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艙口出毛病了。格蘭特這混蛋當時一定是太激動了,他沒有把它關嚴。然而,這真是由於激動嗎?」
「但是出了什麼毛病呢?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你瞎了嗎?有液體滲進來。你瞧那縫口。」
「科拉和格蘭特逃脫抗體以後,那地方一直是溼的,你不記得了……」
歐因斯正朝下面凝視著艙口,邁克爾斯一隻手抓起格蘭特用來拆無線電面板的那把螺絲起子,狠狠地用把手敲擊歐因斯頭部。
歐因斯沉悶地叫了一聲,兩膝一彎,昏迷了。
邁克爾斯迫不及待地又敲了歐因斯一下,便著手把他那軟綿綿的身體塞進游泳衣。邁克爾斯的禿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他開啟安全艙,把歐因斯推進去。他很快地把艙灌滿了液體,然後,費了好一會功夫,才找到儀表盤上的一個操縱按鈕,把外面的門開啟了。
最理想的是,他現在應該讓船晃盪一下,確保把歐因所幹淨利索地丟擲去,但他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他心裡想道。
他發狂似的跳上氣泡室,捉摸著那些操縱按鈕。得按下某一個來發動引擎。啊,在這兒!當他又聽到遠處引擎的突突響聲的時候,感到一陣勝利的暖流傳遍了全身。
他朝前面血塊的方向望去。歐因斯是對的。有一連串火花,在沿著一長條,原本是黑暗的、隆起的神經飛速前進。
☆☆☆
杜瓦爾現在正端著雷射器,對準血塊進行連續而短促的射擊。
格蘭特說道:「我想我們這就差不多了吧,大夫。沒有時間了。」
「我快弄完了。血塊已經被擊碎了。只剩一點點了。啊……格蘭特先生,手術成功了。」
「我們也許還有三分鐘撤出的時間,也許是兩分鐘。現在回船……」
科拉說:「這兒還有一個人。」
格蘭特轉身朝那個漫無目的地游泳著的人影撲去。「邁克爾斯!」他叫道。然後說道:「不是他,是歐因斯。怎麼……」
歐因斯說:「不知道,我想,他敲了我一下。我不知道我怎麼到外頭來了。」
「邁克爾斯在哪兒?」
「在船上吧,我猜……」
杜瓦爾喊道:「船上的發動機開動了。」
「什麼!」歐因斯吃了一驚道。「誰……」
「是邁克爾斯。」格蘭特說。「很明顯,一定是他在駕駛。」
「你為什麼離開船,格蘭特?」杜瓦爾憤怒地責問道。
「我現在也在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哩。我原來希望歐因斯……」
「請原諒。」歐因斯說道。「我沒有想到他果真是個敵特。當時我弄不清楚……」
格蘭特說道:「問題在於,我自己原來也不是完全有把握。現在當然……」
「敵特!」科拉恐懼地說。
他們聽到了邁克爾斯的聲音。「你們大家都向後退。兩分鐘以後,白細胞就會來,而那時候,我早就往回走了。很遺憾,但是你們本來是有機會同我一起撤出的。」
船現在在高處兜著大圈子,轉了過來。
「他在全速前進。」歐因斯說道。
「而且我想他是對準神經來的。」
「這正是我在乾的事,格蘭特。」這是邁克爾斯冷酷無情的聲音。「你不認為這很富有戲劇性嗎?首先,我要把那個誇誇其談的聖者杜瓦爾的業績毀掉,目的倒不全在這事本身,而主要是為了造成這麼一種傷害,好把大批白細胞馬上引到現場。它們會來收拾你們的。」
杜瓦爾喊道:「你聽著!想一想!為什麼幹這種事呢!想想你們的祖國!」
「我想著的是全人類。」邁克爾斯怒氣衝衝地叫喊著回答道。「重要的是不讓軍方插手。無限期解除微縮技術,掌握在他們手裡會把地球毀掉的。你們這班傻瓜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
《海神號》在對準剛解脫出來的神經俯衝下來。
格蘭特不顧一切地說:「雷射器。給我雷射器。」
他一把抓住杜瓦爾手裡的雷射器,奪了過來。「扳機在哪兒?沒關係。我找著了。」
他轉身朝上游去,試圖攔截那艘猛衝下來的潛艇。「調到最大功率。」他向科拉喊道。「全功率。」
他仔細進行著瞄準,雷射器射出一道鉛筆粗細的光線,一下就熄滅了。
科拉說:「雷射已經耗盡了,格蘭特。」
「給你,那麼你拿著。不過,我想我擊中了《海神號》。」
這倒難說。到處一片陰暗,根本無法看清楚。
「我想,你擊中了船艙。」歐因斯說。「你把我的船毀了。」他的雙額在頭盔的面罩後面突然溼潤了。
杜瓦爾說道:「不管你擊中的是什麼,船似乎已經操縱失靈了。」
《海神號》的確是在搖晃著,它的前燈燈光上下閃耀,劃出道道寬闊的弧線。
船在往下沉,在離那條神經一巴掌遠的地方,撞過小動脈壁,衝進下面的樹突森林,陷了進去,然後又擺脫開;又陷了進去,最後停在那裡不動了,成了被濃密而光滑的纖維纏繞著的一個金屬泡。
「他沒有撞中那條神經。」科拉說。
「他造成的損傷已經夠大的了。」杜瓦爾吼叫道。「這一撞可能造成一個新的血塊——也可能不會。我希望不會。不管怎麼樣,白細胞是會到這兒來的。我們最好離開。」
「到哪兒去?」歐因斯問道。
「如果我們沿視神經走,只要一分鐘,或者不到一分鐘,就可到達眼球。跟我來。」
「我們不能把船丟下不管。」格蘭特說道。「它是要解除微縮的。」
「嗯,我們不能把它帶走。」杜瓦爾說。「除了設法保住我們自己的性命之外,我們沒有別的法子了。」
「我們也許還能想點別的辦法。」格蘭特堅持道。「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
杜瓦爾加強語氣說:「一點也不剩了。我想我們現在已經開始解除微縮了。大約分把鍾以後,我們的體積就會大到足以吸引白細胞的注意了。」
「在解除微縮嗎?現在嗎?我沒有感覺到。」
「你感覺不到的。但是周圍的東西已經比以前稍稍小一些了。咱們走吧。」
杜瓦爾很快地對四周瞧了瞧,以便確定方向。「跟我來。」他又說了一聲,就開始遊走了。
科拉和歐因斯跟在他後面遊著,格蘭特最後猶豫了一陣,也尾隨他們來了。
他失敗了。歸根到底,他的失敗是因為他覺得,不能根據某種沒有把握的推理,就完全肯定邁克爾斯是敵人,所以他曾經猶豫不決。
他恨恨地想著,他將老實招認自己是頭蠢驢,不能勝任所擔負的任務。
☆☆☆
「但是他們又不動了。」卡特暴跳如雷地說道。「他們呆在血塊跟前不動。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計時器讀數是1。
「現在,他們要撤出來,已經為時太晚了。」裡德說。
腦電圖小組報告道:「長官,腦電圖記錄表明賓恩斯大腦活動已經恢復正常。」
卡特吼叫道:「那麼,手術是成功的。他們為什麼還停留在那裡不走了呢?」
「我們沒有辦法弄明白。」
計時器走到0了,同時警鈴大聲地發出了警報。這尖銳刺耳的鈴聲使整個房間充滿了失敗的氣氛,經久不散。
裡德提高嗓門,好讓卡特聽到。「我們得把他們撤出來。」
「那會弄死賓恩斯。」
「如果我們不把他們取出來,那也會弄死賓恩斯。」
卡特說道:「如果有人在艇外,我們沒法子把他取出來。」
裡德聳聳肩說:「這我們毫無辦法。白細胞可能會找到他們,也許他們會不受傷害地解除微縮。」
「可是賓恩斯會死。」
裡德把身子傾向卡特,大聲喊道:「對此什麼辦法也沒有。沒有辦法!賓恩斯是死定了。你是想鎮而走險,毫無用處地再害死五個人嗎?」
卡特似乎縮成了一團。他說道:「下命令吧!」
裡德向送話器走去。「取出《海神號》」他平靜地說著,然後走向俯瞰手術室的那個視窗。
☆☆☆
當《海神號》在樹突叢中停穩的時候,邁克爾斯再好也只是處在一種半昏迷狀態中。在雷射的強光——這肯定是雷射——一閃之後,船身突然歪斜,使他重重撞在儀表盤上。目前他右臂的唯一感覺是痛得厲害。一定是斷了。
他強忍著令人暈眩的疼痛,勉力朝後望去。潛艇尾部撞了個大洞,發粘的血漿從洞口向裡面鼓起了一個泡,部分由於船內微縮空氣的壓力;部分由於水泡本身的表面張力,暫時還沒有冒進來。
剩下的空氣只夠他在解除微縮之前那一兩分鐘用。就在他向後瞧的時候,他迷迷糊糊感覺到,纜繩似的樹突已經小一些了。它們不可能真正在縮小,因此一定是他自己在膨脹——剛剛在開始,速度還是很慢的。
恢復到原來大小以後,他的臂膀可以得到治療。其他那些人會被白細胞弄死而銷屍滅跡。他會編造——他會編造——編造一個故事,說明船是怎麼破壞的。不管怎樣,賓恩斯會死掉,而無限度微縮技術將同他一道完蛋。這樣才會有和平——和平……
他身體疲軟地扒在操縱儀表盤上,同時瞧著那些樹突。他還能動彈嗎?他癱瘓了嗎?他的背部也同胳膊一起摔斷了嗎?
他頭腦呆滯地考慮著這個可能性。當那些樹突被一層乳白色雲霧籠罩著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理解力和知覺都漸漸變模糊了。
乳白色雲霧!
是一個白細胞!
當然,這是個白細胞,船體要比在外面血漿裡的人要大,而在傷口的又正是這條船。船必然是第一個吸引白細胞注意的東西。
《海神號》的窗戶被塗上了一層發亮的牛奶。牛奶在侵襲船殼尾部破口上的血漿,在為衝破表面張力的障礙進行鬥爭。邁克爾斯在臨死前聽到的最後第二個聲音,是由微縮原子構成、結構脆弱的、經受過種種折磨、損傷程度達到了破裂點的《海神號》外殼在白細胞攻擊下裂成碎片的吱吱嘎嘎的響聲。
他聽到的最後的聲音是他自己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