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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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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尼森很難受,他正跟自己的羞怯奮戰。他的手好幾次不自覺地往上抬了幾下,好像要把短褲再往上拉一拉。他只穿著涼鞋和一條小到不能再小的內褲。那玩意兒很不舒服,勒得太緊了。當然,他腰裡還圍著一條毯子。

茜裡妮穿的並不比他多多少,在旁邊笑個不停。

「本,除了有點虛弱之外,你的身體沒什麼不對的。我們這兒人人都這麼穿。其實,要是你覺得衣服勒得太緊,乾脆全脫掉算了。」

「絕不!」狄尼森嘀咕著。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腹部,結果被她一把拽下。

她說:「把這個給我。要是你一直不放棄地球上那套死板做派,怎麼做一個月球人?你知道嗎,假正經一般意味著心裡好色。」

「茜裡妮,我得慢慢適應。」

「那好,就從我開始。你先盯著我看上一會兒,目光要集中,不要四處亂晃。怎麼回事?我發現你更喜歡看其他女人嘛。」

「要是我一直看著你——」

「你就會過於興奮,然後很尷尬。不過看得越多,你就越習慣,就不會那麼注意了。看著,我就站這兒,看好了,我要把內衣脫了。」

狄尼森痛苦不堪地說:「茜裡妮,周圍都是人啊,別玩了,我已經受不了了。咱繼續往前走好嗎?讓我先自己逐漸適應行不行?」

「好吧,不過你看,周圍過去的人根本沒看我們。」

「他們沒看你。他們都在看我。大概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老,體形又這麼差的人。」

「或許真的沒有。」茜裡妮居然表示同意,「不過他們慢慢會習慣的。」

狄尼森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腦子裡想著頭上的每一根白髮,和自己與眾不同的大肚子。直到他們面前的走廊越來越窄,周圍的行人越來越少以後,他才感到鬆了一口氣。

他好奇地看著自己。茜裡妮高聳的酥胸和光潔的大腿還在身旁,不過自己已經不像先前那麼敏感了。前面的通道一直延伸到視野之外,好像無窮無盡。

「我們走了多遠?」他問。

「你累了?」茜裡妮忽然明白過來,「我們該帶個滑車來的,我忘了你剛從地球來。」

「忘了最好。新人都盼著別人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我一點都不累,或者說自己還沒感到累。我只是有點冷。」

「冷?純粹是想像,本。」茜裡妮肯定地說,「你只是看到自己穿得這麼少,覺得自己應該感到冷。忘了這回事吧。」

「說起來容易。」他嘆了口氣,「我希望自己這段路還算走得不錯。」

「相當不錯。再往下我就得教你袋鼠跳了。」

「然後再到月面的坡道上來一場競速賽是吧。我說,是不是早了幾年?對了,你還沒告訴我,我們走了多遠了?」

「我估計,有兩英里了吧。」

「我的天!這裡的隧道一共有多長?」

「恐怕我也說不上來。住宅區的通道只佔通道總數的一小部分。這裡還有礦道、地質探測隧道、工業通道、真菌……我敢肯定,總長度加起來應該有幾百英里。」

「有地圖嗎?」

「當然有地圖。我們總不能昏頭昏腦亂闖吧。」

「我是問你身上有嗎?」

「哦,沒有,我身上沒帶,不過在這一帶活動根本不用地圖,我太熟悉了。從小就在這附近轉來轉去。這些都是很老的通道。大多數新通道——我們平均每年開鑿兩到三英里隧道——都在北部地區。要是沒地圖的話,我也不敢在那裡亂轉。即使有地圖,也不太保險。」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我不是向你保證過了嗎?要帶你去看個非凡的景觀——不,不,不是說我自己,千萬別這麼說——等會兒你就看見了。這是月球上最神奇的寶藏,從來不會有遊客的打擾。」

「別告訴我你們在月球上找到了鑽石。」

「比鑽石好多了。」

走到這一段,通道兩邊的牆壁都還沒完工。灰色岩石裸露著,雖然本身顏色黯淡,卻被熒光照得一片雪亮。溫度很舒適,通風裝置執行得非常輕柔,讓人絲毫感覺不到風的存在。走在這裡,很難想像兩百英尺以上的頭頂就是荒涼的月面,除了灼熱就是嚴寒。太陽每半個月升起一次,然後又用半個月的時間劃過天幕,落下,半月後再升起——迴圈往復。

「這裡氣密性還好吧?」狄尼森問道。他突然想起,自己頭上就是死寂、漫無邊際的真空。

「噢,當然了。牆壁都是密封的,報警系統也非常完備。不管在通道的什麼地方,氣壓如果降低了十個百分點,馬上就會警鈴大作,還會有箭頭不停閃爍,加上閃游標誌,足以把你領到安全地帶。」

「這樣的事多久發生一次?」

「不常有。至少在五年之內,我沒記得有人死於空氣洩漏。」說到這兒,她忽然辯護似的說,「你們地球上的自然災害更多吧,一次地震或海嘯可以殺死幾千人。」

「我不跟你爭論,茜裡妮。」他舉起雙手,「我投降。」

「好吧,」她說,「其實我也不想抬槓……等等,你聽到了嗎?」

她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狄尼森也跟著她聽了一會,搖搖頭。突然,他掃視四周,「怎麼這麼安靜,人都哪兒去了?你敢肯定我們沒迷路嗎?」

「這又不是天然巖洞,沒有什麼未知的岔路。你們地球上有,是嗎?我記得看過圖片來著。」

「對,大多數都是石灰岩溶洞,由流水沖刷而成。

月球上肯定不會有這種事,是吧?」

「所以我們不會迷路,」茜裡妮微笑著說,「至於周圍沒人的原因嘛,就算是迷信好了。」

「什麼?」狄尼森看上去吃了一驚,臉都皺成了一團,明顯不大相信。

「別這樣,」她說,「看你臉上都起皺紋了。對了,就這樣,放鬆一點。你現在看起來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你自己肯定也能感覺到。一方面是低重力的原因,再者你也做了不少鍛鍊。」

「還得時時面對裸體的女士們,特別是某個特別空閒、無聊之極,只能跟我混在一起的導遊小姐。」

「你怎麼又把我當導遊了,再說我也不是一絲不掛。」

「至於這兩個問題,我認為即使一個全裸的姑娘,也不如直覺師可怕……對了,你剛才不是說什麼迷信嗎?」

「我想,其實也不是真的迷信,不過這個城市裡的人都儘量避免到這個區域來。」

「為什麼?」

「你馬上就會明白了。」他們繼續前行,「現在聽到了嗎?」

她停下來,狄尼森支稜著耳朵,極力分辨空氣中的細微顫動。他說:「你是說那種輕微的嘀噠聲?噠——噠——就是這個嗎?」

她幾步向前,步子邁得緩慢而節奏分明,就像慢動作一樣。月球人都會這種從容不迫的步伐。他跟在身後,試著模仿她的樣子。

「那兒——看那兒——」

狄尼森的目光隨著茜裡妮興奮的指尖向前移動。

「我的天,」他說,「這是從哪兒來的?」

那是水,正在他面前一滴滴落下。滴得非常緩慢,每一滴都落到一個陶瓷水槽中,引入牆內。

「從岩石中來。知道嗎,我們月球上自己有水。大部分都是從石膏礦裡分離出來的,總量完全夠用了,我們畢竟用得很節省。」

「我知道,知道。來了以後,我還沒有痛痛快快洗過一次澡呢。我真不知道你們平時都是怎麼洗的。」

「我早就告訴過你了。第一步,先開啟水,把自己淋溼。然後馬上關掉龍頭,往身上塗一點浴液。搓一搓——唉,本,我懶得往下講了。其實在月球上,你根本髒不到哪兒去……不過我們現在要說的不是這個。我們在月球上也發現了一兩處天然水源,一般都是藏在山脈陰面下的冰層。只要發現,我們就會讓它滴出來。我們面前的水源,自從這個通道開掘以來一直在滴水,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

「可這跟迷信有什麼關係?」

「顯而易見嘛,水是月球上最寶貴的資源。無論是飲用、清潔,以及種植作物、分離氧氣,所有的事都離不開它。這種天然的水源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實際作用,可是人們都對它心懷敬意。開掘隧道的時候,只要發現水源,工程馬上就會停下,直到水源流盡為止。你看兩邊,這條通道的牆壁還沒完工呢。」

「聽起來還真像迷信。」

「其實——應該是一種敬畏吧。這種水源最多不過持續幾個月的時間,不可能更久了。可我們面前這個竟然度過了它的週歲生日,以後仍舊毫無停止跡象,就像永不枯竭一樣。事實上,我們已經把它稱作‘永恆之泉’。你甚至能在地圖上找到它。人們很自然地把它供奉起來,大家心裡都暗暗覺得,哪天它一旦枯竭,一定預示著什麼不好的事。」

狄尼森笑了。

茜裡妮溫和地說:「其實,大家也並不見得真的相信,可心裡都會有點隱隱的擔憂。你看,其實它並不是永恆的。將來的某天,它一定會枯竭。其實,它此時的流速比起剛發現的時候已經減緩了三分之二,水正在慢慢流盡。我猜,人們大概覺得,如果水流枯竭的時候他正好在旁邊,一定很不吉利。我想這個理由講得通,可以解釋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來這裡。」

「看來你自己並不相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不認為它會突然斷流,又恰巧有哪個倒霉蛋正好在旁邊趕上這樁事。它只會越滴越慢,越滴越慢,最後直到斷流,沒人能指出它究竟是何時枯竭的。所以,這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我同意。」

「其實,」她馬上轉了話題,但並不顯得突兀,「我心裡還有其他的擔心,想跟你單獨談談。」她把毯子在地上攤開,盤著腿坐在上面。

「這才是你帶我來這兒的真實原因嗎?」他也坐了下來,面對著她。

她說:「你看,現在你可以輕鬆地看著我了,你已經習慣了……地球上肯定也有些時代,人們對裸體熟視無睹。」

「不少時代,不少地方都是。」狄尼森表示同意,「不過自從大戰之後就沒有了。我有生以來……」

「那麼,在月球上,你就得按照月球人的樣子做事。」

「你不是要告訴我些事情嗎?你不是為了這個才帶我來的嗎?不會是想色誘我吧?」

「想引誘你的話,待在城裡方便多了。不是這回事。本來我們可以去月面上談,那兒可能更合適。不過要出去的話,光是準備就得好長一陣子,還會引起他人的注意。來這兒就不會。這裡是地下設施中惟一一個清淨的地方,我們非常安全,絲毫不會受到打擾。」她口氣有點躊躇。

「不錯。」狄尼森評價。

「巴容生氣了。真的,非常生氣。」

「沒什麼奇怪的。我早就提醒過你,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的心靈直覺。要是你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他肯定會生氣。對了,你為什麼非得告訴他不可呢?」

「因為他是我的——伴侶,我很難一直對他隱瞞下去。儘管,說不定以後,他不會再把我當伴侶了。」

「對不起。」

「不用,反正我們的關係越來越糟。不過更讓我心煩的是——這才是最麻煩的——他根本不相信你的實驗資料,就是你的介子儀實驗,在經過月面實際觀測之後得到的那個結果。」

「我早就告訴過你,他不會信的。」

「他說他看過你的結果。」

「是啊,他隨便掃了一眼,還哼了一聲。」

「我這次算是明白了。是不是世上的每個人都只會相信那些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只要有一點可能就會。有時候即使毫無可能,人們也會頑冥不化。」

「你呢?」

「你的意思是,我是不是人類?當然。我不相信自己已經這麼老了。我一直認定自己魅力超凡,一直相信你來找我是因為我相貌英俊——即使你把話題轉向物理以後,我還是執迷不悟。」

「什麼啊!我就是那麼想的!」

「行了。我猜,內維爾告訴你,我收集的資料都在誤差幅度之內,所以沒什麼說服力,這倒是實話……不過我還是相信,這些資料是證明我理論的第一步。」

「只是因為你這麼希望嗎?」

「不是‘只是因為’。我們不妨這麼看,假如電子通道沒有任何危害,但是我卻堅持認為它有,這樣的話,我遲早會被證明是個白痴,我的科學聲望也就毀掉了。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那些人眼裡,我現在已經是個白痴,而且已經毫無科學聲望可言。」

「本,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幾次了,你都會提及當年那個故事。你能不能把它完整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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