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瑞爾博士與裴禮斯·安索兩人,最近幾天都過著悠閒的生活,白天優哉遊哉地無所事事,晚間則忙著跟朋友交際應酬。偶爾有一些訪客前來,達瑞爾博士便會為來客介紹,說這個年輕人是他的表弟,來自太空中遙遠的另一端。經過這番介紹,大家便不再對安索的出現感到突兀。
當他們兩人閒聊的時候,偶爾會提及某個人的名字,接下來就是一陣沉思,然後達瑞爾博士有時會說「不」,有時會說「好」。如果他說「好」的話,便會用通訊波打一通電話,向對方提出一個很普通的邀請:「有沒有興趣見見我的表弟?」
艾嘉蒂婭自己則另有一番打算,而且有條不紊地一步步開始進行。事實上,她的行動可說是相當地曲折迂迴。比如說,她為了計劃的需要,因而設計引誘同班的丸裡薩斯·旦,讓他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制的集音器。由她所使用的那些方法,就可以知道將來與她接觸的所有男性,全都註定逃不過她的手掌心。簡單地說,由於丸裡薩斯常愛吹噓自己的課餘嗜好——他有一間私人實驗室,喜歡自己動手做這做那,她就故意表現出對丸裡薩斯這項嗜好的興趣,並且巧妙地將興趣漸漸轉移到丸裡薩斯的矮胖身材上。結果這位不幸的傻小子,便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做了下列幾件事:(一)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堆超波電動機的原理;(二)迷上了輕輕盯著自己的那雙又大又亮的眸子;(三)將自己最偉大的傑作——前面提到的那臺集音器——放進了艾嘉蒂婭伸出的雙手中。
事後,艾嘉蒂婭便開始對丸裡薩斯隨意敷衍,漸漸地與他疏遠。她做得恰到好處,不使他懷疑到集音器是這段友誼的惟一原因。前後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丸裡薩斯在心中反覆咀嚼那段短暫的歡樂時光,可是由於從此毫無進展,最後他也只好放棄,讓這段初戀從生命中悄悄溜走。
裴禮斯·安索抵達之後的第七天晚上,有五位男士聚在達瑞爾家的客廳中,大家都吃得酒足飯飽,正在那裡吞雲吐霧。而在樓上,艾嘉蒂婭則坐在書桌旁邊,桌上擺著那個丸裡薩斯自制的傑作——最不像集音器的一臺集音器。
客廳中的五個人當然包括達瑞爾博士,他的頭髮花白,穿著講究,雖然只有四十二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大一些。裴禮斯·安索此時表情嚴肅,眼神遊移不定,看來年輕而沒有自信。此外還有三位從未出場的角色——裘爾·屠博是新聞幕播報員,身材高大、嘴唇肥厚;愛維特·瑟米克是某大學物理系的退休教授,骨瘦如柴又滿臉皺紋,衣服裡面好像還有很多空隙;侯密爾·孟恩是一名圖書館館員,他的身材瘦長,總是帶著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
此時達瑞爾博士開始說話,他的口氣輕鬆而自然:「各位先生,這場聚會除了社交目的之外,還有一點其他的原因,我想你們也都已經猜到了。由於各位的特殊背景,才會被我們精挑細選出來,大家應該不難猜出其中牽涉到的危險。我不會故作輕鬆,可是我也要指出一點,我們幾個無論如何是無法脫身了。」
「想必你們也已經注意到,我對各位的邀請都是光明正大的,沒有請任何一位偷偷摸摸前來。我家的窗戶未設定成空無一人的假相,房間的周圍也沒有任何防盜幕。因為一旦讓敵人起疑,我們就註定完蛋。而最可能引人注目的做法,就是凡事過度神秘兮兮,結果反倒弄得欲蓋彌彰。」
(哈,艾嘉蒂婭在心中暗笑。她俯身靠在書桌旁,仔細聽著集音器發出有些尖銳的聲音。)
「這點各位能瞭解嗎?」
愛維特·瑟米克介面說道:「噢,請言歸正傳吧,告訴我們,這個年輕人究竟是誰。」他在每講一句話之前,下唇總會先抽動一下,臉上擠出更多的皺紋,並且露出整排的牙齒。
達瑞爾博士回答:「他名叫裴禮斯·安索,是我的老同事克萊斯的學生。我這位老同事在去年過世。他在去世之前幾天,曾經將安索的詳細腦波圖樣——從第一階到第五階——寄了一份給我。我將他寄來的那些圖樣,與你們面前這位男士的腦波做過比對,當然,你們都應該知道,腦波圖樣不可能偽造到第五階,連心理科學專家也無法做到這一點。如果你們不熟悉這個事實,就必須相信我的話。」
屠博撅著嘴說道:「我們最好進入正題吧。我們會相信你的話,克萊斯既然已經過世,如今你就是銀河中最權威的神經電學家。至少,我在新聞幕中對你的評價就是如此,我自己也相信這一點。你今年多大,安索?」
「二十九歲,屠博先生。」
「嗯——你也是一位神經電學家?也是權威?」
「我只能算是一個學生,不過我工作得非常努力,而且有幸能接受克萊斯博士的指導。」
此時孟恩插進一句話:「我……我希望你們能開……開始講正經事。我認為大家的話都說……說得太多了。」他在緊張的時候總會有點口吃。
達瑞爾博士對孟恩揚了揚眉毛,回答他說:「你說得對,侯密爾……裴禮斯,你接著說吧。」
「現在還不能說,」裴禮斯·安索緩緩地答道,「雖然我很同意孟恩先生的意見,但是在我們開始討論正題之前,我必須要求各位提供腦波資料。」
達瑞爾皺著眉頭說:「怎麼回事,安索?你指的是什麼腦波資料?」
「你們每一個人的腦波圖樣。你已經測過我的腦波,達瑞爾博士,現在我也必須測定你們每個人的腦波,而且我得親自進行。」
屠博說:「他沒有理由相信我們,達瑞爾,這個年輕人有權利這麼做。」
「謝謝你。」安索說,「那麼,達瑞爾博士,就請你帶路到你的實驗室去吧,我們說做就做。今天早上,我已經冒昧地檢查過你的裝置了。」
腦電圖分析可說是最尖端的科學,也可以算是一門很古老的學問。說它古老的原因,是由於生物神經細胞能產生微弱電流的事實,屬於那些來源早已不可考的人類文化遺產之一。勉強追溯的話,它似乎在人類歷史的最早期便已存在……
然而它也是最新的科學——在銀河帝國上萬年的歷史中,神經電流的現象一直未曾受到重視,僅被視為奇妙有趣的一項常識,大多數的人都認為它沒有任何用處。有人曾經試圖將腦波分類,例如分成行走與睡眠、冷靜與激動、健康與否等等。不過即使是最粗略的分類法,也難免會有一大堆例外出現。
此外,還有人想要證明腦波也像眾所周知的血型一樣,可以分為幾種不同的型別。這些人認為對於腦波分類而言,外在的因素並沒有決定性的影響。提倡這種理論的人多少具有一點種族偏見,認為人類可以根據腦波而區分成數個「亞種」。然而,在銀河帝國普遍性的強勢意識形態之下,這種學說當然無法獲得任何實質進展。別忘了當年的帝國是泛銀河的一統政體,囊括了兩千萬個星系,從川陀這個中央世界(它輝煌偉大的過去,如今已埋葬在歷史的灰燼中),到銀河外緣任何一顆孤獨的小行星,銀河中每一個人類都是帝國的子民。
此外,在一個專注於物理科學與機械科技發展的社會中,例如當年的第一銀河帝國,自然會產生一種無形的強大阻力,反對心靈方面的研究。由於看不見立即的應用,精神科學普遍受到鄙視,而且因為它沒有什麼效益,所以研究經費也一直少得可憐。
第一帝國崩潰之後,各種科學也都遭到解體的命運,一直衰退,衰退,衰退到了連基本的核能都被遺忘,而只懂得使用煤炭與石油的化學能。當然,其中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第一基地——它延續了科學的薪傳,保持了科技的火種,並且能夠繼續發揚光大。只不過在第一基地上,仍舊出現了物理科學獨領風騷的局面。對於人類腦部的研究,除了外科手術之外,其他依舊是從未開發的處女地。
哈里·謝頓是第一個指出精神科學重要性的人,他下面的這番話被後人奉為真理:「神經微電流承載著人類所有的反應與衝動——包括意識與潛意識兩者。在方格紙上記錄的腦波圖樣,看來只是顫顫巍巍、起伏不已的波峰與波谷,事實上,卻能夠反映出數十億細胞的思考脈動。對於腦波圖樣進行分析研究,理論上可以揭示任何微小的思想與情感。除了先天或後天的肉體缺陷造成的差異之外,無形因素引發的腦波變化也應該偵測得出來,包括情緒的轉變、不同的教育與經歷,甚至受測者的人生哲學這種微妙的因素。」
然而即使是謝頓,當年所能做的也僅止於臆測而已。
而在過去五十年間,第一基地的科學家終於開啟了一個嶄新的知識寶庫。當然,他們的研究方法能夠獲得突破,主要還是拜先進科技之賜。例如最新發展的一種技術,能讓電極穿過顱縫而直接與腦細胞接觸,根本無需剃掉一根毛髮。此外,新發明的裝置可以自動記錄腦波資料,不但可以做綜合性的記錄,還能夠自動將六個獨立變數分離出來。
不過最有意義的發展,也許應該算是腦電圖科學與腦電圖學者日漸受到重視。克萊斯曾經是這門科學的箇中翹楚,當他參加學術會議的時候,完全可以跟物理學家平起平坐。而達瑞爾博士雖然不再活躍於科學界,可是他對腦波分析所做的卓越貢獻,早已使他聲名大噪。雖然他的母親是貝妲·達瑞爾——上一代最偉大的女英雄,不過達瑞爾博士的名氣只有一半是基於這個事實,另一半則是源自他本身的成就。
現在,達瑞爾博士坐在自己實驗室的躺椅上,感覺到輕柔的電極似有若無地接觸著頭顱。在此同時,密閉於真空容器內的指標開始前後擺動,不過他卻沒有辦法看見,因為他正背對著記錄器——根據眾所周知的事實,如果受測者看到那些躍動的曲線,潛意識便會想要控制它們的變化,因而引起不可忽略的誤差。不過達瑞爾博士心裡非常清楚,中央刻度盤顯示的是極為規律、僅有小幅變化的曲線。因為他的心靈強健而訓練有素,這是絕對可以預期的結果。輸出的訊號經過放大與過濾之後,便能在另一個刻度盤上顯示小腦的腦波。此外,自額葉發出的腦波,有著尖銳而幾近不連續的跳躍;而表層區域的腦波,頻率範圍比較狹窄,不會有什麼劇烈的振盪……
他對自己的腦波圖樣瞭若指掌,就像藝術家對自己的眼珠顏色一清二楚一樣。
當達瑞爾從躺椅上起身時,裴禮斯·安索沒有發表任何評語。他只是仔細研究那七條曲線,迅速而毫無遺漏地一路看下去。從這些看似沒有任何意義的記錄中,他卻能夠明察秋毫,知道自己應該找尋什麼。
「下面我想請瑟米克博士。」
瑟米克蠟黃的老臉顯得十分嚴肅。腦電圖分析是一門新進的科學,他知道得相當有限,因此對這門新興學科沒有什麼好感。他明白自己已經上了年紀,而腦波圖樣也會反映出這個事實。當然,他的臉上滿布皺紋、走路彎腰駝背、兩手不時顫抖,都使他顯得老態龍鍾。不過那些都只是生理現象,可是腦波圖樣卻會證明他連心靈都已老化。他最後的一道防線——他自己的心靈,如今眼看也要被人攻破,使他感到困窘不已而萬分不願。
電極很快就安置好了,整個過程從頭到尾都極為順利,當然一點痛楚都沒有。電極只會帶來極微弱的刺激,遠遠低於人體感覺的閥值。
接下來輪到屠博,在整整十五分鐘的過程中,他安穩地坐在躺椅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最後輪到孟恩,電極才剛剛碰觸到他,他就嚇得抽搐了一下,一對眼珠骨碌碌地轉個下停,好像想把眼珠轉到後面,透過後腦勺去觀察測量的過程。
「現在你該滿意了吧。」當一切結束之後,達瑞爾說道。
「現在還言之過早,」安索帶著歉意答道:「這房子裡還有一個人。」
達瑞爾皺著眉頭說:「你是指我女兒?」
「沒錯,你可記得,我請她今晚留在家裡。」
「為了做腦電圖分析?老天,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一定要做,否則一切都無法進行。」
達瑞爾聳聳肩,便向樓梯方向走了過去。艾嘉蒂婭早已聽到這些對話,當達瑞爾走進她房間時,她及時把集音器關掉,然後乖乖跟著父親下樓。當她還是嬰兒的時候,曾經接受過基本的心靈型樣測定,用來作為身份登記之用。除此之外,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那麼多電極插在頭上。
測量結束之後,她伸出手來問道:「我可以看看嗎?」
達瑞爾博士說:「你看不懂的,艾嘉蒂婭。你是不是該去睡覺了?」
「是的,爸爸。」她裝模作樣地說,「晚安,各位叔叔伯伯。」
她趕緊跑上樓,以最快的動作換好衣服,然後立刻跳到床上去。她把丸裡薩斯的集音器放在枕頭旁邊,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興奮,覺得自己好像是膠捲書中的人物,正在從事一項機密的「諜報活動」。
她在床上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安索所說的:「各位先生,所有的分析都很正常,那個孩子也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