氣流擊中。
卡勞洛人絕望了。它頭部小結節上的尖嘴驚慌地張著,但發不出聲音。它蹣跚了幾步,倒了下來,扭動了一陣子,就再也不動了。馬倫不放心,走過去把氧氣氣流對著它的身子像滅火似地又是一陣噴射。然後他舉起一隻沉重的宇宙靴,踏在它脖子的梗節中央,在地板上把它踩碎了。
他又轉向頭一個卡勞洛人佔只見它四肢攤開,己僵硬了。
整個控制室充滿了白色的氧氣、濃度足夠消滅卡勞洛人整整一個軍團。他的氧氣筒用光了。
馬倫疲憊地跨過卡勞洛人的屍體,出了控制室,沿著主要雨道,走向俘虜艙。
斯圖爾特——過去的傑出宇航員——此刻疲倦汲了。他用一雙假手再次全力以赴地操縱著飛船上的控制器。兩艘輕型的地球巡空艦還在途中。他只得單獨操縱控制器,工作不間斷地已持續了二十四小時以上。他把氯化裝置丟棄了,重新控制了原先的大氣干擾,找出飛船在太空的位置,設想一條航線併發出了謹慎使用的訊號——它產生了作用。
所以,當控制室的門開啟以後,他心裡有些生氣。他實在太疲倦了,這話電不想講,不喜歡有人來打擾。他轉過身來,看見馬倫走了進來。
「馬倫,看在老天分上,快回去睡覺吧!」
斯圖爾特說道。
「我討厭睡覺,即使在一分鐘以前,我想,我也不再想要睡覺了。」
「你感覺怎麼樣?」
「我全身僵硬,特別是胸肋。」他扮了個鬼臉,不自覺地朝周圍看了一下。
「不要搜尋卡勞洛人啦。我們已經徹底清除了可憐的魔鬼。」斯圖爾特搖了搖頭說,「我為他們感到歉疚。對他們來說,他們是人類,而我們才是外來人。我倒不是說,我寧願他們來把你幹掉,這你該是理解的吧!」
「我理解。」
斯圖爾特把目光轉向坐下來看地圖的矮個子馬倫身上。「我向你表示特殊的、個人的歉意,烏倫。我過去看不起你。」
「這是你的權利。」馬化還是以過去那種枯燥、不帶感情色彩的聲音回答。
「不,那不是的。沒有人應該具有瞧不起別人的權利。這個權利只有根據長期經驗才有。」
「你是在想這個問題嗎?」
「是的。整天在想這個問題。也許我無法解釋。我指的是我這雙手。」他把雙手舉過頭,並分開來,「知道別人有他們自己的手,過去我一直覺得受不了。那時我必須為此而憎惡他們。我還經常竭力貶低沒有殘疾的人的動機。專找他們的缺點,暴露他們的愚蠢。我總要找點兒理由向我自己證明他們並不值得羨慕。」
馬倫坐立不安地走動著。「這種解釋是不必要的。」
「必要的,有必要!」斯圖爾特專心琢磨著自己的思想,竭力想把它組織成言語,「多年來,我已放棄了在人類中尋找合乎品德的希望,然而,你卻為大家爬進了死屍處理管道。」
「你還是最好這樣理解:我是被實用的和自私的考慮促動的。」馬倫說道,「我不喜歡你把我當作一個英雄。」
「我本來也不這樣想。我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地做一件事的。你的動機對我們其餘人的影響可大了。你的行為把一群騙子和蠢貨變成了合乎禮儀的人。但你不是用魔術。其實,人們,我是說他們始終是正派的。他們就是需要一種什麼東西,什麼力量促動而達到高要求。
是你把這一切給了他門。再說,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要達到你的標準。或許,在我有生之年……」
馬淪不安地走了開去。他用手把他那一點兒也不皺的袖子伸得更挺了一點兒。他把一根手指擱在了地圖上,改變了話題。
「我是出生在弗吉尼亞州的里士滿的。你知道,就在這兒。我將首先到那裡去。你是什麼地方出生的?」
「多倫多。」斯圖爾特回答。
「那麼,就在這裡。兩地在地圖上的距離不算遠,對嗎?」
斯圖爾特間道,「你能給我談點兒什麼嗎?」
「如果我能夠的話。」
「那就說說你為什麼要去。」
馬倫略有些奇怪地翹起了嘴唇。他冷冰冰他說:「我的極其平凡的理由會不會起破壞靈感或者良好氣氛的作用呢?」
「那就叫它理智的好奇心吧!我們其餘的每個人都有明顯的動機。博特因為被扣下來嚇得要命;羅布朗要回到他的愛人那兒去;波里奧凱梯斯想殺死卡勞洛人;溫達姆嘛,按他的人生哲學看來,似乎是個愛國主義者;至於我,我把自己看作是高尚的理想主義者。不過,我恐怕,我們這些人當中沒有一個人敢於穿上宇宙服從c字備用通道——死屍處理管走出去。然而是什麼力量促使你這樣做的呢?為什麼在所有人中偏偏是你呢?」
「為什麼用‘在所有人中’這個詞兒?」
「請不要生氣,但是看來你缺乏一切感情。」
「我嗎?」馬倫的聲音仍然絲毫無改變——清晰、柔和卻又冷冷地帶著點兒嚴肅,「那只是鍛鍊和律己,而不是天性,斯圖爾特先生。一個小個子不可能有可敬的感情。難道還有比像我這樣的人發火更可笑的事嗎?我身高只有五英尺零半英寸,體重不過一百零二磅。「我可能顯得尊貴些嗎?能夠傲慢些嗎?挺起身來,使我的身長達到最高度難道不會引起鬨然大笑嗎?我在什麼地方能夠碰到一個不刻薄的女人,見了我不嘲笑呢?「你談到自己雙手畸形。其實你碰到任何人,只要不急於告訴他們,是沒有人會注意到你的雙手,也不會知道它們有什麼異樣的。可你看我,我所短少的八英寸高度難道能隱瞞起來嗎?……」
斯圖爾恃滿面羞慚。他無意中侵犯了不該侵犯的別人的隱私。他低著頭說:「我向你道歉。」
「為什麼?」
「我不該迫使你提到這些。我自己原來應該看到你……你……」
「我什麼?想認明……想表示儘管我身材矮小,然而我身體裡有一顆偉大的心?」
「我絕不會以嘲笑的口氣這麼說的。」
「那為什麼?……他們會不會把我帶往地球,並止我站在電視攝影機鏡頭前——當然鏡頭要放得低一些,來對準我的臉,或者讓我站在椅子上——替我掛上獎章。」
「他們確實很可能這樣做。」
「那對我有什麼好處呢?他們會說,‘哎呀,他原來是這麼一個矮小的傢伙,’然後幹什麼呢?要不要告訴我所碰到的每個人:‘你要知道,我就是他們上個月授勳表彰過的人。’斯圖爾特先生,你看要多少勳章才能替我長八英寸和六十磚體重呢?」
「不要說啦,我明白你的意思。」
馬倫這時講話的速度稍微快了一點兒。他的語氣中似乎注入了經過控制的憤懣情緒。
「有一些日子,我要充分展示出來。於是那時我便離開地球,並努力去開闢新世界。我會變成一個新的、甚至更矮的拿破崙。我離開地球,去了大角星系。我在那裡幹了些什麼我在地球上下能幹的呢?沒有。我是個簿記員。斯圖爾特先生,我早已過了我想踮起腳尖挺高身材的虛榮時期了。」
「那麼你為什麼這樣做呢?」
「我二十八歲就離開了地球,去了大角星系。從那時起,幾十年時間一直在那裡。這次旅行是我長期來,也是一生中第一個回鄉假期,第一次返回地球。可卡勞洛人俘虜了我們,並可能無限期地把我們囚禁起來。這不行,決不能讓他們阻止我返回地球的度假計劃。……」
他住口了,伸山一隻手,彷彿要去撫摸牆上的地圖。
「斯圖爾特先生,」馬倫輕聲問道,「你難道沒有想過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