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像個迷宮,洞廳通過隧道通往四面八方。他隱約地看到遠處,複雜的科學傳動裝置的盤管,神秘而深不可測,繞著牆和天花板通往各處。他想起來了,在薩羅高地建設這個大的新實驗室之前,這裡是安放大學原子加速器的場所,很明顯,物理學家們留下了很多不用的裝置。
一位威風凜凜的高個男人出現了。
西弗娜說:"這是阿爾梯諾爾111。阿爾梯諾爾,我給你介紹塞裡蒙762。"
"是《紀事報》的?"阿爾剃諾爾說。他的語氣沒帶絲毫的尊敬,或者說印象並不怎樣,他好像僅僅是將這一事實大聲地表達出來。
"以前是。"塞裡蒙答道。
他們冷冰冰地互相看了一眼。塞裡蒙想,阿爾梯諾爾看上去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強悍而精明的人,正值中年,身材修長,精力旺盛。穿著牢實的衣服,顯得衣冠楚楚,帶著習慣指揮別人的神態。塞裡蒙邊打量著他,邊很快地在他完整的記憶裡搜尋,一會兒,記憶的一線希望使他感到高興。
他說:"你是莫特海恩公司的阿爾梯諾爾?"
"是的,是莫特海恩公司的阿爾梯諾爾。"出現在阿爾梯諾爾的眼裡的,不知是高興還是惱火。
"他們老說你想成為總管,哦,現在看來你已經是啦。如果不是整個聯邦共和國的話,至少也是廢墟上的薩羅城的總執政官。""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做,"阿爾剃諾爾說,他的聲音顯得謹慎,"首先,我們得盡力擺脫無政府狀態,然後,考慮把國家重新組合起來,為將來的總執政官而操心。例如,教徒的問題。他們已經控制了城市的整個北部以及北部以外的地區,而且將它置於宗教領導之下。要取代他們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阿爾剃諾爾冷冷地微笑著,"當務之急,是急事先辦,我的朋友。"
"至於塞裡蒙,"西弗娜說,"首先得洗澡,然後吃飯。日暮以來,他一直住在森林裡。跟我來。"她對他說。
舊粒子加速器的通道邊上修了許多隔開的房間,西弗娜領他到了其中的一間,頭頂上面的銅管將水送到一個瓷箱裡。"水可能有些涼,"她警告他說,"每天我們只開兩個小時的鍋爐,因為燃料的供應十分不足。但當然要比在森林裡涼颼颼的小溪裡洗澡好……你知道一些關於阿爾梯諾爾的情況?"
"他是莫特海恩公司的主席,莫特海恩公司是個大的海運集團。一兩年前他可是個新聞人物,通過不法手段,花言巧語地簽了一個合同,想在旎博洛省的政府地盤上,進行大面積的房地產開發。"
"海運集團與房地產開發有什麼關係呢?"西弗娜問。
"問題就在這裡,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他被指控利用不正當的政府影響力——我想,是主動為議員們提供終生在塞納托爾斯航線上通行——"塞裡蒙聳聳肩,"現在都一樣。不再有莫特海恩公司了,不再有房地產開發可做,也沒有聯邦參議員可賄賂啦。也許他不喜歡我認出他。"
"也許他並不在乎,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管理消防巡邏隊。"
"暫時是的,"塞裡蒙說,"今天管理薩羅城消防巡邏隊,而明天卻是整個世界。你聽他說過要取代佔領城市遠端的教徒。哦,得有人來辦,他是屬於那類喜歡管事兒的人。"
西弗娜走了出來。塞裡蒙浸入了瓷缸裡。雖然算不上是特別的奢侈享樂,但是,經歷了最近的事,這已算是太妙不過的啦。他將身子靠在瓷缸上,閉上雙眼放鬆全身,盡情享受。
洗完澡後,西弗娜將他帶到了隱避所餐廳,那是一間簡單的房頂鍍錫的房間,然後讓他獨自在那裡,告訴他說她得將一天的工作向阿爾梯諾爾彙報。晚餐正等待著他享用——是一盒套飯,是修建隱避所時堆放在這裡的。微溫的蔬菜,不知種類的肉,一種淺綠色的非烈性飲料,淡而無味。
可這頓飯對塞裡蒙來說,味道真是美極了。
他知道在森林裡居住一段時間以後,身體會不適應正宗的飯食,他強迫自己慢慢、小心地吃。儘管想將它們大口大口地囫圇吞下,然後再要第二分,但他卻明白,每一口都必須嚼爛,否則就會生病。
吃完後,塞裡蒙坐直身子,呆滯地盯著那難看的鍍錫牆。他不再餓啦,但心情開始變壞。除了洗澡,除了吃飯,除了知道他已安全地在這保護完好的隱避所裡得到的舒適感外,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陷入了一種極度孤寂的情緒之中。
他感到很疲倦,精神沮喪,充滿了憂愁。他想,這曾經是一個很好的世界,雖然遠談不上完美,但卻是夠好的。大多數人很幸福,大多數人事業興旺發達,各行各業都在朝著更深的科學理解、更大的經濟發展與更強的國際合作方面邁進。戰爭的概念已顯得離奇而遙遠,而年深日久的宗教偏執態度在很大程度上已經過時,或者說在他看來是這樣的。
而現在,在短短幾小時內,在恐怖的黑暗的突然來臨之際,這一切都已過去了。
當然,一個新的世界會在舊世界的廢墟上誕生。規律總是那樣的:西弗娜在湯姆博的出土文物證實了那一點。
可是,那會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呢?塞裡蒙想知道,答案已經很清楚啦。它將是一個人們為了一片肉而相互殘殺,為燒火而違背一種迷信,或者僅僅是為消遣而殘殺的世界;一個阿爾梯諾爾一幫人趁亂之機為自己牟取權利的世界;一個思想領域被弗裡芒和蒙迪爾密謀控制的世界——他們也許是和阿爾梯諾爾一幫人聯手幹。一個……一想到這些,塞裡蒙就感到毛骨悚然。
不,他搖著頭。所有這些灰心、沮喪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告訴自己,西弗娜說得對,沉思苦想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得對付眼前的處境,至少他還活著,他的神志幾乎已全部恢復。除了幾處一兩天便可癒合的擦傷和傷口外,他已安全地度過了森林裡的磨難。現在看來失望於事無補,至於那篇專欄文章,它將作為教訓而珍視,除了西弗娜可對它生氣外,是不允許自己對它生氣的。
事情已經做了,反悔也沒用。現在是振著起精神繼續往前走,重新組合,重新建設,重新開始的時候啦。回顧從前是愚蠢的,灰心失望地展望未來只能是懦弱。
"吃完啦,"西弗娜回到餐廳時問道,"我知道,食物不怎麼樣,但總比吃穴居獸強。"
"我說不準,實際上我從未吃過穴居獸。"
"也許你並不十分想它。來,我帶你去房間。"
這是一間空間很低的、不太雅緻的方臥室: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個洗臉架,一個吊燈,床旁邊的地板上有一盞應急燈。在一個角落裡散放著一些書籍和報紙,這一定是日食之夜強佔這房間的人留下的。塞裡蒙看見一份《紀事報》正翻開到他的專欄那一頁,他退縮了一下:這是他最後的文章之一,是過激的對阿瑟一夥人進行的攻擊。他臉紅起來,用腳將它踢出了視線。
西弗娜問:"塞裡蒙,現在你打算幹什麼呢?"
"幹什麼?"
"我是說,你休息一會以後。"
"我還沒怎麼考慮。幹嗎?"
"阿爾梯諾爾想知道,你是否打算加入消防巡邏隊。"她說。
"是邀請嗎?"
"他願意帶你出去。你是他所需要的那類人,精明強悍。"
「嗯,」塞裡蒙說,「我得在這兒好好表現,對吧?」
"但是,有一件事使他感到不安。巡邏隊裡只能有一個老闆,那就是阿爾梯諾爾。如果你加入進來,他想讓你從一開始就明白,一切是阿爾梯諾爾說了算,不允許有任何爭辯。他不太清楚你在服從命令方面怎麼樣。"
"我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在那點上我會怎麼樣,"塞裡蒙說,"但是我能明白阿爾梯諾爾的意思。"
"那麼,你要加入嗎?我知道,整個巡邏隊的建立存在著很多問題,但是它至少是維持秩序的一支力量,我們現在需要這樣的力量。阿爾剃諾爾也許很專橫,但他這人並不壞。我相信這一點。他僅僅是認為時代需要強硬的措施和果斷的領導,這正是他能提供的。"
"我並不懷疑這一點。"
"今晚仔細考慮一下吧,"西弗娜說,"如果你想加入的話,明天就給他談談。對他坦率些,他會對你坦率的,這一點你可以相信。只要你能使他相信,你對他的權威不會構成任何直接的威脅,我敢保證你和他——"
"不。"塞裡定突然說道。
"不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最後他說:"我沒必要花一晚上的時間考慮這個問題,我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西弗娜看著他,等待著。
塞裡蒙說:"我不想與阿爾剃諾爾混在一起。我知道他是哪一類人,我相信我和那類人相處不了多久。我也知道從短期來看,有像消防巡邏隊那樣的行動計劃也許是有必要的,但從長遠的觀點來看,這並非是件好事,而且,一旦他們成立起來並使之制度化,要除掉他們是很困難的。在這個世界上,像阿爾梯諾爾這幫人是不願自動放棄權利的,渺小的獨裁者是永遠不會的。而且,我不願幫助他將他推上高位,使他控制著我的餘生。我認為重新建立封建制度,也不是解決我們目前問題的有效方法。所以,這絕不可能。西弗娜,我不打算戴阿爾剃諾爾的綠色圍巾,在這兒我不會有任何前途。"
西弗娜平靜地說:"那麼,你打算幹什麼呢?"
"謝林告訴過我,在阿姆甘多公園,正在成立一個真正的臨時政府。大學人士、原政府裡的一些人士以及來自國家各方的代表都在那兒集合。一旦我身體好些能走動時,我打算前往阿姆甘多。"
她靜靜地凝視著他,沒作任何回答。
塞裡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說道:"西弗娜,和我一塊兒去阿姆甘多公園吧。"他朝她伸出手,溫和地說道,"今晚就在這間小小、淒涼的房間裡陪我吧。早上我們一道離開這裡,一塊兒到南方去。你我都不屬於這兒,而且,我們一塊兒同行趕往阿姆甘多,要比一人獨行多4倍的機會。"
西弗娜沉默不語,他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哦?你說什麼?"
塞裡蒙看到她的面部流露出矛盾的表情,但他不敢去解釋它們。
很顯然西弗娜在與自己進行思想鬥爭。可是,突然地,鬥爭結束啦。
"好"她最後說,"好,就這樣做吧,塞裡蒙。"
她朝他走去,握住他伸出的手。關上頭頂上的吊燈,可床邊上的應急燈仍放射出柔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