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是這樣看的。」廠長的眼睛不高興的眯起來。
「您?勃格特粗聲粗氣地問,「您問的是哪方面?」
「整整一個上午我測驗了赫比的本領。它甚至會做那些您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的玩藝兒。
「真的?」
「您不信?」蘭寧從西服坎肩的兜裡掏出了一頁紙,把它展開。「這不是我的筆跡,對吧!」
勃格特仔細看了紙上寫滿的,帶稜帶角的大字型的數字,問道:「這是赫比的字嗎?」
「是的。並且,正如您能看到的一樣,它求出了您的第二十二個時間方程式的積分。而且它……,蘭寧用燻黃了的手指甲敲了敲了最後一行字說。「它和我得出了一樣的答案,但比我快三倍。您沒有權力輕視在正電子轟擊下的林格效應。」
「我不是輕視它,蘭寧。看在上帝份上,請您明白,這排除……」
「是啊,您解釋了這點。您採用了米切爾過渡方程式,對吧?可是,它在這裡不適用。」
「為什麼?」
「第一,您用的是超虛數。」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米切爾方程式用不上,當……」
「您瘋啦?如果您再讀一遍米切爾本人的論文《法爾筆記……》」
「這我不要看。我從一開始就講了,我不喜歡他的推理方式。赫比支援我的觀點。」
「那就讓這部機器來給你解決全部問題好了,」勃格特嚷了起來「那幹嘛還要和像我這樣的傻瓜打交道啊?」
「問題恰恰在這裡。它不能解決這個問題。而如果連它也解決不了,那我們也同樣,我要把個問題提交到全國委員會。我們是五能為力了。」
勃格特跳起來。把椅子都碰翻了。他的臉漲得通紅。「這點辦不到。」
「由您來告訴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蘭寧的臉也漲得通紅。
「正是這樣,」勃格特回答說,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是我把問題解決了。從我的鼻子底下你搶不走,明白嗎?不要以為我看不透你這個乾癟的老古董。你會先丟醜,然後,這才會使我獲得解決了機器人傳心術問題的聲望。」
「你是個該死的白痴,勃格特。就憑你這種拒不服從的態度,一秒鐘之內我就可以把你解僱。」蘭寧氣得嘴唇直髮抖。
「你啊,辦不到這點,蘭寧。有一個能猜透人的心思的機器人身邊,什麼秘密也保不住。因此,請你記住,關於你辭職的事我全道了。」
蘭寧把雪茄上的菸灰抖了一下,紛紛落到地上,接著雪茄也扔了。
「什麼?什麼……」
勃格特幸災樂禍地冷笑了一聲:「我將是新廠長,你明白嗎?我全知道;別以為我不知道。蘭寧,瞎了你的眼了。這裡將由我來指揮一切。否則你會遇到連做夢也想不到的困難局面。」
蘭寧恢復了表達能力。他大吼起來:「你被免職了!聽見了嗎?你被解除一切職務了!你完蛋了!明白嗎?」
勃格特臉上的譏笑更明顯了:「這有什麼用呢?你什麼目的也達不到。王牌全在我的手裡。我知道你已經退休了。赫比告訴了我,而它是直接從你那裡知道的。」
蘭寧極力剋制自己,用平靜的口氣講話。他看來非常蒼老,臉上毫無血色,顯出一副慘白、蠟黃的老年相。
「我想和赫比談談。它不可能跟你講任何這類的事情。你是在搞一場賭博,勃格特。但是,我要揭穿你的詐騙。跟我走一趟。」
勃格特聳聳肩膀說:「去找赫比?好吧!好極了!」
在同一天的正午時分,米爾頓·阿希剛畫出一張不起眼的草圖,然後抬起眼晴說:「您瞭解我的想法嗎?我畫不好。不過,大體上就這樣,小房子怪可愛的。而且我可以不花多少錢就把它搞到。」
蘇珊·卡爾文含情脈脈地凝視著他說:「這真漂亮!」她嘆了口氣,「我曾常常想,我願意……」她停住了口。
阿希把鉛筆放到一邊,熱烈地往下說:「當然,我還得等一等才有休假。也就是再等兩個禮拜的時間,可是,由於這個赫比的問題,使得所有的事情都懸在那裡。」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指尖上。「同時,還有一樁事……但,這是秘密。」
「那您就別說。」
「噢,我多想馬上說,我真沒法告訴別人……可您是這裡我認為最可信賴的人。」
他怯生生地笑了。
蘇珊·卡爾文的心在怦怦地跳。她連嘴都不敢張了。
「說真的,」阿希把自己的椅子挪近她,推心置腹他說:「這所房子不僅僅是給我一個人住。我要結婚了。」
正說著,他忽然從座位上跳起來:「怎麼啦?」
「沒什麼!」感到一陣暈眩過去之後,蘇珊好容易說出聲來:「要結婚?您是說……」
「是真的!是時候了,對嗎?您還記得去年夏天到這兒來過的那個女孩子嗎?就是她!哎呀!您病了?您……」
「頭痛病。」蘇珊無力地揮手請他離開,「我……我最近一段時期常犯頭痛病。我想……想向您表示祝賀。當然,我非常高興……」笨拙地塗在兩頰的胭脂像一對難看的紅斑停留在她那張煞白的臉上。眼前一切又開始旋轉起來。
「對不起……請……」她喃喃自語,眼前一片模糊,踉踉蹌蹌地走出門去。
這一切對她來講,簡直像是飛來橫禍,而且像惡夢一樣難以想象的恐怖。
但是,怎麼可能是這樣呢?赫比不是說了嗎……
而且赫比是知道的!它能猜透人的心思。
當蘇珊頭腦清醒時,她發現自己倚在門框上,呼吸微弱,兩眼盯著赫比的金屬面孔。自己是怎樣爬上兩層樓梯的,她已經記不起來了。這段距離似乎在夢幻中一轉眼間就走過來了。
真是一場夢!
而赫比那雙不會眨的眼睛注視著她的面孔,暗紅色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變成兩個熒光暗淡的可怕的圓球。
它在講些什麼。可是蘇珊只感覺到嘴唇碰到了冰涼的玻璃杯。她喝了一口水,然後哆嗦了一下,對周圍事物略微恢復了一點知覺。
赫比還在說話。它的聲音充滿惶恐不安。好像它被刺痛了,嚇壞了,又好像在辯解,蘇珊開始能聽清楚每個字了。
「這完全是一場夢,「機器人說,「您不應該相信夢境。您將很快清醒的回到現實的世界,並會笑您自己。我告訴您,他是愛您的,他是愛您的!但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這是個幻覺。」
蘇珊點頭低聲說:「是的!是的!」
她抓住赫比的手,把身體貼緊它,反覆地說:「這不是真的,對嗎?不是真的,對嗎?」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神智是怎樣恢復的。但是,她彷彿覺得從模模糊糊的幻境進入到陽光耀眼的世界。她使勁推開那隻沉甸甸的鋼手,瞪圓了眼睛。
「你這是幹什麼?」她的嗓音迸裂成沙啞地嚎叫:「你這是要幹什麼?」
機器人後退幾步說:「我想幫助您。」
心理學家直盯盯地看著它說:「幫助?就是用告訴我這是夢來幫助我?就是用使我變成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辦法來幫助我嗎?」她歇斯底里地繃緊全身。「這不是夢。我倒希望這是一場夢!」
她突然深深抽了一口氣,說:「等等!為什麼……為什麼……哦,我明白了!慈悲的蒼天啊!這本來是明擺著的事嘛!」
「我本應該……」機器人用戰戰兢兢的聲調說。
「而我卻相信了你!我卻一直沒想到………
一陣大聲講話聲從門外傳來,使蘇珊住了口,她轉過身去,痙攣地攥起雙拳。當勃格特和蘭寧走進屋子時,她已站到屋角的窗邊。進來的兩個人誰也絲毫沒有注意到她。
他們同時走近機器人。蘭寧怒氣衝衝、心緒煩亂;勃格特冷冷淡淡,臉帶慍色。
廠長先開口說:「喂,赫比,你聽我說!」
機器人用眼睛機警地看著這位上了年紀的廠長:「是,蘭寧博士。」
「你對勃格特博士談論過我嗎?」
「沒有,先生,」機器人停了一會兒才回答。
這時勃格待臉上的笑意立即消失了。「這是怎麼回事?」勃格特走到自己的上司前邊,叉開雙腿,面對機器人站著,「重複一遍你昨天對我講的話!」
「我昨天說……」機器人閉上嘴,在他體內的深部,金屬橫隔膜輕微地發出雜亂的響聲。
「你不是說他辭職了嗎?勃格特吼了起來,「回答我!」
勃格特狂暴地掄起胳膊,但蘭寧把他推到一旁說:「你想用威脅來迫使它撒謊嗎?」
「蘭寧,你聽到了,它都開始要承認了,可又閉上了嘴。你不要打攪我!我要它講出實話,你明白嗎?」
「我來問它,」蘭寧轉向機器人問道:「好吧,赫比,你別緊張。我是辭職了嗎」
赫比看著他,而他追問道:「我已經辭職了嗎?」
赫比用幾乎看不出的輕微動作搖了搖頭。又過了一會,它仍然默不作聲。
這兩個男人互相怒視,目光中有著明顯的敵意。
「活見鬼!」勃格特說,「這個機器人變成啞巴了嗎?喂,你不會說話嗎?你這個怪物!」
「我會說話。」蹦出這麼一句現成的回答。
「那麼就回答問題。你沒有告訴我說,蘭寧要辭職了嗎?他沒有辭職嗎?」
又是一陣沉默。
後來,從房間的另一頭,蘇珊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大笑。兩個數學家嚇了一跳。
勃格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您在這裡!這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好笑的,」她的聲調很不自然。「只因為我並非是唯一的上當受騙者。三個全世界最著名的機器人專家,在同樣一個最簡單的問題上了當。這是具有諷刺意味的。不是嗎?」
她把蒼白的手放在前額上,用越來越細小的聲音說:「但是,這並不好笑。」
這一回,兩個男人面面相覷,驚訝不止。
「您說的是上什麼樣的當?」蘭寧呆呆地問,「赫比出了什麼毛病了嗎?」
「沒有,」她慢慢地走近他們,「它沒有什麼毛病;有毛病的是我們。」
她猛然轉過身體來,衝關機器人尖聲喝道:「從我跟前滾開!到房間的那頭去。別讓我看見你!」
在她盛怒的目光下,機器人縮成一團,跌跌撞撞退到一角。
蘭寧帶有敵意地問:「卡爾文博士,這是怎麼回事?」
她面對這兩個男人,尖刻他說:「你們肯定知道機器人學最基本的第一條定律。」
兩個男子同時點了點頭。
「當然知道,」勃格特生氣他說,「機器人不得傷害人,也不得見人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
「講得多好聽啊!」卡爾文不無譏諷他說,「但什麼性質的傷害呢?」
「還用問嗎?任何性質的。」
「說得對!任何性質!但是,對傷害感情應該怎麼理解呢?對引起個人的沮喪怎麼看呢?對使人希望破滅應該怎麼看待呢?這是不是傷害?」
蘭寧皺起眉頭說:「機器人怎麼會知道……」他講了半句,忽然怔住了。
「您也明白了,是嗎?這個機器人能猜透人的心思。您認為它不知道哪些是傷害人們感情的事情嗎?您認為,如果誰問它問題,它不會投其所好地作出答覆嗎?難道不會因為作出別的回答而使我們受傷害嗎?難道赫比不知道這些嗎?」
「天哪!」勃格特喃喃自語。
心理學家譏諷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您問了機器人,蘭寧是否已經辭職。您很希望它回答‘是’。而赫比也正是這樣回答您的。」
「我想,這就是剛才它不作回答的原因。它不可能作出這種或那種的回答而又不傷害我們兩個當中的任何一個。」蘭寧毫無表情他說。
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這時,兩個男人若有所思地向機器人望去。
機器人蜷縮著身軀,坐在書架旁有椅子裡,把腦袋靠在一隻手上。
蘇珊凝視著地板:「它知道所有這一切。那個……那個魔鬼什麼事情都知道,包括在組裝它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它都知道。」她的目光陰鬱而深沉。
蘭寧抬頭看著她說;「卡爾文博士,這點您錯了。它並不知道差錯出在哪裡。我問過它。」
「那又能說明什麼呢?」卡爾文叫道,「那僅僅說明,您不想由它給您答案,讓一架機器來作您做不到的事,這會觸犯您的自尊心。」
蘇珊轉而衝著勃格特喊:「您問過嗎?」
「問過一點東西,」勃格特漲紅了臉,邊咳嗽,邊回答:「它告訴我,它數學懂得很少。」
蘭寧低聲訕笑起來。心理學家也刻薄地笑了笑。她講:「我來問,給我一個答案,傷害不了我的自尊心。」
她提高嗓門,冷冰冰地、不容違抗他說:「到這邊來!」
赫比站起身,邁著遲疑的步子走近他們。
「我認為你知道,」蘇珊繼續說,「在組裝的哪一個階段出現了一個外來的因素,或者漏掉了一個必不可少的因素。」
「是的。」赫比用剛剛能聽見的聲音答道。
「停一停,」勃格特生氣地插進來說,「這不一定是實話。您正是想要聽這樣的話。」
「別犯蠢了!」卡爾文說,「它既然能猜透人心思,那它知道的肯定和你們兩個加起來的一樣多。別打攪。」
數學家安靜下來。於是卡爾文又接著說:「好!那麼,赫比,拿出答案來。我們在等著吶!」然後她又向著另一個邊說:「先生們,準備好筆和紙。」
赫比仍默不作聲。於是心理學家以勝利者的姿態說:「赫比,為什麼你不回答?」
機器人突然說:「我不能講。你知道我不能講。勃格特博士和蘭寧也不希望我……」
「他們希望知道答案。」
「但不是從我這裡。」
蘭寧突然插進來,緩緩而清楚他講:「別犯蠢了,赫比。我們是真的希望你告訴我們。」
勃格特隨隨便便地點了一下頭。
赫比絕望地尖叫起來:「說出答案有什麼用處呢?難道你們不認為我能透過表面的一層皮肉而看得更深?內心裡,你們不能願意我做出答案。我是一架機器,之所以被賦予模擬人的生命,僅僅是由於人們給我製造了腦子,這腦子具有正電子相互作用這一特性。你們即不肯在我面前丟臉,又不肯受到傷害。這一點深深地刻在你們的腦子裡,是不會被磨長的。我不能說出演算結果。」
「我們離開,」蘭寧博士講,「你對卡爾文說吧?」
「這樣做沒什麼差別,」赫比叫道。「因為你們總是會知道這是我提供的演算結果。」
卡爾文說:「但是,赫比,你知道,儘管如此,蘭寧博士和勃格特博士想要這個演算結果。」
「通過他們自己的努力好了!」赫比堅持說。
「他們需要它。可是你知道演算結果,卻又不給他們。這個事實本身對他們就是一種傷害。這點你也明白,對吧?」
「是的!是的!」
「而如果你把答案告訴她們,你也會因此而傷害他們。」
「是的,是的」
赫比一步一步慢慢後退;蘇珊卻一步一步逼進。蘭寧和勃格特疑惑不解地愣在那裡,看著她和機器人。
「你不能告訴他們,」心理學家用沉悶單調的聲音慢慢他說,「因為那樣就會傷害他們,而你不應該傷害人。但是,如果你不告訴他們,就是傷害他們,所以你又應該告訴他們。而如果你告訴他們,你將傷害他們,所以你不應該這樣做,你不能告訴他們;但是,如果你不告訴他們,你就是傷害他們,所以你應該告訴他們;但是……」
赫比面對著牆,撲通一聲跪下了,它尖叫起來:「別說啦!把您的思想藏起來吧。您的思想裡充滿了苦痛、屈辱和仇恨!我告訴您,我的本意不是這樣的。我想盡力幫助。我把您願意聽的話說給您聽了。我應該這樣做!」
心理學家根本不予理睬,不斷說:「你應該告訴他們,但是,如果你告訴,你就是傷害他們,所以你不應該告訴。但是……」
赫比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這種聲音猶如增強了數倍的短笛的尖叫——越來越尖銳刺耳,這是一種垂死的、靈魂絕望的哀號。整個房間都充滿了這種使人毛骨驚然的尖叫。
當這種聲響消失時,赫比摔倒在地,變成了沒有生命的一堆爛鐵。
勃格特面無人色:「它死啦!」
「不!」蘇珊·卡爾文爆發出一陣野性的、歇斯底里的狂笑,「沒有死,僅僅是精神錯亂了。我逼它面對一種難題,它受不了啦。你們可以把它扔到廢鐵堆去,因為它永遠也不會說話了。」
蘭寧在這堆曾叫做赫比的東西旁邊跪下,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張冷冰冰的,不能作出反應的金屬臉孔,哆嗦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把歪扭的臉對著蘇珊說:「您是存心這麼幹的。」
「即使我是存心乾的,又怎麼樣呢?現在已經無法挽回了,」然後她突然痛苦地說,「它罪有應得。」
廠長抓住木然呆立在那裡的勃格特的手。
「這無所謂!走吧,皮特,」他嘆了一口氣說,「像這樣的一個會思想的機器人,無論如何是沒有價值的,絕不會帶來什麼好處。」他的眼神衰老而疲倦。他又說了一句:「走吧,皮特!」
這兩個科學家走後幾分鐘,蘇珊·卡爾文博士部分地恢復了自己的平衡。她的目光慢慢地移向已經完全沒有生命的赫比。她的臉上又重新出現了緊張的表情。她長時間地看著赫比,臉上勝利的神情消失了,顯出了軟弱和失望樣子。她的思緒紛亂如麻,帶著無限的苦楚,從嘴裡吐出了一句話:「講假話的傢伙!」
自然,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我知道,從她的嘴裡不可能聽到更多的東西了。她坐在自己的寫字檯後,正沉灑在對往事的回憶裡,臉色蒼白毫無表情。
我說:「卡爾文博士,謝謝您!」
而她並沒有回答。
兩天之後,我又和她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