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坐在安樂椅裡把身子向後一仰,一種不耐煩的情緒使他講話的聲音有些顫抖:「蘭寧博士,一個機器人能夠製造得從外表看來與真人沒有任何區別是完全可能的,對嗎?」
蘭寧沉思起來。「為了取得經驗,‘美國機器人公司’試製過」他猶豫他說,「當然,那是沒有正電子大腦裝置的。如果運用人的卵細胞和通過激素調節,就完全可以培植出人的肌體,並可以在一種從外表檢查無懈可擊的疏鬆矽酮塑膠骨胳上長出皮肉。眼睛、頭髮、皮膚……則與真人完全相同,而不僅是類似。如果在此基礎上,再加上正電子腦以及您所要想加上的一切內部裝置,您就可以獲得一個真人型的機器人了。」
「製造這樣一個機器人需要多長時間?」奎因簡短地問道。
蘭寧考慮了一下:「如果您手頭材料裝置齊全——大腦、頭骨,卵細胞、適當的激素、光輻射裝置等,大體需要兩個月。」
奎因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那咱們就看看拜厄利先生的內部竟是什麼貨色。這樣一來,就難免有損‘美國機器人公司’的聲譽了。但你們完全有可能加以制止。」
當這裡只剩了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蘭寧焦急地轉向蘇珊·卡爾文說:「您幹嗎要這樣固執……」
她也急了,聲色俱厲地反問道:「您到底需要什麼:是要真相,還是要我辭職?我不願為您去撒謊。‘美國機器人公司’會維護自己的,希望您自己不要成為膽小鬼「如果他真的把拜厄利拆開,全部滑輪機件都暴露出來,那怎麼辦?」
「他拆不開拜厄利,」卡爾文用一種蔑視的口氣說,「拜厄利的聰明才智至少不比奎因差。」
拜厄利被提名為市長候選人的訊息,提前一個星期就飛遍了全城。要說「飛遍」,似乎也不確切,它是悄悄地傳遍了全城每個角落的。開始,人們對此只是報之一笑,誰也沒認真去想這事。但是,隨著奎因那隻伸得長長的手暗中不慌不忙地一拔弄,這種嬉笑就變得不那麼輕鬆了。隨之便出現了惶惑不解,人們由嬉笑逐漸表現為驚奇。選舉前夕的一次集會上,籠罩著一片令人不知所措的氣氛。沒有競選的對手已是定局,一個禮拜以前就已經看得出,被提名的很可能只有拜厄利一個人了。就是現在也沒有人能取代他,只好提他。
但是對於提名他當候選人,人們的想法是很混亂的。
假若一般選民不為這種種疑惑所苦那倒也好,可是偏偏又有人提出了控告,這就更使人們感到困惑。如果指控屬實,那就是個嚴重問題;如果指控與實際情況不符,那起訴者可就愚蠢到令人吃驚的地步了。
在毫無聲色地表決了拜厄利為候選人的那次會議後的第二天,一家報紙發表了一篇與蘇珊·卡爾文博士長篇談話的摘要,題為《世著名機器人學專家談機器人心理學和正電子學》。
在這以後,又突然發生了一件事,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說:「鬼曉得是怎麼一回事。」
這事正是那些老教旨主義分子們所期待的。所謂老「教旨主義者」,他們並不是一個政黨,也不是正式宗教。實際上,是人們對當時那些不能適應於「原子時代」(當時原子還是剛剛出現的一種新事物)
生活的人的稱謂。他們追求過輕鬆簡單的生活,雖然他們所處的現實生活對他們來說並非那麼簡單,但是他們就這樣生活著。
老教旨主義者們無須乎再尋找他們仇視機器人及其製造者們的新的藉口,僅憑奎因的控告和卡爾文分析這兩點,他們就足以把自己的仇恨大聲疾呼地發洩出來了。
美國機器人公司的各個龐大的工廠,就像一個個被工蜂守衛著的蜂窩,現在已經做好了一切應戰的準備。
史蒂芬·拜厄利在城裡的寓所已處在警察的嚴密監視之下。
這一場政治運動把一切其它方面的事都推到一邊去了。它所以還像是一場競選運動,也只是因為它恰好填補了從提出候選人到正式選舉這段時間的空白。
這個虛張聲勢的小個人的到來並未使史蒂芬·拜厄利感到精神緊張,甚至在看到這個人身後出現了一批身穿制服的人時,他仍然泰然自若。大街上,在警察布好的森嚴的警戒線以外,新聞記者和攝影師正按照自己行業的傳統等待在那裡。一家頗善鑽營的廣播電視公司,已把攝影機的鏡頭對準了檢查官儉樸寓所的黑色大門,播音員正利用這個時間在裝腔作勢地發表著不厭其煩的評論。
這位討厭的小個子走到前邊,遞出一張印製華麗的檔案,說:「拜厄利先生,我奉命來這個住所進行搜查,這是法院命令,……嗯……凡非法存在的任何型別的機器人或機械人……」
拜厄利欠起身接過公文。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目光掃了一眼,微微一笑,接著又還給小個子,說:「一切都符合手續,請開始執行你們的任務吧。」他對滿臉不高興,從旁邊一間房間出來的女傭人說,「霍培女士,您跟他們一塊去可能的話,幫幫他們的忙。」
這位名叫哈羅遜的小個子開始躊躇起來,他臉上一陣發著紅,極力躲避開拜厄利的目光,轉身對兩名警察嘟噥說:「走!」
過了十分鐘他就回來了。
「完了嗎?」拜厄利問了一聲。他的口氣表示出他對回答不回答他這個問話並不特別感興趣。
哈羅遜清了清喉嚨,先是比較平和地,停了一下之後,接著又氣呼呼地繼續說:「您聽著,拜厄利先生,我們是得到了對這個住所進行徹底搜查的特別指示的。」
「難道你們還沒有搜查徹底嗎?」
「他們明確地告訴過我們應該搜查什麼。」
「是嗎?」
「簡單地說,拜厄利先生,我們告訴您,我們奉命要對您本人進行搜查。」
「搜查我?」檢查官說著張嘴一笑,「那麼您打算怎麼搜呢?」
「我們帶來了熒光攝影機……」
「那麼就是說,你們想對我進行調光照像了,你們奉命這樣做的嗎?」
「命令已經給您看過了。」
「可以再看一下嗎?」
哈羅遜的臉上現出一種超乎一般殷勤的神情,把公文再遞給他。
拜厄利冷漠地說:「你們應該檢查些什麼,聽我給你們念一念:‘伊文斯特朗,柳林大街三五五號,史蒂芬·拜厄利所屬的房產,以及車庫、儲藏室和其它一切與本房產有關的建築、設施和所屬的全部地段,……,嗯……等等,都對。但是,親愛的,這裡隻字沒有提到要對我的五臟六腑進行檢查。我並不是房產的一部分。如果你們懷疑我口袋裡藏有機器人那你們可以搜查我的衣服。」
在哈羅遜的心目中,他應當向誰盡職十分明確的。他現在剛有一點可以得到了一個更好的,也就是說掙錢更多的差事的可能,他就更不肯後退一步了。他以帶有幾分威脅的口吻說:「告訴您,我奉命對您住處的全部傢俱、陳設和一切可能找到的任何物件統統進行搜查。您也身在這個房子裡,難道可以例外嗎?」
「多麼高明啊!我是在這所房子裡。但我不是這裡的一件傢俱。
我是一個成年的、享有全權的公民。我有精神病科醫生的證明證實這一點。我享有一定的受法律保護的權力。如果您對我進行人身搜查。這將被認為是一種蓄意侵犯我人權的行為。您這一紙公文是不足為憑的。」
「當然羅,但如果您是個機器人,那也就談不上什麼人身不可侵犯。」
「說的完全對。但您這個公文還是不夠的,這上邊明明承認我是一個人?」
「在哪兒?」哈羅遜一把奪過公文。就在寫著「該住所屬於……」等字樣的地方。
「機器人是不會擁有財產的。哈羅遜先生,您可以回稟您的主人,如果他企圖再弄到類似這樣一份公文,其中不明確承認我是一個人,那麼,我作為一個公民,我將立即對他提出民事訴訟,要求他必須就其目前所掌握的情況,對我是機器一說拿出他所有的證據來。如果他拿不出這種證掀那他必須要對妄圖非法剝奪我法律規定的各項權力的行為,付出一筆鉅額賠款。您就這樣對他說。」
哈羅遜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算您是個能言善辯的律師……」
他一隻手揣在口袋裡,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出去,朝著電視攝像鏡頭一笑,逗留了一會兒,向採訪記者們揮揮手喊道:「夥計們,明天會有你們感興趣的東西,我這不是開玩笑。」
哈羅遜坐到車裡。腦袋往靠背上一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機器仔細看著。他還從來沒有拍攝過調光的逆光照片。他但願這次能正確的拍下這張片子。
奎因和拜厄利兩人至今還沒有單獨地直接會過面。但電視電話和麵對面的會晤幾乎沒有區別。儘管他們每個人所看到的對方的面孔是光電映象管顯示出來的一幅黑白畫似的影像,但從實際意義上講,也完全等於面對面的直接會晤。
這次對話是奎因倡儀的。也是他首先講話,開門見山,沒有特別的客套。
「拜厄利,我打算向公眾宣佈這樣一件事實:即您身上穿著調光身線防護服,我想,您對此會很感興趣嗎?」
「真的嗎?即然如此,您大概已經把它公諸於眾了。我想,咱們那些千方百計想獵取點新聞的採訪記者們,恐怕早已在竊聽我從辦公室和外界的一切電話聯絡了,所以最近幾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呆在家裡。」
拜厄利說話的口氣親切友好,令人感到彷彿是在聊天。
奎因輕輕地抿著嘴唇。
「現在的談話是受到妥善保護而不會被竊聽的。我安排這次談話還是冒了幾分個人風險的。」
「我也這樣想,沒有人知道您是這場競選的幕後人。至少不會有人正式瞭解這一點。至於非正式,那當然無人不曉。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那麼,我身上是否帶有防護罩呢?我想,在您的代理人拍的那張照片第二天顯影過度時,您就已經發現了。」
「拜厄利,您已經感覺到大家馬上就會看清楚,您是害怕調光射線的。」
「同時我還感覺到,您,或者是您的人,在非法地蓄謀侵犯我的人權。」
「他們才不在乎這個呢!」
「可能。看來,這時你我二人的競選運動來說是很有象徵意義膩對嗎?您根本就無視一個人的公民權利,而我卻沒有忘記這些。我不允許對我進行調光透視,因為我要堅持維護自己正當權利的原則。我一旦被選上,我也將同樣去維護他人的權利。」
「勿庸置疑,您這番話可以成為一篇很有意思的競選演說,但是任何人都不會相信您,調子唱得太高了,聽起來令人感到虛假。還有一件事,」他的語調突然嚴厲起來,「昨天搜查時,並非所有住在這裡的人都在家。」
「怎麼講?」
「據報告,」奎因站到攝像鏡頭的範圍內,地翻動著自己面前的一疊紙,「還差一個人,一個殘疾人。」
「一點也不錯。」拜厄利毫無表情他說,「是有個殘疾人,他是我的老師,和我住在一起,現在住在城外,並且在那裡已經住了兩個月了。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都說他‘應當好好休息’。莫非這還需要獲得您的批准嗎?」
「您的老師?是個什麼學者呢?」
「在他成為殘疾人之前,曾經是個律師。他有從事生物物理學研究的正式許可證。他有自己的實驗室,對他學術研究的詳細論述材料,已呈報有關機構,我可以告訴您去找誰。他的工作很平常,而且對一個可憐的殘疾人來說,是一聊以消磨時間的樂趣。我正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給他一些幫助。」
「明白了。那麼您這位……老師……懂得製造機器人的事嗎?」
「由於我本身不熟悉這個方面的情況,所以也很難判斷他這方面的知識如何。」
「他對正電子大腦不會沒有接觸吧?」
「這您可以問問你們美國機器人公司的朋友們,只有他們才清楚。」
「拜厄利,我不想多羅嗦。您的殘疾老師才是真正的史蒂芬·拜厄利。您就是他製造的一個機器人。我們可以證明這一點。是他遭了車禍,而不是您,這是有案可查的。」
「真的嗎?那麼您去查吧!祝您一切如意。」
「我們可以搜查一下您的那位所謂老師的‘鄉間別墅’。咱們看看從中會找出什麼!」
「這怎麼說呢,奎因?」拜厄利爽朗地一笑,「很對不起呀,我的那位所謂的老師在患病。這座別墅實際上是他藉以休息的一座療養所。處在他這種情況下,更應充分享有人身不容侵犯的權利。如果你們拿不出正當的理由,想進入他的庭院那是不可能的。但,你們要去,我並不阻攔你們。」
出現了片刻的沉默。奎因向前探了探身,他的臉充滿了整個螢幕,連額上細微的皺紋都清晰可見。
「拜厄利,您何必這樣固執?您是不會當選的!」
「真的嗎?」
「難道您沒有意識到,由於您沒有作出任何舉動去駁回關於您是機器人的指控,這隻能使老百姓相信您是一個機器人。您可以輕易地做到任何事,就是不能使人相信您不是個機器人。儘管做到這一點並不難,只要您違反機器人學各項定律的其中一項就夠了。」
「到目前為止,我所明白的一切就是:我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平平常常的都市律師變成了一個世界知名的人物——您是很會做廣告的。」
「可您確實是個機器人啊!」
「只是別人這樣講,並沒有證據。」
「但就這些證據也足可以使大家不去選您。」
「那您就可以放心了——您勝利了。」
「再見。」奎因先生說,他講話的聲音中第一次這麼惡意畢露。他的影像從電視電話的螢幕上消失了。
「再見吧。」拜厄利對著空白的熒光屏心平氣和地說。
在選舉前的一個星期,拜厄利把他的老師接回城裡。空中轎車在城市一個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很快地降落下來。
「你在這裡等到選舉結束,」拜厄利告訴他,「如果事情進展情況不好,從長遠著眼,你還是不捲進去為好。」
從約翰那歪扭變形的嘴裡勉強發出的一點嘶啞的聲音中,可以聽得出他內心的不安。
「難道真有采取暴力的危險嗎?」
「教旨主義者們在這樣叫囂,所有從道理上講,這種危險不能說不存在。但實際上我看未必會發生。他們沒有什麼實際力量。他們只不過是常搞點小動作。到時候可能會引起一些混亂;罷了。讓你呆在這裡,你不會介意吧?好,那就這樣吧!不然我老為你擔心,會弄得我六神無主的。」
「好吧,我就留在這裡,以你看這樣做會順利嗎?」
「這一點我是堅信不疑的。沒有人找過你的麻煩嗎?」
「沒有,真的沒有。」
「你的角色扮演得很出色吧?」
「夠好的了。一切都會順利的。」
「那你就多加保重吧,約翰,記著明天看電視。」
拜厄利握了握放在他手上的那隻奇形怪狀的手。
林頓皺著眉頭,表現出二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受拜厄利委託來全權組織這次根本不叫競選的競選活動,而競選人既拒絕公開自己的戰略,也拒絕採納自己全權代表的戰略,所以他感到左右為難。
「您不能這樣。」他老是這麼一句話,最近,更變成了他的口頭撣了。「我告訴您,史蒂芬,您不能這樣。」
他到檢察官對面的一個安樂椅上坐下來。檢察官正在不慌不忙地翻弄著打字的講演稿。
「把這些丟開吧,史蒂芬!您看,這夥人全是教旨派組織的。他們不會聽您的。他們多半會向您扔石頭。為什麼您非要直接對公眾講演不可呢?您搞錄音或電視錄影不更好嗎?」
「您不是希望我在競選中獲勝嗎?」拜厄利和藹地問道。
「獲勝!您勝不了,史蒂芬!我保護您的生命安全還來不及呢!」
「嗅,我不會有危險!」
「沒有危險,沒有危險!」林頓用奇怪的、刺耳的聲音嘟哦著。「您是想說,您還是要到涼臺上去面對五萬發瘋的白痴,試圖向他們講點道理嗎——站在陽臺上,像一箇中世紀的獨裁者那樣?」
拜厄利看了看錶。
「的是,大約再過五分鐘,就把電視準備好。」
林頓支支吾吾地又說了點什麼。
用繩子圈起來的廣場上擠滿了人。看上去,樹木和樓房就像從黑壓壓的人海中長出來的一樣。通過超短波電視,全世界都在注視著這裡。這只不過是一次地方性的競選活動,但照樣受到全世界的注目。
拜厄利想到這裡不禁啞然失笑。
面對著這麼大的群眾場面,還顧得上笑哪!人群中旗幟林立,無數的橫幅標語,寫著各種各樣的指控拜厄利是機器人的口號。廣場上凝聚著一種咄咄逼人的敵對氣氛。
講演一開始並不是很成功。講話的聲音全被人群的喧囂和散佈在人群中的一堆堆教旨主義分子有節奏的狂吼亂叫所淹沒。拜厄利繼續講著,語調平和緩慢,毫不激動。
林頓在屋裡兩手抓著頭髮呻吟著。他在等待著一場流血事件的發生。
最前邊的幾排人開始騷動起來了。一個瘦骨鱗峋、眼球凸露、乾癟的肢體穿著一件過短小的上衣的公民擠上前來。跟在身後的一個警察緩慢而費力地從人群中鑽出來。拜厄利生氣的向警察揮揮手示意他不要向前擠。
那個瘦子已經衝到了陽臺的下方,在一片人聲嘈雜之中聽不清他在講些什麼。
拜厄利朝著彎下身去問道:「您說什麼?如果您是向我提問題,我可以回答。」他轉向吩咐站在他旁邊的一個警察:「請把他帶到這兒來。」
人群激盪起來。從囚面八方傳來「靜一點,靜一點!」的喊聲。這喊聲開始和嘈雜的喧囂混成一片,隨之便漸漸安靜下來。這個瘦子面頰啡紅、氣吁吁地站到了拜厄利的跟前。
拜厄利說:「您要提什麼問題嗎?」
瘦子兩眼盯著他,用暗啞的聲音說:「我要你打我!」
他突然用力地把下巴往前一伸:「你倒打啊!你說你不是機器人,你就證實這一點吧!你是不能夠打人的,怪物!」
出現了一片奇怪而空虛的死寂。拜萬利打破了這種寂靜,說:「我不能平白無故地打您。」
瘦子粗野地哈哈大笑起來。
「你是不會打我的!你不打我!你壓根兒就不是人!你是個人造的怪物!」
史蒂芬·拜厄利咬緊牙關,當著廣場上眾目暌暌的數千人以及千百萬的電視觀眾,掄起手掌狠狠地打了他一記耳光。那瘦子一個跟斗向後滾去。他原來的那副神氣全然不見了,滿臉只是一副茫然無措、大驚失色的神情。
拜厄利說:「我很遺憾……先把他抬到房間去好好安頓一下,待我演說完了之後,我想和他談談。」
正當蘇珊·卡爾文博士調轉車頭離去的時候,只有一個採訪記者從這種被驚呆的氣氛中清醒過來,急忙追著向她大聲地提了一個問題,可是她沒有聽清。
蘇珊·卡爾文博士回過頭來喊了一聲:「他是真人!」
這一句話已經足夠了。採訪記者們急忙跑開去。
講演被中途打斷的部分也全部講完了,但誰也沒注意聽他講了些什麼。
卡爾文和史蒂芬·拜厄利又會過一次面——那是在拜厄利宣誓就任市長的一星期以前。當時已是深夜時分。
卡爾文博士說:「您好像根本不累嘛!」
新市長蕪爾一笑:「我還可以堅持一陣子。不過您不要告訴奎因就是了。」
「我不會說的。您提到奎因,倒使我想起了他的一個很有趣的說法。可惜他這個說法被您給推翻了。我想,您是知道他那套論調的。」
「不完全知道。」
「他這套論調很富有戲劇性。他說,史蒂芬·拜厄利曾是個青年律師,出色的演說家,偉大的理想主義者,並熱衷於生物物理學。拜厄利先生,您對機器人學有興趣嗎?」
「只是從法學的角度。」
「可是,他說的那一位史蒂芬·拜厄利對此很有興趣。不料發生了車禍。拜厄利的妻子喪了命,他本人的情況更糟:兩腿殘疾了,臉也變成了醜八怪,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還忍受著理智上的痛苦。他拒絕作整容手術,從此深居簡出,避開人世。他的事業也完了,留給他的只有他的智慧和雙手。後來不知他用一種什麼方法研製成了正電子腦,是一種能夠解決倫理道德問題的極其複雜的大腦。這是機器人學方面最尖端的成就。他在製成這種大腦的基礎上,又搞了個軀幹。他訓練它幹他自己所能幹的一切事情,很快就訓練成功了。他把它以史蒂芬·拜厄利的身份派遣到世界上來,而自己仍作為他的老師——一個從來沒有被人們發現的殘疾人……」
「不幸的是,」新市長說,「我打人這一舉動,把這一切全推翻了。
現在從報紙上來看,你們已經正式認定我是一個人了。」
「這是怎麼回事?您能講給我聽聽嗎?這不會是一種偶然的巧合?」
「不,不完全是巧合。工作大部分還是奎因做的。我的人開始只是悄悄地放出了點風,說我一生中從來沒有打過人;說我根本就不會打人;說如果在我受到別人侵犯的時候也不還手的話,那就將證明我是個機器人。所以,我才安排了自己公開發表演講這樣帶有種種宣傳色彩的愚蠢行動。因此,幾乎可以斷定必然會有那麼一個傻瓜來上鉤的。實際上,這真是一種廉價的把戲。在這種情況下,全靠人為的虛張聲勢。當然,感情因素,正如所期望的,對我在這次選舉中獲勝是起了保證作用的。」
機器人心理學家點了點頭。
「我看,您已經涉足到我的學術領域了——對於任何一個政治家來說,這大概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對這種結果總還是感到遺憾。
我喜歡機器人。我對它們的熱愛遠遠超過對人們的熱愛。如果能製造出一種能擔當社會行政長官的機器人的話,那它必定是社會行政長官之中的佼佼者。根據機器學定律,它不會傷害人,一切暴虐、賄賂、愚蠢和偏見與它都將是不相容的。儘管它本身是不朽的,但他任職一定時間之後也會自行引退,因為它不願讓人們因知道上個機器人在統治著他們而在感情上受到損傷。這豈不是很理想的事嗎!」
「除非是機器人由於自己大腦的根本缺陷而不能勝任的工作。因為正電子腦就其複雜程度來說畢竟還不能和入的大腦相比。」
「它最好是有個顧問。即使是人的大腦,離開了助手也難以發揮他真正的治理能力。」
拜厄利嚴肅地看了看蘇珊·卡爾文,「您為什麼發笑,卡爾文博士?」
「我笑的是奎因沒有把一切都預料到。」
「您是想說,對他編造的故事還可以作些被補充嗎?」
「是的,還可以作一點補充。奎因所說的這個史蒂芬·拜厄利,這個殘疾人,出於某種不便告人原因,選舉前在城外躲了三個月,他恰巧是在您舉行那次著名的講演時回來的。而歸根結底還是可以把他已經做過的事情再做一遍。何況這次任務是簡單得多了。」
「我沒有完全懂您的意思。」
卡爾文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樣子她是準備要走了。
「我想告訴您,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機器人可以打人而不違反第一定律。只有在一種情況下……」
「在什麼情況下?」
卡爾文博士已經走了門口。她平心靜氣他說:「當這個被打者也不過是一個機器人的情況下。」
她開朗地笑了笑,清矍的臉上頓時顯得容光煥發。
「再見吧,拜厄利先生。我希望五年之後,在選舉世界協調人的時候,還能投您一票。」
史蒂芬·拜厄利微微一笑:「這還為時尚早……」
蘇珊·卡爾文出去之後,門就關上了。
我驚訝不已,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這是真的嗎?」
「從頭到尾千真萬確。」她回答道。
「這位偉大的拜厄利,居然是個機器人?」
「咳,這是永遠也無法瞭解透徹的。我想它是機器人。但是,當它決定要死的時候,它毀掉了自己的軀體,這樣一來,現在就根本無法找到證據了。而且,是或不是,又有什麼區別呢?
「可是,您要知道……」
「您對機器人也有偏見。這是沒有道理的。它是一個很好的市長……就是這樣,」蘇珊·卡爾文站起來邊說,「我看到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當時可憐的機器人還不會說話呢。以後將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我是看不到了。我快不行了。今後的發展你們會看到的。」
以後,我就再沒有見到蘇珊·卡爾文。一個月以前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