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非官方命名的超空間都市(hypercity)接待了官方三天之後,那些妨礙人士總算離開了。
即使是這樣,黛莎溫代爾對著克萊爾菲舍爾說道,我們還得花兩三天的時間,才能完全回覆到專心工作的狀態。她看來疲憊地說道,真是個糟老頭。
菲舍爾無意附和她對田名山的說法。他是個病人。
溫代爾氣憤地向他看了一眼。你在為他辯護嗎?
只是陳述事實而已,黛莎。
她訓誡式地舉起一支手指頭。我確信那個可憐的殭屍早在他沒生病的日子,就是這樣的瘋狂與不講理,或者,早在他還沒變老之前就是這樣。他擔任理事長有多久了?
他是政壇的不倒翁。已經超過卅年。在這之前他一直是擔任首要次長,經歷了三到四任理事長。無論他變得多老或病得多重,他都會是理事長,一直到他死後或許還要等個三天,大家確定他不會再從墳墓裡爬出來為止。
我想你一定認為這很可笑。
不,但是對於這個沒有公開權位,不為一般大眾所知道的人,竟能讓政壇所有人士都感到戒慎恐懼長達半個世紀的奇觀,除了一笑置之外你還能做什麼呢?僅僅是因為他顯然握有每個人的不名譽秘密,並且會毫不猶豫的利用罷了。
而大家都忍受下來了?
噢,是的。在政府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犧牲掉自己的職位,讓自己面對那註定的下場,即使是將田名山這個人給拉下來這回事。
就算是現在,他也無法抓住許多事情的實權了。
你說錯了。他手上的權利可能隨他死去而逝去,不過那要等到他的意志變淡之後才可能完全結束。他要在心臟停止跳動後一段時間,才有可能鬆手。
什麼事情會將他驅使到這種程度?溫代爾不悅地問道。難道他不會想早點放手,好讓自己可以平穩地離開人世?
田名山不是這種人。永遠都不是。我不會說自己與他相當親近,不過在這將近十五年的時間裡,我偶爾會和他有所接觸,沒有一次不是渾身狼狽而回。在他還具有相當活力的日子裡我就認識他,並且我知道他永遠不會鬆手。回答你早先的問題,不同的東西會驅使不同的人,但在田名山的情況,這種驅使的因素是仇恨。
我早該想到的,溫代爾說道。十分明顯。懷有仇恨的人永遠不會放棄。不過田名山憎恨著誰?
殖民地。
噢,是嗎?溫代爾以代表亞德利亞殖民地人的臉色說道。我也不曾從一個殖民地者的口中聽到一句對地球友善的字眼。而你也知道我對於固定重力環境的感覺。
我不是說不喜歡,黛莎,也不是不合意還是輕視。我說的是血紅色的仇恨。幾乎所有的地球人都不喜歡殖民地。他們擁有最先進的一切。他們那兒平靜,舒適,中產階級的生活。他們有充足的食物,充足的娛樂,沒有嚴苛的氣候,沒有貧窮的煩惱。他們在視線外有機器人幫他們料理好一切事物。很自然地,這裡的人會認為自己受到剝奪而討厭那些擁有美好事物的人。但是田名山,卻是帶著洶湧的仇恨。我想他很樂於見到殖民地遭到毀滅,一座接著一座。
為什麼,克萊爾?
我自己的想法是,他並非基於我剛剛所列的那些事情才如此。他所不能忍受的是殖民地的文化同質性。你知道我所指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殖民地上的人選擇自己的組成分子。他們挑選與他們相近的人。他們擁有共同的文化,甚至在某些方面,在一座殖民地中的人有著相同的生理外觀。另一方面,地球,在歷史中一向都是廣雜各種文化的混合,彼此充實,彼此競爭,彼此懷疑。田名山以及其他地球人包括我自己都認為這種混合才是力量的來源,而感到殖民地文化的自我同質反而使自己衰退,並且長久下去,會使他們的生活擴充套件能力枯竭。
好吧,那麼為什麼要仇視殖民地,既然對方有著你們所認為的缺點?田名山是否認為我們比較強勢或是比較差勁?這一點都沒有意義。
沒有這種必要。如果有理由,誰會先去考慮是否有意義之後,才會去憎恨一個人?或許這只是假設田名山害怕見到殖民地可以相當成功地證明,文化同質性畢竟是件好事。可能他認為殖民地也跟他一樣,急切地想要摧毀地球。發現鄰星這件事激怒了他。
羅特發現鄰星,並且未告知我們的事實嗎?
還有更進一步的。他們甚至都不願意警告我們,鄰星正加速朝向我們而來。
我想,他們可能不知道。
田名山才不會相信。我確信他感到對方知情卻故意不提出警告,希望我們一點都沒有防備,到最後地球,或者說地球的文化,都將遭到毀滅。
有沒有人證明鄰星將接近到足以對我們造成破壞?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據我所知,大部分的天文學家認為它將會與我們保持相當的距離,大體上幾乎對我們沒什麼影響。難道你聽過不同的說法?
菲舍爾聳聳肩。不,我沒有聽說過,不過我想仇恨使田名山認為會有災難發生。由於這點,順著邏輯你就可以注意到,我們必須要用超光速飛行,來找尋一個新類地行星的方法。這樣我們才能夠儘可能地將地球人口移送到其它的新世界要是出現最糟糕的狀況。你必須承認這是有意義的。
沒錯,不過你們沒有必要想像到毀滅,克萊爾。就算地球可以長保安全,人類必需向外擴充套件是件很自然的想法。我們現在已經擴充套件到太空殖民地,而到達繁星所在是合乎邏輯發展的下一步驟,為了這一步驟,我們必須要有超光速飛行。
是的,但田名山是以冷酷的觀點來看待。我相信殖民銀河是他想要留給下一代去執行的事。他自己想要的是找到羅特並懲罰它,為了它無視其他人類的死活而拋棄了太陽系。他想要活著見到,這也是他不斷逼迫你的原因,黛莎。
他為了自己的願望會逼迫所有人,但這並不能幫助他。他是個垂死的老人。
我很想知道。現代醫療可以展現出許多神奇,並且我想醫師會隨時待在田名山身邊。
就算是現代醫學也只能做到這樣而已。我問過醫師了。
他們怎麼回答?我想,田名山的健康狀況是國家的機密。
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我的機密,克萊爾。我去找過老頭子的醫療小組,問他們我很急於建造一艘能夠載運人類到恆星的太空船,並且希望能在田名山去世前完成。我問他們,我有多少時間。
他們怎麼說?
一年。這是他們告訴我的。最大的限度。他們告訴我最好再加快腳步。
你能夠在一年內建造完成嗎?
一年內?當然不能,克萊爾,並且我還為此感到高興。我覺得那個惡毒的老人無法活著見到太空船的完成,是多麼令人快樂的事。你這是什麼表情,克萊爾?你討厭我這種講法嗎?
畢竟,這樣講太過於心胸狹窄,黛莎。無論老頭子有多麼惡毒,倒也做了這麼多事。他讓超空間都市能夠成立。
是的,但卻是為了他自己的目的,可不是我的。並且也不是為了地球或是所有人類。而我也願意維持我的狹窄態度。我確定田名山理事長對任何他所列名的敵人,不會存有一絲一毫的同情,或者是鬆開對方的喉頭有一達因的壓力。而且我猜他也不會期望別人的任何同情或憐憫。他會將這種舉動視為懦弱。
菲舍爾看來還是不高興。還要花多少時間,黛莎?
誰能說得準呢?可能要永遠吧。即使一切都進展順利,我想也不可能少於五年的時間。
為什麼?你已經擁有超光速飛行技術了。
溫代爾坐直身子。不是這樣,克萊爾。不要太過天真。我所有的只是實驗室中的展示。我可以讓一個輕的物體就像乒乓球,在當中的微型超原子馬達運用其百分之九十的質量,來做超光速飛行。無論如何,一艘載人的船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必須確定每一件事,而五年算是最樂觀的估計。我可以告訴你,在現代電腦與模擬方式尚未實用化之前,五年簡直就是痴人說夢。五十年都有可能。
克萊爾菲舍爾搖頭,不發一語。
黛莎溫代爾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煩躁地說道,你究竟是怎麼了?你也是這樣地急切渴望嗎?
菲舍爾安慰式地說道,我相信你也和別人一樣希望能夠完成這件事,不過我的確是渴望實用的超空間太空船。
你,比別人還要希望嗎?
我,的確非常希望。
為什麼?
我希望能到鄰星去。
她盯著他。為什麼?你還夢想能和你拋棄的妻子團圓嗎?
菲舍爾從未對黛莎溫代爾詳細地提起過尤金妮亞,而他現在也不打算跳入這個陷阱。
他說道,我在那兒有個女兒。我想你可以瞭解,黛莎。你有個兒子。
她的確生過孩子。他現在應該已經二十出頭,就讀於亞德利亞大學,而他偶爾會來信。
溫代爾的表情和緩下來。克萊爾,她說道,你不應該讓自己陷入不實際的夢想當中。既然他們發現了鄰星,我保證那一定是他們的目的地。無論如何,光靠超空間輔助推進,這趟旅程也得花上兩年。我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能夠存活下來。就算他們成功到達了,在一顆紅矮星旁發現一個適宜的行星機率相當渺茫。在經歷了這麼長久的旅程之後,他們可能還要再出發找尋適合的行星。到哪兒去?而我們如何找到他們?
我猜他們早知道,不可能在鄰星旁找到環繞的適合行星。因此,他們是否只准備將羅特安置在鄰星的適當軌道上?
即使他們在旅程中活下來,即使他們環繞恆星的軌道,那也將會是沒有發展的生活,並且也不可能維持下去任何形式的文明。克萊爾,你要讓自己調整過來。要是我們真能組成一支探險隊到鄰星去,卻沒有發現任何東西,最多是羅特殘留下來的碎屑,你要怎麼辦?
菲舍爾說道,要是這樣,也就如此了。但是他們還是有存活下來的機會。
那麼你要到那兒找回你的女兒嗎?親愛的克萊爾,寄託在這種期望上是否穩當?就算羅特和你的孩子活下來,她在你2022年離開時只有一歲。如果她現在出現在你面前,她也已經十歲了,而且要是我們盡我們所能,迅速地到達鄰星,她也已經十五歲。她不會認得你。同樣地,你也不會認得她。
十歲,或是十五歲,還是五十歲。如果我見到她,黛莎,我會認得她,菲舍爾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