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從更近的距離觀看星星,才上來的吧?"西弗拉問。
身材修長的考古學家站在門內,注視著天文學家們的工作。塞裡蒙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西弗拉不是他現在想碰上的人,他這才想起來剛才比尼說她去的地方就是這兒,可為時已晚。儘管她在日食之初似乎給了他一個模稜兩可的微笑,但是他仍然懼怕她的責備會刺痛自己,
懼怕由於他對天文小組的背叛而令她生氣。
不過她現在並沒有表示出什麼不快。現在世界的一頭已扎進了黑洞之中,她可能覺得日食之前所發生的一切全都無所謂,在災難降臨時,所有的錯誤、爭吵和罪惡都將蕩然無存。
"這地方不錯!"塞裡蒙說。
"難道不令你奇怪嗎?我對這裡發生的一切知之甚少。他們弄了一臺對準多維姆的太陽望遠鏡——他們說,與其說這是一臺望遠鏡,不如說是一臺照相機。僅憑眯縫著的眼睛看天空是看不清物體的——這些小型望遠鏡的鏡頭更深,能觀察到星星慢慢出現的跡象——"
"觀察到星星了嗎?"
"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告訴我。"西弗拉說。
塞裡蒙點點頭。他環顧四周,這裡是天文臺的心臟,監視天空變化的實際工作就是在這裡進行的。這是他去過的最黑的房間——當然不是真的漆黑一片。沿著弧線型的牆壁排列著兩行青銅燈柱,上面的燈發出的光亮卻異常微弱。昏暗之中他看到一個巨大的金屬試管往上升去,穿過房頂敞開的隔板,然後就消失了。他可以從隔板看見天空。此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深紫色。多維姆這個天體雖然在漸漸變小,但仍看得見,不過這顆小太陽卻好像已經退縮到了遙遠的地方。
"看上去真奇怪呀。"他小聲咕噥著。"天空出現的紋理我從沒見過,它那麼厚重——簡直就像一床毯子。"
"一床要把我們全都悶死的毯子。"
"害怕了?"他問。
"當然。你不怕?"
"怕,也可以說不怕。"塞裡蒙說,"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讓別人聽了說我這人挺英勇,相信我。但我不再像一兩個小時前那麼急躁了,我只是麻木。"
"我知道你的意思。"
"阿瑟說城裡發生騷亂了。"
"這僅僅是開始。"西弗拉答道,"塞裡蒙,我不能把那些炭灰從我腦海中趕走。湯姆博山的炭灰,那些大塊大塊的石頭,龐大的城市基層——佈滿炭灰的基層。"
"一層層往下,還有年代更久遠的炭灰。"
"對。"他說。
他覺得和西弗拉的關係略微進了一步,還感到幾個月以來她對自己的憎恨似乎已煙消雲散,還有——不知怎的——西弗拉似乎對他的狂熱追求有所回應,他看得出那種徵兆。他精於此道,不會不明白。
這很好,塞裡蒙想。世界末日將至,西弗拉終於願意脫去她冰美人的外衣了。
一個相貌古怪、靦腆,個子高大異常的人物笨拙而悄悄地來到他們身邊,咯咯地笑著,跟大家打招呼。
"仍沒有星星出現的跡象。"他說。這是耶莫特,另一個年輕的研究生。"也許我們根本就見不著他們。如同法諾和我在那所黑漆漆的房子裡進行的實驗一樣,最後是個失敗。"
"多維姆的大部分還清晰可見。"塞裡蒙指著外面說,"我們離完全的黑暗還遠著呢?"
"聽起來你巴不得天空快點變黑。"西弗拉說。
他回過頭,對她說:"我想快快熬過著漫長的等待。"
"嘿!"有人大叫,"我的電腦停機了"。
"燈!"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怎麼回事?"西弗拉問。
"停電了。"塞裡蒙說,"這正是謝林預言的。發電站一定遇到麻煩了,這是城裡那些失去控制而狂奔亂跑的瘋子們發起的第一次衝擊。"
實際上,爐臺裡昏暗的燈光看上去像是瀕於熄滅。起初,像有一股電流疾駛而過,燈一下子亮極了,隨後,變得昏暗;接著,再次明亮起來,不過亮度不及先前;最後,又減弱到只有正常亮度的一小部分。塞裡蒙感到西弗拉的一隻手緊緊地拽著他的手臂。
"燈滅了。"有人說。
"電腦也沒電了——接通備用電源,有人嗎?嘿,備用電源!"
"快!太陽望遠鏡追蹤不到物體的動向了!照相機的快門也打不開了!"
塞裡蒙說:"他們怎麼不事先做些應急準備呢?"
不過,他們顯然有所準備。從大樓底部傳來一陣轟轟的聲音,接著各處的電腦螢幕開始閃爍了,但是爐臺裡的燈仍然沒亮。顯而易見,由於線路不同,地下室的應急發電機也沒讓這些燈亮起來。
天文臺幾乎陷於一片完全的黑暗之中。
西弗拉的手仍然放在塞裡蒙的手腕上。他想把自己的胳膊順勢滑過去,摟著她的肩膀撫慰她。
這時響起了阿瑟的聲音。"快來!幫我一把!馬上就好!"
"他拿的什麼?"塞裡蒙問。
"阿瑟把燈拿來了。"這是耶莫特的聲音。
塞裡蒙回頭看去,光線昏暗,什麼都不容易看清。不過,只一小會兒,他的兩眼就習慣了黑暗。阿瑟懷抱著六根一尺長、一寸寬的燃料棒,瞪著其他工作人員。
"法諾,耶莫特!過來,幫幫我!"
兩個年輕人快步跑到阿瑟那兒,幫他放下木棒。
耶莫特一個接一個舉起棒子,法諾一言不發,擦燃了一根很大的原始火柴,那神情好似在舉行一種最神聖的宗教儀式。當他用火焰把每支燃料棒的頂端點燃時,一團微弱的火苗先是搖晃不定,突然,一聲劈啪響,火光把阿瑟佈滿皺紋的臉龐照在黃色的光芒中,頓時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歡叫起來,聲音傳遍了整個房間。
燃料棒頭上搖曳的火焰足足有6英寸高!
"火?"塞裡蒙不解地問,"在這兒?幹嗎不用應急燈或其它什麼東西?"
"我們討論過此事,"西弗拉說,"但應急燈太微弱了,在一間小臥室裡用還行,它能助你安然入睡,伴你度過漫漫長夜。可是這麼大的一個地方——"
"樓下怎麼樣?也點上了火把嗎?"
"我想點上了。"
塞裡蒙搖了搖頭。"難怪城市今晚要燃燒。連你們這些人,都在藉助於像火這麼原始的東西來抵抗黑暗——"
光線很暗,甚至比最微弱的陽光都要暗。火光激烈地搖曳著,四周的一切投下的影子也
在不停地搖曳著,好像醉漢眼睛裡看到的世界。火把冒出令人討厭的煙,房間裡的氣味就像陰天的廚房。但火把發著黃色的光。
塞裡蒙想,這黃色的光給人帶來了喜悅,特別是近四個小時來多維姆在逐漸變小之後。
西弗拉在旁邊的火把上烤著雙手,細細的菸灰落在手上她也置之不理。她喃喃自語,心醉神迷:"多美啊!太美啦!我從未想到黃色這麼美妙。"
塞裡蒙則用懷疑的眼神看著火光,他皺起鼻子,嗅了嗅有著陳腐脂肪臭味的空氣,問:"燒的是什麼?"
"木頭。"她回答說。
"不,不是木頭,他們沒有燒盡,頂端燒黑了,可火焰只是往上竄"。
"這正是美妙之處。這是一種很有用的人造火把,我們做了幾百支。當然,大部分送到隱避所去了,你看,"她轉身用手帕擦著手上黑黑的菸灰,"把粗大的蘆稈心曬乾,再浸在動物脂肪中,火點著時,脂肪慢慢燒著了。火把能連續燃燒半小時,很奇妙吧?
"妙極了!"塞裡蒙陰鬱地說,"真新潮!真讓人激動。"
但是他在房間裡卻再也呆不下去了,他來時的那種焦躁不安此刻又重新開始折磨著他。火把發出的嗆人氣味太濃了,在這個能把手指凍得冰涼的夜晚,一陣刺骨的寒氣,穿過圓屋的隔板進了房間。他凍得渾身發抖,後悔自己和謝林、比尼那麼快就把整整一瓶酒喝完了。
"我要回到樓下去了。"他對西弗拉說,"不懂天文學這一行,在這裡什麼也看不懂。"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在閃爍的黃色光亮中,他看到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這笑容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他不會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