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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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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從大小上看,專員官邸與月球上的其他宿舍毫無區別。月球上缺乏空間,即使是殖民官員,這方面也毫無特權。他們不能擁有一點奢侈的空間,哪怕是為了顯示母星的地位也好。因為無論怎樣,月球的自然條件無法改變:人們只能生活在地下,生活在低重力環境中。

這一點,即使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也無法改變。

「人類真是一種由環境締造的生物啊。」路易斯·蒙特茲嘆了口氣,「我已經在月球上待了兩年,以前還想多留幾年,可是——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了。我剛剛過了五十歲,要是我還想終老地球的話,現在就該走了。再老幾歲,我大概就再也適應不了正常重力了。」

科納德·哥特斯坦只有三十四歲,看上去還要更年輕一些。他臉膛寬闊豐滿,比常人大了不少。月球人絕對不會有這種臉型,畫有關地球人的漫畫時倒是可能畫出這樣的形狀來。不過他並不胖——把地球胖子送來任職,這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跟身體比起來,他的頭顯得出奇的大。

他說(說起地球標準語來,他的口音跟蒙特茲差別很大):「聽起來你好像很不安。」

「是的,的確如此。」蒙特茲說。要是說哥特斯坦那張臉和藹可親的話,那麼蒙特茲這張又長又瘦的臉上則是一副苦相,「怎麼說來,我都心有不安。一想到馬上要離開月球,我就有點難過,這個地方的確魅力十足。另外,我還因為這種難過而難過——我居然不願重新擔起地球上的重負,比如重力之類。我為此感到羞恥。」

「對。想像一下,重新撿回那其餘六分之五的重力。的確很難啊。」哥特斯坦說,「我只在月球上住了沒幾天,已經覺得六分之一的重力相當愜意了。」

「當你開始便秘的時候,感覺就沒那麼好了。那時你得靠礦物油過日子。」蒙特茲又在嘆氣,「不過這些都會過去的……不過別以為身體輕盈了,就可以模仿瞪羚。行動也很需要技巧。」

「我明白了。」

「你只是自以為明白了,哥特斯坦。你還沒見過袋鼠跳,是吧?」

「電視上見過。」

「那個沒用,不能給你真實的感覺,你得自己嘗試才行。想在月面上高速通行,這才是正確的步伐。雙腳一起向後蹬,就好像在地球上做一次普通跳躍一樣。當你在空中的時候,雙腳前伸,落地之前就要預先做出蹬腿的動作,這樣再次跳出,迴圈往復。以地球上的標準來看,這個動作好像很緩慢,因為只有很小的重力把你往下拉,可是每一跳,你都能跳出二十英尺的距離,而且跳躍所需的肌肉能量很小很小。這種感覺就像在飛——」

「你試過嗎?你能做到嗎?」

「我試過,不過沒有一個地球人能真正做到。我一次能連跳五下,已經能夠找到那種感覺了。受這種感覺的誘惑,我進一步嘗試了一下,但接下來不可避免地會失誤,步子會亂,然後就會摔倒,滑出四分之一英里遠去。月球人都很有禮貌,從來不會當面嘲笑你。當然,他們做起來就容易多了。他們從小就這樣跳,個個都像袋鼠。」

「這是他們的地盤,」哥特斯坦笑出聲來,「想想他們到地球上會怎樣吧。」

「他們永遠不會去地球,他們做不到。我想還是我們比較有利。我們可以同時在兩邊生活,他們卻只能生活在月球上。這種事現在我們都不太考慮,因為我們很難分清土生月球人和新人。」

「和誰?」

「他們把地球移民叫做新人,就是那些差不多已經在月球上定居,但卻是在地球上出生長大的人。這些移民可以返回地球,真正的月球人就不行了,肌肉和骨骼都已經不能承受地球重力。在月球人的早期歷史中,發生過好幾次這方面的悲劇。」

「哦?」

「嗯,就是這樣。有人帶著自己生於月球的孩子返回地球。這些事我們都已經淡忘了。我們自己曾經經歷了大戰,比起二十世紀末期人類的浩劫以及以後的那些慘劇來,幾個孩子的生命簡直微不足道。可是在月球上,每個死於地球重力的孩子都被銘記在心……我想,這也助長了他們的分離意識。」

哥特斯坦說:「我還以為自己在地球上已經大體考慮過了,不過看樣子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站在地球上,你不可能學到月球上的一切,所以我給你留下了一份詳盡的全面報告,我的前任就是這麼做的。你會發現月球生活妙不可言,不過從另一些方面來說,也可以說苦不堪言。我不知道你在地球上的時候有沒有嘗過月球食品,如果只聽過他人的描述,那麼你的心理準備就遠遠不夠充分……不過你必須學著喜歡它。從地球往這裡運送食品很不划算。我們必須適應此地的飲食。」

「你撐了兩年,我想我大概也能堅持下來。」

「我也沒有自始至終堅持下來。一直有定期休假,我能常常回到地球上。這些休假是強制性的,不管你願不願意。我相信,他們肯定跟你說過吧。」

「是的。」哥特斯坦說。

「不管你在這兒做了多少體能鍛鍊,你都必須時常回到標準重力環境中去,讓你骨骼和肌肉保持正常的記憶。回到地球時,你就可以吃到普通食物了。還有,有時候也會有點走私的食物過來。」

「我來的時候行李全都經過仔細檢查。不過你看,現在我大衣口袋裡就有一個牛肉罐頭,我自己都忘了,看來他們也忽略了。」

蒙特茲微微一笑,略帶躊躇地說,「我想你大概捨不得與我分享吧。」

「怎麼會?」哥特斯坦皺著碩大的鼻子,通情達理地說,「我將會以最悲傷、最大度的語氣,向你坦言,‘蒙特茲,拿去吧,你比我更需要它。’」他說得有點磕巴,因為他很少使用標準語中的第二人稱單數形式。

蒙特茲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他搖搖頭,「不用了。

再過一星期,我就能天天吃到地球的美食了。你卻做不到。在以後的幾年中,你不會有什麼口福,對今天的慷慨之舉也會越來越後悔。你自己留著吧……我不會要的。我可不想以後被你記恨。」

他說得一本正經,不像是開玩笑。他一手搭著哥特斯坦的肩膀,四目相交。「另外,」他說,「我還有件事沒有完成,因為我不知道如何下手。跟這件事一比,食物的問題根本不值一提。」

哥特斯坦馬上把罐頭扔在一邊。他不知應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回應蒙特茲的嚴肅。他壓低嗓音,儘量表現得堅定一點。「這事是不是不能寫進報告的,蒙特茲?」

「我一直想寫進報告,哥特斯坦,可我不知道如何具體描述,而地球方面又懶得去揣摩我的意思,所以這個問題就擱置下來了,我跟地球的通訊也就中斷了。我相信你會做得比我好。我希望你能。這次我沒有要求延長任期,一方面也是因為……總該有人為通訊一直中斷的事承擔責任吧。」

「你說得好像非常嚴重。」

「希望如此。坦白地說,我的想法聽起來很傻。月球殖民地上只有一萬來人。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是土生月球人。他們缺乏資源,空間緊張,生活條件嚴苛,還有——諸如此類。」

「又如何?」哥特斯坦饒有興趣地問道。

「這裡有什麼事情在發生——具體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不過可能非常危險。」

「什麼危險?他們能幹些什麼?難道要跟地球開戰?」哥特斯坦語音顫抖著,強忍著不笑出聲來。

「不,不是的。沒這麼嚴重。」蒙特茲抹了一把臉,又揉揉眼睛,情緒似乎有些衝動,「我說實話吧。

地球正在失去本身的活力。」

「這是什麼意思?」

「嗯,我該怎麼說呢?月球殖民地建立起來不久,地球上就爆發了大戰,這個不用我告訴你吧。」

「當然,當然不用。」哥特斯坦不耐煩地回答。

「然後人口就從當時的六十億降到現在的二十億。」

「這個數目對地球來說應該更合適吧。」

「哦,這倒是。儘管對於這種削減人口的方式,我還不是太認同……不過,大戰徹底摧毀了我們的科技,還使剩下的人產生了巨大的惰性:因為害怕任何副作用,所以沒人願意嘗試新東西。沒人再會為了偉大的追求而獻身,一想到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所有人都甘願放棄探求新知,不敢奢望成功。」

「我明白了,你說的是遺傳工程。」

「那只是個比較明顯的例子,但並不是惟一一個。」蒙特茲悲傷地說。

「說實話,放棄遺傳工程這件事,我倒不覺得多遺憾。那些人經歷了一連串失敗。」

「可我們失去了找到直覺感應的機會。」

「從來沒有證據可以表明人類歡迎直覺感應。正相反,很多跡象可以說明,直覺感應是很惹人討厭的……

不過月球殖民地本身怎麼了?這裡肯定沒有地球上那種停滯和倒退。」

「正是如此,」蒙特茲神采奕奕地說,「月球殖民地是一個孤島,戰前地球文明碩果僅存的孤島。在人類文明的大幅倒退中,這裡是最後一個前進的箭頭。」

「說得太浪漫了吧,蒙特茲。」

「我可不這麼想。地球正在倒退,人類正在倒退。

只有月球人還在前進。月球殖民地不只是人類空間上的邊疆,也是我們人類心靈的邊疆。這裡沒有成片的生靈等著我們去屠殺,沒有複雜生態系統可以被破壞。在月球上,我們使用的一切都是人造的。月球是一個由人類一手締造的世界。它沒有過去。」

「那又怎麼樣?」

「在地球上,我們總是顧慮重重,總是渴望回到過去,回到那個並不存在的田園牧歌的時代。就算它真的存在,我們也永遠不可能回去了。從某些方面來說,地球的生態系統在大戰中受到重創,我們必須小心呵護殘存的部分,所以我們總是小心翼翼,顧慮重重……而在月球,根本不存在什麼過去,我們無從懷念,無從幻想,只有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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