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茲好像被自己的語氣感染了。他繼續說道:「哥特斯坦,我已經觀察了兩年;你至少也要觀察這麼久。在月球上,有一團火焰正在熊熊燃燒,經久不熄。
他們在每個領域都開拓進取。在地理上,他們不斷擴充套件。他們的邊境每個月都在向四周推進。他們可以找到新的建築材料,新的水源,新的特種礦脈。他們在擴充套件太陽能電池陣,擴建他們的電廠……我想你應該知道,就是這隻有一萬來人的月球殖民地,已經成了地球上微電子裝置和精密生化產品的主要供貨地。」
「我只知道這裡是個重要產地。」
「地球人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月球已經是主要產地了。按照目前的速度,用不了多久,這裡恐怕會成為惟一的產地……這裡的知識結構也在進步。哥特斯坦,我想地球上所有有志於科學的年輕人都會悄悄——或許不那麼隱秘地——夢想著,有朝一日到月球上發展。地球的科技一直在倒退,只有在月球上才有施展抱負的空間。」
「你想說質子同步加速器吧?」
「那只是一個例子而已。最後一個同步加速器究竟是什麼時候建成的?這個問題只能用來誇誇其談一陣子,並不是最重要的。你想不想知道嗎月球上最重要的科學設施是什麼?」
「是不是絕密情況?我從來沒聽說過。」
「不,實在太明顯不過了,明顯到沒人會注意。是這裡的一萬個頭腦。這裡彙集了人類最聰明的一萬個頭腦。這一萬個頭腦緊緊結合在一起,為著同一個目的、相同的科學抱負而奮鬥。」
哥特斯坦手裡忙活著,想把椅子調高。不過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能移動。在做這個動作時,哥特斯坦發現自己滑出了椅子之外。蒙特茲伸出一隻胳膊,幫他穩定身體。
哥特斯坦臉上一紅:「不好意思。」
「以後你會適應重力的。」
哥特斯坦說:「你剛才說的是不是太悲觀了。再怎麼說,地球人也不至於蠢到一無所知。我們不是還開發了電子通道嗎?這可全是地球人的功勞。完全沒有一個月球人參與。」
蒙特茲搖搖頭,嘴裡咕噥出幾句西班牙語——他的母語。從語氣上聽,不像是什麼好話。他說:「你有沒有見過弗里德里希·哈蘭姆?」
哥特斯坦笑了,「見過,真的。他是電子通道之父嘛。我想他大概把這幾個字都文到自己胸口上了。」
「你剛才笑了,這也正佐證了我的觀點。你捫心自問:像哈蘭姆這樣的人,有可能一手開創電子通道嗎?對盲從的大眾而言,有個傳奇故事就夠了,可是事實上——你只要認真想一想就可以明白: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真正的電子通道之父。發明者是平行人類,那些住在平行宇宙中的人,不管他們是誰,或是什麼樣子。哈蘭姆正好做了他們的工具而已。整個地球都是他們手中的工具。」
「雖然是他們先啟動的,不過我們也不傻,也能從中得利啊。」
「對,就好像母牛也不傻,也會吃主人喂到嘴邊的乾草一樣。電子通道其實並不算個進步,不能說明人類在開拓進取。恰恰相反。」
「如果說電子通道是個倒退的話,那我寧願倒退。
我可不想失去這樣的好東西。」
「誰又會想呢?可是問題在於,它恰好滿足了現階段人類的心理。毫無代價地得到無窮的能源,惟一要做的只是維護保養一下現有設施,而且還沒有一點汙染。不過,月球上沒有電子通道。」
哥特斯坦說:「我想大概是他們用不著吧。太陽能電池提供的電能應該已經夠了。‘毫無代價地得到無窮的能源,惟一要做的只是維護保養一下現有設施,而且沒有一點汙染’……這些話大家都背熟了,跟連禱詞似的。」
「對,的確很像。不過太陽能電池是完全由人類製造的。我要表達的就是這個。還有,月球上也曾經計劃建造電子通道,而且已經試驗過了。」
「結果呢?」
「失敗了。平行宇宙那邊沒有接受我們的鎢。什麼都沒發生。」
「我從沒聽說過。為什麼?」
蒙特茲聳聳肩,揚揚眉毛。「誰知道?我們只能猜測。比如說,平行人類居住的星球是沒有衛星的;或者他們不能理解,同一種族的人怎麼會住在彼此分離的世界,各自生活;或者找到了一處以後,不需要再找第二處了。誰知道?一問題在於,那邊的人要是不配合,我們自己根本無法建立通道。」
「我們自己,」哥特斯坦重複道,「你是指我們地球人嗎?」
「是。」
「月球人呢?」
「不包括他們。」
「他們不感興趣嗎?」
「我不知道。這一點我不敢確定——而且很不安。
後者才是關鍵。這些月球人——特別是土生月球人——跟地球人很不一樣。我不知道他們的計劃,不知道他們的打算。我查不出來。」
哥特斯坦看上去若有所思。「可他們又能幹些什麼呢?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說明他們想對我們不利?或者說,他們能對地球造成什麼損害?」
「我沒辦法回答。他們是一群頗具魅力、而且非常聰明的人。我想他們缺乏真正的仇恨,或者真正的憤怒,甚至恐懼感。或許這只是我個人的感受。我最大的困擾在於,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我一直以為,月球上的科學設施都是由地球操縱的。」
「對啊,質子同步加速器就是。地月之間的無線電通訊也是由地球管理的。三百英寸口徑的天文望遠鏡也……凡是大型裝備,都是。那些裝置五十多年前就安裝就位了。」
「最近五十年裡又做了什麼?」
「如果你說的是地球人,幾乎沒做什麼。」
「月球人呢?」
「我不敢肯定。他們的科學家平時都在大型機構任職。不過有一次,我檢視了他們的日程表。其中有漏洞。」
「漏洞?」
「他們有大量的時間並沒待在單位裡。他們好像有自己的實驗室。」
「如果他們只是為了製造微電子裝置,以及生物藥品,豈不是很值得鼓勵嗎?」
「當然,可是——哥特斯坦,我不知道。如果一直一無所知,我就很害怕。」
兩人沉默了一陣。哥特斯坦抬頭說道:「你告訴我這些,就是為了讓我提高警惕,讓我查出月球人在搞什麼名堂嗎?」
「算是吧。」蒙特茲顯得有點不太高興。
「但是你其實並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真的在做什麼。」
「我有個感覺,他們在做。」
哥特斯坦說:「另外還有件事。先不談你的那些神神秘秘的憂慮,我得跟你講講這件事,真的有點反常。」
「什麼事?」
「我來月球時,同一艘飛船上還有其他很多人。我是說,還有一個很大的旅行團。不過其中有一張面孔似曾相識。我沒跟他說話,沒機會,後來就把這事忘了。
不過跟你說了這麼半天,我忽然想起來了——」
「怎麼了?」
「從前我曾在一個跟電子通道有關的部門任職。負責安全問題。」說到這裡,他笑了笑,「你肯定又會說,地球已經失去活力,我們總是對所有東西提心吊膽——但這也不見得是壞事,見鬼,管它什麼活力不活力。一提到安全,我不由自主就會胡思亂想。言歸正傳吧,我以前見過船上的那個人,我敢肯定。」
「這事很重要嗎?」
「我不敢說。不過那張面孔讓我聯想到一些麻煩事。要是好好想想,一定能想起什麼來。不管怎麼說,我都要先弄份乘客名單,看看能不能認出他的名字。事情不妙,蒙特茲,不過多虧你的提醒。」
「還不算太糟,」蒙特茲說,「很高興能引起你的重視。說不定那個人只是一個普通遊客,待兩週就會離開。不過我很高興,你能提高警惕——」
哥特斯坦好像沒留心他在說什麼。「他是個物理學家,或者其他什麼專業的科學家。」他喃喃自語,「我敢肯定。還有,他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