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黎托洛·杜賓擔任基地駐賽協爾大使已有七年之久,他頗喜歡這個職位。
杜賓的身材很高,也算得上壯碩。雖然如今不論在基地或是賽協爾,大多數男人都把臉颳得乾乾淨淨,他卻仍留著兩撇濃密的棕色鬍鬚。雖然他只有五十四歲,卻已經滿臉皺紋,而且修煉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此外,也很難看出他對工作所抱持的心態。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相當喜歡目前的職位,這可以使他遠離端點星政壇的風風雨雨——他對這點分外滿意。而且他也撿到一個難得的機會,不但可以過著賽協爾上流社會悠閒逸樂的日子,同時還能讓妻女享受令她們上癮的生活方式。因此,他絕不希望這一切受到任何攪擾。
杜賓相當討厭里奧諾·柯代爾這個人,也許是因為他也故意留著兩撇鬍子。只不過柯代爾的鬍子較短較疏,而且顏色已經變得灰白。過去曾經有一段日子,公眾人物之中只有他們兩人留著鬍鬚,兩人還在這方面暗中較過勁。如今(杜賓想)比賽早已結束,柯代爾的兩撇鬍子已經不入流了。
當杜賓仍在端點星上,夢想著要跟赫拉·布拉諾角逐市長寶座時,柯代爾已經出任安全域性局長多年。不過早在選舉之前,杜賓就接受了大使職位的交換條件,根本沒有出馬競選。布拉諾之所以那樣做,當然是為了她自己著想,然而每當他想到這件事,仍舊忍不住要感謝她的好意。
可是他卻對柯代爾毫不領情。或許因為柯代爾有一張歷劫不變的笑臉,總是表現得那麼親切友善——哪怕他心中早巳決定用哪一號手法切斷你的喉管。
現在,柯代爾的超空間影像正坐在那裡,滿面春風的笑臉依舊,敦厚淳樸的態度溢於言表。當然,他本人實際上仍在端點星,因此杜賓得以省卻一切實質客套。
「柯代爾,」他說:「我要那些船艦馬上撤離。」
柯代爾露出快活的笑容。「哈,我也這麼想,可是老太婆已經下定決心了。」
「誰不知道你一向都能說服她改變心意。」
「偶爾吧,在她聽得進去的時候,不過這一回她可不想聽。杜賓,做好你的分內工作,讓賽協爾保持冷靜吧。」
「我並不是擔心賽協爾,柯代爾,我是在為基地著想。」
「這點大家有志一同。」
「柯代爾,不要閃爍其詞,我要你聽我說。」
「我很願意洗耳恭聽,不過目前端點星上正熱鬧著呢,我可沒有辦法永遠待在這裡。」
「我會盡可能長話短說。我要告訴你的是——基地可能會因此毀滅。如果這條超空間熱線確定沒有遭到竊聽,那我就敢暢所欲言。」
「我保證沒有人敢竊聽。」
「那我就繼續說下去。幾天以前,一個名叫葛蘭·崔維茲的人送了一道電訊給我。我記得我還在端點星政治圈的時候,就有一個名叫崔維茲的同僚,他當時擔任運輸署署長。」
「他是那個年輕人的叔叔。」柯代爾答道。
「啊,這麼說的話,你認識那個送信給我的崔維茲。根據我後來蒐集到的資料,他原本是一名議員,當最近那次謝頓危機圓滿解決之後,他立刻遭到逮捕,隨後就被逐出了端點星。」
「完全正確。」
「我根本不相信這回事。」
「哪回事你不相信?」
「他遭到放逐這回事。」
「為什麼呢?」
「在基地過去的歷史上,有哪個基地公民曾經遭到放逐?」杜賓追問道:「假使一個人涉嫌犯罪,他有可能遭到逮捕;如果他真的遭到逮捕,他就有可能受到審判;如果他真的受到審判,他就有可能會被定罪;如果他真的被定罪,他就會被處以罰鍰、降級、罷黜、監禁,甚至處決,可是從來沒有人遭到放逐。」
「凡事總有頭一遭啊。」
「胡說八道,放逐到一艘先進的軍用航具上?他明明在為老太婆執行一項特種任務,即使是笨蛋也看得出來。她想騙誰啊?」
「你認為是什麼樣的任務呢?」
「多半就是要尋找蓋婭那顆行星。」
柯代爾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大半,雙眼露出異乎尋常的嚴厲目光。「我知道你不是萬分情願相信我的陳述,大使先生,但是我現在要鄭重地請求你,這一次請你無論如何要相信我。當崔維茲遭到放逐的時候,不論是市長或者是我自己,都未曾聽說過蓋婭。直到幾天以前,我們兩人才頭一次聽到蓋婭這個名字。假如你能夠相信這一點,那麼我們的談話就可以繼續下去。」
「我會暫時收起凡事懷疑的態度,試著接受這個說法,雖然這實在很困難。」
「我能瞭解,大使先生。假如我在話中突然採用正式語氣,那是因為我說完這些話之後,你將發現自己必須回答一些問題,而且會發現這些問題並不怎麼輕鬆有趣。根據你的說法,你好像對蓋婭這個世界十分熟悉,你怎麼會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你被派駐到那個政治實體的主要職責,難道不就是讓我們知道你風聞的每一件事?」
杜賓以和緩的語氣答道:「蓋婭並不是賽協爾聯盟的一部分,事實上,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難道所有在賽協爾迷信的低下階層流傳的神話,我都得一字不漏地傳達給端點星嗎?他們有些人說蓋婭位於超空間中,也有人說,它一直以超自然的力量保護著賽協爾,此外還有人說,當年的騾就是它派出來劫掠銀河的。如果你打算告訴賽協爾政府,說崔維茲的任務只是要尋找蓋婭,而五艘基地艦隊的先進戰艦來到這裡,只是為了支援他的探索任務,他們是絕不會接受的。民眾也許會相信有關蓋婭的神話,然而政府可沒有那麼好騙。他們不會相信基地竟然那麼天真。他們會認為你們是想以武力迫使賽協爾加入基地聯邦。」
「假如我們真有這個打算呢?」
「那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嚴重後果。想想看,柯代爾,在基地五個世紀的歷史中,我們什麼時候發動過侵略戰爭?我們打仗都是為了抵禦外侮,也失敗過一次,可是沒有一次戰爭是為了開拓版圖。其他世界都是經由和平的協議加入聯邦的,它們所以會加入我們的陣營,是因為看到了加入的好處。」
「難道賽協爾看不到這些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