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崔維茲立刻轉頭望向寶綺思。她毫無表情,面容緊繃,雙眼全神貫注凝視著班德,彷佛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的眼睛張得老大,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崔維茲不知道寶綺思會(或者能夠)做些什麼,他勉力擊退排山倒海而來的挫敗感(並非只是想到死亡,主要是想到尚未發現地球的下落,尚未明白他為何選擇蓋婭作人類未來的藍圖)。他心中很明白,自己必須儘量拖延時間。
他努力保持聲音的平穩與咬字的清晰。「你一直表現得像是個謙恭有禮、風度翩翩的索拉利人,班德。我們闖入你的世界,你絲毫不以為忤,還好心地帶我們參觀你的屬地和宅邸,並且回答我們的問題。如果你現在讓我們離去,將更符合你的品格。沒人有必要知道我們來過這個世界,而我們也沒有理由再回來。我們到這裡的動機很單純,只不過是想要尋找資料而已。」
「你當然會這麼說,」班德從容道:「如今,你們的命都是跟我借的。你們進入我們大氣層那一瞬間,性命就不再屬於自己了。當我和你們進行近距離接觸時,我可能會做的——也是應該做的——是立刻將你們殺掉。然後,我該命令專職機器人解剖你們的屍體,看看外星人士的身體能為我提供什麼知識。
「伹我沒有那麼做,我縱容自己的好奇心,屈服在自己隨和的天性下。不過現在該適可而止了,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事實上,我已經威脅到了索拉利的安全。因為,我如果由於某些弱點,竟然被你們說服,讓你們安然離去,你們的同類必會接踵而至,現在你們如何保證都沒有用。
「不過,至少我能做到一點,能讓你們死得毫無痛苦。我只消將你們的大腦稍微加熱,使它們趨於鈍化,你們不會感到任何痛苦,只是生命就這樣終止。最後,等到解剖研究完畢,我會用瞬間高熱將你們化為灰燼,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崔維茲說:「如果我們非死不可,我不反對迅速而毫無痛苦的死亡。可是我們沒有犯任何罪,為什麼一定要被處死?」
「你們的到來就是一項罪行。」
「這話根本沒道理,我們無法預知這樣做是有罪的。」
「什麼樣的行為構成犯罪,不同的社會有不同的定義。對你們而言,它也許是無理而專斷的,但對我們則不然。這裡是我們的世界,我們有絕對的權利決定各種事務。你們犯了錯,所以必須受死。」
班德仍面帶微笑,彷佛只是在愉快地閒聊。它繼續說:「你們的品德也沒多高尚,能讓你們拿來作為申訴的藉口。你有一把手銃,它利用微波束激發致命的高熱,功用和我如今的目的相同,可是我能肯定,它所導致的死亡將更殘酷、痛苦得多。如果我笨到允許你有行動自由,讓你能將手銃從皮套中拔出來,又如果我沒把它的能量抽光,你現在會毫不猶豫地用它對付我。」
崔維茲甚至不敢再看寶綺思一眼,生怕班德的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說:「我求你,就算是發發慈悲,不要這麼做。」
班德突然現出冷酷的表情。「我必須先對自己和我的世界仁慈,所以你們都得死。」
它舉起一隻手,一股黑暗立刻籠罩崔維茲。
52
一時之間,崔維茲感到黑暗令他窒息,他狂亂地想:這就是死亡嗎?
彷佛他的思緒激起了回聲,他聽見一個低微的聲音說:「這就是死亡嗎?」那是裴洛拉特的聲音。
崔維茲試圖開口,結果發現沒有問題。「何必問呢?」他說,同時大大鬆了一口氣。「你還能發問,光憑這一點,就表示這不是死亡。」
「在一些古老的傳說中,死亡之後還有生命。」
「荒謬絕倫。」崔維茲低聲道:「寶綺思?你在這裡嗎,寶綺思?」
沒有任何回答。
「寶綺思?寶綺思?」裴洛拉特也喚道。「發生了什麼事,葛蘭?」
崔維茲說:「班德一定死了。他一死就不能再為他的屬地供應電力,所以燈光就熄了。」
「可是怎麼會……你是說這是寶綺思乾的?」
「我想應該是的,希望她沒在過程中受傷。」在這個全然黑暗的地底世界(若不計牆壁中放射性原子偶然的衰變造成的肉眼下可見閃光),他趴在地上,以雙手雙膝爬行。
然後,他的手摸到一個溫熱柔軟的物體,他來回摸了摸,認出了抓著的是一條腿。那條腿顯然太過細小,不可能是班德的。「寶綺思?」
那條腿踢了一下,崔維茲只好將手鬆開。
他說:「寶綺思?說句話啊!」
「我還活著。」寶綺思的聲音傳過來,不知為何卻變了調。
崔維茲說:「可是你還好嗎?」
「不好。」隨著這句話,他們周圍重新活了起來,但卻相當暗淡。牆壁發出微弱的光芒,毫無規律地時明時暗。
班德垮作一團,像是一堆昏暗的雜物。在一側抱著它的頭的,正是寶綺思。
她抬起頭望著崔維茲與裴洛拉特。「這個索拉利人死了。」在幽暗的燈光下,她的雙頰閃爍著淚水。
崔維茲愣了一愣。「你為什麼哭呢?」
「我殺死了一個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難道不該哭嗎?這並非我的本意。」
崔維茲彎下腰,想扶她站起來,她卻將他一把推開。
裴洛拉特過去跪在她身邊,柔聲道:「拜託,寶綺思,即使是你,也無法讓它起死回生。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她讓裴洛拉特把自己扶起來,含糊地說:「班德能做的蓋婭也會,蓋婭能夠利用宇宙間分佈不均的能量,僅藉著心靈的力量,將它轉換成適當的功。」
「這我早就知道。」崔維茲試圖安慰她,卻不太清楚該怎麼說。「我們在太空中相遇的情形,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時你——或者應該說蓋婭——制住我們的太空船。當班德奪走我的武器,又令我動彈不得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那件事。它也制伏了你,但是我確信,你若想掙脫是絕沒問題的。」
「不對,如果我企圖掙脫,那一定會失敗。當你們的太空船在我/我們/蓋婭的掌握中,」她以悲傷的語調說:「我和蓋婭是真正的一體。現在卻有超空間的分隔,限制了我/我們/蓋婭的效率。此外,蓋婭的所作所為,全有賴於齊聚無數大腦而生的力量,然而即使我們的大腦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個索拉利人的轉換葉突。我們無法像它那麼巧妙、有效又毫不疲倦地利用能量——你看,我就不能讓這些燈光變得更亮,我也不知再過多久就會筋疲力盡。而班德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也能為整個廣大的屬地供應電力。」
「但你制止了它。」崔維茲說。
「因為它並未察覺我的力量,」寶綺思說:「而且我什麼也沒做,完全沒讓我的力量曝光。所以它沒有懷疑我,也就沒特別注意我。它將精神全部集中在你身上,崔維茲,因為帶武器的是你——再次證明你武裝自己是明智之舉。而我必須等待機會,藉著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制服班德。當它即將殺害我們,當它全副心神集中在那個行動以及你身上的時候,我就有了出手的機會。」
「那一擊相當漂亮。」
「這麼殘酷的話你怎麼說得出口,崔維茲?我的本意只是制止它,只希望阻絕它的轉換器。我的打算是,當它想要毀滅我們的時候將會發現它不但辦不到,周圍的照明還會突然熄滅。在它驚訝不已的那一瞬間,我就收緊我的掌握,使它進入長時間的正常睡眠狀態,再將它的轉換器鬆開。這樣電力可以維持不斷,我們便能逃出這座宅邸,返回太空船,儘速離開這顆行星。我希望做到的是,當班德終於醒來時,會忘記見到我們之後發生的一切。如果不必殺生就能辦到,蓋婭絕對不會濫殺無辜。」
「哪裡出了差錯呢,寶綺思?」裴洛拉特柔聲問道。
「我從來沒接觸過像轉換葉突這樣的東西,我沒有時間詳加研究,瞭解它的構造。我只能猛力展開我的阻絕行動,可是顯然做得不正確。受到阻絕的並非葉突的能量入口,而是能量的出口。在一般情況下,能量源源不絕迅速灌人葉突,大腦則以相同的速率排出能量,以保護本身不至受損。可是,一旦出口被我阻絕,能量馬上累積在葉突中,在極短的時間內,大腦的溫度遽然升高,使腦中的蛋白質急速鈍化,然後它就死了。當燈光盡數熄滅時、我立即收回阻絕的力量,但是那已經太晚了。」
「我看不出除了這樣做之外,你還能有什麼辦法,親愛的。」裴洛拉特說。
「想到我竟然殺了人,怎麼講都無法安慰我。」
「班德眼看就要殺掉我們。」崔維茲說。
「因此我們要制止它,而不是殺害它。」
崔維茲猶豫了一下,他不希望表現出不耐煩的情緒,因為他實在不願惹寶綺思生氣,或是讓她更心煩。畢竟,在這個充滿無比敵意的世界中,她是他們唯一的防衛武器。
他說:「寶綺思,別再遺憾班德的死亡,現在我們該考慮別的了。由於它的死,這個屬地所有的電力已經消失,其他索拉利人發現這點只是遲早的問題——也許不會遲只會早。它們將不得不展開調查,假如幾個人聯手攻擊我們,我認為你根本無法抵禦。而且,正如你自己承認的,你現在勉強供應的有限電力,將無法持續太久。所以說,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趕快返回地面,回到我們的太空船裡,一刻也耽誤不得。」
「可是,葛蘭,」裴洛拉特說:「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走了好幾公里彎彎曲曲的路,我猜這下面一定跟迷宮差不多。就我個人而言,我對如何回到地表毫無概念,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差。」
崔維茲四下看了看,明白裴洛拉特說的完全正確。他說:「我猜通向地表的出口應該很多,我們不一定要找到原來那個。」
「可是出口的位置我們一個也不知道,又要從何找起呢?」
崔維茲又轉向寶綺思。「你用精神力量,能否偵測到任何有助我們找到出路的線索?」
寶綺思說:「這個屬地的機器人都停擺了。在我們正上方,我可以偵測到一息微弱的次智慧生命,但這隻能說明地表在正上方,這點我們早就知道。」
「好吧,那麼,」崔維茲說:「我們只好自己尋找出口。」
「瞎闖亂撞?」裴洛拉特被這個提議嚇了一跳,「我們永遠不會成功。」
「或許可以,詹諾夫。」崔維茲說:「如果我們動手找,不論機會多小,總有逃出去的機會,否則我們只好待在這裡,永遠別想逃出去了。來吧,一線希望總比毫無希望強。」
「等等,」寶綺思說:「我的確偵測到了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崔維茲問。
「一個心靈。」
「有智慧嗎?」
「有,可是智慧有限,我想。不過,我感到最清楚的,卻是另外一種訊息。」
「是什麼?」崔維茲再度壓制住不耐煩的情緒。
「恐懼!無法忍受的恐懼!」寶綺思細聲道。
53
崔維茲愁眉苦臉地四下張望。他知道剛才是從哪裡進來的,但他不會因此產生幻想,認為他們有可能原路折回。畢竟,他對那些拐彎抹角的道路未曾留心。誰想得到他們竟會落到這個地步,不得不自求多福獨自折返,只有明滅不定的幽暗光芒為他們指路。
他說:「你認為自己有辦法啟動那輛車嗎,寶綺思?」
寶綺思說:「我確定可以,崔維茲,但那並不表示我會駕駛。」
裴洛拉特說:「我想班德是靠精神力量駕駛的,車子在行駛的時候,我沒看到它碰過任何東西。」
寶綺思溫柔地說:「沒錯,它用的是精神力量,裴,可是要如何使用精神力量呢?你當然會說是藉著操縱裝置,、這點絕對沒錯,伹我若不熟悉操縱裝置的使用方法,就根本沒有任何幫助,對不對?」
「你好歹試一試。」崔維茲說。
「如果我去試,必須將全副心神放在它上面,這樣一來,我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維持照明的燈光。即使我學緩笏如何操縱,在黑暗中這輛車子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想,那我們必須徒步遊蕩了?」
「恐怕就是如此。」
崔維茲凝視著前方,他們周圍籠罩著幽暗的光芒,此外盡皆是厚實沉著的黑暗。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他說:「寶綺思,你還能感受到那個受驚的心靈嗎?」
「是的,還可以。」
「你能不能分辨它在哪裡?能不能帶領我們到那裡去?」
「精神感應是直線行進的,幾乎不會被普通物質折射,所以我能知道它來自哪個方向。」
她指著黑漆漆的牆壁,繼續說:「但我們不能穿牆而過,最好的辦法是沿著迴廊走,一路選擇感應越來越強的方向。簡單地說,我們得玩一玩‘跟著感覺走’的遊戲。」
「那麼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裴洛拉特卻躊躇不前。「慢著,葛蘭,我們真想找到那個東西嗎,不論它是什麼?假如它感到恐懼,或許我們也會有恐懼的理由。」
崔維茲不耐煩地搖了搖頭。「我們毫無選擇餘地,詹諾夫。不論它是否感到恐懼,它總是個心靈,它可能會願意——或者我們能叫它指點我們回到地表。」
「而我們就讓班德躺在這裡?」裴洛拉特語帶不安地說。
崔維茲抓住他的手肘。「來吧,詹諾夫,這點我們也沒有選擇。終究會有某個索拉利人著新啟動這個地方,然後某個機器人會發現班德,為它料理善後——我希望是在我們安然離去後。」
他讓寶綺思在前面帶路,不論走到哪裡,她身邊的光芒總是最後。在每個門口,以及迴廊的每個岔路,她都會停下腳步,試圖感知那股恐懼來自何方。有時她會在走進一道門或繞過某個彎路後,又折返著新嘗試另一條路徑。崔維茲只能袖手旁觀,一點也幫不上忙。
每當寶綺思下定決心,堅決地朝某個方向前進時,她前方的燈光便緩罅起來。崔維茲注意到,現在燈光似乎較為明後——可能由於他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環境,也可能是寶綺思學會如何更有效地轉換能量。有一次遇到一根那種插入地底的金屬棒,她便將手放在上面,燈光的後度立時顯著增強。她點了點頭,好像感到十分滿意。
沿途未見到任何熟悉的事物,因此幾乎可以肯定,他們現在走過的地方,是這個曲折迂迴的地底宅邸另外一部分,他們進來的時候未曾經過這裡。
崔維茲一路注意觀察,想要尋找陡然上升的迴廊,有時又將注意力轉向屋頂,試圖找出任何活門的痕跡。結果他一直沒有任何發現,那受驚的心靈仍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他們走在寂靜中,唯一的聲音是自己的腳步聲;走在黑暗裡,唯一的光線緊緊包圍他們身邊;走在死亡的幽谷內,唯一的活物是他們自己。他們偶爾會發現一兩個蒙朧的機器人身軀,在昏暗中或立或坐,全都一動不動。有一次,他們看到一個側臥的機器人,四肢擺出一種古怪的僵凝姿勢。當所有的電力消失時,崔維茲想,它一定處於某種不平衡狀態,是以立刻倒了下來。不論班德是死是活,都無法影響著力的作用。也許在班德廣大的屬地各個角落,所有的機器人皆已停擺,或立或臥僵在原地,而在屬地的邊界,這種情形一定很快會被人發現。
不過或許不會,他又突然這麼想。當索拉利的一份子即將由於衰老而死亡時,索拉利人應該全都知道,整個世界都會有所警覺,並且預先做好準備。然而,班德正處於盛年,它現在突然暴斃,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預兆。誰會知道呢?誰會預期這種結果?誰又會期待整個屬地停擺?
不對(崔維茲將樂觀與自我安慰拋在腦後,那會引誘自己變得太過自信,實在太危險了),班德屬地所有的活動都已停止,索拉利人一定會注意到,然後緩螈即採取行動。它們都對繼承屬地有極大的興趣,不會對他人的死亡置之不理。
裴洛拉特滿面愁容,喃喃說道:「通風系統停止了。像這種位於地底的場所,一定要保持通風良好,當初有班德供應電力,但現在它已不再運轉。」
「沒關係,詹諾夫。」崔維茲說:「在這個空曠的地底世界,還有足夠的空氣讓我們活好幾年。」
「我還是悶得慌,是心理上的難過。」
「拜託,詹諾夫,別染上了幽閉恐懼症——寶綺思,我們接近些了嗎?」
「近多了,崔維茲。」她道:「感覺變強許多,我對它的位置也更清楚了。」
她邁出的腳步更為堅定,在需要選擇方向的地點,也下再那麼猶豫。
「那裡!那裡!」她說:「我強烈感覺到了。」
崔維茲不以為然地說:「現在就連我也聽得到了。」
三個人停下腳步,自然而然屏住了氣息。他們聽到了一陣低低的悲鳴聲,還夾雜著氣喘吁吁的啜泣。
他們循聲走進一個大房間,當燈光後起後,他們看到裡面滿是色彩繽紛的陳設,跟原先所見的各個房間完全不同。
位於房間中央的是個機器人,它微彎著腰,伸出雙臂,像是正準備做個親暱的動作。不過,當然,它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柄器人身後傳來一陣衣裳拍動的聲音。一隻充滿恐懼、睜得圓圓的眼睛從一側探出來,那種令人心碎的啜泣聲一直不斷。
崔維茲衝到機器人後面。只聽得一聲尖叫,一個小身形從另一側冒出來,猛然摔倒,躺在地上用手矇住眼睛,兩腿向四面八方猛踢,彷佛要逐退來自各方的威脅,同時繼續不停地尖叫,尖叫——
「是個孩子!」寶綺思說。這點顯然毋庸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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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向後退了幾步,感到十分不解。一個孩子在這裡做什麼?班德對自己絕對的孤獨多麼自傲,而且還極力強調這點。
面對令人不解的事,裴洛拉特比較不會訴諸理性分析。他立刻想到答案、脫口便說:「我想這就是繼承人。」
「是班德的孩子,」寶綺思表示同意,「可是太小了。我想它無法成為繼承人,索拉利人得另外找人繼承。」
她凝視著這個孩子,但並非目不轉晴地瞪著它,而是用一種輕柔的、帶有催眠作用的目光。那孩於果然漸漸靜下來,睜開雙眼,回望著寶綺思,原本的叫喊已經收斂,變作偶爾一下輕聲的抽噎。
寶綺思發出一些具有安撫作用的聲音,雖然斷斷續續沒有什麼意義,不過她的目的只是要加強鎮定效果。她彷彿在用精神指尖,輕撫那孩子陌生的心靈,設法撫平其中紊亂不堪的情緒。
那孩子慢慢爬起來,目光一直沒離開寶綺思。它搖搖蔽晃地站了一會兒,突然衝向那個既無動作又沒聲音的機器人。它緊抱著機器人粗壯的大腿,彷彿渴望得到一點安全感。
崔維茲說:「我猜那個機器人是它的——保母,或者是管理員。我猜索拉利人無法照顧另一個索拉利人,甚至無法照顧自己親生的孩子。」
裴洛拉特說:「而我猜這孩子也是雌雄同體。」
「一定是。」崔維茲說。
寶綺思的心思仍全放在那孩子身上。她慢慢向它走去,雙手平舉,手掌朝向自己,彷彿強調她沒有抓住它的意圖。那孩子現在不哭了,看到寶綺思走過來,它把機器人抱得更緊。
寶綺思說:「來,孩子——溫暖,孩子——柔軟,溫暖,舒適,安全,來,孩子——安全——安全。」
她停了下來,壓低聲音,頭也不回地說:「裴,用它的語言跟它講。告訴它我們都是機器人,因為這裡停電,所以我們來照顧它。」
「機器人!」裴洛拉特嚇了一跳。
「我們必須這樣自我介紹,它不怕機器人,但它從沒見過人類,也許甚至無法想像人類是什麼。」
裴洛拉特說:「我不知道能否想出正確的說法,也不知道‘機器人’的古語是什麼。」
「那就說‘機器人’吧,裴。如果不管用,就改說‘鐵做的東西’,反正儘量說就對了。」
裴洛拉特開始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著古銀河語。那孩子望著他,緊緊皺著眉頭,像是試圖瞭解他在說些什麼。
崔維茲說:「你在跟它溝通的時候,最好順便問它如何才能出去。」
寶綺思說:「不,暫時不要,先建立信心,再問問題。」
那孩子一面望著裴洛拉特,一面慢慢鬆開機器人。它說了幾句話,聲音高亢而帶有音樂性。
裴洛拉特慌忙道:「它講得太快,我聽不懂。」
寶綺思說:「請它再慢慢講一遍,我盡全力消除它的恐懼,讓它保持鎮靜。」
裴洛拉特又聽了一遍那孩子說的話,然後說:「我想它在問健比為什麼不動了,健比一定就是這個機器人。」
「再問一遍確定一下,裴。」
裴洛拉特再跟那孩子談了幾句,又說:「沒錯,健比就是這個機器人,這孩子管自己叫菲龍。」
「太好了!」寶綺思對那孩子微微一笑,那是個燦爛開心的笑容。她伸手指指它,然後說:「菲龍,乖菲龍,勇敢的菲龍。」又將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前,「寶綺思。」
那孩子也露出微笑,它展現笑容時,看起來非常討人喜歡。「寶綺思——」它那個「思」的發音有點不正確。
崔維茲說:「寶綺思,如果你能啟動這個機器人健比,它也許能告訴我們一些我們想知道的事。裴洛拉特可以跟它溝通,不會比跟這孩子溝通更困難。」
「不行,」寶綺思說:「那樣做有問題。這個機器人的首要任務是保護這孩子,如果它被啟動後,發覺我們這幾個陌生的人類,它或許會立即攻擊我們,因為這裡不該有任何陌生人。到時我若被迫再使它停擺,它就無法提供我們任何訊息,而這個孩子,看到它心目中唯一的親人再度停擺——唉,我就是不要那麼做。」
「可是我們都聽說過,」裴洛拉特柔聲道:「機器人一律不能傷害人類。」
「我們的確聽說過,」寶綺思說:「可是沒有人告訴我們,這些索拉利人設計是什麼樣的機器人。即使這個機器人被設計得不能傷害人類,它也必須做出抉擇——一邊是它的孩子,或者說幾乎是它的孩子;另一邊卻是三個陌生物件,它也許根本認不出我們是人類,只會把我們當成非法闖人者。它自然會選擇保護孩子,而對我們發動攻擊。」
她再度轉身面對那孩子。「菲龍,」她說:「寶綺思,」她指指自己,接著又指向其他兩人,「裴——崔——」
「裴,崔。」孩子乖順地跟著說。
她向那孩子走近些,雙手慢慢向它接近。它一面望著她,一面向後退了一步。
「冷靜,菲龍:」寶綺思說:「乖乖,菲龍;摸摸,菲龍;好乖,菲龍。」