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全名叫月球躺椅,」她說,「不過我們一般都叫它躺椅。因為在這兒,月球倆字是理所當然的,不必時時掛在嘴邊。」說著,她把一個氣筒塞進去,開啟一個閥門。
那東西開始充氣。狄尼森心裡老覺得應該有「噝噝」的聲音,不過周圍沒有空氣,當然也就不會有任何聲音。
「你不用問了,我直接告訴你吧,」茜裡妮說,「這還是氬氣。」
那東西現在已經充足了氣,變成一個結實的氣墊,有六條腿。「你躺上去,」她說,「它跟地面的接觸面積非常小,你躺上去以後,周圍都是真空,身體的熱量就不容易流失。」
「別告訴我這玩意兒是熱的。」狄尼森驚訝地說。
「氬氣在注入的時候已經加熱了,不過也只是相對而言比較熱而已。大概最後溫度能達到絕對二百七十度,差不多能融化冰了。足夠了,躺在上面,太空服的熱量流失速度就不會超過限度。過來吧,躺下。」
狄尼森照做了,感到非常愜意。
「太棒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茜裡妮阿姨算無遺策。」她說。
她從他身邊掠過,繞著他輕盈地滑行。她的雙腿優美地舞動著,彷彿在滑冰一樣。然後,她又飄然飛起,雙腳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最後一肘點地,盤坐著落在他的身邊。
狄尼森驚叫起來:「天哪,你怎麼做到的?」
「熟能生巧唄!你可別試,會把胳膊摔斷的。我先跟你說一聲,我要是感到太冷了,就得到墊子上跟你擠擠。」
「沒關係,」他說,「這玩意很結實,能放兩個人。」
「噢,他們會說我不檢點的……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很好啊,我想。太刺激了。」
「刺激?你剛才一直沒摔倒,很了不起的記錄啊。
你不介意我回去四處宣揚吧。」
「不,我這人就愛聽好話……你不指望我還能再來一次,是嗎?」
「現在嗎?當然不。我自己都做不到。我們再休息一會兒,等你的心跳恢復正常了,我們就往回走。要是你現在把腿伸給我,我可以把滑翔器給你解下來。下次再教你自己操作。」
「誰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當然會有。難道你玩得不開心嗎?」
「不止開心,也很恐怖。」
「下次就沒這麼可怕了。越往後,恐懼就會越來越少,最後完全消失,只剩下樂趣。到那時候,我們來一場比賽吧。」
「不,我不幹。我太老了。」
「在月球上,你不算老,只不過看起來老一點而已。」
狄尼森躺在月面上,無邊的寂靜一點點滲入體內。
現在他面對著地球。它懸在半空,巋然不動。在剛才的滑行過程中,只有看著它,心裡才有足夠的安全感,他才能一路平穩地滑下來。對此,他深懷感激。
他開口問道:「茜裡妮,你經常到上面來嗎?我是說,你自己一個人,或者跟一兩個朋友一起,在節日以外。」
「應該一次都沒有。除了陪很多人一起,你知道,這是我的工作。不過現在我卻跟你一起上來了,想想自己都奇怪。」
「唔。」狄尼森隨口應了一聲。
「你不感到奇怪嗎?」
「有什麼奇怪的?我個人以為,每個人做一件事都不外乎兩個理由,要麼是他願意做,要麼是他不得不做。但是不管出於哪個原因,我認為都是個人選擇,別人無權干涉。」
「謝謝你,本。很高興你也這麼想。你知道嗎?作為一個新人,你的優點之一就是,你不想幹涉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是生活在地下的種族,我們月球人是穴居人類。難道這有什麼錯嗎?」
「一點也沒有。」
「可地球佬都不這麼想。我是個導遊,天天跟他們打交道,不得不忍受他們的屁話。他們嘴裡無非就是那幾句廢話,我都聽膩了。在所有這些廢話中,我聽得最多的就是——」她開始模仿地球人說話,一口地球標準語,「‘可是,親愛的,你們也是人類啊,怎麼能永遠住在地洞裡呢?你難道就不會得幽閉症嗎?你們從來就沒想過看看藍天、綠樹和大海嗎?沒想吹吹風,聞聞花香嗎——’「噢,本,我還能一直說下去。他們還會說,‘不過我想你們從來沒見過藍天綠樹,所以也就不想了是吧’……這麼說,好像我們根本收不到地球的電視節目,完全不知道地球的畫面和聲音——以及味道。」
狄尼森被逗樂了。他說:「你們一般正式回答是什麼?」
「也沒什麼。我們只是說,‘我們習慣了,女士。’要是個男人,就說‘先生’。不過一般都是女人。男人們都在盯著我們的衣服,我估計,腦子裡肯定都想著什麼時候扒下來才好。你知道我心裡真正想跟那幫白痴說什麼嗎?」
「告訴我。只要你還穿著那身制服,這話都得憋在心裡,不過至少今天可以說出來。」
「有意思,說得好……我想告訴他們,‘聽著,女士,為什麼我要喜歡你們那個狗屁世界?我們不想死死待在任何星球的表面,等著颳風下雨。我們不想感受天然的氣流,也不想那些天然的髒水濺到身上。一想到你們渾身細菌,我就噁心。我討厭你們那難聞的青草,無聊的藍天,還有那什麼破白雲。只要我們願意,隨時都能從自己的天空中看到地球,不過我們一般都不願意。
月球就是我們的家,是我們一手創造了它。完全是我們。我們擁有這個家園,我們開發了自己的能源,我們有自己生活方式,根本不需要你們假惺惺的同情。滾回你們的世界,讓你們的重力把你們的奶子拽到膝蓋底下去吧。’這就是我要說的。」
狄尼森說:「真不錯。不過要是哪天你實在憋不住了,來找我說一遍,心情一定會好很多。」
「你知道嗎?老有一些新人建議在月球上建個地球公園,從地球上帶來點種子樹苗之類,種點花花草草;說不定還可以搞點動物。帶來一點家的感覺——他們一般都這麼說。」
「我知道你一定會反對。」
「當然,我當然反對了。家的感覺?誰的家?月球就是我們的家。要是哪個新人想家了,他最好回去算了。有時候,新人比地球佬還討厭。」
「我會記住你這句話的。」狄尼森說。
「不是說你。你瞎想什麼。」茜裡妮說。
沉默。
狄尼森在想,是不是該回城區了?茜裡妮什麼時候會叫他回去呢?一方面,他的身體也有點累,他已經開始想念宿舍的舒適了。但是另一方面,他從來都沒感到過身心如此放鬆。他開始考慮背後的氧氣還能撐多久了。
這時,茜裡妮開口了:「本,我想問你個問題,不介意吧。」
「完全不。如果你對我的私人問題感興趣,那麼我將毫無保留。我身高五尺九寸,在月球上重二十八磅,以前曾經結過一次婚,已經離了,有一個孩子,女兒,已經長大並結婚了。我讀過的大學是——」
「不,本,別開玩笑,我是認真的。我能問問你的工作嗎?」
「當然,茜裡妮。儘管我不知道有多少可講的。」
「好吧——你知道巴容和我是——」
「是,我知道,」狄尼森直接打斷。
「我們一起談過。他告訴我一些事。他說,你認為電子通道會讓我們的宇宙爆炸。」
「是宇宙中我們這一部分。它可能把我們銀河的一截旋臂轟成類星體。」
「真的嗎?你真的這麼想?」
狄尼森說:「剛到月球的時候,我還不敢確定。不過現在我有把握了,我個人確信這一定會發生。」
「那你認為,它什麼時候會發生呢?」
「我不知道確切時間,或許是幾年以後,也可能是幾十年。」
兩人短暫地沉默了一陣。茜裡妮突然抬頭說道:「巴容不相信你。」
「我知道他不信。我也沒想說服他。要是你的攻擊過於狂熱,人們反而不會相信。這是拉蒙特的失誤。」
「誰是拉蒙特?」
「對不起,茜裡妮,我在自言自語。」
「不,本,告訴我,我很感興趣,求你了。」
狄尼森轉過頭來,面對著她。「好吧,」他說,「我沒什麼可保密的。拉蒙特是個地球上的物理學家,他以自己的方式警告全世界,指出了通道的危險。他失敗了。地球人需要那個通道。他們渴望免費的能源,這種渴望極其強烈,已經變成了一種依賴。他們現在離不了那個通道。」
「但如果通道意味著毀滅,那他們為什麼還不肯放棄呢?」
「他們只要拒絕相信就行。面對一個難題,最容易的對策就是拒絕相信它的存在。你的朋友內維爾博士就是這樣的。他不喜歡月面,所以他就逼自己相信,太陽能電池不好——即使稍微有點公允之心的人,都能看出太陽能電池是月球最合適的能源。他想得到電子通道,這樣他就可以永遠待在地下,所以他拒絕相信通道的危險。」
茜裡妮說:「我不認為巴容會拒絕相信客觀的試驗資料。你手裡有沒有足夠的證據?」
「我認為有。茜裡妮,它非常奇妙。我想要的東西,完全都是微觀層面的,基於一個一個的夸克互動作用。你能聽懂嗎?」
「你不用詳細解釋。我跟巴容談得很多,這方面的內容我大致明白。」
「好吧。一開始,我認為想達到我的目的,必須借用月球的質子同步加速器。它有二十五英里長,由超導體構成,可以處理兩萬千兆伏以上的電流。後來我才明白,你們月球人制造出了一種裝置,管它叫介子儀,它的功能不亞於同步加速器,體積卻小得多。月球在高科技方面的確走在了前頭,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謝謝,」茜裡妮有點得意,「以一個月球人的身份。」
「好了,然後呢,利用你們的介子儀,我得出了資料,表明微觀領域內強作用力正在增強。這種增強正好印證了拉蒙特的理論,推翻了傳統理論。」
「你給巴容看了嗎?」
「沒有。即使我拿給他看,我想他也不會接受。他會說這個結果毫不重要。他會說我的試驗出錯了。他會說我沒有把所有因素考慮在內。他會說我的操作程式不對……不管他說什麼,他的本意就是不想放棄電子通道。」
「那你的意思是毫無辦法了?」
「當然有,不過不能硬來,不能像拉蒙特那樣。」
「什麼辦法?」
「拉蒙特的解決方案是強制放棄通道,但是誰都不願意倒退。你不能把小雞趕回蛋裡去,也不能把紅酒變回葡萄,或者把孩子塞回孃胎。如果你想讓孩子別扯你的手錶,那麼你不必給他講道理。你應當給他適當的引導,給他一件對他來說比手錶更有趣的東西。」
「什麼意思?」
「啊,到這兒我就沒把握了。我只有一個想法,一個簡單的想法——或許過於簡單了,簡單得不可能成功——它基於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二這個數字是荒唐的,不可能存在。」
沉默持續了差不多一分鐘,兩人都一言不發。最後還是茜裡妮先開口,她一字一句地說:「讓我猜猜你這話的含義。」
「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話究竟有沒有含義。」狄尼森說。
「先別說這個,讓我猜猜吧。我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宇宙中,也只能直接感受到這麼一個,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為,這就是而且也只能是惟一的宇宙。但是,某天我們找到了證據,還有另外一個宇宙存在,我們把它稱為平行宇宙。這時候我們就會以為有兩個,而且也只有兩個宇宙。這個想法其實毫無道理。如果存在第二個宇宙,那麼第三個、第四個……第無窮個宇宙也可能會存在。宇宙的數目不是一,也不會是二,甚至不會是一到無窮之間的任何一個數字,它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圍,並非此時的人類可以把握。」
狄尼森說:「這正是我的理——」沉默,又是沉默。
狄尼森坐了起來,看著面前藏在太空服內的姑娘。
他說:「我想我們該回去了。」
她說:「我剛才只是瞎猜的。」
他回答:「不,不是。不管它是什麼,但決不會只是瞎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