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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動脈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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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分鐘?那該有多長啊!是他的被微縮了的時間感造成的兩分鐘嗎?還是他們那計時器上的兩分鐘?他把頭扭過去看計時器。讀數是56。就在他還在看的時候,數字消失了,然後55非常緩慢地顯現出來,騰隴而黯黑。

突然船身一歪,格蘭特差一點兒從座位上摔下來。

「歐因斯!」他大聲叫道。「怎麼了?」

杜瓦爾問道:「撞著什麼東西了嗎?」

格蘭特掙扎著走到梯子跟前,設法爬了上去。他問道:「出了什麼毛病?」

「不知道。」歐因斯的臉,因為在使勁,所以變得嘴歪鼻翅。「船操作不靈。」

從下面傳來了邁克爾斯緊張的聲音。「歐因斯艦長,糾正航向。我們在向動脈壁靠攏。」

「這——我知道。」歐因斯喘著氣說道。「我們進入了某種逆流。」

格蘭特說:「繼續努力。盡力而為。」

他飛快地下到艙面,把背緊靠在梯子上,力求在船身顛簸的情況下站穩腳跟。他問道:「這兒怎麼會有逆流呢?我們不是在順著動脈血流航行的嗎?」

「對呀,」邁克爾斯加重語氣說,他那蒼白的臉上好象塗了一層蠟。「不可能有什麼東西能象現在這樣,迫使我們偏離航向。」他用手指指著外面的動脈壁,它現在離得更近了,而且還在不斷靠近。「一定是操縱機械出了毛病。我們如果撞上動脈壁使它受損,那就會在我們四周形成一個血塊,把我們固定在那兒,也可能白細胞會做出反應。」

杜瓦爾說:「但是在一個閉合系統中,這是不可能的。流體動力學法則……」

「一個閉合系統?」邁克爾斯揚起眉毛說。他吃力地、趔趔趄趄地走到他的圖表跟前,接著嗚咽著說:「不中用。我需要進一步放大,而這個我在這兒辦不到——注意看好,歐因斯,別靠近動脈壁。」

歐因斯叫喊著回答道:「我是在想辦法嘛。我跟你說,有股逆流,我制服不了。」

「那麼你就別正面跟它鬥。」格蘭特喊道。「讓船自己去漂流,你只要做到使它的航向與動脈壁平行就行了。」

他們現在已經離得很近,壁上什麼東西都能看清了。充當動脈壁主要支柱的那股股結締組織,象是一些格架,也有幾分象是哥德式尖拱,它們帶黃色,上面有一層薄薄的脂肪似的東西在閃閃發亮。

那些結締組織的股束各自擴充套件開去,然後又低垂下來,好象整個結構都在膨脹似的,它們在空中停留了一會兒,隨即又一齊開始活動,合攏的時候,它們之間的表皮就皺了起來。格蘭特不用問也意識到,他是在觀察動脈壁合著心跳的拍子搏動的景象。

船顛簸得越來越厲害了。動脈壁已經離得更近,而開始顯得粗糙不平了。在有些地方,結締組織的股束已經鬆散了,彷彿在說明:比起《海神號》來,它們自己與兇猛的洪流搏鬥的時間要長得多,現在在壓力下已經開始翹曲了。它們象一座巨大的吊椅上的纜繩一樣搖晃著,一下子盪到視窗,然後又溼漉漉地滑將過去,在船頭燈跳動的光束中閃爍著黃色亮光。

又一個結締組織盪到船窗跟前了,嚇得科拉失聲大叫。

邁克爾斯喊道:「注意提防,歐因斯。」

杜瓦爾嘟味著說:「動脈已經受了損傷。」

但是來不及了,逆流拖帶著這條船,在這有著生機的拱壁周圍橫衝直撞,一下子使它猛烈傾斜,使所有乘員傾腸倒肚,毫無辦法地撞在左邊牆壁上。

格蘭特由於左臂被撞了一下,疼得了不得,所以只好用另外一隻胳臂抓住科拉,並且使她站穩了腳跟。他瞪著眼直視前方,力求弄清楚這陣閃爍不定的亮光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喊道:「漩渦!都回座位去,全部回座位去。捆上安全帶。」

所有有形的微粒,從紅細胞到一切比它小的東西,因為都被捲入這同一旋卷著的激流中,所以,實際上暫時都待在窗外靜止不動了。這時候動脈壁已經變成難以名狀的黃糊糊的一片朦朧了。

杜瓦爾和邁克爾斯掙扎著回到座位,拼命扭著安全帶。

歐因斯喊道:「正前方有個缺口。」

格蘭特急切地對科拉說:「快點。拽著椅子坐上去。」

「我是在這麼做。」科拉喘著氣說。

船在猛烈地搖晃著,格蘭特幾乎都站不穩了,他不顧一切地把她接到座位上,伸手去拿她的安全帶。

已經太晚了。《海神號》已經完全捲進漩渦,被一種狂歡節「鞭」的力量高高舉起,驅趕著轉圈子。

在反射作用下,格蘭特一把抓住了一根柱子,然後伸出手去拉科拉。這時她已經被掀到甲板上了。她用手指鉤住椅子的扶手,毫無效果地擠命支撐著。

格蘭特知道手指是支援不了多長時間的,所以不顧一切向她伸出手去,但是離開她足足有一英尺遠。他向她伸手的同時,自己的手臂已經在從柱子上向外滑了。

杜瓦爾在自己的座位上徒勞地掙扎,但離心力把他死死釘在座位上。他說:「挺住,彼得遜小姐。我一定想辦法幫助你。」

費了一把勁,他已經夠著自己的安全帶了。這時候邁克爾斯冷漠地、一籌莫展地在一旁瞅著他們;歐國斯呢,由於被釘在他那氣泡室裡,所以對這裡的情況毫無所知。

在離心力的作用下,科拉的兩條腿被從甲板上提了起來。「我不能……」

因為完全沒有別的辦法了,格蘭特只好放開柱子。他在甲板上滑過去,用一條腿鉤住一張椅子的底部,同時腿也被撞麻木了。他設法把左臂也挪到椅子底下,正當科拉的手指吃不住勁松開扶手的時候,用右臂摟住了她的腰身。

《海神號》現在旋轉得更快了,而且似乎一頭翹了起來在往下栽。格蘭特再也忍受不住自己軀體的這種吃力的姿勢了,叭噠一聲,他的腿離開了椅子腿。他的左臂早先與牆壁相撞的時候,已經碰青腫了而且很疼,現在承受了這額外的壓力,疼得就象是折斷了似的。科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指象鉗子似的,死命揪住他的制服不放。

格蘭特費勁地粗聲粗氣問道:「有沒有人——弄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

杜瓦爾這時仍然在徒勞地掙扎著想解開安全帶,他說:「是個瘻管——一個動靜脈瘻。」

格蘭特吃力地抬起頭再度朝窗外看去。就在正前方,受了損傷的動脈壁到了盡頭。黃色閃光已經停止,可以看到一個粗糙不平而發黑的缺口。在他受侷限的視線所及之處,上下都看不到邊,一些紅細胞以及別的物體都流了進去而消失了。甚至連那些偶然出現的、可怕的白細胞——一些亂七八糟的團團塊塊——也很快地被吸進這個洞裡。

「只差幾秒鐘。」格蘭特喘著氣說。「只差幾秒,——科拉。」他在同自己講話,同自己的疼痛、青腫的胳臂講話。

最後的一次震動幾乎把格蘭特震暈了,給他帶來了他不得不忍受的極大痛苦;隨著這一震,他們熬過來了,逐漸慢下來,慢到突然一下完全靜止不動了。

格蘭特鬆開手躺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科拉設法慢慢地把腿收起,站了起來。

杜瓦爾的安全帶現在已經解開了。他跪在格蘭特身邊問道:「格蘭特先生,你怎麼樣?」

科拉也跪下來,輕輕按著格蘭特的胳膊,試探著,想要給他按摩一下。格蘭特疼得臉部扭歪了。他說:「別碰!」

「斷了嗎?」杜瓦爾問道。

「不知道。」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試圖彎彎胳膊,然後用右手手掌抓住左上臂的二頭肌並且緊緊握著。「可能沒有斷。但是即使沒有斷,我也得要過好幾個星期才能彎胳膊。」

邁克爾斯也早站起來了。由於感到寬慰,他高興得眉飛色舞,齜牙咧嘴,面孔都幾乎叫人認不出來了。「我們過來了。我們過來了,我們活下來了。船怎麼樣,歐因斯?」

「情況良好,我想。」歐日斯說。「儀表板上沒亮過紅燈。《海神號》經受的考驗超過了原設計要求,它頂住了。」從他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他對自己和他的船所感到的巨大驕傲。

科拉還束手無策地待在格蘭特身旁。她吃驚地說:「你在流血。」

「是嗎?哪兒?」

「肋部,制服上有血滲出來。」

「哦,那個。我在那邊遇到了一點小麻煩,只要換換藥就行了。其實,這沒什麼。不過流點血。」

科拉顯得神色不安,隨即拉開了他制服上的拉鏈。「坐起來。」她說。「請試著坐起來。」她輕輕地把一隻手臂墊在他肩膀下面,費勁地扶他坐直,然後輕柔而熟練地把他的制服脫到肩膀上。

「這傷口我來替你治。」她說道。「——我得謝謝你。這話顯得笨拙,不夠分量,但還得謝。」

格蘭特說:「那麼,以後有機會,你也同樣來拉我,怎麼樣?幫我坐到椅子上去,好嗎?」

他掙扎著站起來,科拉在一邊,邁克爾斯在另一邊扶著他。杜瓦爾瞟了他們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到視窗去了。

格蘭特問道:「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

邁克爾斯說:「有個動脈——靜……嗯,這麼說吧。動脈和一根小靜脈不正常地連結起來了。有時候會發生這種情況,通常是由外傷引起的。這個,我想是在賓恩斯在汽車裡受傷的時候發生的。它表現為某種缺陷,某種失靈,但是現在,這個情況並不嚴重。它非常微小,是個小小的漩渦。」

「那還算小小的渦流!」

「按我們微縮了的比例,自然是個巨大的旋渦了。」

「這難道在你那些迴圈系統圖上看不出來嗎?」格蘭特問道。

「本來是應該能看出來的。如果我能把它充分放大的話,在船上的圖上我也是有可能找到的。問題是當時我得在三小時之內完成初步分析,而我沒有發現它,我不想替自己辯白。」

格蘭特道:「沒關係,無非是浪費點時間。你另外標出一條路線來,讓歐因斯啟航。現在什麼時候了,歐因斯?」他問道,一面不由自主地去看計時器。他看到的是:52,同時歐因斯說道:「五十二。」

「有的是時間。」格蘭特說。

邁克爾斯揚眉瞪目地看著格蘭特。他說道:「沒有時間了,格蘭特。你還不明白剛才發生的事,我們完了。我們失敗了。我們再也到不了血塊的地方了,這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們得請求撤出體外。」

科拉十分震驚地說:「可是要過好多天,船才能再次進行微縮。賓恩斯會死的。」

「沒有別的辦法。我們現在在駛進頸靜脈。我們不能通過裂紋回去。因為我們頂不住那逆流,即使在心臟舒張期或兩次心跳之間隙也不行。其它那條唯一的路線,那條沿靜脈流的路線,要通過心臟,那是明明白白的自殺。」

格蘭特冷冷地問道:「你能肯定嗎?」

歐因斯聲音沙啞、低沉地說:「他說對了,格蘭特。使命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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