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留下來,」卡爾根統領志得意滿地說:「你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等一等——」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我獲得了一項情報,說你的侄女是貝妲·達瑞爾的後人。」
侯密爾吃了一驚,脫口而出答道:「是啊。」到了這個關頭,除了坦承事實之外,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編織任何謊言。
「他們這個家族在基地很有名望。」
侯密爾拼命點頭:「基地絕對不會坐……坐視他們受到任何傷害。」
「傷害!你別傻了,老弟,我打的主意正好相反。她今年多大了?」
「十四歲。」
「十四歲!嗯,不過即使是第二基地,或者是哈里·謝頓本人,也都沒有辦法阻止時光流逝,不準一個小女孩長成大人。」
說完,他立刻一個轉身,奔到側門前面,將門簾用力一扯。
然後他怒吼道:「你他媽的死到這裡來做什麼?」
嘉麗貴婦對他猛眨眼睛,細聲地答道:「我不知道還有別人跟你在一起。」
「哼,的確是還有別人,我等一會兒再跟你算帳。現在我只想看到你的背影,趕快給我向後轉。」
她立刻奔向走廊,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接著史鐵亭又走回侯密爾的面前,對他說:「她只能算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小插曲,根本就無足輕重,而且,這個插曲已經拖得太久了,很快就會結束的。你剛才說,她才十四歲?」
侯密爾張大了眼睛瞪著他,心底又冒出了一種新的恐懼。
此時艾嘉蒂婭也張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瞪著悄悄開啟的門——她的眼角突然看見一個細小的動作,不禁令她大吃一驚。那是門後伸出的一根手指頭,正在向她一屈一伸地比畫著,好像是急著要叫她出來,可是她卻久久沒有反應。後來,或許是她看清了那個蒼白、顫抖、焦急的身形,才躡手躡腳地走向門口。
然後兩個人便慌慌張張地順著長廊走去。帶走艾嘉蒂婭的當然就是嘉麗貴婦,她現在正緊緊抓著女孩的手。艾嘉蒂婭雖然被她抓疼了,不過仍然安心地跟著她走,至少,艾嘉蒂婭對她完全沒有恐懼感。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她們來到了貴婦的閨房,整個房間的陳設都是粉紅色系列,看起來像是一家糖果店。嘉麗貴婦背靠著門,開始說道:「你可知道,這是從他的辦公室,到我……我的房間的一條專用走道。他——你知道是誰吧。」她一面說,一面伸出大拇指向旁邊指了指,同時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好像即使只是想到他一下,都會令她嚇得半死。
「真是僥倖……真是僥倖……」她的瞳孔突然放大,使得湛藍的眼珠大半變成了黑色。
「您能不能告訴我……」艾嘉蒂婭畏畏縮縮地問道。沒想到嘉麗卻像是急瘋了一樣,對她說:「不,孩子,沒有時間了。把你的衣服脫下來,拜託,求求你。我幫你找幾件衣服,這樣他們就認不出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人已經鑽進了衣櫥,手忙腳亂地一陣翻找,把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丟了出來,地板上立刻堆起一座座的小山。她想找一件比較適合艾嘉蒂婭年齡的衣服,不希望她一出去立刻受到登徒子的包圍。
「找到了,這件應該可以,不可以也不行。你有沒有錢?來,拿著這個……還有這個。」她把耳環與戒指都摘了下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馬上回家去——回到基地去。」
「可是侯密爾……我叔……」芬芳、名貴、混紡著金屬的衣裳向她當頭罩下,她的聲音從衣料中透出來,聽起來有氣無力。
「他走不了,卜吉永遠不會放他走的。可是你絕對不能留下來,噢,親愛的孩子,你難道不懂嗎?」
「不懂,」艾嘉蒂婭堅持不肯挪動腳步:「我真的不懂。」
嘉麗貴婦兩手使勁絞在一起,又說:「你一定要回去警告你的同胞,告訴他們馬上就會發生戰爭,聽懂了嗎?」可能是由於驚恐過度,反而使她的心思變得特別清楚;這幾句話完全不像是她的口氣。
「現在趕快走吧。」她們立刻從另一條路溜走。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官員,他們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倆離去,根本想不到有任何理由應該阻攔——除了卡爾根統領之外,沒有人可以干涉嘉麗貴婦的行動。她們走過一道又一道的門,守門的衛兵一律立正舉槍敬禮,她們根本沒有受到任何盤查。
這段路程似乎走了好幾年,一路上艾嘉蒂婭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喘。事實上,從她看到那根屈伸的蒼白手指算起,到她們來到官邸之外,接觸到了人群、噪音與擁擠的交通,前後算來也只有二十五分鐘而已。
艾嘉蒂婭向後看了一眼,心中頓時交雜著憂懼與同情。她問:「我……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夫人,只能說我很感激——但是侯密爾叔叔又會有什麼遭遇呢?」
「我不曉得,」對方嘆道,「你自己不能走嗎?直接到太空航站去。不要猶豫,他可能已經在到處找你。」
艾嘉蒂婭卻依然徘徊下去。她明白必須拋下侯密爾,而且時間已經相當急迫,然而一呼吸到自由空氣,她卻突然起了疑心,於是便問嘉麗:「如果他真的這麼做,跟您又有什麼關係呢?」
嘉麗貴婦咬咬下唇,喃喃地說:「我不能對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女孩解釋,這樣做並不恰當。反正,你將來總會長大的,而我……我遇見卜吉的時候,才只有十六歲。我不能讓你留下來,你應該知道。」她的眼中露出了摻雜著羞愧的妒意。
這些暗示令艾嘉蒂婭嚇得渾身打顫,她低聲問道:「如果他發現了,會怎樣對付您?」
嘉麗也壓低了聲音回答:「我不知道。」
說完,她就用一隻手按著頭,沿著通往統領官邸的大道小跑步離去。
在那如同永恆的一刻,艾嘉蒂婭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為在嘉麗貴婦離開之前那一瞬間,艾嘉蒂婭突然發現了一點異狀——那雙充滿驚慌恐懼的大眼睛,竟然閃出了一絲喜悅的光芒。
那是一種無情、冷酷的喜悅。
雖然那雙眼睛在剎那間顯露出許多訊息,但是艾嘉蒂婭相信自己絕沒有看錯。
她終於開始向前跑,瘋狂地奔跑,想要尋找一間空的候車亭。她知道必須在候車亭中,才能利用按鍵招來一輛計程飛車,儘快載她遠離這個地方。
她並不是要躲避史鐵亭統領,也不是要逃避他手下的鷹犬,甚至並非想逃離他所統治的二十七個世界,雖然那些世界都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她真正想要逃避的,是幫助自己逃脫的那名弱女子。雖然「弱女子」給了她許多現金與珠寶,並且冒著生命危險拯救她,可是艾嘉蒂婭卻知道——絕對可以確定——她是第二基地派出的女特務。
一輛計程飛車迅速來到,在候車亭外的起落架上緩緩停妥。飛車帶來的一陣風拂到艾嘉蒂婭臉上,雖然她戴著嘉麗送的毛皮頭巾,頭髮還是被吹亂了。
「去哪,小姐?」
「本市有幾個太空航站?」她拼命將聲調降低,希望能夠掩飾稚嫩的童音。
「兩個,去哪個?」
「哪一個最近?」
司機瞪著她說:「卡爾根中央航站,小姐。」
「請帶我去另外那一個,我有足夠的錢。」她手中抓著一張面額二十元的卡爾根幣,她對這個數目沒有什麼概念,那個司機卻立刻笑逐顏開。
「去哪都成,小姐,‘天路’計程飛車能去任何地方。」
上了車之後,她將臉頰貼在冰冷而稍帶黴味的椅套上,盯著地面上緩緩退卻的萬家燈火。
她應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直到那一刻,她才瞭解到自己是個愚蠢——愚蠢至極的小女孩,父親如今不在身邊,她一個人就感到孤苦無依,心中充滿了恐懼。她的眼中噙著淚水,喉嚨深處發出了陣陣輕微的抽噎,似乎連五臟六腑都被牽動了。
她並不怕被史鐵亭統領逮捕,嘉麗貴婦一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嘉麗貴婦!那個又老、又肥、又笨的女人,竟然有辦法抓住統領的心。喔,現在原因已經很明顯了,每一件事情都很明顯了。
嘉麗請她喝茶的那一天,她自以為曾經有精彩的演出。精明的小艾嘉蒂婭!她的內心感到窒息,感到憎恨自己。嘉麗接見她根本就是早有預謀,也許史鐵亭也中了她的圈套,才會在最後關頭批准侯密爾進入騾殿。這一切都是她——大智若愚的嘉麗——早就已經計劃好的,可是她卻另有安排,讓精明的小艾嘉蒂婭提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這個理由不會引起任何當事人的懷疑,卻能讓她自己的介入減到最小的程度。
可是為什麼自己現在重獲自由,而侯密爾已經成了階下囚?
除非……
除非她回到基地,成為一個誘餌,引誘其他人也自投羅網……
所以她絕對不能回基地去——
「太空航站,小姐。」計程飛車早已停妥。奇怪!她根本沒有注意到。
簡直就像一場迷離的夢境。
「謝謝你。」她連頭都沒有抬起來,就將那張鈔票塞給司機,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出車門,再奔越過富有彈性的車道。
放眼望去一片燈海,周圍是悠閒的男女,頭上是巨大而閃爍的佈告板,其上有隨著每艘太空船起降而移動的指標。
她應該到哪裡去呢?她根本就不在乎,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回基地!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
喔,多虧謝頓保佑,才能出現那意外的一刻。最後的幾分之一秒,嘉麗厭倦了繼續表演下去,因為對方畢竟只是個孩子,所以她忍不住提早流露出了喜色。
此時艾嘉蒂婭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從開始逃亡之後,這個念頭就一直在她的意識之下竄動——使她從此告別了天真無邪的童年。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逃。
這是最要緊的一件事。雖然他們已經找出基地上每一個同謀;雖然已經盯上了她的父親,然而她卻不能,也不敢冒險發出任何警告。即使為了整個端點星,她也不能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絕對不可以。因為,她現在是銀河中最重要的人物,不,應該說是銀河中惟一重要的人物。
當她站在售票機前,考慮著自己該何去何從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因為放眼整個銀河,除了「他們」那些人之外就只有她——就她一個人——知道第二基地究竟位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