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尤金妮亞茵席格那不可置信地聽著她女兒的陳述。
你說什麼,瑪蕾奴?你說我要去艾利斯羅是什麼意思?
我要求皮特委員長,而他已經答應要做安排。
茵席格那表情木然。但為什麼?
耐著性子,瑪蕾奴回答道,因為你說過你想要做精確的天文觀測,並且你說過從羅特上無法做到非常地精確。在艾利斯羅上你就可以辦得到。不過我看得出來,我並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你說得沒錯。我的意思是,為什麼皮特委員長說他將會做安排?在這之前我已經要求過好幾次,而他總是拒絕。他一直都不願意任何人到艾利斯羅去除了少數的專家以外。
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罷了,媽媽。瑪蕾奴遲疑了一下。我告訴他說,我知道他急於擺脫你,而這正是他的好機會。
茵席格那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氣,並突然咯咯地笑著而咳了數聲。然後她定下來說道,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因為這是事實,媽媽。如果不是真的話我才不會說。我聽過他對你說話,我也聽過你對他說話,很明顯地我也知道你瞭解這件事。他覺得你十分煩人,並希望你不要再去煩他無論是什麼事情。你知道的。
茵席格那緊閉起雙唇,你知道,親愛的,從現在開始我要小心防範你竊取我的秘密。這些事情從你口中透露出來,實在令人困擾。
我知道,媽媽。瑪蕾奴的眼睛向下看著。我很抱歉。
不過我還是不懂。你沒有必要向他解釋他討厭我。他早就是這樣子了。那麼,為什麼在以前我向他提出來時,就不願送我去艾利斯羅?
因為他不喜歡任何人和艾利斯羅有所關連,而若只是為了擺脫你的這個動機,還無法勝過他對艾利斯羅的厭惡。只是這次並不僅有你去。是你和我,我們兩個人。
茵席格那傾身向前,將雙手平擺在他們之間的桌上。不,莫莉瑪蕾奴。艾利斯羅並不是你該去的地方。我不會一直待在那兒。我會做完必要的量測後就回來,而你要好好待在這兒等我。
我恐怕辨不到,媽媽。很明顯地他只有在同時除掉我的情況下,才可能讓你去。這也是為什麼我提出我們兩人一起去的要求後,他才同意,而你自己一人去卻被拒絕的原因。你不知道嗎?
茵席格那皺著眉。不,我不知道。你又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在我們交談中,當我對他說我知道他想同時擺脫掉我們兩個人時,他的表情凝結住了你知道,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隱藏住所有的表情。他曉得我可以從表情和各種小動作知道很多,所以他並不希望我猜測出他的真正感覺。但這也是一種表達方式,並告訴我許多。除此之外,你無法壓抑所有東西。你的眼睛會眨動,而我想你們自己可能都不自覺。
所以他也同樣地想要擺脫你?
比這更糟。他害怕我。
為什麼他會怕你?
我想是因為他討厭我能夠知道他不願公開的事情。她陰沉沉地嘆口氣,很多人都因此而討厭我。
茵席格那點點頭。我可以瞭解。你讓人們感到他們赤裸裸地呈現出來我是指,心靈方面的,就好像是一股冷風吹拂過他們的內心。
她注視著她的女兒。有時後我自己有會有這樣的感覺。回想起來,從你年紀很小時我想你就惹得我很煩。我常常告訴自己那隻不過是因為你特別聰明
我想我是,瑪蕾奴很快地說道。
沒錯,雖然我並不是很清楚,但事情並不僅是這樣。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談談這件事呢?
是的,媽媽,瑪蕾奴謹慎地說道。
那麼,當你小時候發現你有其他小孩所沒有的能力即使是其他的大人也辦不到你為什麼不來告訴我呢?
實際上,我試過一次,但你感到不耐煩。我是說,你並沒有說什麼,但我可以分辨出你很忙,並且不會在意這種小孩子的胡言亂語。
茵席格那張大眼睛。我曾經說過那是小孩子的胡言亂語嗎?
你並沒有說過,不過你看著我的神情,以及你握住的雙手是這樣說的。
你應該堅持繼續告訴我的。
我只是一個小孩。而你總是不高興對於皮特委員長,以及對於爸爸。
算了。現在你還有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只有一件事,瑪蕾奴說道。當皮特委員長同意我們可以走的時候,有一些跡象讓我認為他隱藏住了某項東西有件事他沒有說出口。
那是什麼,瑪蕾奴?
就只能知道這樣了,媽媽。我無法讀出別人的內心,所以我不知道。我只能從一些邊際的事物中得到某些模糊的印象。然而
嗯?
我感覺無論他沒說出的是什麼東西,必定不是令人高興的事甚至是邪惡的東西。
23.
當然,為了準備往艾利斯羅花了茵席格那不少時間。在羅特上有許多事情不能中斷。在天文部內有許多事必須安排好,向其他人做指示,向委員會提薦代理天文總長的人選,以及向皮特提出最後報告。相當奇怪地,對這件事他卻是保持低調。
在出發前茵席格那將最後報告呈至他的桌上。
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去艾利斯羅,她說道。
噢?他從遞給他的閱讀的報告中抬起頭來看著他,雖然她認為他並不是真正地在看報告。(她是否在採行瑪蕾奴所說的一些技巧,然而卻不知如何地運用。她不應該自欺於相信自己可以穿透對方的內心。)
她耐著性子說道,我明天就要去艾利斯羅。
是明天嗎?我想,最後你還是會回來,所以這並不需要餞別。好好照顧自己。就將這當做一次度假吧。
我想要觀察涅米西斯在空間中的運動。
那件事呀?好吧他揮動手掌彷彿那是件不算什麼重要的事情一般。隨你的意思。即使你還是持續工作,換換環境也算是一種度假。
我要感謝你的批准,詹耐斯。
是你女兒的要求。你知道她來要求我的這件事嗎?
我知道。她在那一天就告訴我。我告訴過她,她沒有權力來打擾你。你對她十分容忍。
皮特低聲說著。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我並不介意為她效勞。這只不過是暫時性的。結束你的計算後就回來。
她心裡想道:這下他第二次提到我回來。要是瑪蕾奴在場的話他會有什麼想法?就像她所說的,邪惡的東西?但是那又是為什麼?
她平板地說道,我們會回來的。
他說道,我希望,你能帶回個訊息,說是證明涅米西斯是無害的從現在起五千年。
那要依據事實才能決定,她笑著說道,然後離開。
24.
非常奇怪,尤金妮亞茵席格那心想。她遠離自己的出生地有兩光年的距離,然而她卻只曾做過兩次短線的太空船之旅從羅特到地球的來回飛行。
她還是沒有那種在太空中旅行的意願。是因為瑪蕾奴才驅使了這趟行程。是因為她獨自一人去見皮特,並以一種奇特的勒索形式,才脫服了他。而且是因為她對著艾利斯羅有著強烈的興趣,想要登上它的陸地。茵席格那無法理解這種怪異的吸引力,只能將其視做她女兒獨特的心靈與感情能力。無論如何,茵席格那想到要離開那小型安全舒適的羅特,來到艾利斯羅這廣大的空曠的世界,到處散發一種奇異的威脅氣息,並且其直線距離也有五萬公里之遠(差不多是從前羅特到地的的兩倍距離),但也是因為瑪蕾奴的喜悅之情增強了她的信心。
帶他們前往艾利斯羅的船稱不上優雅或舒適。那隻能算是簡單的載運裝置。它不過是一支順便用來載人的小型火箭,順著艾利斯羅的重力場向下降,甚至於不需多花費能量,就能一路到達那柔軟溫馴的大氣圈內了。
茵席格那並不期望這趟航程會有多快樂。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處於無重力狀態,而整整兩天的失重無疑將讓人受不了。
瑪蕾奴的聲音打破她的沉思。快點,媽媽,他們在等我們。行李都已經核對好託運了。
茵席格那開始向前走去。通過空氣閘門時她興起了最後一絲不安的想法為什麼詹耐斯這麼希望我們走?
25.
席爾瓦迦納(sievergenarr)統治著如地球一般大的區域。或者,講得更精確些,他直接控制著三公里見方的圓頂涵蓋的範圍,並且逐漸在擴大當中。這世界的其它部分,近五億平方公里的陸地與海洋,依然未被人類所佔領。在微觀尺度上這兒也沒有散佈其它的生命形態。所以若認為一個世界要受到多細胞生命型態來治理的話,住在圓頂區工作的人們就算是統治者了,而席爾瓦迦納統治著這一切。
迦納的體型並不壯闊,但他強健的神情卻給人深刻的第一印象。當他年輕的時候,這樣的外型必然讓人感到老成不過他現在也接近五十歲。他的鼻子很長而眼睛略為深陷。他的頭髮正已開始變白。然而,他的聲音悅耳並有著男中音的噪子。(他曾想要以舞臺做為終生事業,不過他的外表判定他這方面不可能的發展,而他的領導才幹又十分特出。)
部分理由是因為他的才能讓他待在艾利斯羅圓頂站將近十年的光陰,看著它從一個三房的不定建築,發展成今天這種廣大的礦場與研究中心。
圓頂觀測站有它先天的缺點。大多數的人都只是短期間的停留。有著輪班交替的制度,因為大部分來這兒的人認為是一種流放,並且人們都或多或少希望能夠回到羅特上去。而大部分的人因涅米西斯的粉紅光芒而感到陰暗與不安,即使在圓頂站內的每一寸地方都如同羅特一般地明亮。
然而這裡也有它的優點。迦納遠離了每下愈況的混亂羅特政治圈。更重要的,他是因為詹耐斯皮特的關係而離開,由於他們的觀點總是相反。
皮特從一開始就強烈反對在艾利斯羅上建立殖民地即使羅特繞著艾利斯羅執行。在這一方面,至少皮特是被更強大的輿論所擊敗了,不過他卻眼睜睜地看著圓頂觀測站的資金短絀,致使其成長緩慢。要是迦納沒有成功地將圓頂站發展成為羅特最主要的水源地因其所提供的水源遠遠較小行星帶運來的便宜否則皮特早就摧毀這個地方了。
一般而言,皮特的政策是故意忽略圓頂站的存在事實,因此意謂著他很少去幹涉迦納的決策過程他認為迦納很適合待在艾利斯羅的泥濘土地上。
然而令他驚訝的是,皮特應該私底下向他知會有兩位新來訪客的這件事,而不是讓這訊息出現在一般例行的傳籤公文裡。事實上,皮特曾經細細地討論過這件事,以他一貫任性強力的風格,不容許有太多的意見交流評述,而且談話內容也都列入管制中。
更令他驚訝的是,來到艾利斯羅的這兩人當中居然有尤金妮亞茵席格那。
曾經,在大遷移前許多年,他們是朋友,而在他們快樂的大學生活之後(迦納總是浪漫地這樣回憶著),尤金妮亞到地球去完成她的研究所學位,並與一個地球人回到羅特來。自此迦納就很少見到她頂多遠遠地見到她一兩次因為她已經和克萊爾菲舍爾結婚了。就在大遷移之前不久她與菲舍爾分居,迦納和她都忙於各自的工作中於是他們就很難再恢復舊有關係。
或許,迦納偶爾會想起這件事,不過尤金妮亞明顯地處在悲傷中,有個嬰兒需要扶養,於是他也不好打擾她的生活。然後他被送到艾利斯羅,結束了與她再聚的任何可能性。每隔一陣子他會回到羅特上度假,舊時光畢竟不會再復返。與一些羅特老友的關係還保持著,但只不過是微溫的熱度罷了。
現在尤金妮亞帶著她的女兒來了。迦納一時還想不起那女孩的名字要是他知道的話。當然,他從未見過她。現在那個女孩應該已經十五歲了,而他有些害怕地想著,要是她有著任何一絲與年輕尤金妮亞相似氣息的話。
迦納偷偷地從他辦公室窗子向外望去。他早已習慣不特別去在意往返於艾利斯羅圓頂觀測站的交通。這兒是許多男女工作人員暫時的家只有成年人,沒有小孩。輪值人員,短期約聘人員。除了他與其他四個人,基於各自的理由,已經投身在這兒,此外,在這兒沒有定居的人。
沒有人會以中規中矩的建築外型而自豪。基於需求,一切都保持得乾淨與秩序,不過還是存有某種人造的氣味。有太多直線與圓弧,平面與球體。就是缺乏不規則之處,缺乏長久生活上的混沌,然而像是一個房間,一張桌子,可以依照個人風格而加以填充每個空間。
當然,他自己也是如此。他的桌子和他的房間反應了他銳利與平實的個人特質。或許,這也是為何他覺得艾利斯羅圓頂站比較像一個家的原因。他內在心靈形狀與外在環境相附。
不過尤金妮亞茵席格那對此有什麼樣的想法?(他還是比較喜歡使用她的孃家姓氏。)如果她還是他所記得的那個她,那麼她將會偏好於不規則,喜歡無法預測的外形,因為她是一個天文學家。
然而她是否已經改變了呢?人們到最後總是會改變的嗎?克萊爾菲舍爾對她的遺棄是否折磨著她,扭曲了她
迦納搔搔他額頭前的灰髮,想到這些憶測都是沒有意義的。他很快就將見到尤金妮亞,因為他已交待過,一當他們到達後就立即將他們帶過來。
或者他應該私底下歡迎她?
不!他自己在心中已爭論了數十次。他不能太急躁;這與他職位上的嚴謹態度不符。
然而迦納事後又覺得這並非全部的理由。他不希望讓她感到不自在;他不願讓她認為,在那群高大英俊的地球人面前,他還是那個魯鈍蹣跚的退縮仰慕者。在她見過克萊爾之後,她就從未再看著他從來沒有認真地看著他。
迦納的目光掃過詹耐斯皮特傳來的訊息如往常一般的乾涸與簡短風格,在其後隱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性,彷彿任何不贊同的意見都沒有機會傳達上去一般。
接著他注意到皮特提及這女孩的程度,更甚於她的母親。皮特特別說到她的女兒對艾利斯羅表現出深刻的興趣,要是她有意願想要探勘地表的話,她應給予這方面的許可。
然而這是為什麼?
26.
現在她就在這裡。從大遷移算起,已經有十五年。從她遇見克萊爾算起,已經有廿年了,回想起當年他們曾一起到c區農場,並爬上通向低重力區的階梯,在那兒他嘗試翻個筋斗,不過當時他用力過猛,以致於最後以腹部著地,滑稽模樣使得她笑得合不攏口。(事實上,他很有可能受傷,雖然重量減輕了,質量與慣性卻沒有變化,因此十分可能撞傷。很幸運地,他還不致於糗到那種程度。)
尤金妮亞看起來老了些,但還不算太蒼老,她的頭髮變短,不過仍呈現深褐色的活力。
當她露出微笑走向他時,他感到自己的心臟背叛他而加速跳動。她伸出雙手握住他的手掌。
席爾瓦,她說道,我曾經辜負了你,我感到十分可恥。
辜負我,尤金妮亞?你在說什麼?她在說什麼?當然不是指她和克萊爾結婚的這件事。
她說道,我應該時常想到你的。我應該捎個訊息,送個訊息,並應早該來拜訪你的。
然而,你從未想到我!
噢,我還沒那麼糟。我偶爾會想到你。我真的從未忘記你。不要這樣認為。只不過是因為我都腦子沒有辦法同時處理太多想法。
迦納點點頭。他還能說什麼呢?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忙。所以我已經離開你的視線,並且,離開你的心中了。
沒有這回事。你幾乎都沒有改變,席爾瓦。
如果一個人廿歲的外表看來就十分老成的話,這就是一項優點。而你也從未改變,尤金妮亞。時光飛逝,你只是年紀增加而臉上幾乎看不出皺紋。
少來了,你總是擅於對自己嚴苛,因此心腸軟的女子都會拋棄防衛投向你。這一點也從未改變。
你的女兒呢,尤金妮亞?我聽說她跟你一起過來了。
她已經來了。艾利斯羅在她的心中就像個天堂一般,我實在難以想像。她正在整理我們的房間,並解開行李安頓。她就是這樣的女孩,認真、負責、實際。她擁有以前我那些不討人喜歡的特質。
迦納笑著說道。我對這點非常熟悉。如果你知道我以前曾經如何地嘗試著去改變,去培養一些迎合眾人的特質。我一直都是個失敗者。
畢竟,隨著年齡增長,我想一個人總是需要更多惹人嫌的個性,少些迎合眾人的行為。但是,為什麼你就永遠地撤退到艾利斯羅圓頂觀測站裡,席爾瓦?我知道艾利斯羅圓頂觀測站需要人來領導,不過在羅特上你並不是唯一可以勝任這件工作的人。
迦納說道,事實上,我較傾向於認為我是唯一人選。畢竟,在某些方面說來,我喜歡這裡,而且我也偶爾會到羅特去度個假。
卻從不來看我?
只是因為我的假期並不代表著你也同時放假。自從你發現了涅米西斯之後,我想你遠遠地比我來得繁忙。不過我很失望。我想要見你的女兒。
你會見到她的。她的名字是瑪蕾奴。事實上,在我的心裡都是叫她為莫莉,但她卻不許我這樣叫她。在十五歲的年齡,她對稱呼變得無法容忍並堅持自己的名字是瑪蕾奴。不過你見到她的時候,不要被她嚇著了。說真的,在第一次見面時,我不希望她在場。要是她在身邊的話,我們如何能好好地敘舊呢?
你想要敘敘舊嗎,尤金妮亞?
在某些方面。
迦納感到有些遲疑。我很遺憾克萊爾沒有一起加入這次大遷移。
茵席格那的笑容凝結。關於一些事情,席爾瓦。她轉過身去走向視窗,朝外看著。以某個角度看來,你這個地方經營得很不錯。從許多小地方就可以令人感到印象深刻。明亮的燈光。真實的街道。巨大的建築物。然而圓頂觀測站還是難以比得上羅特。有多少人在這兒居住與工作?
一直都在變動。在這兒曾有過悠閒與繁忙的時光。我們這兒最多曾同時有過將近九百個人。而現在,人口總數是五百一十六人。我們認識每一個在這裡的人。這並不容易。每天都有新人來,以及都有人離開。
除了你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