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綺思又說:「它們的數量太多了,我又不熟悉它們的神經活動模式,我們蓋婭上沒有這種兇殘的東西。」
「端點星也沒有,任何一個文明世界都沒有。」崔維茲吼道:「我儘可能殺多少算多少,你試著對付其他的,數量少了你比較好辦。」
「不行,崔維茲,射殺它們又會引來其他野狗——留在我的後面,裴,你根本無法保護我——崔維茲,你另外那件武器。」
「神經鞭?」
「對,它可以激發痛覺。低功率,低功率!」
「你擔心它們會受傷嗎?」崔維茲氣沖沖地叫道:「現在是顧慮生命神聖的時候嗎?」
「我顧慮的是裴的生命,還有我的生命。低功率,而且對準一隻發射,我無法再壓制它們多久。」
那些野狗早已離開樹下,將寶綺思與裴洛拉特團團圍住,他們兩人則緊靠著一堵斷牆。最接近他們的幾隻野狗,遲疑地試圖再向前進,同時發出幾下哼聲,彷彿想弄懂自己是被什麼阻擋了,因為它們感覺不到任何障礙。另外還有幾隻想要爬上那堵危牆,改從後面進攻,不過顯然是白費力氣。
崔維茲甩顫抖的手將神經鞭調到低功率。神經鞭所用的能量比手銃少得多,一個電源匣能產生好幾百下無形的鞭擊。可是現在想一想,他也不記得上次充電是什麼時候的事。
發射神經鞭不需要怎麼瞄準,因為下必太顧慮能量的消耗,他可以一下子掃過大群野狗。那是使用神經鞭的傳統方式,專門用來對付現出危險徵兆的群眾。
不過,他還是照寶綺思的建議去做,瞄準某隻野狗擊出一鞭。那隻狗立刻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同時發出響後而尖銳的悲鳴。
其他的野狗紛紛向後退去,離那隻受傷的狗越來越遠,每隻狗的耳朵都向後扯平。然後,那些野狗也發出悲鳴,一個個轉身離去,最初是慢慢走,然後速度開始加快,最後變成全速飛奔。那隻被神經鞭擊中的野狗,此時痛苦萬分地爬起來,一面發出哀嚎,一面一跛一跛地走開,腳步落後其他野狗甚多。
狽吠聲終於在遠方消失,寶綺思這才說:「我們最好趕快進太空船,它們還會再回來,其他的狗群也會來。」
崔維茲不記得自己曾如此迅速地操作過閘門機制,以後也可能永遠破下了這個紀錄。
38
夜晚降臨時,崔維茲仍覺得尚未完全恢復正常。他手上刮傷的地方貼了一片合成皮膚,消除了肉體上的疼痛,可是他精神上的創傷,卻不是那麼容易能撫平的。
這不僅是暴露於危險中而已,如果只是這樣,他的反應會跟任何一個普通勇者一樣。問題是危險來自一個全然未曾預料的方向,帶來一種荒謬可笑的感覺。如果有人發現他被一群野狗逼上樹,那將是個什麼樣的局面?就算他被一群發怒的金絲雀嚇得逃之夭夭,也不會比剛才的情況更糟。
有好幾小時的時間,他一直在傾聽外面的動靜——那些野狗是否發動了新的攻勢,是否有狂吠聲,是否有狗爪搔抓艇體的聲音。
相較之下,裴洛拉特似乎冷靜得多。「我心中從來沒有懷疑,老弟,懷疑寶綺思能應付這一切。可是我必須承認,你那一擊相當精采。」
崔維茲聳了聳肩,他沒有心情討論這件事。
裴洛拉特手中拿著他的「圖書館」——那是一片光碟,他畢生研究神話傳說的成果都存在裡面。他拿著它鑽進寢艙,他的小型閱讀機就放在那裡。
裴洛拉特的心情似乎相當好,崔維茲注意到了這點,不過並末追根究底。等他的心思不再被野狗完全佔據時,還有的是時間弄個明白。
等到寶綺思與他獨處的時候,她以近乎試探的口氣說:「我想你是受驚了。」
「的確如此,」崔維茲以沮喪的口吻答道:「有誰會想到看見一條狗——一條狗,我就該趕緊逃命。」
「此地有兩萬年不見人跡,它已經不算一隻普通的狗,現在這些野獸必定是力量最強的大型獵食動物。」
崔維茲點了點頭。「當我坐在樹枝上,變成一個力量最弱的獵物時,我就想到了這點。你所提到的非平衡生態,實在是萬分正確的說法。」
「就人類的觀點而言,當然是非平衡。但是想想看,那些狗在進行捕獵的過程中,表現得多麼有效率。我想裴也許說對了,生態的確能自我平衡,當初被引進這個世界的少數物種可以演化出許多變種,來填補各種不同的生態棲位。」
「真是奇怪,」崔維茲說:「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當然啦,前提是非平衡狀態不太嚴著,否則自我修正的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在成功之前,那顆行星早已回天乏術。」
崔維茲低哼了一聲。
寶綺思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怎麼會想到要武裝自己?」
崔維茲說:「結果對我也沒什麼好處,是你的能力……」
「並不盡然,我需要你的武器。那是毫無預警的情況,我和蓋嫩江又只有超空間式接觸,要對付那麼多我不熟悉的心靈,若沒有你的神經鞭,我根本無計可施。」
「我的手銃毫無用處,我曾經試過。」
「動用手銃,崔維茲,只能讓一隻狗消失,其他的狗也許會感到驚訝,可是不會害怕。」
「其實更糟,」崔維茲說:「它們將殘骸都吃掉了,我等於是在賄賂它們留下來。」
「沒錯,我可以想像那種效果。神經鞭卻不同,它會帶來痛楚,一隻狗痛極了便會嚎叫,而別的狗都能瞭解這叫聲的意義。即使不為其他原因,它們也會由於制約反射而感到恐懼。所有的野狗都陷入恐懼之後,我只消輕輕推觸它們的心靈,它們便自動離開了。」
「沒錯,可是你瞭解在這情況下,神經鞭是更有威力的武器,我卻不知道。」
「我習慣和心靈打交道,你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我堅持要你使用低功率,並且瞄準一隻狗,原因就在這裡。我不希望過度的痛楚令那隻狗死亡,那樣它就發不出聲音;我也不希望痛覺太過分散,那樣只會引起幾聲低鳴。我要劇烈的痛楚集中在一點上。」
「果然如你所願,寶綺思,」崔維茲說:「結果完全成功,我實在該好好感謝你。」
「你吝於表達感激,」寶綺思語著心長地說:「因為你覺得自己扮演了一個滑稽的角色。然而,我再重複一遍,沒有你的武器,我根本無計可施。我想知道的是,你怎麼解釋攜帶武器這件事?因為我已經向你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類,這點我至今仍舊肯定。難道你預見了那些野狗嗎?」
「沒有,」崔維茲說:「我當然沒有,至少意識中未曾料到。而且我通常沒有武裝的習慣,在康普隆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帶武器。但是,我也不能讓自己輕易相信那是種魔法,不可能是那樣的。我猜想,當我們剛開始討論非平衡生態時,我就有了一種潛意識的警覺,想到在一個沒有人類的世界上,動物可能會變得危險。事後想來這點很明顯,而我可能有一絲先見之明,只不過是這樣罷了。」
寶綺思說:「別這麼隨便就敷衍過去。我也參與了有關非平衡生態的討論,卻沒有同樣的先見之明。蓋婭所珍視的,就是你這種特殊的預感。我也看得出來,你一定很氣惱,因為你擁有一種隱性的預感,但無法偵知它的本質:你根據自己的決定行動,卻沒有明確的理由。」
「在端點星,我們通常的說法是‘憑預感行事’。」
「在蓋婭上,我們說‘知其然下知其所以然’。你不喜歡不知所以然的感覺,對下對?」
「是的,這的確令我苦惱不己,我不喜歡被預感驅策。我猜預感後面必有原因,伹不知道這個原因,則使我感到自己無法掌握自己的心靈,就像是一種輕度的瘋狂。」
「當你決定贊同蓋婭和蓋婭星系的時候,你就是憑預感行事,現在你卻要找出原因。」
「這點我至少說過十幾遍了。」
「而我卻拒絕把你的宣告當真,我為這件事感到抱歉。這方面我不會再跟你唱反調,不過我希望,我可以繼續指出蓋婭的各項優點。」
「隨時請便,」崔維茲說:「反之,希望你瞭解,我也許不會接受那些話。」
「那麼,你是否曾經想到,這個不知名的世界正在返歸一種蠻荒狀態,也許最終會變得荒蕪而不可住人,只因為一種具有足夠智慧指導整個世界的物種消失了?假如這個世界是蓋婭,或者更理想——是蓋婭星系的一部分,那麼這種事就不會發生。指導的智慧將化身為銀河整體,繼續留存在這裡,不論生態何時偏離平衡,也不論由於什麼原因,終究都會再度趨於平衡。」
「這意味著那些野狗不再需要食物?」
「它們當然需要食物,正像人類一樣。然而,它們進食是有目的的,是在刻意指導之下維持生態平衡的行為,而不是隨機環境造成的結果。」
崔維茲說:「對狗而言,失去個體的自由也許不算什麼,可是對人類一定會有著大影響。如果所有的人類全部消失,到處都沒了,而非只是在某個或數個世界上絕跡,那又會怎麼樣?如果完全沒有人類,蓋婭星系將變成什麼樣子?那時還會有指導智慧嗎?其他的生命型態和無生命物質,有辦法共組一個共同的智慧,擔負起這個使命嗎?」
寶綺思猶豫了一下。「這種情況,」她又說:「過去從來未曾發生;而在未來,似乎也沒有任何可能。」
崔維茲說:「人類心靈和宇宙萬物性質迥異,萬一它消失了,所有其他意識的總和也無法取代,你難道不認為這很明顯嗎?所以說,人類是個特例,必須受到特別待遇,這難道不對嗎?人類甚至不該彼此融合,更遑論和非人生物或無生物混在一起。」
「可是你當時決定支援蓋婭。」
「那是為了一個凌駕一切的理由,而我自己也不清楚它是什麼。」
「也許那個凌駕一切的理由,就是你隱約預見了非平衡生態的效應?你的推論有沒有可能是這樣的——銀河中每個世界都好像立在刀刃上,兩側皆是不穩定的狀態,只有蓋啞星系能預防降臨在這個世界的各種災禍。至於持續不斷的戰爭和腐敗政治帶來的苦難,那就更不在話下。」
「不,當我做出決定時,心中並未想到非平衡的生態。」
「你怎能確定?」
「我也許不知道自己原先預見了什麼,但事後若有人對我提起,假如它的確是我曾預見的,我卻能認出來。就好像我感覺得到,我當初也許料到這個世界會有危險的動物。」
「嗯,」寶綺思以嚴肅而平靜的口吻說:「若不是我們兩人通力合作——你的先見之明加上我的精神力場,那些危險動物可能已經要了我們的命。來吧,讓我們做個朋友。」
崔維茲點了點頭。「隨你的便。」
他的聲音透著幾許冷淡,寶綺思不禁揚起眉毛。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裴洛拉特突然闖進來,使勁猛點著頭,彷佛想將腦袋從脖子上搖下來。
「我想,」他說:「我們找到了。」
39
崔維茲通常並不相信輕易得來的勝利,然而,偶爾捨棄自己的明智判斷也是人之常情。他現在覺得胸部與喉頭的肌肉緊繃,但仍勉強開口問道:「地球的位置?你找到了嗎,詹諾夫?」
裴洛拉特瞪了崔維茲一下,突然像是洩了氣一樣。「這個嘛,不是的,」他的臉漲得通紅,「不完全是——事實上,葛蘭,完全不是,我剛才根本忘了那回事。我在廢墟中發現的是別的東西,我想它沒有什麼著要性。」
崔維茲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要緊,詹諾夫。每一項發現都著要,你跑來是要說什麼?」
「嗯,」裴洛拉特說:「這裡幾乎沒什麼東西遺留下來,你也該瞭解。經過兩萬年的風吹雨打,能留到現在的東西實在下多。此外,植物生命會漸漸破壞遺蹟,而動物生命——不過別管這些了,著點是‘幾乎沒有’並不等於‘完全沒有’。
「這個廢墟一定包含一座公共建築物,因為有些掉落的石塊,或者也許是混凝土,上面刻著—些文字。那些宇肉眼簡直看不出來,你應該瞭解,老弟,不過我拍了許多相片,用太空船上的相機拍的,就是有內建電腦以增強功能的那種相機——我從來沒機會徵得你的同意,葛蘭,可是真的很著要,所以我……」
崔維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繼續說!」
「那些文字我看得懂一些,是非常古老的文字。伹即使照相機有電腦輔助,再加上我閱讀古代文字的能力不錯,卻也無法認出太多,真正看懂的只有一個詞。那幾個字的字型比較大,也比其他的字清楚一點,或許它們被故意刻得較深,因為它們代表的是這個世界。那個詞就是‘奧羅拉行星’,所以我猜想,我們目前立足的這個世界叫作奧羅拉,或者說以前叫奧羅拉。」
「它總該有個名字。」崔維茲說。
「沒錯,可是名字很少會隨便亂取。我剛才用我的圖書館仔細搜尋了一下,結果發現兩則傳說,來源剛好是兩個相隔甚遠的世界,根據這點,我們可做出一個合理的假設,那就是兩者的來源完全無關——不過別管這個了。在那兩則傳說中,奧羅拉當曙光解釋,我們可以假設,在銀河標準語之前的某個語言中,奧羅拉的意思正是曙光。
「巧的是,相同型別的太空站或其他人造天體,第一個建好的便常用曙光或黎明這類名字命名。如果這個世界在某種語言中稱為曙光,它也許就是同類世界的第一個。」
崔維茲問道:「你是不是想說,這顆行星就是地球,而奧羅拉是它的別名,因為這個名字代表了生命與人類的黎明?」
裴洛拉特說:「我不敢推測那麼遠,葛蘭。」
崔維茲帶點挖苦的口氣說:「畢竟我們沒發現放射性地表,沒發現巨大的衛星,也沒發現具有大型行星環的氣態巨行星。」
「一點都沒錯。可是康普隆的那個丹尼亞多,他似乎認為這個世界曾經是第一波殖民者——外世界人定居的許多世界之一。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它既然叫作奧羅拉,也許就表示它是第一個外世界。此時我們腳下這顆行星,很可能是除了地球之外,銀河中最古老的人類世界。這難道不令人興奮嗎?」
「不管怎麼說,的確很有意思,詹諾夫。可是僅由奧羅拉一個名字,就推出了這些結論,是不是嫌太多了?」
「還不只呢,」裴洛拉特興奮地說:「我找遍了我所蒐集的紀錄,結果發現當今銀河中,沒有一個世界叫作奧羅拉,我確定你的電腦能證實這點。正如我剛才所說,許多世界和其他天體都以曙光這一類名字命名,卻沒一個真正使用奧羅拉。」
「它們何必要用呢?如果那是在銀河標準語之前的字眼,就不大可能流行到今天。」
「可是名字會保留下來——即使它們已經毫無意義。如果這裡真是第一個殖民世界,它應該很有名氣,甚至可能一度是銀河的主宰。所以說,一定會有其他世界自稱‘新奧羅拉’或‘小奧羅拉’,或者諸如此類的名稱。而其他的……」
崔維茲突然插嘴道:「也許它並非第一個殖民世界,也許它從來就沒什麼著要性。」
「依我看有個更好的解釋,我親愛的兄弟。」
「什麼樣的解釋,詹諾夫?」
「假如第一波殖民者被第二波後來居上,因此當今銀河所有的世界都是後者的天下,正如丹尼亞多所說,那麼就很有可能,兩波殖民者之間曾出現敵對狀態,所以第二波殖民者,也就是如今這些世界的建立者,不會採用第一波殖民世界的名宇。如此說來,我們可以根據奧羅拉這個名字從未著復的事實,推論出總共有兩波殖民者,而此地是第一波殖民者建立的世界。」
崔維茲微微一笑。「我稍微弄懂了你們神話學家如何做學問,詹諾夫。你們總是建立一個美麗的理論體系,但它也許只是空中樓閣。傳說告訴我們,第一波殖民者帶了許多機器人隨行,這想必就是他們覆滅的原因。現在,假使我們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機器人,我就願意接受所有關於第一波殖民者的推測,可是我們不能指望經過兩萬……」
裴洛拉特的嘴巴蠕動好久,才終於發出聲音來。「可是,葛蘭,我沒告訴你嗎?沒有,我當然沒有,我太興奮了,沒法子把事情說得有條有理——這裡的確有個機器人。」
40
崔維茲揉了揉額頭,彷彿頭疼得發脹。「一個機器人?這裡有個機器人?」
「對。」裴洛拉特使勁點頭。
「你怎麼知道?」
「哎呀,它當然是機器人。我親眼看到了,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你以前見過機器人嗎?」
「沒有,但那是個看來像人類的金屬物體,有腦袋、雙手、雙腳和軀幹。當然啦,我所謂的金屬,其實幾乎是堆鐵銹。當我向它走近時,想必是腳步引起的震動使它進一步受損,所以當我伸手摸它……」
「你為什麼要摸它?」
「這個嘛,我想是因為我無法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種自然而然的反應。我才剛碰到它,它就散了開來,可是……」
「怎樣?」
「在它快要散開來之前,它的眼睛似乎放出非常微弱的光芒,同時發出一個聲音,像是試圖說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它還在運作?」
「幾乎談不上,葛蘭,然後它就崩潰了。」
崔維茲轉向寶綺思。「你能證實這一切嗎,寶綺思?」
「那是個機器人,我們都看到了。」寶綺思說。
「而它仍舊在運作?」
寶綺思以平板的語調說:「當它散開來的時候,我捕捉到一絲微弱的神經活動訊息。」
「怎麼可能有神經活動?機器人沒有細胞組成的有機大腦。」
「它具有電腦化的類似結構,我猜想,」寶綺思說:「而我偵測得到。」
「你偵測到的是機器人的精神作用,不是人類的?」
寶綺思噘了噘嘴。「它太微弱了,只能知道它的確存在,無法做出任何其他判斷。」
崔維茲望著寶綺思,然後望向裴洛拉特,同時以激昂的口氣說:「這就改變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