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布林·米斯搖搖頭:「沒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普利吉上校和你都說騾能夠制約人類的情感,可是你能肯定這一點嗎?馬巨擘本身不就是這個理論的反證?」
兩人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沉默。
貝妲真想使勁搖晃他的肩膀,不過最後總算忍住了。她又開口道:「艾布林,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勁?馬巨擘是騾的小丑,他為什麼沒有被制約,沒有對騾充滿敬愛和信心?為什麼那麼多和騾接觸過的人當中,只有他會憎恨騾,而且恨得那麼刻骨銘心?」
「可是……可是他也被制約了。我可以肯定,貝!」當米斯開口之後,似乎再度恢復了自信,他繼續說,「你以為騾對待他的小丑,需要像對待他的將軍們一樣嗎?他需要將軍們對他產生信心和忠心,但是小丑心中只需要充滿畏懼就行了。馬巨擘經常驚恐是一種病態,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你認為一個心理正常的人,可能會永遠表現得那麼害怕嗎?人的恐懼到了這種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隋,騾可能就喜歡這種滑稽的反應。而且,這點也是對他有利的,因為我們早先從馬巨擘那裡得知的事情,其實不能肯定哪些對我們真正有幫助。」
貝妲說:「你的意思是說,馬巨擘提供的有關於騾的情報根本就是假的?」
「至少是一種誤導的結論,全部經過他病態的恐懼渲染。騾並不是像馬巨擘所想像的那樣,是一個魁梧壯碩的巨人,他除了有超人的精神力量之外,很可能其他方面都與常人無異。但是,也許他喜歡讓可憐的馬巨擘以為他是超人……」心理學家聳聳肩,又說,「總之,馬巨擘的情報不再有什麼重要性。」
「那麼,什麼才是重要的呢?」
米斯卻沒有回答,他甩開了貝妲的手,重新低下頭來對著投影機。
「那什麼才是重要的呢?」她又重複問道,「第二基地嗎?」
心理學家突然又抬起頭來,瞪著她說:「我對你這麼說過嗎?我不記得對你說過任何事情,我還沒有準備好。我究竟對你說過什麼?」
「什麼都沒有。」貝妲激動地說,「噢,老天,你什麼都沒有告訴過我,但是我希望你能說,因為我已經快要煩死了,這一切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艾布林·米斯凝視著她,帶著幾分愛憐的口氣說道:「好吧,我……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是有意要讓你傷心。有些時候,我會忘記……誰才是我的朋友。有些時候,我似乎感覺到自己一句話都不能透露,我必須要守口如瓶——不過這是為了防範騾,而不是防你,我親愛的孩子。」說完他輕拍著她的肩膀,表現出了一點和藹可親的態度。
貝妲繼續追問:「到底有沒有第二基地的線索?」
米斯自然而然地壓低了聲音,向貝妲耳語道:「你知道謝頓掩蓋線索的工作做得有多徹底嗎?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研究謝頓大會的記錄,可是在那個奇異的靈感出現之前,根本一點進展也沒有。即使現在,似乎還是……很不清楚。在大會發表的那些論文,大多數都顯然毫不相關,而且全部晦澀難解。我曾經不止一次地懷疑,那些出席大會的學者,他們自己是否真正瞭解謝頓的想法。有時我會想,也許謝頓只是利用這個大會做幌子,實際上卻獨立建立了……」
「兩個基地?」貝妲追問。
「第二基地!我們的基地其實相當單純,可是第二基地始終只是一個名字,只偶爾會被提到一兩次。如果真有什麼苦心孤詣的結晶,一定深藏在數學結構裡面。有很多細節我還完全不懂,但是在過去七天之內,我終於將零星的線索拼湊起來,拼出了一個大概的影像。
「基地第一號是自然科學家的世界,它將銀河中瀕臨失傳的科學集中起來,而它所具備的各種條件,則可以確保這些科學的復興。然而唯獨心理學家沒有包括在內,這是一個特殊的例外,所以一定有某種目的。一般的解釋是,謝頓的心理史學必須在它的研究物件——人類群體——對於將會發生的事件完全不知情、對於各種情況的反應都是自然而然的前提下,心理史學的威力才能發揮到極致。你聽得懂嗎?我親愛的孩子……」
「我聽得懂,博士。」
「那麼你再仔細聽好——基地第二號則是屬於心靈科學家的世界,它是我們那個世界的映象。在那裡的主流科學不是物理學,而是心理學。」然後他以得意的語氣說,「懂了嗎?」
「我不懂。」
「想想看,貝妲,用你的腦袋想想看。哈里·謝頓了解他的心理史學只能預測機率,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任何事情。凡事都會有失誤的機率,而隨著時光的流逝,失誤的機率會以幾何數列的方式增加,謝頓自然會竭盡所能補救這個缺陷。在我們所處的基地上,科學蓬勃發展,讓我們擁有打敗敵人的武器、征服敵人的軍隊,也就是說以有形的力量對抗有形的力量。可是一旦遇到像騾這樣使用精神力量的突變種時,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那就得由第二基地的心理學家出馬了!」貝妲感到精神振奮。
「沒錯,沒錯,沒錯!當然就是這樣!」
「可是直到目前為止,他們什麼都還沒有做呢。」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什麼都沒有做?」
貝妲想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你發現了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們有所行動嗎?」
「不,還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因素。第二基地現在還不可能羽翼豐滿,頂多只發展到和我們相當的程度。我們一直慢慢地發展,實力一天比一天壯大,他們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天曉得他們如今的實力究竟如何——他們已經強到足以對付騾了嗎?最重要的是,他們瞭解其中的危險性嗎?他們有沒有精明能幹的領導者?」
「但是隻要他們遵循謝頓計劃發展,那麼騾就必定會被第二基地打敗。」
「啊——」艾布林·米斯瘦削的臉龐皺了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他又說,「又來啦?可是第二基地的處境比第一基地更為艱難。它的複雜度比我們大得太多,可能產生失誤的機率也因此成正比。如果連第二基地都無法擊敗騾,那可就糟糕了——簡直是糟糕得令人絕望,這也許會導致人類文明的終結。」
「不可能。」
「可能的,如果騾的後代也遺傳到了他的精神力量——你明白了嗎?‘現代智人’是無法與他們抗衡的。銀河中會出現一種新的強勢族群、一種新的貴族,‘現代智人’將被貶成次等生物,只配做那些人的奴隸。你說對不對?」
「沒錯,真的會變成那樣。」
「即使由於某種因素,使得騾無法建立一個流傳萬世的皇朝,他仍然可以靠他自己的力量,建立一個新的、畸形的銀河帝國。而當他逝去之後,這個帝國也將隨之灰飛煙滅,銀河又將恢復到他出現之前的局勢。唯一不同的是兩個基地都將不復存在,使得那個嶄新的、良善的‘第二帝國’胎死腹中。這就代表了數千年的蠻荒狀態,代表人類的未來看不見任何希望。」
「那麼我們能做些什麼?我們能夠警告第二基地嗎?」
「我們必須警告他們,否則他們可能一直不知情,最後終於被騾消滅,我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問題是我們沒有辦法進行。」
「沒有辦法嗎?」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據說他們在‘銀河的另一端’,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線索。所以說,好幾百萬個世界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
「可是,艾布林,它們難道沒有提到嗎?」她隨手指了指鋪滿桌面的一大堆膠捲。
「沒有,沒有提到,我完全都找不到——至少還沒找到。他們藏得那麼隱秘,一定有什麼重大的意義,一定有什麼原因……」他又露出了迷惑的眼神,「希望你能馬上離開,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所剩無幾——所剩無幾了。」
說完他就掉頭走開,皺著眉頭,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此時馬巨擘輕輕地走進來,對貝妲說:「我親愛的女士,您的丈夫回來了。」
艾布林·米斯並沒有跟小丑打招呼,他已經開始在看投影機了。
當天傍晚,杜倫聽完了貝妲的轉述之後,對貝妲說:「聽你這麼說,你認為他說的都是對的,貝?你並不認為他……」他猶豫地住了口。
「他說的都對,杜。他生病了,這點我知道,他的那些變化——人瘦了好多,說話也跟以前很不一樣——都代表他的確生病了。但是當他提到騾、第二基地,或者跟他現在的工作有關的話題時,請你還是相信他。他的思想仍然和外太空一樣澄澈透明,他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我相信他的話。」
「那麼我們還有希望——」這句話有一半是疑問句。
「我……我還沒有想清楚。可能有,可能沒有!從現在起,我要隨身帶一把手銃。」她一面說話,一面舉起手中那柄閃閃發光的武器,又說,「只是以防萬一,杜,只是以防萬一。」
「以防什麼樣的萬一?」
貝妲笑得近乎歇斯底里:「你別管了,也許我也有點瘋了——就像艾布林·米斯一樣。」
艾布林·米斯那時還有七天好活,這些日子無聲無息地一天接著一天溜走。
杜倫感到這些日子過得恍恍惚惚,暖和的天氣與無聊的靜寂使他昏昏欲睡。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失去生機,進入了永恆的冬眠狀態。
米斯仍然躲在地底深處,他的工作似乎沒有任何成績,也不對別人做任何宣佈。他索性將自己完全封閉,連杜倫與貝妲都見不到他,只有跑腿的馬巨擘是米斯依然存在的間接證據。馬巨擘現在變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他每天定時躡手躡腳地將食物送進去,然後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米斯工作。
貝妲則越來越孤僻,原本的活潑開朗消失了,從來不缺的自信心也開始動搖。她也常常一個人躲起來,怔怔地想著自己的心事。杜倫有一次發現她正默默地輕撫著手中的武器,而她一看到杜倫,就趕緊將手銃藏起來,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貝,你抱著那玩意兒做什麼?」
「就是抱著,難道犯法嗎?」
「你會把你的笨頭轟得一點也不剩。」
「那就轟掉好了,反正沒有什麼損失!」
杜倫從婚姻生活中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心情欠佳的女性爭辯,一定是白費力氣。於是他聳聳肩,沒有再說一句話,徑自走開了。
最後那一天——
馬巨擘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雙手緊緊抓住杜倫與貝妲,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對他們兩人急促地說:「老博士請你們去一趟,他的情形不太妙。」
他的情形果然不太妙。他躺在床上,身上髒得不像樣,眼睛異乎尋常地睜得老大,異乎尋常地射出詭異的光芒,簡直讓人認不出來他是誰。
「艾布林!」貝妲大叫。
「聽我說幾句話——」心理學家以陰慘的聲音說,然後用枯瘦的手肘使勁撐起身子。
「聽我說幾句話,我已經不行了,我要將工作傳給你們。我沒有做任何筆記,零星的計算也全銷燬了。不可以讓別人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要裝在你們腦子裡。」
「馬巨擘,」貝妲毫不客氣地直接對他說,「到樓上去!」
於是小丑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來,一步步倒退著走出去,眼光始終停留在米斯身上。
米斯無力地揮揮手:「他沒有關係,讓他留下來——別走,馬巨擘。」小丑立刻又坐下來。
貝妲雙眼緊盯著地板,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牙齒咬住了下唇。
米斯用嘶啞的聲音細聲說:「我已經確信第二基地能夠勝利,只要它在時機未成熟之前不被騾找到。它隱藏得很秘密,而它也必須如此,這一點有重大意義。你們必須到那裡去,你們帶去的訊息極為重要……會使一切改變。你們聽得懂我的話嗎?」
杜倫用盡最大的力氣吼道:「懂,懂!告訴我們怎麼到那裡去,艾布林,它在哪裡?」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他用奄奄一息的聲音說。
不過他卻沒有說出來。
臉色煞白的貝妲突然舉起手銃,立刻發射,一陣轟然巨響,米斯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一個大窟窿出現在後面的牆壁上。
從貝妲麻木的手指間,手銃滑落到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