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機毫無問題,塞裡蒙,相信我。"
"你肯定嗎?"
"絕對肯定。"
"那麼——是——"
"也許我輸入的資料是錯誤的。計算機非常精確。資料錯了,結果自然就不會對。"
"你因此而感到心情不好,對嗎?比尼,老夥計,你聽著,這只是個個人錯誤,不必給自己過不去。你——"
"首先,我可以完全肯定我輸入的資料是正確的。我還可以保證,資料程式設計時採用的理論假定也無什麼差錯。"比尼說道,顫抖的手緊緊地握住酒杯。塞裡蒙注意到杯子已經空了。"正如你所說,我也認為是一個人為的錯誤,於是找了兩位精於計算的畢業生,讓他們計算這一問題。他們計算的結果今天出來了。就是那個我說不能與你約見,所要參加的重要會議。塞裡蒙,他們證實了我的計算,他們的結果與我的一樣。"
"如果計算機的結果是正確的,那麼——那麼——"塞裡懞直搖頭,"那麼什麼來著?萬有引力理論是錯誤的喏?這是你的意思嗎?"
"是的。"這話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才從比尼的口中說了出來。他似乎很震驚、惶惑、身心憔悴。
塞裡蒙仔細地揣摩他的神情。無疑這事把他鬧懵了,他可能正處於非常為難的尷尬境地。但這位新聞記者仍然弄不明白,為什麼這一結果會對他產生如此大的影響。
突然,他明白了一切。
"是因為阿瑟。他是權威,你害怕傷害他,對嗎?"
"正是"。比尼答道,向塞裡蒙投去感激的目光,感謝他的同情和理解。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聳起雙肩,耷拉著腦袋,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老頭子要是知道有人將他最得意的理論捅了個窟窿,就不會再活了。而這個捅窟窿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他就像我的第二個父親。塞裡蒙,你知道嗎?過去的十年中,我取得的一切成績,都是在他的指導下完成的。他還給我鼓勵,給——哦——不妨說是給我愛。而現在呢,我給他的是這樣的回報。我不想抵毀他畢生的工作——塞裡蒙,這樣做,我會殺了他的。"
"你曾想過將它隱瞞,這樣做不就了事了嗎?"
比尼似乎很震驚。"你知道,我不能那麼做。"
"是的,是的,我的確知道。但我必須知道你是否想過。"
"是否想過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當然沒有想過,連這樣的念頭都沒有閃現過。但是,我怎麼辦好呢,塞裡蒙?假如我把全部資料都扔掉,假裝從未對此進行過研究。但這又是極不公正的行為。看來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種選擇:違揹我的科學良心,或破壞阿瑟的崇高聲譽——破壞既是我的專業領導,又是我的良師益友的聲譽。"
"看來,他當不了你的良師益友了。"
天文學家的眼睛瞪得溜圓,又驚愕又憤怒。"你這是哪話,塞裡蒙!"
"別生氣,別生氣。"塞裡蒙伸開手指,做成安撫的樣子,"我似乎覺得你對他很尊崇。比尼,如果你認為阿瑟是一個真正的偉人,那麼,他就不該把自己的名譽凌駕於科學的真理之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阿瑟的理論也只不過是一種理論。幾分鐘之前,你把它稱作引力定律,接著又作了更正,說它是一種理論——一種假定——一種猜測。一種到目前為止的最好猜測,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它就是對的。科學產生於不斷地向事實靠近。這是你很久以前告訴我的,我至今未忘。喔——這就意味著一切真理都得經受檢驗和修正,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如果最終證實它與事實相差甚遠,它就應該被更為接近事實的真理所替代。對嗎?比尼,我說得對嗎?"
比尼面色慘白,顫抖不停。
"能給我再要杯酒嗎,塞裡蒙?"
"不。聽我說,我還有話啦。你說你很為阿瑟擔心——我想他是年事已高,或者很脆弱——這樣你才不想告訴他,你發現了他理論的不足。好吧,就算這種做法是高尚忠誠之舉吧,但是,你想過沒有?如果卡爾蓋什軌道的運算是那麼的重要,遲早會有別的人發現他的這一問題,那時,他就不會像你那樣講究策略,就會將真相公諸於眾。這人也許就是阿瑟的對手,他公然的敵人——科學家都有自己的敵人。這你給我說過多次。與其讓他的敵人某一天早晨在《記事報》上把真相透露出來,還不如你親自去細緻入微和風細雨地把你的發現告訴他。"
"對。"比尼輕聲地說道,"你說得很對。"
"那你願去喏?"
"是的,我想我必須那麼做。"比尼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感到難以啟齒,塞裡蒙,我覺得像個殺人犯。"
"這我知道。但你殺的不是阿瑟,而是他那有瑕疵的理論。有瑕疵的理論絕對不允許存在。說出來對阿瑟有疚,不說對自己有疚。"塞裡蒙遲疑了片刻。突然,一個驚人的想法出現在腦子裡。"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你知道,我是個外行,你也許會覺得好笑……有沒有這樣的可能?排除一切因素後,萬有引力理論是對的,計算機所算出的卡爾蓋什的軌道資料也是對的。而這個因素是另外某個完全未知的東西,他使得你們的結果不相一致。"
"我看,有這種可能。"比尼用沒精打采、心灰意懶的語氣說道,"但是,一旦你開始把神秘的未知因素扯進來,你就步入了幻想的王國……我來給你舉個例子,我們假設天空中有個看不見的第七個太陽——它有體積,能產生引力,我們只是看不見它。由於我們不知它的存在,未把它列入引力的計算範圍,這樣算出的結果就完全錯誤了。這是你想說的意思嗎?"
"喔,為何又不可能呢?"
"那麼,為何不是五個看不見的太陽?或者五十個?為何不是一個看不見的,能隨心所欲地吸引行星旋轉的龐然大物?為什麼不是一條吹一口氣就能使卡爾蓋什偏離軌道的巨龍?我們無法將其推翻,對嗎?當我們設想問題的時候,塞裡蒙,任何問題都有可能設想出來,然而沒有哪個問題具有實際意義,至少對我是如此。我只對我認為是事實的東西進行處理。你提出有一個未知因素的假設,也許是正確的,萬有引力定律因此就有可能站不住腳。但願真是如此。但我不能靠假設來進行嚴肅的研究工作。看來,我所能做的就是去見阿瑟——我向你保正過,我一定會去——去告訴他計算機所講的一切。我不敢向他或任何人說,整個情況都是由一個迄今為止沒有發現的‘未知因素’造成的。否則,我就會像聲稱能揭示所有神秘現象的火焰派信徒一樣,變成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塞裡蒙,我想再來一杯。"
"好,再來一杯。就為了火焰派信徒——"
"我還記得,你要我發表一項申明。"比尼那疲憊的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是的,是的,我不能讓你失望。今晚你給了我莫大的幫助。火焰派信徒說什麼來著?我記不清了。"
"這人是蒙迪爾71。"塞裡蒙說道,"一位自命不凡的芒博瓊博1。他說什麼——讓我想想——他說上帝消除罪孽的日子就要到了。他還能算出是哪天哪時,世界末日會降臨。"
比尼哼了一聲。"這有什麼新鮮的?多少年來,他們不是一直都在這麼吹噓嗎?"
"是的。但是,他們開始丟擲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了。你知道,按照火焰派信徒的觀點,這不是世界的第一次毀滅。他們教唆說上帝故意使人不完美,作為考驗,上帝給了我們一年的時間——這一年是上帝們過的一年,並非我們凡人過的一年——來完善自己。他們把這一年叫做懺悔年。這一年等於2049個凡人年。懺悔年一個一個地過去,上帝發現我們仍然是那樣的邪惡,那樣的罪孽深重,因此,他們從聖地扔下天火,將世界燒燬。這個聖地就是人們熟知的星星。總之,火焰派信徒是這麼說的。"
"星星?"比尼說道,"他是指太陽嗎?"
"不,是星星。蒙迪爾說,這些星星與六個太陽特別不同……比尼,難道你從未對它們加以過注意?"
"沒有。為什麼我就應該對它們加以注意呢?"
"噯,無論如何,如果懺悔年結束時卡爾蓋什上的人們,道德上沒有任何變化,這些星星就會降下聖火,將他們燒燬。蒙迪爾說,這種情況已經發生過多次。但每當出現這種情況,上帝都很寬容,或者他們之中發生內訌:慈悲的上帝總要勸說嚴厲的上帝,再給人類一次機會。於是,那些活下來最虔誠的信徒又免遭了一次劫難,開始新的輪迴:又一個懺悔的2049年。蒙迪爾說,現在,這一輪迴就要到來。自從上次大災難以來,已經過了2048年。大約再過十四個月,所有太陽都會消失,那些可怕的星星就會從空中噴撒火焰,燒燬邪惡。確切地說,這一天就是明年的9月19號。"
"十四個月。"比尼若有所思地說道,"9月19號。他還算得非常準,對罷?我猜想他還知道這事發生的具體時辰。"
"他的確說過。因此,我希望某位天文臺的人士來發表一項宣告,於是就選中了你。蒙迪爾最近聲稱,災難發生的時間是經得起科學檢驗的——並非《啟示錄》中所規定的簡單信條。它很容易理解成天文學家用來計算——計算——"
塞裡蒙結結巴巴地說道。
"計算太陽和天體的執行軌道相同的方法,對嗎?"比尼尖刻地問道。
"哦,對。"塞裡蒙說道,臉色有些難堪。
"這麼說,火焰派信徒做的不如我們,看來,世界還有希望。"
"我需要你的宣告,比尼。"
"是的,我明白。"下一巡酒又斟上了,比尼用手緊緊地握著杯子,"我試試看。"過了一會,他繼續說道,"‘科學的主要任務就是把真理和謬論區別開來,從而揭示宇宙的本來面目。讓真理為謬誤服務,我們這些在大學裡工作的人看來,不是科學。現在,儘管我們已經能夠預測天上太陽的執行情況,甚至還有最好的計算機,我們都還不能說已經接近能夠預知上帝意圖的地步。我看,將來也決不可能。’這樣說如何?"
"很好。"塞裡蒙說道,"讓我看看都記下來沒有。‘科學的主要任務就是把真理和謬論區別開來,從而揭示——’下面是什麼,比尼?"
比尼像幾個小時前就能背得一樣,將說過的話一字一句地重述了一遍。說完,將滿滿的第三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露出當晚的第一次笑容,繃緊的臉立即鬆弛下來。
1芒博瓊博——西非某些部落裡的守護神,附身於戴假面具的巫醫,能驅邪並能使婦女事事順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