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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心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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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第一次發現自己已不在乎搭乘飛行工具在空中旅行了。他真的一點也不在乎,而且居然有些如魚得水的感覺。

他甚至沒去想地球或潔西,他離開地球才幾個禮拜,但他感覺似乎已經離開了許多年;他抵達索拉利世界還不到三天,卻覺得已經很久很久了。

一個人這麼快就能適應噩夢了?

是因為格娜狄亞?他很快就能見到她了。這次是和她本人相見,不是經由影像會面。是這件事給了他信心?給了他一種害怕與期待交織的怪異感受嗎?

她能否忍受這種見面的方式?他想。她會不會和他交談不久便和奎馬特一樣要求結束談話?

貝萊走進一間長形的房間,格娜狄亞正站在另一端等待著。她的穿著打扮極其簡單,整個人彷彿一幅速寫畫像。

她有兩片微紅的唇,眉毛細黑,耳垂泛著淺淺的藍色。她臉色蒼白,隱隱透著驚懼,而且,看上去非常年輕。

她那頭沙金色的秀髮整齊地往後梳攏,灰藍色的瞳眸帶著羞澀的神情,身上是一襲近乎黑色的深藍衣裙,兩側綴有細窄曲折的白色花邊。她的手臂藏在長長的衣袖裡,還戴了一副白色的手套,腳下是一雙平底鞋。除了那張臉,她沒有露出一寸肌膚。她的頸子上也密密裹著一道褶邊。

貝萊停下腳步:「這樣的距離還可以嗎,格娜狄亞?」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已經忘掉別人跟我說見人會怎麼樣了。這就像是以影像會面一樣,對不對?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不要把它想成是真正見面的話。」

貝萊說:「對我而言,這是很平常的事。」

「在地球上,是的。」她閉上眼睛,「有時候,我會試著想像我走在路上,身邊擠滿了

人,有的人和我並肩一起走,有的人迎面走來。幾十個人——」

「幾百個人。」貝萊說,「你有沒有在膠捲書裡看過地球的景象?有沒有讀過以地球為背景的小說?」

「這類書籍不多,不過我看過一些以外世界為背景的小說,書中的人物一直維持著見人的習慣。小說所描述的情景跟我們的生活不太一樣,就像是以多重影像會面。」

「那些小說中的人物會接吻嗎?」

格娜狄亞的臉微微一紅:「我不看那種小說。」

「從來不看?」

「呃——你知道,那種骯髒的膠捲書當然有,我有時候因為好奇——但真的很噁心。」

「是嗎?」

她突然興奮地說:「可是地球就不一樣了。那裡有那麼多人,伊利亞,我猜你走在路上時,甚至會碰——碰到人。我是說,在無意間碰到人。」

貝萊有點想笑:「你還會無意間把人撞倒。」他想到人們在高速路帶上推來擠去、跳上跳下的情景,剎那間,他不禁感受到思鄉的苦楚。

「你不必站得那麼遠。」格娜狄亞說。

「我還可以再走近一點嗎?」

「我想可以。你走得太近時我會跟你說。」

貝萊一步一步走向她,格娜狄亞睜大了眼睛望著貝萊。

突然,格娜狄亞說:「你想不想看我的力場彩繪作品?」

此時,貝萊距離她大約兩公尺。他停下腳步望著她。眼前的格娜狄亞似乎嬌小而脆弱。他試著想像她手裡拿著某個東西(什麼東西?)憤怒擊向她丈夫的腦袋。他試著把她想像成一個因為盛怒而發狂的女人,一個為了洩恨而殺人的女人。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可能的。即使是一個體重五十公斤的女人,只要手上拿著適當的武器,也很可能打爛一個人的頭顱。貝萊見過許多女殺人犯(當然是在地球上),她們安靜的時候簡直就像小白兔一樣。

他問:「格娜狄亞,什麼是力場彩繪?」

「一種藝術。」她說。

貝萊想起李比曾向他提過格娜狄亞的藝術工作。他點點頭:「我很想看看。」

「跟我來。」

貝萊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著兩公尺的距離,這還不到克羅麗莎向他要求的距離的一半。

他們走進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房內的每個角落都映著明亮而多彩的光。

房間的主人格娜狄亞一副很高興的模樣。她帶著期待的表情望著貝萊。

貝萊沒有說話,但他的反應一定是她所預期的。他緩緩轉身,試著分辨他所看到的東西。這些東西並非實體,只是一塊塊的光。

這些光塊落在房內四周的臺座上,由生動的幾何圖形、線條、彩色的弧線纏繞組合而成,它們各自維持本身的形狀,並不互相混凝。而且,這些光塊沒有一個重複的。

貝萊拼命想找出適當的字句來表達意見。他說:「這有什麼意義嗎?」

格娜狄亞笑了起來,嗓音低沉悅耳:「你認為它代表什麼意義,它就代表什麼意義。它們只是一些色光彩圖。當你看到它們,也許你會感到憤怒、快樂或是好奇,甚至會知道我在製作它們時的感覺。我可以為你製作一個光圖,類似肖像那種。不過由於是即興製作,效果可能不太好。」

「你肯為我做?這一定很有趣。」

「好啊。」她一邊回答,一邊快步走向角落一個光圖旁。格娜狄亞經過貝萊身邊時距離他只有幾公分,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她在光圖臺座上碰了一下某個不知名的東西,光圖閃都沒閃,霎時就消失了。

貝來倒抽一口冷氣:「不要取消!」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看膩了。我要暫時減弱其他的光圖,免得分心。」她揭開一面空白牆上的某塊蓋板,移動了一下變阻器,光圖的色彩便消退得幾乎看不見了。

貝萊問:「沒有機器人幫你做這種切斷光圖的工作?」

「別說話,」她有點不耐煩地說,「我這裡不用機器人,這個房間代表我。」她望著貝萊,皺皺眉頭,「我對你不太瞭解,問題就出在這裡。」

她並沒有看著臺座,只是把雙手輕輕放在它光滑的表面上。她彎著十根手指,很緊張地等著。

她移動了一根手指,臺座上描繪出半條曲線,深黃色的光棒亮了起來,斜斜劃過臺座上空。她的手指又稍稍向後移動一點,光棒的色度減弱了一些。

她看看它:「我想就是這樣了,一種無重的重量。」

「老天!」貝萊說。

「有沒有冒犯你?」她抬起手指,光棒斜斜地靜靜懸在那裡。

「沒有,完全沒有。可是這是什麼?你怎麼做的?」

「這很難解釋清楚,」格娜狄亞望著那個臺座,若有所思地說,「因為我自己也不是真的很瞭解。別人告訴我,這是一種光影的幻覺。我們在不同層次的能階上設立力場。這些力場實際上就是一種抽取出來的超空間,並不具有一般空間的屬性。在不同的能階上,肉眼會看到不同色度的光。光圖的形狀和色彩,是我用手指的溫度觸控臺座上適當的位置來控制的。每個臺座都有各式各樣的控制位置。」

「你是說,如果我把手指放在那裡——」貝萊向前走去,猶豫地把手指放到臺座上,有一種軟軟的跳動感。

格娜狄亞退到一旁:「動呀!動動你的手指,伊利亞!」

貝萊移動手指,一道暗灰色的鋸齒形光塊突了起來,把黃色光棒頂歪了。貝萊趕緊收回手,格娜狄亞大笑,但旋即感到後悔。

「對不起,我不該笑的,」她說,「這實在不容易,就算經過長久的練習也很難做到。」她的手指輕快地在臺座上移來移去,貝萊還沒看清楚,格娜狄亞就已經把他弄出來的怪東西變不見了,只剩下那根黃色光棒。

「你怎麼學會的?」貝萊問。

「只是不斷嘗試罷了。你知道,這是一種新的藝術,真正知道怎麼做的只有一兩個人——」

「而你是最好的,」貝萊有點不悅,「在你們索拉利世界,每個人不是唯一的一個,就是最好的一個,不然便是既是唯一又是最好的。」

「你不用嘲笑。我曾經展示過一些作品,我辦過展覽會。」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十分自傲的模樣。她又接著說,「讓我繼續幫你畫像吧。」她的手指又動了起來。在她的操作下,臺座上出現了一些光的曲線。這幅光圖的主色調是藍色,全部由尖銳的角組成。

「這算是地球,」格娜狄亞咬著下唇若有所思地說,「我把地球想像成藍色,地球人在那裡見人、見人、見人;我把影像會面想像成偏玫瑰色調。你覺得呢?」

「老天,我沒辦法把具體的事物想像成色彩。」

「你沒辦法?」她心不在焉地問,「你常常會說‘老天’,那就是一小塊紫色。因為它總是‘啪’的一聲出現,所以只是一小塊尖尖的紫色,就像這樣。」光圖的中央出現了一點尖尖的紫色光。

「然後,」她說,「這樣這幅作品就完成了。」一個暗暗的土灰色空心方塊跳了出來,把光圖原先的模樣整個包住。方塊裡的光雖然能透出來,但卻變得比較黯淡,好像被囚禁起來了一般。

貝萊看著這幅光圖,心底泛起微微的哀愁,彷彿自己被包圍住了,無法接觸到某種他想要的東西。他問:「最後那個空心方塊是什麼?」

格娜狄亞說:「就是你四周的牆嘛。你心中最大的感覺就是這個。它表現的是你無法出去,必須留在裡面的那種感覺。你看不出來嗎?」

貝萊看出來了,但卻有點不以為然:「這道牆並不是永遠都存在,像我今天就出來了。」

「是嗎?那你在不在意呢?」

貝萊忍不住要反擊一下:「就像你在意和我見面一樣。你不喜歡,但是能夠忍受。」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現在想不想出去?和我一起出去散散步?」

貝萊想,這下他可要說:老天,不行!

格娜狄亞遊說他:「我從不曾在見人的情況下和別人一起散步呢,而且現在還是白天,天氣也不錯。」

「如果我去的話,你會不會去掉那個灰色的邊框?」貝萊望著那幅抽象派肖像說。

她嫣然一笑:「那就要看你的表現嘍!」

他們離開房間時,那幅光圖仍然留在那裡,貝萊的靈魂如同囚禁了般被緊緊關在灰色的城市中。

貝萊有點發抖。他的身體接觸到流竄的空氣,感覺有些涼意。

「你冷嗎?」格娜狄亞問他。

「先前我沒有這種感覺。」貝萊喃喃說。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但還不算真的冷。你要不要加件外套?機器人很快就可以拿來。」

「不用,沒關係。」他們沿著一條鋪有碎石的小路向前走,貝萊問,「這就是你以前和李比博士散步的地方?」

「哦,不是。我們是在遠一點的田野那邊散步。在那裡,你偶爾可以看到機器人工作,也可以聽到動物發出來的聲音。不過我們還是在屋子附近散步吧,以防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你要進屋子裡去呀。」

「還是萬一你厭倦和我見面?」

「這不會困擾我的。」她輕描淡寫地說。

他們頭上隱隱傳來葉片沙沙的響聲,觸目所及都是黃色和綠色。空中微微響起一陣啼叫,接著是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到處都有陰影在移動。

貝萊對這些陰影特別有感覺。有個陰影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形狀看起來像是個人,他一移動,陰影就跟著他移動,令他覺得很恐怖。當然,貝萊聽說過影子,他知道影子是什麼。可是城市裡到處都是間接照射的燈光,他從不曾見過什麼是真正的影子。

貝萊明白,在他身後的是索拉利世界的太陽。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去看它,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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