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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心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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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闊的空間、寂寞的空間,他覺得空間似乎要把他吸進去一般。貝萊想,他正走在一個星球的表面,周圍可遠至數千裡,空間大得可以數以萬光年計。

為什麼他會著迷地去想這種寂寞呢?他不要寂寞。他只要地球、只要溫暖,只要和擠滿了人的城市長伴左右。

這種想像並沒有令他舒服一點,他又試著去想像紐約的情景,想像那嘈雜的、人滿為患的紐約。可是,他發現自己意識到的全只是索拉利世界這個安靜的、冷空氣四竄的表面。

貝萊不自覺地靠近格娜狄亞,直到距離她不到一公尺時,才發現她一臉驚愕。

「對不起。」他馬上道歉,並且立即退開。

她喘了一口氣:「沒關係。我們走這邊好嗎?也許你想看看花圃?」

她所指的方向正揹著太陽。貝萊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格娜狄亞說:「再過些日子,氣候會變得很好。我可以在溫和的天氣裡跑到湖邊游泳,不然就在原野上拼命地跑,然後高高興興地倒在地上,靜靜躺著不動。」她低下頭,看看自己,「但我現在這身打扮使我不能這麼做。身上穿著這些東西,我只能散散步。你知道,我只能端莊地走路而已。」

「你比較喜歡怎麼穿?」貝萊問她。

「最多隻穿背心短褲。」她大叫著舉起雙臂,好像已感覺到她想像中的那種自由,「有時候我會穿得更少,也許只穿一雙涼鞋,讓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接觸到空氣——噢,對不起,我冒犯你了。」

貝萊說:「沒有,沒關係。你和李比博士散步時穿什麼衣服?」

「各式各樣的衣服,看天氣怎麼樣。有時候我穿得很少,但是,你知道,那只是以影像跟他在一起而已。我真的希望你能瞭解。」

「我瞭解。那李比博士呢?他也穿得很少嗎?」

「約丹穿得很少?」格娜狄亞笑了一下「噢,不。他總是很嚴肅莊重的。」她扭曲著臉,裝扮出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樣,半垂著眼瞼,兩頰凹陷,把李比外貌的特色全表現了出來。貝萊對她的模仿能力不由得暗聲叫好。

「他講話的方式是這樣的,」她說,「親愛的格娜狄亞,關於第一級電位對正電流的作用——」

「他和你談的就是這些?談機器人學?」

「差不多是這些。噢,你知道,他對這些東西是很認真的。他總想教我機器人學,而且永不放棄。」

「你學到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學到。對我而言,這種事簡直就是太複雜了,有時候他會很氣,每次他氣得罵我的時候,如果我們正好在湖邊,我就會跳進湖裡,用水潑他。」

「用水潑他?我以為你們只是以影像會面呢!」

格娜狄亞縱聲大笑:「噢!你真是名副其實的地球人!我用水潑他的時候,他不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就是在他的業地上。水根本不會濺到他身上,不過他還是會躲來躲去的——你看!」

貝萊抬眼望去。現在他們已經繞過一片樹林,來到一塊開闊的空地。這裡有些小磚牆,隔出一個裝飾用的水池。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種滿了各式花卉。貝萊看過膠捲書,知道這些植物叫作花。

這些花卉有點像是格娜狄亞創作的光圖,貝萊想,可能她是受到花卉的影響才創造出光圖。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花。放眼望去,觸目所及盡是紅色、黃色的花朵。

貝萊轉頭四下張望,眼角瞥見了太陽。

他不安地說:「太陽快下去了。」

「現在是下午,」格娜狄亞一邊大聲說,一邊跑向水池,坐在池邊的石椅上,「來這裡,」她向他招手叫道,「要是你不喜歡坐在石頭上,你可以站著。」

貝萊慢慢走過去:「它每天都這麼低嗎?」話一齣口,他立刻就後悔了。如果這個星球在轉動,那麼太陽在早晨和下午的時候一定都低低垂在天邊,只有中午時才會高掛在頭頂上。

儘管他這麼告訴自己,但他仍然無法改變這一生對太陽的印象。他知道夜晚的存在,他可以體會到夜晚時太陽在地球另一面,他和太陽之間隔著一個厚厚的地球,這可以保護他。他也知道雲的存在,還知道一種灰濛濛的東西可以把戶外那些無邊無際、醜陋可怕的景象隔離。但只要一想到星球表面,他腦海中出現的永遠是太陽高懸,大地一片刺眼的光。

他轉頭迅速望了太陽一眼。「如果我決定逃離戶外,不知道離屋子有多遠?」他想。

格娜狄亞指指石椅的另一端。

貝萊說:「這樣不是離你太近了?」

她兩手一攤:「我已經漸漸習慣了,真的。」

貝萊面對她坐下,避開陽光。

格娜狄亞向後靠著水池這邊,隨手摘了一朵杯形的花。這朵花的外表是黃色的,裡面有白色的條紋,一點也不鮮豔。她說:「這是本地的植物。這裡的花卉大多來自地球。」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朵遞給貝萊,新折斷的花梗還在滴著水。

貝萊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你把它弄死了。」

「不過是一朵花罷了,這裡還有成千上萬朵呢。」她說。貝萊正要把花拿過來,格娜狄亞突然將它抽回,兩眼瞪著他:「你在暗示,我既然能弄死一朵花,就能殺死一個人?」

貝萊柔聲安撫她:「我沒有暗示什麼。這朵花可以讓我看看嗎?」

其實貝萊並不真的想摸到這朵花。它是生長在溼地裡的花朵,還帶著一股泥土的氣味。這些索拉利人實在令人納悶,他們和地球人接觸甚至彼此接觸時都那麼小心,為什麼接觸到骯髒的泥土卻反而如此不在乎?

貝萊用食指和拇指夾著花看。這朵花的花瓣像是一種薄如底片的組織,每片花瓣都是從共同的基部向上彎曲,形成花杯。花心有塊突起的白色東西,溼溼的,還長有細細的黑毛。風一吹過,這些黑毛就會抖動。

格娜狄亞問他:「你有沒有聞到花的氣味?」

貝萊果然聞到花朵所散發出來的香味。他傾身湊近花:「氣味很像女人用的香水。」

格娜狄亞高興得拍起手來:「真像地球人!你的意思是說,女人的香水味就像這樣?」

貝萊有點懊悔地點點頭。他對戶外越來越厭倦了。陰影越來越長,地面越來越陰沉,但他還是決定不能示弱。他要消除令他的肖像光圖黯淡失色的灰色光塊。他知道這麼做有點逞

匹夫之勇,但他非如此不可。

格娜狄亞把他手上的花拿走。貝萊很高興地鬆開手。她緩緩撕開花瓣:「我想,每個女人都有不同的味道。」

「這要看她用的是哪種香水。」貝萊不太熱情地說。

「想想看,人和人能夠靠得那麼近,還可以聞到對方的體味……我不擦香水,因為沒有人能靠我那麼近,除了現在。我猜,你一定常聞到香水味。在地球上,你太太總是和你在一起,對不對?」她把花瓣撕成一片一片,撕得很專心。

「她沒有總和我在一起,」貝萊說,「我們不是分分秒秒都在一起。」

「可是你們大多數時候都在一起,而且只要你想要」

貝萊打斷她:「你想,李比博士為什麼要這麼費心教你機器人學?」

那朵被撕碎的花現在只剩下花梗和花心了。格娜狄亞捏著花轉來轉去,最後把它扔掉。花梗在水池裡飄浮一陣便沉下去了。「我想他要我做他的助手。」她說。

「他曾經這麼對你說嗎,格娜狄亞?」

「到最後才說的,伊利亞。我想他對我不耐煩了。總之,他問我對於從事機器人學的工作有沒有興趣。當然,我回答說,我認為這是最無趣的工作。結果他很生氣。」

「從此他就再也不肯和你一起散步了?」

「大概吧,可能就是這個原因。我想我傷了他的感情,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這麼說,你在此之前就跟他提過你和達爾曼博士吵架的事了?」

格娜狄亞的手緊緊捏成拳頭,身體也變得僵硬起來,她的頭微微側向一邊,很不自然地提高了聲音:「什麼吵架?」

「你和你丈夫吵架。我知道你恨他。」

她的臉扭曲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憤怒地瞪著他:「誰告訴你的?約丹?」

「李比博士向我提過這件事,我認為他說的是事實。」

格娜狄亞吃了一驚:「你仍然想證明是我殺死他的。我一直把你當朋友,但你只不過是——是一個偵探而已。」

她舉起拳頭,貝萊等待著。

「你知道,你無法碰觸我的。」他提醒她。

格娜狄亞垂下手,無聲地啜泣起來,然後把頭轉開。

貝萊低著頭,閉上眼睛,把那些令他心慌意亂的長長陰影關在眼簾外。「達爾曼博士並不是一個很熱情的人,對不對?」他問。

她哽咽道:「他一直那麼忙。」

貝萊說:「但你卻是個很有情感的人。你覺得男人很有趣,是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沒有辦法。我知道這很噁心,可是我沒有辦法。這種事連說起來都令人感到噁心。」

「可是你卻向李比博士提到這件事?」

「我總得做些什麼,約丹又和我很接近,而且似乎並不介意,跟他談一談讓我覺得好受一點。」

「這就是你和你丈夫吵架的原因?因為他很冷漠、不熱情,所以你很憤怒?」

「有時候我的確很恨他,」格娜狄亞無奈地聳聳肩「他只是一個好索拉利人,我們又沒有被分配要生——生——孩——」她說不下去了。

貝萊等她把話說完。他覺得腹部好冷,戶外的空氣緊緊壓在他身上。等格娜狄亞的抽泣聲逐漸平息之後,他儘可能柔聲問道:「你有沒有殺他,格娜狄亞?」

「沒——有!」她說。接著,她好似內心所有的抵抗力似乎全都被磨光了一般,突然說,「我沒有把全部的經過告訴你。」

「那請你現在告訴我吧。」

「他死的時候,我們正在吵架,吵的總是那一些。我對他尖叫怒罵,他卻沒有回嘴,他幾乎什麼話都不說,可是這讓情況變得更糟。我好生氣、好生氣,接下來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老天!」貝萊的身體微微一晃,他趕緊望著那令他感到可依靠的石椅,「你說不記得了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死了。我不停尖叫,機器人趕來——」

「你殺了他?」

「我不記得了,伊利亞。如果我殺了他,我會記得的,對不對?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而且我好害怕、好害怕。伊利亞,請你幫助我。」

「不要擔心,格娜狄亞,我會幫你的。」貝萊有些暈眩,他想到兇器。兇器到哪裡去了?一定被人拿走了。果真如此,只有兇手才會拿走兇器。在案發後,格娜狄亞馬上被人發現在現場,所以她不可能拿走兇器。那麼兇手一定另有其人。不管索拉利人怎麼想,兇手一定是別人。

貝萊很難受地想著:我得回屋裡去了。

他說:「格娜狄亞——」

不知道怎麼搞的,貝萊凝視著太陽。現在太陽幾乎已落到地平線上,他必須轉過頭才能看到它。貝萊近乎病態般著迷地盯著太陽,他從不曾見過這幅景象。渾圓的太陽紅彤彤的,但陽光已沒有先前那麼強烈,所以他並不覺得目眩。他看見太陽上面有血絲般的雲朵,還看見一長條雲橫過太陽,像根黑色的棒子。

貝萊含糊地說:「太陽好紅。」

他聽到格娜狄亞以哽咽的聲音幽幽說道:「每當黃昏,太陽總是那麼紅。」

貝萊的腦海浮現出一幅景象。太陽落下地平線,是因為星球以好幾千公里的時速在太陽下旋轉著,部分星球表面因而轉離了太陽。星球表面上那些稱之為人類的微生物,則在旋轉

的星球上跑來跑去。星球瘋狂地轉呀轉呀……

真正在旋轉的是他的頭。石椅向下歪斜,天空往上拋;一片藍色、靛色模糊了他的視線,太陽不見了。泥地、樹梢都在震動,格娜狄亞微弱的尖叫聲隱隱傳來,此外,還有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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