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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證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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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是我想要說的。」卡爾文博士沉思地說,「哦,到後來,這艘飛船以及其他這類飛船,都已成了政府的財產;通往宇宙空間的飛躍已告完成。現在,我們在附近的一些行星上,實際上已建立了人類殖民地。但我想要說的並不是這些。」

我已經吃完了飯,我抽著煙,透過一圈圈的煙霧諦視著她。

「我要說的,是地球上的人們是最近五十年來所經歷的一次真正重大的事件。年輕人,我出生時,我們剛剛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那雖是歷史上的一個低潮,但它卻標誌著國家主義的結束。一個地球要容納這麼多國家是大小了。於是許國家開始自行組成不同的大區這費了相當長的時間。我出生時,美國仍然是個國家。還不是北大區的一部分。事實上,公司的名字也還是叫做美國機器人公司。從國家到大區這一變化也是我們機器人帶來的。這一變化促使了我們經濟的穩定。如果拿這個世紀同上一世紀相比較的話,這個變化帶來的是一個黃金時代。」

「您指的是哪些機器人,」我問,「您曾經談到過的那個電腦才算是第一個機器人,是嗎?」

「是的,那是第一個,但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機器人,我說的是一個真的人。他去年死了。」她的聲音一下變得很深沉,很悲傷。或者說,至少他是打算要死,因為他知道。我們不再需要他——史蒂芬·拜厄利了。」

「是的,我猜您指的就是那個人。」

「他是在2032年第一個擔任公職的。而您那時還是個孩子,所以您不會記得,這事情在當時來說竟有多麼離奇。他競選市長一舉,的確成了歷史上的一大奇蹟。」

弗蘭西斯·奎因是一位新派政治家。當然,新派這一說法,也和其它諸如此類的說清一樣,都沒有什麼意義。我們所知道的新派,多半早在古希臘時代的社會生活中就曾一再出現過,如果我們知道得更多一點的話,或許早在古老的蘇未國家1的社會生活中和史前瑞士居民的湖居時代2就早已出現過。

但是,為了避免那段即枯燥而又複雜的開場白,我們最好還是乾脆說明:奎因即沒有去參加競選,也沒有去拉選票;既沒有發表演說,也沒去偽造選票。就像拿破崙在奧斯特利茨戰役3中只摳了一下槍的扳機一樣,奎因也並沒有做更多的事。

政治能使各種人結為奇怪的盟友。有一次,艾爾弗雷德,蘭寧博士坐奎因的對面。他那高高凸起的額頭上,兩撇灰白的濃眉緊鎖在一起,一雙深陷的眼睛流露著不耐煩的激憤情緒。看來他很不高興。

這一點,如果奎因瞭解的話,他會感到不安的。蘭寧講話的口氣十分友好,這或許是他的一種職業習慣。

「蘭寧博士,我想您是知道史蒂芬·拜厄利的吧?」

「聽說過。還有誰能不知道他呢。」

「我也聽說過。在下一次選舉時你是準備要投他的票吧?」

「還很難說。」蘭寧用一種很明顯的嘲諷的口氣說道,「我不是那種追隨對政治潮流的人,還不曉得他競選公職的事。」

「他有可能成為我們的下一任市長。當然,眼下他還只是一位律師,但是參天大樹也是要從……」

「是的,是的,」蘭寧打斷了他的話,「這我早就聽說過了。我們能不能談談實質問題?」

「我們已經在談實質問題了,蘭寧博士。」奎因的口氣彬彬有禮,「我是想不讓拜厄利先生再升到比區檢察官更高的職位,幫助我做到這一點對您也有好處。」

「算了吧!對我有什麼好處?」蘭寧的雙眉皺得更緊了。

「那麼對美國機器人和機械人公司總還是有好處的吧。我是作為研究所的前任所長來見您的,我知道,您和公司的關係就如同老政治家和新政治家的關係,他們對您的話是很尊重的。您現在和他們的聯絡已經不那麼密切了,因此,您也就有了相當的行動自由,甚至,即使有點異端也是可以的。」

蘭寧博士反覆思忖著,最後用溫和的口氣說:「我完全不懂您的意思,奎因先生。」

「這不奇怪,蘭寧博士。一切都非常簡單。我抽菸您不會介意吧?」

奎因用一個很雅緻的打火機點燃了二支細杆香菸,寬大的臉龐上頓時浮現出一種得意的神情。

「我們剛才談到拜厄利先生,他是一個奇怪而又引人注月的人。三年以前他還默默無聞,而現在卻大名鼎鼎了。此人性格堅毅,又有才幹,是我所認識的所有檢察官之中最精明強幹的。可惜他不是我的朋友……」

「這我明白。」蘭寧端詳著自己的手指甲,漫不經心地說道。

「去年,」奎因鎮定地繼續說,「我曾有機會對拜厄利先生作過調查,而且調查得很徹底。您知道,對一個革新派政治家的歷史做一番周密的考察,是很有益的。如果您知道這種考察往往能帶來效益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無聊地盯著發著紅光的菸頭,不愉快地笑了笑。

「拜厄利先生的過去很平常:他在一個小鎮上安靜地生活著,大學畢業,早年喪妻,曾出過一次車禍,很久才恢復過來,教過法律,後來適居這個大都市,當了檢察官……」

弗蘭西斯·奎因慢慢晃了晃腦袋,補充道:「但是他目前的生活卻是相當引人注目的。我們這位區檢察官是從來不吃東西的!」

蘭寧倏地抬起頭,一雙昏花的老眼一下變得驚人的犀利:「您說什麼?」

「我們的區檢察官從來不吃東西!」奎因又逐字地重複了一遍。

「說得委婉點:是從來沒有人看到他吃過什麼,或喝過什麼。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意味著什麼,您懂嗎?不是很少見到,而是從來沒見到過!」

「我覺得,這是完全不可思議的。您那些參加調查的人都可靠嗎??

「可靠,而且我並不以為這是不可思議的事。再說,誰也沒有看到過,即沒看到我們的檢察官喝過什麼,無論是水還是酒類飲料,也沒有人看到他睡過覺。還有其它一些因素,但我想,就這些也已經把我的意思表達清楚了。」

蘭寧在安樂椅上把身子往後一靠。一陣沉默之後,這位機器人學者搖了搖頭說:「不。如果把您對我說的這知和您把這些話講給我聽這件事實的本身加以比較,您的意思是清楚的。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是跟平常人完全不同的,蘭寧博士!」

「如果您乾脆說他是個喬裝打扮的魔鬼,那我或許還會相信。」

「我乾脆告訴您,他是個機器人,蘭寧博士。」

「可是,我還從來沒聽說過比這更難以想象的事,奎因先生。」

又是一陣充滿敵意的沉默。

「不管怎麼說,」奎因故意很仔細地把菸頭掐滅,「對這件難以想象的事,您必須利用公司的全部力量來進行一番調查。」

「我明確告訴您,我決不幹這種事,奎因先生。難道您真想讓公司去插手地方的政事嗎?」

「你們沒有別的選擇。即使沒有物證,我照樣可以公佈這些事實,它作為一種證據,也就夠詳細的了。」

「這是您的事。」

「我並不願這樣做。對我來說,直接的物證會更好一些。您也不願意,因為這樣宣揚出去,對貴公司也是不利的。在人們居住的這個地球上,嚴禁使用機器人的法律我想您是十分清楚的。」

「那當然!」他緊接著生硬地回答道。

「您知道,美國機器人和機械人公司是太陽系唯一生產正電子機器人的企業。如果拜厄利確是機器人,那說明它就是這種正電子機器人。您也曉得,正電子機器人是隻出租而不出售的,每一個機器人仍歸公司所有。因此,公司對它們的行動是要負責任的。」

「奎因先生,要想證明公司從來沒有生產過這種真人型的機器人,那再容易不過了。」

「製做這種機器人是可能的嗎?我倒想先看看這種可能性。」

「是的,這是可能的。」

「我想,也可能是沒有進行註冊登記,秘密製造的吧?」

「只是不裝配正電子大腦,先生。這裡邊文章就多了。而且還有政府的嚴格監督。」

「是的。但機器人總是要磨損、毀壞、失靈,最後總要報廢的。」

「但正電子大腦可以重新使用,也可以銷燬。」

「真的嗎?」弗蘭西斯·奎因帶著一種挖苦的口氣說,「假設其中有一個正電子大腦沒有被毀掉一一當然,這是很偶然的情況,——而身邊恰好有一個需要裝配大腦的真人型的機器人呢?」

「這不會的。」

「您必須得向政府和公司證實這一點,既然如此,那為什麼現在不可以先向我證實一下呢?」

「這樣做目的何在呢?有什麼必要呢?」蘭寧博士生氣地反問道,「我們有什麼理由這樣做?您要承認,我們總還都是頭腦健全的人吧?」

「那好,我親愛的先生。如果允許在有人居住的世界上,都可使用這種真人型的正電子機器人的話,公司當然高興。這會獲得鉅額利潤。但是公眾對此抱有很深的偏見。假設,你們先讓公眾對這種機器人有個適應的過程,喏,譬如說,我們有個精明的法官,很好的市長,而他實際上卻是機器人,那您會不買我們的機器人作為公僕嗎?」

「完全是異想天開,荒唐之極。」

「這是可能的。為什麼您不證實這一點呢?也許您還是願意向公眾證實這一點的吧?」

辦公室裡漸漸昏暗下來。但還不是很黑,還可以看得到艾爾弗雷德·蘭寧的臉上這時浮現出一陣難堪的紅潮。機器人學者伸手按了一下開關,壁燈立刻發出了柔和的亮光。

「那麼,好吧!」他大聲他說,「走著瞧吧!」

史蒂芬·拜厄利的模樣令人難以形容。據檔案材料記載,他是40歲。看樣子也有40歲。然而他健壯的、保養有素、溫厚善良的外貌與他的年齡卻又不盡相符。

這一特點,在他笑地時候表露得尤其明顯。現在,他恰恰就在放聲大笑,笑得爽朗而又持久。時而也平靜一下,接著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艾爾弗雷德·蘭寧神情緊張,臉上流露著惶恐不安的表情。他向坐在向己身邊的一個女人稍稍作了個手勢,她微微抿了抿嘴唇。

最後,拜厄利長出幾口氣,逐漸恢復了常態。

「真的,蘭寧博士,是真的。……我嘛!……我是個機器人!」

「這可不是我說的,先生,」蘭寧立即打斷了他的話。「我倒很樂意把您看成為人類的一員。既然我們公司沒有製造過您,那麼,無論如何,從法律上講,我完全相信您是個人。不過,既然關於您是機器人的說法是一位有相當地位的人鄭重其事地提出來的……」

「如果你怕有損於你們那一套鐵打銅鑄般的倫理道德,那就不要提他的名字。為了便於談論,我們不妨假定他叫弗蘭克·奎因好了。繼續講吧。」

間歇期間,蘭寧大聲一哼,悻怒地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更加冷淡的口氣繼續說:「……對這位有相當地位的人物,我不想去猜測他的身份,我只想請您幫助我加以駁斥。如果這個有爭議的問題一旦被提出來,並以他所擁有的手段將這一問題公諸於世,那麼,這一事情的本身,對我所代表的公司來講就是一個嚴重的打擊,那怕這個指控根本沒有得到證實。您明白嗎?」

「是的,您的論點我清楚。指控本身是荒謬可笑的。但是您自己的處境卻是另一回事。如果我的失笑若您生氣了,請您包涵。但我所笑的是所謂的指控,而不是你們的處境。我能幫您什麼忙嗎?」

「很簡單。您只要到飯店裡去當著大家的面吃一頓飯,讓人給您拍一張照片就行了。」

蘭寧坐在安樂椅裡把身子向後一仰,這場交談中最難堪的局面算過去了。那位坐在他身邊的女士,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拜厄利,但沒有介入他們的談話。

史蒂芬·拜厄利在瞬息之間和她交換了一下眼色,他感到這雙眼睛一直在盯著他,於是他重新轉向機器人學者。他沉思地在玩弄著手裡的一銅製的的資料夾子,這是他桌子上僅有的一件點綴物。

隨後,他輕聲地說:「我怕幫不了你們這個忙。’他一舉手,「請稍等一下,蘭寧博士。我知道,整個這件事和您的意思都是無聊的。您是違心地被捲了進來,您知道您在這裡面扮演的是一個不光彩的、甚至是可笑的角色。但這畢竟在更大程度上直接牽扯到我,所以還希望您能夠體諒一些。首先,為什麼您總以為奎因——嗅,就是這位‘有相當地位的人,——並沒有在矇騙您和促使您來做這種事情呢?」

「不,這簡直不可能。一個有聲望的人,如果他不深信自己腳下的地位十分牢固,他不會自己冒險,或把自己置於如此可笑的境地。」

拜厄利的眼神嚴肅起來:「您還不瞭解奎因。就是在連山羊都上不去的懸崖峭壁上,他都會給自己找到牢固的立足點。他宣稱要對我進行調查,並已經把這次調查的全部細節告訴了您。」

「他無非是想讓我相信,對我們公司來說,要駁倒那些細節得費很多麻煩。而對您來說,那就容易得多。」

「這麼說,您是相信他說我是從來不吃東西的羅?您可是科學家啊,蘭寧博士。您想想這合乎邏輯嗎?因為沒有人看到我吃過東西,歷此就認定我是從來不吃東西的,於是就要來證實這一點。可是,您要知道……」

「您是在用推理的手法把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攬混。」

「恰恰相反,我倒是力求把您和奎因互相搞複雜化了的問題加以澄清。我睡眠很少這是事實,我確實從來沒有當著旁人睡過覺。也不喜歡跟別人一起吃飯。這看來有點異乎尋常,或者性格上過分神經質,但這無損於任何人。您聽我說,蘭寧博士。咱們設想一下這樣一種情況:假設有一個千方百計想擊敗自己競選對手的政客,在他調查對手的私生活時,碰上了我所說的這樣怪事,假若他為了達到玷汙這位對手的目的,去尋找貴公司,把它作為他最理想的工具。他對您說:‘某某是個機器人,因為他從未和別人一起吃過東西,在法庭上,我也從來沒看到他打過腦兒。有一次半夜裡,我望他窗子裡一看,他還在坐著看書,電冰箱裡也沒有任何食品。’如果他真的對您這樣說,您會把他當成瘋子,就給他穿上一套束身衣。但是,如果他對您說:他是從不睡覺,從不吃東西的。’這您們就可能會中他們的下懷,不去注意這種說法有多麼離奇,反而為這一場喧囂去幫腔。」

「先生,」蘭寧用一種威脅、倔強的口氣說道,「不管您如何看待這件事,看得很嚴重也好,或者等閒視之也好,但為了了結此案,我說的那頓飯還是必須得吃的。」拜厄利再次轉向那位毫無表情地在看著他的女人。」

「請原諒,我沒記錯名字的話,你是蘇珊·卡爾文博士吧?」

「不錯,拜厄利先生。」

「您是‘美國機器人公司’的心理學家,不錯吧?」

「確切池說,是機器人心理學家。」

「難道機器人和真人在智力方面,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嗎?」

「差別很大。」她故意冷冷一笑,「機器人,從本質上說,是最正派。最本分的。」

律師的嘴角微笑地翁動了一下。

「好,這一點很有說服力!我要和您談的是這樣一件事。您既然是心理……機器人心理學家,而且又是一位女性,我想,有件蘭寧博士所沒想到事的,您一定想到了,」「什麼事?」

「您的手提包裡一定帶有吃的東西。」

蘇珊通常冷漠的眼神中似乎有什麼東西閃動了一下,她說:「您真了不起,拜厄利先生……」

她開啟手提包取出一隻蘋果,悄悄地遞給他。蘭寧博士警覺地注視著這隻蘋果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裡。

史蒂芬·拜厄利很隨便地咬了一口,並安然地嚼嚼嚥了下去。

「看見了嗎,蘭寧博士?」

蘭寧博士輕鬆地出了一口氣。眉字中頓時出現了一種善意的表情,瞬息之間這一表情又消失了。

蘇珊·卡爾文說道:「當然,看著您能不能把這隻蘋果全吃完是很有意思的,但這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真的說明不了嗎?」拜厄利笑了笑。

「當然是,很顯然,蘭寧博士,假若這個人是個真人型的機器人那它的模仿能力是無懈可擊的。它簡直和真人毫無二致。但歸根結底,我們一生畢竟是和人打交道的,所以,誰想用某種與人僅僅相似的東西來欺騙我們是辦不到的。它必須完全一樣才行。請您看一下他的皮膚的紋理和兩手的骨骼結構,如果這是個機器人,我倒是很希望它是由美國機器人公司製造的,因為它製作得實在太完美了,您想,一個能夠注意到這樣一些細枝未節的人,難道他會忽略吃飯、睡覺,排洩等這樣一些問題嗎?製作時考慮到這些無非是有備無患,比如要應付現在這種局面。所以說,吃一頓飯是不說明任何問題的。

「得了,別說了,」蘭寧粗暴他說,「我總還不是像你們兩個形容的這樣一個傻瓜。拜厄利先生是不是真人,我不感興趣。我所關心的是如何幫助我們公司擺脫一場災禍。當著大家的面吃一頓飯,一舉了結了這一公案,不管奎因他想幹什麼。至於那些細枝未節,留待法學家和機器人心理學家去探討好了」

「但是,蘭寧博士,」拜厄利說,「您別忘了這件事當中的政治因素。我是很急切地希望能夠當選,而奎因卻從中作梗,順便說一句,難道您沒有意識到,您已經說出了他的名字?這已經是我的老本行了,我就知道,在您講話的過程中,您準會講出他的名字的。」

蘭寧的臉漲紅了。

「這與選舉有什麼關係?」

「先生,這事要張揚開來,那可是要利害均沾的啊!如果奎因硬把我說成是機器人,他敢於這樣做,我也有足夠的勇氣用同樣的方式來和他周旋。」

「您的意思是……」蘭寧面對這明擺著的後果表現十分緊張。

「我的意思就是這樣,我由他去行動——讓他為自己挑選一條絹子,試一試是否結實,然後,按照他自己的需要剪下來,挽成一個絞索,把腦袋鑽進去,讓他瞅牙咧嘴地去笑,最後由我來收拾他。」

「您大自信了。」

蘇珊·卡爾文站了起來,「走吧,艾爾弗雷德,我們使他改變自己想法也是為了他。」

「你們瞧,」拜厄利微微笑,「您還是一位人類的心理學家呢!」但是到了晚上,當拜厄利把自己的汽車停在通往地下車庫的傳送帶上,走到自己家門口的,蘭寧博士所說的他那種自信心幾乎已經沒有了。

他一進屋,一個坐在殘疾人安樂車上的人抬起頭來朝他笑了笑。

拜厄利的臉上也立刻浮現出對他的無限愛的神色,向安樂車走去。

這人半邊臉都是傷疤。他的嘴也因面部肌肉的長年抽搐而扭向一邊,就從這嘴裡傳出了一陣嘶啞的,似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耳語聲。

「史蒂芬,你回來得這麼晚。」

「我知道,約翰,知道。我今天遇到了一點不尋常,但也很有意思的麻煩事。」

「是嗎?既不是從他那奇形怪狀的臉上,也不是從他那嘶啞的耳語聲中,而是從他那一雙明亮的眼睛裡,看出了他惶恐的心情。」

「你對付不了他了?」

「我心裡沒有底。說不定得求你助我一臂之力。在我們之間,最高明的是你。我帶你到花園裡去呆一會兒好嗎?多美的夜晚啊!」

拜厄利用強有力的雙手,把約翰從安樂車上扶起來,一手捧著他的雙臂,一手捧著他纏著繃帶的兩條殘腿,把他輕輕地,幾乎是溫柔地抱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地通過房間,沿著專為殘疾人安樂車修建的一條緩緩傾斜的慢坡道下去,走出後門,一到屋後一個有圍牆和鐵絲網的花園裡。

「你幹嗎不讓我坐車呢,史蒂芬?這可有點傻了。」

「我寧願抱你出來,你不反對吧?你看,咱倆不管你也好,我也好,都願意離開這個坐椅出去呆一會兒。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你小心翼翼地把約翰放在涼爽的草坪上。

「我還能覺得怎麼樣呢?還是說說你遇到的麻煩吧!」

「奎因在競選中採取的戰術是以宣佈我是個機器人為基礎的。」

約翰的兩眼瞪得大大的。

「你怎麼知道的?這不可能,我不相信。」

「咳,你聽我說,事情就是這樣。今天他派了美國機器人和機械人公司的幾個學者到我辦公室來同我進行辯論。」

約翰用手擄著地上的小草,若有所思地說:「明白了,果然如此……」

拜厄利說:「便是,我們可以讓它去選擇自己的陣地。我有一個對策。聽我告訴你,你看,我們能不能這麼辦?……」

那天晚上,在艾爾弗雷德·蘭寧的辦公室裡個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地演著一聲啞劇:弗蘭西斯·奎因沉思地瞪著艾爾弗雷德·蘭寧,蘭寧氣勢洶洶地瞪著蘇珊·卡爾文,卡爾文卻冷冰冰地瞪著奎因。

弗蘭西斯·奎因笨拙地力圖緩和一下這種氣氛,首先打破了沉默:「這是詭詐。都是他信口胡謅的!」

「您想打賭嗎,奎因先生?」卡爾文漫不經心地問道。

「嗯,這是您先下的賭注。」

「您聽我說,」蘭寧博士故意提高嗓門掩飾著自己的悲觀情緒,‘我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人怎麼吃東西。說他是個機器人,簡直是笑話。」

「您也這樣認為嗎?」奎因回頭問卡爾文,「蘭寧說過,您是這方面的專家。」

蘭寧幾乎是用一種很生硬的口氣說道:「您聽著,蘇珊……」

奎因很圓滑地打斷了他的話老兄,為什麼不讓她談談呢?她呆在那裡一聲沒吭已經半個多小時了。」

蘭寧煩惱到了極點,他現在的心情已經接近於神經錯亂了。」

「那好,蘇珊,該您說了,我們不會再打斷您的話。」

蘇珊嚴肅看了看他,然後把冷冰冰的目光轉向奎因先生:「只有兩個辦法可以確定拜厄利是不是機器人。到現在為止,先生,您所提供的還只是細節上的證據。這些可以作為您提出指控的依據,但卻不能作為證據。依我看,憑拜厄利先生的聰明才智,他完全可以駁倒對他的這些指控。想必您也是這樣認為,否則,您也不會來找我們。證實的辦法只有兩個:一是用物理學的辦法,二是用心理學的辦法。用物理學的辦法,就是說你可以拆開它,也可以用調光。

具體用什麼一這是您的事。用心理檢查的辦法,可以對它的行為進行研究。如果這是一種正電子腦機器人,它就應當服從於機器人學的三定律。正電子腦在裝配時不能不輸入這三條定律。您知道這些定律嗎,奎因先生?」

她認真的、逐字逐句、清清楚楚地把用大號黑體字印在《機器人學手冊》首頁上的三條著名定律背了一遍。

「這些我都聽說過,」奎因溫不經心他說。

「這就更好辦了,」機器人心理學乾巴巴地說「如果拜厄利先生的行為違背其中任何一條定律,那他就不是機器人。問題只有在它違背定律的情況下,才能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如果它是按照各項定律行事的,那麼無論是這種或那種方法,都證明不了任何問題。」

奎因彬彬有禮地揚起眉頭:「那為什麼呢,博士?」

「就因為,機器人學三定律,同時也是世界上大多數道德規範的最基本的指導原則。每個都有自我保護的本能。對機器人來說,這就是它的第三定律。每一個具有社會良心和責任感的‘正派’人,他都要服從於某種權威。他聽從自己的醫生。自己的主人。自己的政府、自己的精神病醫師、自己的同胞的意見;他奉公守法、依習隨俗、遵守禮節,甚至當這一切影響到他個人的安逸或安全時,他也烙守不渝。對於機器人來說,這就是它的第二定律。還有,每一個‘高尚的,人,都應像愛自己一樣去愛別人,保護自己的同志,為救他人而不惜自己的生命。這對機器人來說,就是它的第一定律。簡而言之,如果拜厄利履行這幾條定律,那麼,他既可能是個機器人,又可能是這樣一個高尚的人。」

「您的意思是,」奎因說,「您永遠也無法證實它是機器人了?」

「我也許能夠證實他不是機器人。」

「這不是我所需要的。」

「您將得到的只能是客觀存在的這種證據。您是唯一的對您自己的需要負責的人。」

就在這時,蘭寧的腦子裡突然閃現出一個意外的想法,他好不容易才把它表達出來。

「等一下!你們有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區檢查官這個職務,對一個機器人來說是相當奇怪的職務。它對人進行起訴、判除人的死刑,這對人是很大的危害……」

「不,想用這種方式擺脫開這件事是辦不到的。」奎因突然變得很敏感,他說,「他作為區檢查官這一事實本身,還不說明他就是一個人,您難道不了解他的歷史嗎,他誇耀自己從來也沒有對無罪的人提出過起訴,相反,有幾十個人倒因為他感到證據不足才免予審訊的,儘管他也滿可以說服法官判他們以死刑。情況恰好就是如此。」

蘭寧瘦削的兩頰抽搐了一下。

「不,奎因,不對!在機器人學的各項定律中並沒有涉及人們犯罪的問題,機器人不能去判定一個該不該處死。這不是由它來決定的事。它不能損害任何一個人,無論這個人是個惡魔,還是個天使。」

「艾爾弗雷德,」從蘇珊·卡爾文的話音中聽得出她已經非常疲勞,「別再說蠢話了。如果一個機器人遇到一個瘋子要放火燒燬一個住著人的房屋,它該制止呢,還是不制止?」

「當然要制止。」

「而如果非殺死他而不能制止呢?」

蘭寧含含糊糊支吾了一聲,不講話了。

「艾爾弗雷德,在這種情況下它會盡一切努力避免殺死他。如果這個瘋子終於還是死在它手了,那就需要對機器人採取心理治療措血否則,它為了更好地遵守第一定律,結果卻破壞了第二定律,在這樣的矛盾面前,它自己也會發瘋的。但人畢竟還是會被殺死的,而m民可能就是由機器人殺死的。」

「這麼說,拜厄利是個瘋子嗎?」蘭寧以極其尖刻的語氣追問道。

「不,他本人並沒有殺死任何人。但他揭露了一些事實,這些事實表明,某一個人對我們稱之為社會的大多數人來說,是危險的。機器人為了保護絕大多數人,而最大程度地堅守著第一定律。它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至於將罪犯該判除死刑或是徒刑,那只有法官才能判,而且也是在陪審團斷定了這個人是否有罪之後。也就是說,將罪犯關進牢房的是監獄的看守,將罪犯處死的是劊子手。而拜厄利先生只不過是證實了真相,幫助了社會。說實在的,奎因先生,只是在您向我們提出了這事之後,我才對拜厄利先生的職業進行了瞭解。

我發現他在對法官表示自己結論性的意見時,從不要求判處死刑。

我還了解到,他還曾提出過廢除極刑的主張。因此,他對犯罪精神生理學方面的研究機構曾慷慨地給予過資助。顯然,他認為對犯罪者應當進行教育,而不是懲罰。我認為這一點是很有意義的。」

「您這樣認為嗎?奎因微微一笑,「這倒說明他確有一點機器人的味道!」

「也許可能,為什麼要否認這一點呢?像他這樣的行為,只有機器人,或者非常高尚,非常正派的人才會做得到。然而,您看,這簡直就很難把機器人和最完善的人區分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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