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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設計一局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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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醒後洗了個澡,穿好衣服。在肉體上,他已經準備好了,但他心裡卻仍然不踏實。這倒不是說他一覺醒來面對蒼白的晨光,突然對自己的推理失去了信心,而是他想到自己必須去面對那些索拉利人。

他真能知道他們的反應嗎?還是他依舊在瞎子摸象?

最先出現的是格娜狄亞。當然,這事對她而言最簡單,因為她就在這幢屋子裡,只要利用屋內的電信網路就能找到她。格娜狄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十分蒼白,配上一襲白色長袍,看起來彷彿一座冷冰冰的塑像。

她無助地望著貝萊。貝萊溫和地對她笑笑,她似乎因為他的笑容而安心了些。

接著,眾人一一齣現。代理安全署長阿託畢希在格娜狄亞之後出現,這傢伙顯得又瘦又憔悴,大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頗不以為然的表情。接著是李比,這個機器人學專家一副很不耐煩、很憤怒的樣子,下垂的眼皮還不時會動一下。社會學家奎馬特看起來有點疲憊,他那雙凹陷的眼睛望著貝萊笑,有點紆尊降貴的味道,好像在說,我們親自見過面,所以比較熟。

克羅麗莎·甘託蘿看到有這麼多人會面,似乎有點不自在。她瞥了格娜狄亞一眼,很清楚地哼了一聲,然後就兩眼直直望著地上。索耳醫生最後出現,他形容枯槁,好像生病了一樣。

除了古魯厄,每個人都參與會面了。古魯厄正在緩慢康復中,體力還不足以出席這場會議。貝萊想,好吧,不管他了,開會吧。

每個人都穿了正式的服裝,坐在各自的房間裡,每個房間的窗簾都低垂的。丹尼爾安排得很好,貝萊想,真希望丹尼爾接著要做的事能做得更好。

他望著這些外世界人的臉,心鼕鼕地跳。這些人的影像從各自的房間裡看著他,每個房間的光線、傢俱、飾物交雜成一團,令人有點頭昏眼花。

貝萊開口:「我想跟各位就動機、機會和方法三個專案,來討論瑞開·達爾曼博士這樁謀殺案。討論的順序也如同剛才所說的——」

阿託畢希打斷他:「你這篇演講會很長嗎?」

貝萊厲聲道:「可能很長!我被請來這裡調查一樁謀殺案,這工作是我的專長也是我的職業,只有我最清楚該怎麼做。」他想,從現在起,他不能再受制於他們,否則這整個安排就白費了。要支配他們!支配他們!

他儘可能以尖刻嚴厲的字句繼續說,「第一談動機。在這三個要討論的專案中,動機可以說是令人最不滿意的一項。機會和方法是客觀性的,可以做事實的調查。動機則是主觀性的,也許可藉由觀察而得知。比如說,因為人遭到某種已知的屈辱而加以報復。但這也可能完全無法藉由觀察而得知,比如一個行為檢點的人,內心懷有一種非理性的殺人恨意,但卻從不曾將這種恨意表現出來。

「現在,你們幾乎已先後告訴我,相信格娜狄亞·達爾曼殺了人。當然,你們沒有一個曾提示我還有另一個嫌疑犯的存在。格娜狄亞有殺人的動機嗎?李比博士提供了一個動機,他說格娜狄亞常和她丈夫吵架,後來格娜狄亞也向我承認了這件事。吵架會令人盛怒,這是常理,而一個人盛怒之下會有殺機,沒錯。

「問題是,她是唯一一個有動機的人嗎?我不知道。李比博士自己——」

「說話小心點,地球人!」這個機器人學專家幾乎跳了起來,伸出手僵硬地指著貝萊說。

「我只是在推理而已,」貝萊冷漠地看著他,「你,李比博士,最近你正在跟達爾曼博士一起研製新的機器人模型。在機器人學方面,你是索拉利世界數一數二的專家。你是這麼說的,我相信你。」

李比毫不掩飾他得意的笑容。

貝萊繼續說:「不過我聽說達爾曼博士並不贊成你的一些作為,所以打算跟你拆夥。」

「胡說!」

「也許吧。但如果這是真的,你不也有一個動機,要趁他和你拆夥之前、趁他公然羞辱你之前,先把他除掉嗎?我有個感覺,你絕不是能夠輕易忍受這種羞辱的人。」

貝萊不讓李比有反駁的機會,很快接下去說,「而你,甘託蘿太太,達爾曼博士一死,你就能負責主管培養胚胎的事務了。」

「開玩笑!這個我們早就談過了!」克羅麗莎痛苦地叫道。

「我知道我們談過,但這一點我還是要列入考慮範圍之內。至於奎馬特博士,你常常跟達爾曼博士下棋,你也許會因為輸的次數太多而惱羞成怒。」

這位社會學家很平靜地反駁:「輸棋絕不是一種有力的動機,刑警。」

「這要看你把下棋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很多兇手行兇的動機,在別人眼裡可能根本是小事一樁。算了,這不重要,我要說的是,只有動機還不足為憑,任何人都有動機,而且任何人都有殺害像達爾曼博士這種人的動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奎馬特憤怒地質問他。

「我的意思只是說,達爾曼博士是個‘好索拉利人’。你們不都是這麼形容他的嗎?他嚴格遵守索拉利世界所有習俗的要求,他是個理想化的人。對這樣一個人,有誰會真心愛他、喜歡他呢?一個零缺點的人,只會使其他人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有個古老的詩人但尼生曾寫過這麼一句話:‘一個連一點缺點都沒有的人,他全身都是缺點。’」

「不會有人因為一個人太好而去殺他的。」克羅麗莎皺著眉頭。

「這不一定。」貝萊說。但他並沒有加以解釋,便繼續另一個話題,「達爾曼博士發現索拉利世界有——或者是他自以為有——一個陰謀,就是為了要征服銀河,而對其他星球發動攻擊。他有意防止這件事發生,所以,也許與此陰謀有關的那些人會認為必須除掉他。在座的各位都可能是這個陰謀團體的一員。當然,這也包括達爾曼太太,甚至安全署代理首長柯文·阿託畢希在內。」

「我?」阿託畢希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是的。當古魯厄遭到毒手,由你來代理他的職位以後,你確實曾打算結束調查工作,不是嗎?」

貝萊慢吞吞地喝了幾口飲料(他直接握著原裝容器喝,在此之前,他不曾讓任何人、包括機器人碰過),趁這個時機,他斂氣凝神,彙集所有的力量。到目前為止,這是一場玩等待的遊戲。他很感謝這些索拉利人肯靜靜地坐在那裡陪他玩這個遊戲。他們缺乏地球人那種與人直接打交道的經驗,他們都不擅長肉搏戰。

貝萊說:「其次談到機會。大家都認為達爾曼太太有機會殺人,因為只有她能夠見到達爾曼博士本人,並且接近他。

「可是我們能夠百分之百確定這一點嗎?假如除了達爾曼太太之外,還有一個人決心要殺達爾曼博士呢?既然這個兇手下定要殺他的決心,那麼,他會不會因此把見面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列為次要的考慮因素?如果你們其中任何一個人決意要殺他,你們難道不能夠忍耐親自見人的難受,而完成謀殺的工作嗎?難道你們不會悄悄溜進達爾曼的屋子——」

「你對這件事實在很無知,地球人。」阿託畢希冷著臉打斷他「我們會不會這麼做並不重要,事實是達爾曼博士根本不讓別人見到他。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有人見到他,不管這個人有多重要,和他的關係有多深厚,達爾曼博士都會叫他走開的。如果有必要,他會命令機器人把對方趕走。」

「沒錯,」貝萊說,「但這必須要達爾曼博士發現自己見到的是對方本人。」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索耳醫生很驚訝地問道,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當你在案發現場救治達爾曼太太時,」貝萊直盯著這位發問者「在你真正碰觸到她之前,她還以為你是經由影像在照顧她呢。她是這樣告訴我的,我也相信她的話。而我是習慣見人的,所以當我剛到索拉利世界和安全署長古魯厄會面時,我還以為看到的就是他本人。後來會面結束,古魯厄突然消失,我還十分驚訝呢。

「相反的,假設有個人一輩子都只以影像和人會面,除了少數幾次和他妻子見面以外,他從不曾真正見過任何人,忽然某一天,有個人(並非他妻子)走到他面前,他不會很自然認為那只是影像嗎?尤其是,如果當時這個人叫機器人告訴達爾曼說,影像聯絡已經接通了?」

「這絕對不可能。」奎馬特說,「他身後相同的景物馬上會令他露出馬腳。」

「也許吧。可是你們現在有幾個人注意到對方背後的景物?達爾曼博士至少要過一兩分鐘才會發現情況不對,到了那個時候,他的朋友——不管他是誰——已經走近他,並且舉起棒子打了下去。」

「不可能!」奎馬特仍然堅持說。

「我認為可能。」貝萊說,「我認為,應該把機會這項因素排除,要證明達爾曼太太是殺人兇手,機會並不是絕對證據。她有機會,別人也有機會。」

貝萊又停下來等待著。他覺得自己的額頭在冒汗,但如果他去擦汗,難免讓他們覺得他軟弱。他必須徹底主控整個會議過程,他必須將他所要針對的那個人狠狠打壓,讓那個人自嘆不如。地球人要這樣對待外世界人是很不容易的。

貝萊望著眼前這些人。到目前為止,事情進行得還算令人滿意。連阿託畢希都露出關心的神情。

「所以,」貝萊說,「我們現在來談方法。這是最令人困惑的因素,殺人的兇器一直沒有找到。」

「這我們知道。」阿託畢希說,「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們早就認定達爾曼太太是兇手,根本不會要求進行調查了。」

「也許吧,」貝萊說,「那就讓我們來分析一下兇手行兇的方法。可能性只有兩種:一種是達爾曼太太就是兇手,另一種是兇手另有其人。倘若兇手是達爾曼太太,那麼,除非後來有人拿走兇器,否則兇器一定會留在現場。我的工作夥伴——他目前不在座——奧羅拉人奧利瓦先生曾提示我,索耳醫生有移走兇器的機會。現在我就當著各位的面問索耳醫生,你有沒有做這件事?你在檢查昏迷的達爾曼太太時,有沒有把兇器移走?」

索耳醫生嚇得渾身發抖:「沒有!沒有!我發誓沒有!我經得起任何質問,我發誓我一樣東西也沒動。」

貝萊說:「現在,有沒有哪位認為索耳醫生在撒謊?」

大家一片靜默。李比望著貝萊在影像上看不見的某個東西,嘴裡喃喃叨唸著浪費他的時間之類的話。

貝萊說:「第二個可能就是兇手另有其人,並且帶走了兇器。如果是這樣,我們一定會問為什麼。帶走兇器,就等於宣佈達爾曼太太不是兇手。如果兇手另有其人,那麼這個人難道不知道得把兇器留在屍體旁邊,才能讓達爾曼太太被定罪嗎?除非他是一個十足的低能兒。所以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兇器一定還留在現場,但卻沒有被人發現。」

「你把我們當成白痴還是瞎子?」阿託畢希冒火了。

「我把你們當成索拉利人!」貝萊面不改色地說,「所以你們認不出留在案發現場的特殊兇器就是兇器。」

「你說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克羅麗莎一副沮喪的樣子。

就連在整個會議中動也不動的格娜狄亞,也很驚訝地望著貝萊。

貝萊說:「在現場的不只是死亡的丈夫和昏迷的太太,還有一個被破壞掉的機器人。」

「那又怎麼樣?」李比怒道。

「在排除了所有絕不可能的因素後,剩下的因素雖然可能性不高,但還是有可能,而且顯然就是事實。在案發現場的機器人就是兇器!各位,由於你們被自己所受的訓練限制住了,所以你們當中沒有哪個人會認出那就是兇器。」

眾人立刻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只有格娜狄亞沉默地望著貝萊。

貝萊舉起手:「好了,安靜!讓我來解釋!」他再度把古魯厄遭人毒害的事講了一遍,並說到兇手可能用來毒害古魯厄的方法。這一次,他還加上自己在培養中心險遭毒手的事。

李比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說了半天,就是叫一個不知道自己在使用毒藥的機器人,把毒藥塗在一支箭上,然後告訴另一個機器人說你是地球人,再叫他把毒箭交給那個孩子。而第二個機器人也不知道箭上有毒——這就是你的高見?」

「大致如此。這兩個機器人都只是奉命行事。」

「這種說法很牽強。」李比說。

奎馬特臉色煞白,好像隨時都會嘔吐似的:「索拉利人不可能利用機器人去害人的!」

「也許吧!」貝萊聳聳肩,「但我必須指出,機器人是可以加以操控及利用的。你可以問李比博士,他是機器人學專家。」

「這種理論並不適用於達爾曼博士的謀殺案,我昨天就跟你說過了,誰能安排好一個機器人去砸碎人類的頭呢?」

「我現在可以解釋嗎?」

「有本事你就解釋吧。」

貝萊說:「達爾曼博士在測試的是一種新型的機器人。昨天晚上,我和一個機器人說話時,要他把我從椅子里拉起來。我說:‘把你的手給我。’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關鍵所在。那個機器人望著自己的手,一臉茫然,好像不知道是不是要真的把手拆下來交給我似的。所以,我發現不能用日常生活的語言跟他說話,只好再以明確的詞句把我的命令重複一遍。這件事,使我想起當天李比博士對我說的一些話。他說,有人在進行機器人肢體拆換的實驗。

「假設達爾曼博士正在測試的那個機器人,就是那種可以依特定工作需要而使用各種肢體形式的機器人,假設兇手知道這一點,突然對那個機器人說:‘把你的手給我。’這個機器人於是就把手卸下來給他。這隻卸下來的機器人手臂便是很好的兇器。等達爾曼博士死亡後,這隻手臂還能再裝回機器人身上。」

貝萊說到這裡,那些驚嚇過度的索拉利人紛紛發出反對的聲音。人聲嘈雜中,貝萊最後一段話是又喊又叫說完的,儘管如此,他的聲音還是高不過他們。

阿託畢希站起來,漲紅了臉往前走幾步:「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達爾曼太太仍然是兇手。她在現場,她跟他吵架,她注意到她丈夫測試機器人的工作情形,她知道機器人的肢體是可以拆卸更換的——不過,我順便要告訴你,我不相信機器人的肢體可以更換。地球人,不管你怎麼說,怎麼做,一切都指向她。」

格娜狄亞開始低聲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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